六
《僕僕仙人 千歲少女》 · 仁木英之 · 7747 字
從唐玄宗李隆基與楊貴妃的幾則軼事看來,李隆基給人一種耽溺於美色,在女人方面不清不楚的印象。不過,他年輕時也曾經英明神武,不負這大唐帝國皇帝之名。
他是唐睿宗的三子,生於洛陽。七歲時被立爲楚王。當時的唐王朝,已經落入武則天的勢力之下。當時的他還年幼,尚且難以有所施爲。然而,在一次的際遇當中,年幼的李隆基開口斥責了某個無禮的武氏族人,也因此吸引了武則天的注意力。
武則天不可思議之處在於,雖然她篡奪了唐王朝,但她並沒有斷絕唐朝李氏的後嗣血脈,即便這些人有可能讓自己的族人喫虧;甚至,她也很疼愛李隆基。她看見李隆基的潛力與才能,也送了一座位於洛陽的氣派宅邸給他。李隆基也沒有愚昧地因此而耀武揚威,即便地位逐漸增長,他還是相當低調,等待時機到來。
武則天去世後,李氏家族再度踏上權力頂峯,他也依然冷靜地觀察權力移轉。因爲雖然在名義上,天下重新迴歸到李氏手上,但是李氏家族的力量如果要與武則天的武氏家族,以及中宗皇后韋氏的韋氏家族相抗衡,還是屈居於劣勢。如果要積極地有所作爲,那還是太危險了。
神龍元年(西元七〇五年),李隆基年屆弱冠。他按捺住了自己的衝動,直到武氏一族失去最大的後盾,因而焦躁不安、蠢蠢欲動;而能力上完全不及武則天的韋后露出破綻,李隆基纔開始行動。
他拉攏了復位的父親,以及一些地位低微,但是才幹出衆的官僚人員,幹坤一擲,突然發難,終於取得最後的勝利。
對他而言,帝位是他隱忍與流血後才得來的至寶,也是他得以揮灑的舞臺。如此明君,在中國歷史上並不多見。他儀範偉麗,還通曉音律。在這段時期,這位玄宗皇帝英姿勃發,不可一世。
「宴會已經準備好了。」
唐玄宗站在思政殿的一角,眺望着宮殿的屋脊。聽見侍臣的秉告,他點點頭,大步踏出。這是他第二次與司馬承禎會面。這個道士,在拒絕武則天的邀約後,就隱居在天台山玉笙峯。而後,他應睿宗多次邀約出山。那時,玄宗也列席在側,聽聞了他的話。
「無爲治國啊……」
對前半生爲武則天所壓抑,後半生爲韋后所壓制的睿宗來說,這種無爲自然的道家思維,深深地吸引了他。而如同呼應帝王的心思一般,司馬承禎所述說、主張的道理,是完全順應自然,無爲以治國。
玄宗雖然對那種主張頗爲嚮往,但在現實中,他不可能那麼做。再怎麼說,官僚與軍人都不可能支持這樣的治國方針。如此一來,他會失去王朝這個組織機構。所以,玄宗皇帝向司馬承禎索求的並不是這些道理,而是超越人類的能力。
「如果擁有乘雲馭龍的能力,治國應該也會輕鬆一點吧。」
玄宗皇帝氣宇軒昂地走在宮殿當中,他抬起頭看向天空,嘆了口氣。
開元三年春,山東幾乎沒有下雨,乾旱程度已危及春季小麥的播種時間。而且前一年,還發生了大規模的蝗災。當時,人們認爲天降災厄,乃是因應帝王的治理而來。玄宗皇帝也暗暗思忖,或許是自己的治世中有什麼失誤也說不定。
蝗災以後,玄宗甚至特意下令,要人在全國各地都貼出佈告,尋訪直諫之士。除此之外,玄宗也想過了……司馬承禎如果真是個地位崇高的仙人,可以與天界溝通交談,那麼,要不要乾脆把與諸神交涉的工作委由他處理呢?
今天的宴會,是他的臣子宇文融①因爲升任侍御史,爲了謝恩、也爲了款待皇帝而設的「燒尾宴」。要說什麼是燒尾宴,其實想成像是「滿漢全席」一樣的豪華筵席就可以了。
這樣的宴會,始見於玄宗的三代以前,也就是皇帝爲韋氏所壓抑的中宗時代。韋巨源靠着韋后替他撐腰,當上尚書令,因以大開宴會,並招待皇帝前往。某種程度上而言,這其實就是一種政治上的示威行爲。意在誇耀自己一族的權勢不容小覷,皇帝喫的佳餚他們也能夠備辦出來。玄宗雖然沒明說,但他其實非常厭惡這樣的宴會。
雖然玄宗知曉,宇文融這個掌管天下經濟的官僚也很討厭這類無謂的浪費,但直至今日,宮廷內外還隱隱殘留着前朝的脂粉香氣。玄宗讓宇文融大開宴會,就是爲了讓宮廷內外瞭解,唐王朝當今位於權力高峯的人是誰。所以就算自己不是那麼奢靡,玄宗也贊同讓宇文融耗費巨資,擺出一個豪闊的樣子,仍是有一定的效果在。
「陛下大駕光臨,實在是蓬摹生輝……」
「含陛下指定宣召的道士在內,已經全部就席。」
「承讓。」
接着,童子捧着一個小箱出現,鄭重遞交給王弁。
「的確是難得一見的好功夫。就算是在人間,身手這麼好的也沒有幾個啊,餘也想練練身手。」
葛福順的臉上看得見與強敵對戰後的爽快感,除此之外,還有些許複雜——他知道自己完全不及僕僕。這也讓他有些遺憾。而僕僕雖然頭髮略見散亂,不過表情還是跟平常一樣,泰然自若。
「對吧?這個宴會,會出三十二道菜。」
玄宗突然從上座出聲召喚司馬承禎。作爲一個帝王,玄宗總是坐在南面,召喚臣下談話。不過,在酒席之中呼喚司馬承禎,今天還是第一次。
玄宗向來愛好舞樂,所以酒席當中也常有樂師伺候。樂團的指揮者並不知道有人要表演劍舞,只是瞧着宴會的氣氛正熱烈,就把音樂改爲了充滿雄壯之氣的「大呂」。
「啊啊,我已經有好些年沒有這樣的好興致啦。」
司馬承禎語罷,對他身後的兩個人說了幾句話。葛福順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的對手,不會是少女外形的僕僕,所以他立即銳利地盯着王弁。
他喃喃自語着。
當少女在百官面前舞動她那深藍色的衣袖,那絢爛的舞姿,奪去了衆人的目光。王弁也是其中一人。司馬承禎說,玄宗皇帝應該都已看盡天下美女,但僕僕的舞蹈仍是令他目瞪口呆。
察覺到席位上的騷動,玄宗立刻開口安撫羣臣。然而,司馬承禎接下來所面對的,則是更多政治方面的提問。衆官員們紛紛向他提問,這些問答的範圍遍及各種見識與知識,氣氛顯得非常緊張。
爲什麼您會連這種事情都知道?——王弁纔想這麼問,他的注意力隨即又被場中氣勢驚人的吆喝聲拉走。僕僕那小小的身軀閃過了葛福順毫不猶豫的一擊。就在不久之前,王弁還在腦裏想像會發生什麼樣的慘況……他當下反射性地閉上眼,也在此時,司馬承禎用拳頭輕敲了他一計。身爲一個仙人,他的手勁也未免太重了吧。
「弁弁啊。」
司馬承禎心情很好,他大張雙手,無論如何都要僕僕說點什麼。員要說起來,他只有不喜歡在官僚們在場的時候,與玄宗談論政治上的問題。對他而言,如果問他什麼是政治的要義,那就是無爲自然、小國寡民。在統治人民上,要順其自然,這就是最好的方法。
「那、那是因爲……」
一個宦官用尾音拖長的語氣宣告皇帝陛下的駕臨。
雖說權位、名聲、財富都會帶給人苦惱,但這些東西都擁有麻藥一般的魅力,讓人無法割捨。一但接觸到這樣的快感,人類就不可能放手了,司馬承禎是如此認爲。所以他覺得人們要追求的,應該是個人生活方式的無爲與自然。這一次,他專程從天台山下來,就是爲了這一點。他並沒有打算要再應皇帝的要求傳授道理。所以透過僕僕的劍舞,讓宴會能夠順利進行,對他來說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
「您說什麼呢?我的無限是有限的無限,還有進步餘地呢。」
「國家此刻正值多災多難之際。不過,今天是吾臣宇文融的慶賀之日,大家盡興。」
「有的,也有幾位仙人愛好武術。」
「請。」
這個彼此攻防的劍舞持續了四半刻,玄宗才終於自行敲響銅鑼,他先稱讚過雙方,這場比試才正式結束。
「那麼,大人您如何呢?」
「唉呀唉呀。」
僕僕笑着與王弁晈了咬耳朵,然後回到司馬承禎身後伺候。
「你忘記要上茅房的事情了吧。」
「餘想跟你借東西。」
「您不使用那個應該也無所謂吧……啊,對了,如果弁弁君要跟着先生,那多少還是需要那個東西吧。」
「什麼?」
王弁的老師,一邊啜飲着杯裏的酒,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王弁原來就比誰都要清楚,自己不怎麼可靠。他也覺得自己一定得做點什麼纔行,所以現在只要別人告訴他要做什麼,他就會去做。
司馬承禎攤開手,看起來是有些意外。
「那麼,先生明天要去哪裏呢?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定當義不容辭。」
「那位是弁弁大人吧。吾欲以劍舞作爲餘興節目獻予陛下,不知弁弁大人意下如何?」
「在下是否有幸見識見識?。」
(先生,我想去茅房。)
「看見僕僕先生的舞,可以延年益壽喔。」
「福順,幹得不錯,保住了咱們人間的顏面。來,各位請舉杯。」
雖說使用仙術的話,三兩下就可以解決。但是,如果是快刀明槍一對一,對方又是個弓馬嫺熟的年輕武將,僕僕也很難在兩人交鋒當中取勝吧。
百官瞬時一齊低頭,就像是小麥的麥穗一樣。他們一起高喊着「皇帝陛下萬萬歲」。司馬承禎與僕僕也順勢一起低頭,沒有刻意特立獨行、鶴立雞羣。然而,王弁什麼都沒有聽見,只能慌慌張張地一起行禮,結果就是他抬頭、低頭的時候,都接連失態兩次。要是一個不小心,一個行差踏錯,不小心與皇帝四目相對的話,說不定會人頭落地。當百官再度回到原來的姿勢時,王弁的背後也滲出冷汗。
「唉……」
僕僕和司馬承禎對談着。王弁不太能夠理解,自己怎麼會被拿去跟那名年輕人相提並論——葛福順雖說是與他同輩,但教養與出身無疑都是頂尖的。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兩個仙人都很賞識葛福順。一想到這,王弁忍不住朝葛福順的方向張望。葛福順原來還驕傲地挺直背脊,向前直視,不過他隨即注意到了王弁的視線,進而轉頭看向王弁。然而,王弁連正面迎視他的目光都做不到。結果,原本想上茅房的心情,王弁也強忍了下來。
「欸?爲什麼?」
葛福順語畢後,卻是僕僕橫劍當胸,踏出前來。
玄宗的話替葛福順保住了顏面。百官見狀,也紛紛讚譽有加。
「嗚……」
司馬承禎似乎是很喜歡「弁弁」這個稱呼,所以他也不再稱王弁的全名。
司馬承禎的表情沒有變化,所以也難以判別他是不是有察覺這其實是挑釁。
司馬承禎一臉受不了王弁的表情。
「不是我的師兄弁弁與您對打,您的對手是我。」
「那麼,您先與我的弟子來一場吧。」
發覺自己的愛將開始劍拔弩張,玄宗溫和地出聲制止。剛纔,皇帝是爲了不讓官員掃興纔不出聲,如今顯然完全不同。不過王弁沒有閒情逸致去探查這一點。
但是,現在與老子提出這種想法的時代已經大不相同。如果有實地接觸過政治,或者是以從政者的立場去看民衆的生活,大抵也都會認爲,道家思想並不實際。
就在他們對話時,僕僕的祕術也已經準備完畢。葛福順往僕僕衝過去,完全沒有管音樂的音律,他只是不斷地攻擊僕僕,以一個武將的角度試圖要擊敗僕僕。僕僕的動作看起來之所以還稱得上是舞蹈,則全拜她那優雅的動作所賜。
「蓬萊山上有不存在於這個人世間的高明武術嗎?」
「福順,夠了。」
回到宅邸以後,司馬承禎這一回是真的醉了。他的臉色,就與倒入杯中的紅色酒液一樣紅,他不斷重複說着這些話。
雖然是腹部被毆打,感覺卻像被人甩了一巴掌。王弁清醒過來,他睜大眼,看着眼前的司馬承禎。
無論如何,在百般算計之後,他認爲透過這個宴會的開設,除了能向百宮誇耀自己的能力之外,皇帝或許也會更加器重他,這就更可喜可賀啦。所以,他也有些躍躍欲試。再者,燒尾宴的經費,雖說皇帝賜下的金錢不敷使用,但是這個投資,他有信心能夠自己回收。
「招呼就免了。大家都到了?」玄宗問道。
現場的氣氛,還有料理的精美,讓他徹底忘記還有上茅房這件事。如今僕僕的一句話,又讓他想了起來。王弁恨恨地看着僕僕,不過就在這時,白雲子不曉得是爲了什麼,身體略爲往前傾了傾。
「你擔心嗎?」
相對來說,僕僕的身姿雖然優美,卻沒那種足以使人震顫的殺氣與壓迫感。王弁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少女的軀體被銳利的劍刃斬成兩段的模樣。王弁不禁打了個寒顫,他責備着自己,就是因爲自己這麼沒出息,纔會讓僕僕落到這樣危險的境地。
王弁低下頭,司馬承禎則是悠然地看着他,好似要抹去他的悲壯感。真是不可思議,王弁心想着。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司馬承禎的表情就像是孩子一樣純良。王弁都快忘了……仙人的壽命無止盡,他這才記起來他眼前的這個男人,在武則天的時代就時常出入於宮廷之中。
「下個目的地或許會要用到。不過要使用這個東西多少需要一點修行纔行。餘的弟子實在不是一個可以依靠的人,這也讓餘很是困擾。」
「你的老師在戰鬥。作爲弟子,總該好好看着吧?雖然這只是餘興節目而已。」
葛福順與僕僕相互說道。他們忖度着時機,彷彿真的要一決勝負。葛福順將劍橫在臉部前方;僕僕則是直伸出劍,左腳略爲抬起。這兩個人一動也不動,宛若雕像。
宇文融本身對仙道沒有什麼興趣。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他執著的只有數字而已。爲了要調整貢租的收穫量,以及國家的消費量,他舉辦這樣一個宴會,迎來皇帝尊駕,對他而言是理所當然的要事。
葛福順走到宴會大廳的中央,向司馬承禎說道。玄宗看着司馬承禎,一臉擔心的表情。不過,司馬承禎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
「噢,原來叫做僕僕與弁弁,仙童的名字,聽起來也很不可思議呢。」
「不過,我還真是忌妒弁弁君啊。」
「是、是嗎?」
玄宗語畢,衆人便開始傳遞酒杯,宴會也就此開始。廚房接二連三遞上料理,賓客隨意地飲酒用餐,一邊互相交談。王弁完全聽不懂官僚之間的談話意義爲何,不過,他知道眼前的每一道菜色,可都是來頭不小。
「如果是蓬萊山的人,就算是用童子的外貌出現,在下也不會手下留情。如果有所冒犯,還請您多包涵。」
「對了,司馬先生。」
王弁只在幼年時學過些許武術,對於武道,他則是一無所知。但是他感覺得出來,葛福順這個男人,強得簡直不像是人類。只有體驗過多次亂戰,歷經無數次生死交關,奪走幾十幾百條以上人命的人,纔會擁有這樣的氣魄吧!
僕僕拱拱手,對皇帝行禮,很可愛地笑着。王弁卻只是杵在原地,配合度極差。他知道在座的衆位官僚對自己沒有向皇帝行禮一事議論紛紛,王弁頭上也冒出了混合了油脂的汗珠。
「在下惶恐。區區小童,也蒙陛下慧眼賞識,實在是太光榮了。他們是我前些日子到蓬萊山遊玩時帶回來的。女孩兒外形的叫做僕僕,這個青年外形的叫做,呃——叫做弁弁。」
「朕注意到了,你帶來的仙童,不是平時那兩位。」
(笨蛋,有去茅房的仙童嗎?)
「就因爲是那樣,所以那傢伙纔會碰壁啊。」
葛福順從懂事起就跟在玄宗身邊,他的眼神非常強而有力,像是搏命般的有力。王弁生長於氣候溫暖的淮南,生活平穩且傭懶。要他正面與葛福順對視,那的確是相當困難。
雖然對玄宗來說,聽這樣的脣槍舌劍算不上有趣。不過玄宗之所以能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起事,並且鞏固帝位,也是因爲有這些年輕的官僚與武將。也許武則天與睿宗確實對這名道士報以信任,但對玄宗來說,他仍是個來路不明的傢伙。同時,這也讓玄宗對他大感興趣。
葛福順的臉色瞬間大變,他應該是覺得自己被侮辱了吧。
「白雲子大人。」
司馬承禎道。雖然他說是「有限」的,但是他在長時間內是不會有任何改變啊。相對來說,自己再怎麼長壽,四、五十年後也會離開這個世界吧。王弁一邊預測自己的未來,一邊也越來越覺得這對他實在是不公平。
玄宗抵達宅邸以後,宇文融身着大禮服,很形式地對皇帝隆重禮拜。玄宗也在形式上扶起了他的寵臣。
僕僕似乎早就有了這樣的打算。而她開口向司馬承禎借的東西,王弁則是連聽都沒聽過。
「無妨,仙界與下界的禮儀不同。」
司馬承禎安靜地靠回座位上,舉止得宜。這兩個人之間的互動,十分受人矚目。方纔司馬承禎正微笑着把杯裏的酒喝乾,一聽見皇帝的呼喚,他便放下酒杯,輕輕地點頭回禮,準備聽聞回答皇帝的提問。
「太了不起了……」
「不需要我師兄出面嘛。」
僕僕向王弁說明。桌上端來了一道用糯米做成的點心,這道點心,王弁在光州也嘗過不少次。不過令人驚豔的是,這盤裏一共有二十種做工與顏色都不同的精細點心,巧妙地排列出花團緊簇的模樣。
葛福順②裝出一副醉態,上前糾纏司馬承禎。就像在打擊韋后黨人時,葛福順總是一馬當先,打頭陣奮戰。
「禺疆翅③?」
「呵呵,最近不少年輕人都勾起了先生的興致呢。這個弁弁君也是。」
僕僕毫不羞赧,只是平淡地這麼說。被稱讚了,那就率直些,表現一下欣喜之情也好啊——好像只有自己在大驚小怪,王弁總覺得這似乎有點不太公平。
之所以說他執著於數字,也是因爲只要不在數字上構成什麼妨礙,他其實都很寬容。如果皇帝對仙道有興趣,可以使國家日漸昌隆,那他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但另外,宇文融也曾經讓兩萬名私自剃度的僧侶還俗,所以他對宗教也非完全的寬容。
就在半刻鐘以前,王弁就已經像個擺飾品一樣杵在司馬承禎後方。他非常緊張,再加上精神上的疲勞,宴會開始之前,他就已經到了界限,連帶尿意都到了頂點。
「你就算沒看到那種東西,還是會長生不老啊。」
即便是遲鈍如王弁,也知道這個年紀與他差不多的青年將軍,在光明正大地找司馬承禎的麻煩。
「這是?」
看到他們的樣子,從玄宗、王弁,甚至到宴會的衆位出席者,無一不被眼前對峙的緊張感與美感所吸引。簡直就像是魂魄都要被吸進去一般,衆人都動彈不得。雖說樂師所演奏的曲目主題是夏天,樂曲的旋律充滿了與這都城的大好春季不甚相符的熱量,但那兩個人所發出來的冰冷殺氣卻絲毫不帶熱度。
小箱上裝飾有螺鈿的精緻鑲工,一寸四方的黑曜石被挖空,裏面放了像是紙片一樣,折成兩半疊放的物體。
崑崙拿來的酒,看起來是有讓仙人都喝醉的威力。僕僕是微醺,司馬承禎則是滿臉通紅,就像是被煮熟了一樣。這個紅色的酒液,不論是顏色或是味道,都與昨天喝的蟠桃酒大不相同。王弁完全沒有醉意。
「他可以與僕僕先生一起旅行啊。真是令人羨慕,我也想去。」
司馬承禎的口吻簡直就像是一個任性的小鬼。不過王弁還是相當謹慣,因爲他根本分辨不出司馬承禎的話哪些是員、哪些是假。
「你一起來不就好了?」
王弁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基本上,如果司馬承禎真的很想一起去旅行,那就一起出發不就沒事了。不僅因爲那傢伙擁有能夠與僕僕匹敵的力量,再者,如果是那兩個人,或者就能輕而易舉地到天涯地角也說不定。
「如果可以跟着去,我就不會這麼辛苦啦。」
那個體格壯碩的男人躺在地上滾來滾去……實在是很難看。不過,與其說這是修行的緣故,還不如說,司馬承禎的性格其實不錯。雖然他總愛牛開玩笑地說話,但他對僕僕所抱持的情感,應該很接近思慕之情。王弁不曉得像自己這樣的人類能說些什麼,所以他選擇了沉默不語。
「雖說餘已經是仙人了,但是還沒有到『無』的境界。」
眼前這個仙人,他不但受到皇帝寵信,而且現下正在撒嬌,令王弁越發地愉快起來。僕僕則只是簡單扼要地把話說完。
「真正要進入『無』的境界,就要進入大羅天④,與三清⑤,也就是原始天尊、寶靈天尊、道德天尊同化纔行。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只能在有限的世界當中重複生與死而已。」
「您沒有那麼做?」
「有些人不想那樣,所以選擇了與這個世界共存。這些人現在都還留在地上,就老君看來,這些人,其實就是沒出息的劣等生吧。」
僕僕這還是第一次開口自我否定。
①宇文融:唐玄宗開元時任同平章事。開元初任監察御史,當時土地兼併嚴重,人口流失,稅收受到影響。他大力建言處理方針並積極行動,後被拔擢爲擢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
②葛福順:玄宗起事誅殺韋黨時,葛福順拔劍直入羽林營,斬韋璿、韋播、高嵩等掌握軍隊者,並收羽林軍;玄宗起事後,率左萬騎攻玄德門,立有大功。
③禺疆:具傳爲黃帝之孫。按《山海經》,「禺疆」人面鳥身,長有雙翼,是水神也是風神。「禺疆翅」應爲作者根據傳說所改編的創意。
④大羅天:即羅天,道教指天之三界以上的極高處。
⑤三清:即玉清、上清、太清,乃道教諸天界中最高者。玉清之主爲原始天尊,又稱盤古真人;上清之主爲太上道君,後來又改名靈寶天尊;太清之主爲太上老君,相傳爲老子的化身,故又稱道德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