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號七號 高間響子

高中三年級，十一月的放學後。

高處的體育館窗戶露出色如熟柿的夕陽。太陽的烈光灑滿了整座體育館的地板，自己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浮現其中。

鈴原今日子會不會理睬她的要求，是場賭注。局勢已經明確改觀了。

高間響子做了個深呼吸。視野一角，黑暗的門扉張着大口。

敞開的體育器材室。

再無他人的體育館地板上掉了一顆籃球，像是被遺忘了。響子慢慢走到旁邊，撿了起來。

運球一拍，「咚」的聲音響徹館內。彷彿等待着那聲音似地，這時她從體育館正面的玻璃門另一頭現身了。——是今日子。

響子看得出略垂着眼朝這兒走來的她，眼睛確實地捕捉到響子的身影。但是那銳利的眼神頑固地不肯正視這裏。

把球擱到腳邊。走進來的她，不肯主動開口說任何一句話。她抬頭，四目相接的瞬間，光是吸入就要窒息般的高密度空氣籠罩了全場。

「謝謝。」

響子自覺光是發出準備好的簡短一句話，腳跟就抖了起來。聲音和手臂都是靜止的。她發現原來顫抖是從更深的地方，不爲人知地發生。

今日子沒有回話。她只是瞪也似地回視響子。一股不可思議的感慨湧上心頭。悲傷。寂寞。

「我以爲你不會來了。」

不要用那種表情瞪我。存在於那裏的，不是凜然，而是醜陋。隱藏在內側的她的堅強，扭曲歪斜了。那種表情不適合鈴原今日子。我自認比任何人都瞭解你的美，也肯定你的美。比你庇護的淺井鈴子——或是你的情人清瀨陽平都更瞭解。

讓她露出那種表情的是自己，這令她悲傷。欸，你有那麼醜陋嗎？

「有什麼事？」

陌路人般保持距離的聲音，與在教室逼問今日子時一樣。

——沒有一樣事情是爲了你做的。

聽到那冷淡的、遙遠的口氣時，響子確信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們完全崩壞了。

「我想向你道歉。」

「那天是我找到鈴鈴的。她下落不明的隔天，我心裏有預感，找遍了整個學校。她的母親非常擔心，還三更半夜打電話到我家裏來問，說她不是個會夜遊的孩子。」

她想起淺井鈴子那小鹿般驚懼的眼神。

「這間器材室沒有窗戶，黑鴉鴉一片，打開的時候黴味也嗆死人了。她在那裏面，懷着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被放出來的恐懼，待了一個晚上。」

說到一半，今日子噤聲了。現在由希已經放棄響子，把響子當成空氣一般，跟其他小團體混在一起了。她是在說這件事吧。

「我不認爲你會原諒我，不過我道歉。」

「你可以把我關到滿意爲止。或者你可以跟淺井一起決定要把我關多久。今天是星期五，所以你至少可以把我關上週末整整兩天。如果還是不滿意，一直把我關下去也行。我已經跟家裏的人說週末要去朋友家過夜了。」

無人回應的呼喚持續着。開門！開門！拜託！誰來救我！

「爲什麼事到如今纔要道歉？」

你跟高間響子處得好嗎？有沒有被她排擠？

一字一句，每說一句話，就好似快要喘不過氣。真窩囊。不管是自己發出如此卑微的聲音，或是沒有權利參與他們的事實都是。

「是由希告訴我的。她說淺井跟清瀨說話。」

那種諂媚的、搖尾乞憐的眼神。淺井鈴子纔不可能「喜歡」我。那只是一種處世術，而且是拙劣透頂的處世術。

「水上說鈴鈴跟陽平說了什麼？」

今日子蹙眉，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她唾棄似地接着說：

對於被揶揄稱呼的女王外號，她自認爲也正確地貫徹著名副其實的個性。會允許淺井鈴子那種女生長久跟在自己的身邊，也是博愛主義的一環。可是他看透了，他發現了假面具底下的真面目。

——我可以叫你響子嗎？

像淺井鈴子那種。

「你有這個權利，我會乾脆地接受。」

——響子，你最好治治那傢伙。鈴鈴得意忘形，囂張起來了。

「嗯。」

「爲淺井的事。」

『好嘛。』

響子筆直注視今日子。

拼命地從內側敲打緊閉的門的聲音。

今日子繼續說：

今日子開口。響子知道，防備着拒絕與忽視的心，接觸到那即便是憎恨的感情，也爲此鬆了一口氣。

當然可以了，淺井同學。

「由希說，淺井向清瀨哭訴，說她在圈子裏被我排擠，受到近似霸凌的迫害。」

聽到她這麼喊，心比起覺悟到的更痛更痛，遠超出想像。響子在臉上戴起笑容，說明：

「問也沒關係啊。不過或許你也沒興趣吧。」

「可以請你把我關起來嗎？就像那個時候的淺井那樣。——那邊也有拖把。」

『響子，我告訴你唷，我聽到難以置信的事情耶。這樣好像在打小報告，其實我是不想說的，可是我最喜歡響子了，實在無法原諒那種卑鄙的行徑。』

「我沒想到會鬧到淺井轉學。」

臉上自然地浮現笑容。理解到不可能修復，只要嚥下去，就再也沒有任何可怕的事物了。

「你明知道她在哪裏，隔天早上卻能默不吭聲地坐在教室自己的座位上？」

撿起腳邊的籃球，朝地上一拍，聲音反彈。好冷的聲音。咚，咚，咚。連續、規則地拍。

這樣一句話，把響子變成了主犯。這樣就行了。我不是被誰操縱，而是依自己的意志選擇了這樣做。

『才一個晚上，不會怎樣的。——下星期叫她去找分數表吧。我們籃球同一組嘛。』

視野角落，體育器材室張着大口。幽暗的室內塵埃飛揚。

「嗯。」

水上由希的哲學很澈底。除了關注自己的所在和地位，其餘就是那裏有沒有讓她覺得好玩的活動，這就是對她而言的全部價值。

這樣稱呼需要勇氣。她有了被瞪的心理準備，但今日子無動於衷。沉默了一會兒後，今日子說了：

想要拉近和「高間同學」的距離。那拼了命的意圖太明顯了，令響子覺得有點煩。其他女生都不會做出那種奴顏婢膝、乞求允許的沒品行爲，淺井鈴子卻連這都沒發現，那種駑鈍教人受不了，但響子回答了：

響子一說出這個名字，今日子眼中的光便微微搖盪。

今日子默然，然後有些躊躇地問：

「看到體育器材室門上卡着一枝拖把時，我心想難道，打開一看，鈴鈴渾身癱軟，躺在軟墊上。」

「嗯。」

還沒來得及思考，聲音就先脫口而出。

「那是水上在撒謊。我從鈴鈴那裏聽到的根本不是這樣。只要冷靜想想就知道了。鈴鈴只是想跟大家好好相處。是陽平擔心她，才找她說話的。」

如果是我，就絕對不會哭。我絕不會在閉起的門中，感受到真正的黑暗。

鈴子尋找忘了拿的分數表時，拖把不小心倒下，把門卡住了。體育器材室沒有鎖。只是拖把剛好把門卡死了。

換了班級，身處的環境改變，淺井鈴子顯然慌了。她總是和朋友水上由希黏在一起，跟進她們的圈子裏，怯弱而沒有自信地附和着衆人。爲了絕不能失去這個場所，她稱讚響子，強顏歡笑，向她說話。

幾乎就快回想起來，全身的皮膚痙攣似地疼，警告着心即將要被千刀萬剛。他所說的話：你對我根本就——

今日子看向這裏。隔了一拍她改口：

「爲什麼？」

承受着話語。今日子說了：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只能這樣說。」

轉身背對敲門聲不斷的門，離開體育館。一走出外面，由希就「噗～」一聲，誇張地做了個深呼吸。

今日子沒有應聲。沉默之中，只有球在自己手中彈跳的聲響。

眨眨眼，她可以想像。低垂着頭的淺井鈴子。擔憂地注視她的清瀨。「我知道。」響子回答。今日子默默地，眼睛微瞠。

『你真的幹了呢，響子。』

吐出話時，呼吸短促地中斷，她差點對自己失笑。全心對付淺井鈴子，竭盡全力去摧毀那種小地方的自己的視野之狹隘。「如果沒有她就好了」的對象，其實應該是誰纔對？

「水上告訴你的？——鈴鈴跟清瀨說話？」

我失去了。失去地位、失去你、失去名字、失去他。

抬起眼神，重新望向今日子。

「爲什麼要對鈴鈴做那種事？她那麼喜歡你。」

小心謹慎地，觸摸冰冷的鐵門。隔着一片門，彷彿可以聽見淺井鈴子痛苦的喘息。甚至好似可以看見那因恐懼黑暗而流下的淚水。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那樣做？鈴鈴哪裏錯了？反倒是水上，她現在……」

今日子瞪響子。又幹又冷的眼睛裏泛着光。

響子對她的軟弱眯起眼睛，把手從門上拿開。

他別無他意地看着鈴子的臉問。

——如果沒有淺井鈴子的話。

響子去體育館的時候，她拼了命的求救聲已經微弱了幾分。由希就站在器材室前。她一邊屏着呼吸，不讓門裏的人發現，一邊向響子使眼色。無聲地笑着，這邊這邊，領她往緊閉的門扉去。

「我不是嫉妒，不是的。我只是發現我被看透了。」

「因爲我失去了。」

體育器材室那件事以後，淺井鈴子就沒有再來學校了。高中二年級期末，她最後來學校的那天，是來通知要轉學的消息。她們舉家遷到原本只有父親一個人赴任的外地。那根本是離開這裏的藉口。匆匆道別後，不知不覺間她的座位從教室消失，她們升上了三年級。

「我連她搬去哪裏都不曉得。——小鈴，你知道她的連絡方法嗎？」

「我有個請求。」

今日子不發一語地看着她。她繼續說下去：

眨眨眼，然後點頭。

「由希誇大其詞這點事，我還曉得。還有她想透過告訴我那些，期待得到什麼。」

由希喃喃道：治治她吧。

「你不用叫他清瀨沒關係。」

——像你這種。

「……嗯。」

聽到由希的話，一口氣想像到這裏，瞬間心中有什麼東西繃開，胃底熊熊燃燒起來。疼痛從骨子裏擴散到全身。止不住，收不回。滿溢而出的痛與苦，就不能當成沒有過嗎？就沒有止息的方法嗎？

如果是我——一

既然如此，就乾脆失去個澈底吧。

「我聽說你找陽平說話了。雖然沒問具體內容。」

「一想到淺井被清瀨擔心。我就剋制不住。除非那樣做，否則我咽不下這口氣。」

即使如此，她無法原諒的還是淺井鈴子。響子無法責怪由希的坦白、貪婪。因爲她很像我。精打細算到家，瞭解自我慾望叫什麼名字的人，是我的同類。成爲我的仇敵的，永遠是那些毫無自覺的人。

「你是說認真的？連那種事都要嫉妒，豈不是沒完沒了？」

「即使如此，我自認爲還是沒有露出馬腳。起碼在清瀨面前。」

鼓着腮幫子，眯起眼睛，——同時喜孜孜地跑來向她報告的由希的嘴臉。

若說那是事實，確實如此。不允許難看的人加入的狹量與幼稚，是自己的過失。

如果多少能夠挽回自己的過錯。

她明白淺井鈴子希望她像大家那樣喊她「鈴鈴」或「鈴子」。響子的回答讓淺井鈴子面露失望之色，但有時開玩笑地喊她「鈴子」，這回她又會近乎露骨地開心蹦跳。

單調的聲音持續着。自己的手摸着球的感覺逐漸麻痹。

「就算道歉，你也不可能原諒我吧。我知道，覆水難收。可是我除了這麼做，沒有其他方法了。」

「是跟你在體育課跑回教室說話之後。我是抱着最後一次的心情找他的。被拒絕後，他明確地告訴我了。說你們兩個在交往。」

響子虛弱地微笑，搖了搖頭。

「就算解釋，也不會有人懂的。」

「——你搞錯道歉的對象了。」

「——動手吧，沒關係。」

「真的都急壞了，還哭了。」

她注視着今日子。令人誤以爲是漆黑的、深羣青色的水手服。

看着那既嚴肅又沉重的顏色，她心想。就像在電視和電影中看到的，宣告判決的法官法衣。她有審判我的權利。

停下手來。失去反彈力道的球一眨眼便少了衝勁，滾到今日子的腳邊停了下來。

下定決心跨出步子。

「我不會說出是你乾的，不用擔心。」

回頭望去，脣邊浮現笑容。夕陽的色彩沁入眼角。

「記好，被關和閉關是不一樣的。」

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近門口。

進入器材室，用自己的手從內側關上。反手關上之前說了：

「太陽不管在哪裏——」

我跟那些害怕黑暗的人不同。

天照大御神消失在天之巖戶後，諸神居住的高天原，還有人類居住的葦原中之國，都成了失去光明的夜晚世界。但是太陽神所閉關的巖戶裏，應該充斥着衆人失去的燦光。她看過這樣的圖。

聽到八百萬諸神歡笑的聲音，感到不可思議的天照大御神爲了一採究竟，微微打開巖戶的那一幕圖畫。瞬間，耀眼奪目的燦光從隙縫間橫溢而出。揹負着太陽的女王。無論身在何處，女神所在之處纔是白晝。太陽所在之處，由我決定。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腳跟的顫抖平息了。

遍照體育館地板的眩光，在眼中留下柿色的殘像。

1

醒來一看，高間響子身在早晨的陽光中。

從牀上起身以後，隨即望向窗戶確認。這是從以前就有的老習慣了。意識一覺醒，第一件事就是思考：現在自己面臨的問題是什麼？

——啊，對了。

這陣子都只有模糊的長期課題，而且都與工作相關，但今天開始，就有個明確的問題了。甩了甩頭，視野一口氣變得清明。昨晚島津謙太打電話來。

起身從冰箱拿出瓶裝水。喉嚨渴了。一口氣喝了一半以上之後抬頭，環顧自己的房間。不顧不願讓孩子離開的父母反對，租下來的獨居公寓一室。中央的桌子上，相簿依然攤放着。

「既然如此，好好邀請全部的人，正式辦一場同學會不是很好嗎？」

她常聽到現在工作的同事因爲精神或身體失調而上醫院。她也聽過嚴重的憂鬱症病情，但當與響子年紀相仿的主播朋友坦承自己不爲人知的一面時，言語間滲透而出的卻是自我陶醉。就和高中時的那些同學沒有兩樣。

國中三年級，夏季講習班的補習班校舍。自己跌坐在走廊上，一起撿拾撞掉的講義，手碰到一塊兒，手指相觸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的臉頰變得通紅。怎麼辦？還沒來得及想，他對她笑道：

「不是住在東京的老同學聚了一下嗎？上個月底左右。島津當幹事。我也收到簡訊說如果那時候人在東京，要不要參加。不過結果我有事拒絕了。」

昂首挺立，假裝沒聽見刺耳的噪音，微笑着閃躲。毅然的態度會招來抨擊，她再清楚不過，但她打算負起責任直到最後一刻。高間響子是個只會譁衆取寵的女王。你們如此選擇、期望。成績依舊維持前幾名，不管再怎麼難受，她一天也沒有缺席，繼續上學。

聽到那名字，一股麻痹般的痛油然而生。她覺得佳代這個女生真的很不可思議。在她那種連沒神經這樣的形容詞都無用武之地的滿不在乎態度前，響子覺得一直對那種事耿耿於懷的自己反倒是錯的，想要隱瞞自己的軟弱。

在生活的東京、在返鄉的故鄉，每次看到當時的同學，她就掉頭閃避。如果對方搭訕，她會在那之後立刻衝進暗處躲起來。不哭，也不吐。可是頭好痛。因爲太痛了，她急忙衝進廁所裏，踹門捶牆也不是一兩次的事了。

「確定他有邀男生嗎？」

那間教室，中心現在轉移到那些人身上去了嗎？

「他只有找同班的嗎？」

自己就讀的，三年二班的那一頁。

類似同學會的，東京的飯局。

「不清楚耶，春天左右吧？感覺他迫不及待呢。還是老樣子，對由希的態度露骨得要命。」

佳代是當時響子的團體中的一分子。若要分類，是介於由希那種「瞭解慾望的人」與今日子那種「無自覺的人」中間的存在。佳代有很多其他學校和別班的朋友，比起響子她們，更重視與那些人的交往。對佳代來說，班級內的交往，就像暫時的住處一樣吧。因爲有穩定的老家，所以才能與響子維持若即若離的關係，正因爲如此，在其他朋友離開響子後，佳代仍繼續留在她身邊。

宛如立足於沙漠，不穩定的十幾歲尾聲的教室裏，有許多這樣的人。唯有向他人展示才能成立的精神官能症。要讓分手的男友還是鬧翻的朋友好看的依賴心。

正好碰到紅燈，停下車子。今天也熱得教人發昏。擋風玻璃另一頭的陽光刺眼，空調發出嘶吼般的聲音。混雜在那聲音裏，外頭的蟬聲毫不間斷。

回答的聲音毫無遲滯、迷惘，連自己都感到喫驚。

翻頁。

可能是因爲天生的直爽個性，佳代的語氣沒有心機，也不怎麼體貼細心。佳代經常提起清瀨和今日子等老同學的話題。——比起不自然地絕口不提、隱瞞不說，這不曉得更令響子感到有多安慰。所以響子和佳代才能持續交往到今天。

「你好，我是高間。」

「我想拜託一件事。八月十三日星期六，那時候是孟蘭盆節期間，我知道很強人所難，不過還是想拜託看看，那天有沒有空的會場呢？我明天會直接過去跟你談談。」

「島津打算下次什麼時候辦？」

啊，好久不見。

直到幾年前，她還無法正視這一頁。

一陣眩暈，頭痛了起來。

即使是夏天，男生的制服也是長袖。捲起袖管，鼓起的袖子就會在手臂的正中央滾成一顆瘤。那時候常見的穿法，現在還是一樣嗎？露出手臂的男生旁，女生們笑着走在一塊兒。

『我可以跟別人宣傳嗎？說我看到高間同學不爲人知的一面了。』

幸而響子很快就推甄上東京的私大了，她只是一徑忍耐着度過最後尷尬的幾個月。沒有人和她進同一所大學。雖然也有人進了東京的學校，今日子和清瀨也是其中之一，但往後一定幾乎不會有機會碰面了。

佳代瞬間切換表情詢問，響子忍住頭痛苦笑：

她並不是特別輕蔑這麼做的她們。反倒是主動牽起她們的手，撫摸她們的背問還好嗎？寫信告訴她們我懂你的心情。由希被吉田毆打時，鈴子跟由希處不好而垂頭喪氣時，也是如此。

話鋒一轉這麼詢問，佳代的表情放鬆下來了。啊哈哈哈哈。她戲謔地笑着說了起來：「上次的那個已經分了，不過現在又遇到一個不錯的。」聽着那毫不做作的開朗聲音，啊啊，響子心想。她活在「當下」。

《平成年度　F縣立藤見高等學校畢業紀念冊》

2

她不依靠醫生也不依靠藥物，只是閉關，靠時間療傷到能夠前進。她經歷過那段時期，並且克服了。那樣難熬的事，在人生的起伏中，應該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吧。回顧十八歲的那場挫折，她什麼事都能夠面對。

『不要啦！』

這麼想着，躲避着並肩一起放學的今日子與清瀨的日子。日子一天天沉重停滯，如龜速牛步。在體育館與她談判之後，學校依然有着她們的日常，無法就這樣一走了之。

畢業以後，響子與佳代偶爾也會連絡。這次也是留在故鄉念大學的佳代到東京來玩，所以約了響子。

「比起男生，島津比較喜歡我們班的女生嘛。」

不怎麼感興趣地談論的語調很像佳代的作風。她是真的覺得無所謂吧。

對方的聲音親密地揚起，她面露微笑，說道：

——就是在那場風暴之中，她得知有一羣人嘲笑着凋零的她。

視線落在相簿上的大頭照。對於見到其他人，她已經沒有抗拒了。我已經脫離了那既深邃又滑稽、宛如玻璃製成的森林了。或許雙腳鮮血淋漓，臉和手臂也傷痕累累了。但是我逃脫了。

由於知道現在的長相，照片上的老同學們更顯得稚氣。稚氣得「還是孩子」、「還年輕」這種藉口可以通用，而且正因爲如此，更顯得罪孽深重的臉。

想起島津的臉的同時，接連浮現他親暱呼喚的幾個女生。眼前的佳代，也是當時被他親暱地喊名字的女生之一。由希、聰美、貴惠。不會刻薄對待島津的那幾個人。

『鈴原會來。』

如果過去什麼都沒有的話——其實策畫那樣的聚會的，應該會是高間響子纔對吧？

看着那張天真大方的臉，喉嚨好似被勒住了。

忽然想起順風搖曳，絕不抵抗的柳樹不會折斷。她頭一次瞭解到原來有這樣的強韌，是可以用溫軟的話語像這樣四兩撥千金的。

只要畢業。

開車前往飯店的途中，行經藤見高中旁邊的路。狹窄平緩的坡道另一頭有座神社。樹木底下，學生們行經一處處短暫的日蔭走下坡來。

『好。』

「沒怎麼樣。是啊，我們是在交往，可是感覺有點沉重。」

『高間意外地有點脫線呢。』

個人的大頭照，是在剛換上冬服的十月初拍攝的。所以照片上的響子還不知道。在班上的地位雖然略爲失色了，但這時她還能天真地面露出不動如山般自信的堂皇笑容。

「我是聽說了。」

「真的假的？真可憐。響子啊，你是不是其實不太喜歡那個人？」

「雖然不同班，但站在島津的立場，應該是想要炫耀他跟風雲人物的男生有交情吧？好像有邀他。」

可是。

即使是現在，如果可以回到那時候，她想要回去。即使一切都將如同過往、不論前方有什麼在等待。只要能夠觸摸那雙手，她什麼都可以不要。即使必須一再地迷失在玻璃森林裏，她也在所不惜。

只要離開這裏。

「當然。聽說很好玩，還要再舉辦。我叫他下次在F縣辦。還要特地只爲了喫飯上東京太麻煩了嘛。」

隔壁班，三年一班。裏面有一張她連觸摸都不能的照片。咬住嘴脣。

『OK。那我會把這個祕密帶進墳墓裏。高間同學是個完美無缺的人。』

「你也是沒法參加嗎？我聽說還滿多人去的。」

告訴佳代的戀愛近況，有實話，也有出於虛榮的謊言。而就連虛榮的時候，她也無法將狀況描述成完美的幸福。她不明白爲什麼。她對高中最後自己表現出來的悽慘有着十足的自覺。她應該是想借由遊說來拭去，但又覺得談論預支的寧靜，會再也無法真正得到它。——如果，萬一，這些話傳進清瀨的耳裏——。

自己以前也是那樣的嗎？像那樣稚氣嗎？看在當時的大人、現在的我的眼中。

她這麼想，忍耐着。

響子佯裝若無其事，用吸管吸着冰咖啡，感覺到心臟劇烈、飛快地跳動着，幾乎都痛起來了。

最後與今日子在體育館會面後．已經過了快十個年頭。

必須學會如何馴服自我意識才行——她銘記在心。

「不曉得耶。聽說也有男生去，可是應該只有跟他要好的幾個吧？像是真崎。」

高中生輕浮地相互打鬧，經過車子旁。額頭與脖子浮現豆大的汗珠，女生的頭髮幾乎都要貼在額頭上了。他們一點都不在乎被曬黑，裸露着手臂走在豔陽天下。

在那所學校、那間教室，我有過事件，也有過感情。那應該是明確而不可動搖的，然而如今卻沒有任何事物能夠證明那一切嗎？

「這樣。」聲音自然地溜出嘴脣。「小鈴也去了？」

爲了隱瞞呼吸困難，響子努力裝出滿不在乎的聲音。

「上次的飯局？」

座號三號，「鈴原今日子」。

那是長達好幾年、源於激烈的自我糾葛的漫長黑暗時期的開始。

三年二班。

束起長髮，端詳鏡中的自己後，回到房間拿起手機。叫出F飯店的號碼，找經理聽電話。

每次看到她們，響子便體認到自己應該再也不會像那樣崩壞了。

座號四號，「清瀨陽平」。

若論先前的過程，響子也扮演過近似的狀況。爲了引起清瀨的注意，她或哭泣或大笑。但真正陷入毫無餘裕的狀況一看，不管是嘔吐還是淚水都湧不上來。心只是乾涸，靜靜地龜裂。

「聽說清瀨也去了。」

她逐漸理解到自己並不是那樣的天之驕子，得以永遠穩坐在不動的寶座上。否則她怎麼會像這樣顫抖、又如此疼痛？

變成綠燈，把臉從他們轉回正面，踩下油門。腳底有股繃緊的感覺。

「上次的飯局怎麼樣？」

可是她想得太簡單了。

她以爲畢業以後就能解脫了。不是希望，而是預料應當如此。

她決心自己絕對不要變得如此。

原來我什麼都沒有嗎？

不是因爲近在眼前，纔對他們感到厭煩。受苛責般的感情，反倒是他們遠離之後才正式開始。新的環境沒有今日子也沒有清瀨，也沒有其他同學，即使如此卻仍脫不了身。

垂頭低笑的嘴脣。一股想要觸摸他的嘴脣的衝動像電流般竄過背脊。在社團活動中曬成淺黑色的手臂與修長的手指。想要摸摸它。想要它來摸我。

她急壞了。明知道他是在開玩笑，卻忍不住要動氣制止。慌張抬頭一看，他愣了一下之後，一口氣展顏微笑。

「佳代你呢？」

望過去一看，那一頁的上面有着她。

「倒是響子，你的那個他怎麼樣了？」

「高間響子」在頁面中央看着這裏。

毫無芥蒂的佳代，對那個地方毫無執著，漠不關心，這令她羨慕極了。響子跟她不一樣，她明確地從那裏被排擠了。

明目張膽地割腕或自傷、宣稱身體不適衝進保健室、誇張地在廁所嘔吐。

她一直以爲那段宛如被自我意識的尖針刮切肌膚的時期早已過去了。

本村佳代在購物回程的澀谷咖啡廳這麼問。

她明白再繼續期待他太可笑了。可是這不是道理說得清的。她就是割捨不下。

「這樣啊。」響子輕應一聲，臉頰和嘴脣再也無法從現在的位置挪動半分。佳代繼續說下去：

高中時代的回憶，對他人來說是過去的遺物。

可是在島津主辦的聚會中，響子一定甚至無法澈底缺席。即便只有五分鐘十分鐘，他們都一定會拿高間響子來當下酒菜。

咒罵島津的言詞在疼痛的腦中接連爆開，可是她也能理解，元兇不在那裏。

不要聚在一起。

祈求或詛咒一般，無計可施，她咬脣心想。

她聽說清瀨與今日子是在大學二年級，高中畢業第二年的時候分手的。

這件事也一樣是聽佳代說的。登對過頭的俊男美女情侶檔的分手消息，大部分的老同學都用卑俗的笑來反應，這她也從風聞中聽說了。

掀起革命的明星，只被衆人要求去終結一個時代。接下來被期待的，就只有凋零。

——她已經不會再來參加了吧。

她可以歷歷在目地想像他們彼此碎嘴的場景。那或許是過去的自己。

那無疑事不關己。可是她差點就要打電話給清瀨、給今日子，她用顫抖的手剋制住了。

如果想要再深地牽扯進去，只會讓響子顯得更滑稽。連自己都不明白怎麼會陷入這種心情，她只是承受着湧上心頭分不清是懷念還是憎恨的感情與衝動。

結果她兩邊都沒有連絡。理所當然。後來冷靜下來的她失笑了。笑自己的愚蠢。

大學畢業那年開始，老家每年都會收到同學會的通知。主辦人是島津，每次佳代都會打電話來。

『雖然也覺得事到如今沒什麼好聚的，可是還是想去一次看看。響子，你要去嗎？』

「不好意思，我有點忙。」

不是謊言，但嚴格說起來也不是事實。如果想要挪出時間，隨時都有辦法。

可是，那個地方把她排擠出去，在清瀨和今日子分手後，這次連他們兩個也被排擠出去，現在依舊熱鬧滾滾。就是那種性質的聚會。

『這樣啊。你現在好像真的很忙嘛。我在電視上看到羅。像我媽，還興奮地跟朋友吹噓說：「那是我女兒的朋友耶，很可愛對吧？很活潑對吧？」』

「謝謝。聽到有認識的人在看，感覺很不可思議又很微妙呢。——可是謝謝，我真的很開心。」

你現在以什麼爲傲、拿什麼做支撐，才能回到這塊土地？——我都知道的啦。

他們的身影全聚在裏面的座席。佳代、由希、島津。他們注意到響子，停止說話，轉過頭來。

這下子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她不會撤退。今後每年，我要坐落此處。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喉嚨哽住，發不出聲音了。

「當地電視臺的新聞，在這裏收視率搞不好比富士還是日本電視臺還要好對吧？」

對着接通的手機，她想用宣告來鞏固決心。她一口氣說了：

「那天我真的有事不能去，對不起。」

響子在走廊上看着會場指定說。經理在手中的資料填寫了什麼，點了點頭：

兩年前的全學年同學會會選擇這家飯店，還是出於虛榮心作祟吧。她必須準備這種等級的事物。如今回顧，她能承認那是受侷限的狹小世界的心理。可是響子現在又回到了同樣的地點。

或許島津真的不知道。那麼稍微暗示一下再掛電話怎麼樣？她這麼想。就在這麼想的當下。

「我瞭解了。——六月舉辦的小池女士的婚宴場地如何？」

響子在就職的時候，並沒有拜託任何人任何事。不過身爲主播的出發點確實一開始就相當高，因此她現在相當忙碌，也是事實。

胸口忽然靜如止水的瞬間到來了。筆直昂首面對。她感覺到先前的困惑和恐懼彷彿從表情上擦得一乾二淨，再無破綻。開門一看，可以聽見懷念的聲音笑鬧着。

她聽見叫聲。非常女性化的，尖高的聲音。高跟鞋裏頭，腳跟抖得更厲害了。水上由希站起來，「哇！」地誇張尖叫。啊啊，她眯眼。

職場前輩小池友香的婚宴。經理微笑着搖搖頭說：「高間小姐另當別論。」

被經理帶去的房間，感覺大小很適合這次的人數。由於柱子之間有鏡子，看起來比實際的空間更要寬敞許多。

『島津寄通知來了，我轉寄給你唷。

「那個時候高間小姐也擔任主持人。恕我們僭越，但在我們心中，高間小姐不僅僅是賓客，感覺也是一同籌備婚宴的戰友。」

「嗯。」

湧上心頭的是怒意。

我們名字一樣呢。我叫——。

那年夏天，響子下了個決心。

佳代說了：

她鼓舞自己。

正因爲個性不拘小節而落落大方，佳代這樣的女生有時會近乎可怕地直指事物核心。每次同學會結束，她都會向響子報告情況。

『別這樣說，來參加嘛，響子。』

在房間裏讀着明信片上的通知內容時，正好佳代傳簡訊來了。

「對不起，我不能去。」

「這次比上次的房間更小一點的場地就可以了嗎？」

「不是來賓身分，我邀請她以一般參加者的身分來參加。KYOKO小姐好像說她會來。」

「好久不見，我是高間。我好想念大家呢。」

「料理內容要怎麼安排呢？」

地方電視臺的主播，是她從以前就很嚮往的工作之一。因爲是父親的職場，過去她也一直隱約覺得那是近在身邊的世界。回到滲染着回憶的故鄉就職，通過父親任職的電視臺考試，她也知道當地的朋友和同事怎麼說，但是對響子來說，重要的是她終於找尋到工作的價值。

再次打開手機。

「上次的全學年同學會也是，因爲貴飯店費了很多心，大家都很非常盡興。同學們都說居然能在F飯店辦同學會，太棒了，明明不是我的功勞，但大家都誇讚不已。我真的很感謝。」

看看房間書架，上面擺着畢業紀念冊的書背。眯起眼睛。自己怎麼會把它從老家帶來呢？明明或許再也不會翻開了。

響子職場的上司和同事，很多人對喫和娛樂很講究，所以狹小的F市內不錯的店家她幾乎瞭若指掌。可以一邊欣賞爵士樂現場演奏，一邊品嚐別緻酒品的店；沒有招牌，祕密基地般的時髦酒吧。就職之後，她被帶去過許多地方。雖然是鄉下，但還是有了解都會感覺的時尚人士。而自己毫無疑問也是其中一分子。

臉轉向這裏，四目相接，幾秒之間面無表情地看着這裏的今日子的臉，在下一瞬間浮現笑容。應該再也看不到的那張表情。她說了。

就職後她參加過幾場婚禮，生活在當地之中，也漸漸地對縣內的宴會廳和飯店情況瞭若指掌。她知道縣內優良企業的董事會議、知事的姐妹縣招待宴會如何舉辦，還有這些活動所選擇的掛保證的場地、最高級的場地在哪裏。

『小鈴今年也沒來。』

居酒屋的燈光正從她的身後朝頭部照去。背後好熱，燒起來似的。

島津居然特地打電話來邀，這讓響子半是喫不消地回答說。每次都是這樣，其實那天她根本沒事。可是她還是老樣子，提不起勁來。

『啊～啊，如果響子不去，我還要去嗎？』

放下話筒，按住額頭，冷不防想起佳代的聲音。小鈴——

響子對此也有自覺，他同學應該也都發現了。出社會後第三年的春天，島津打電話到老家來了。

「好久不見，由希。」

就像之前由希說的，在這裏，比起全國電視網的電視臺，地方臺的收視率更好。很多客人光是看到電視中的臉孔出現在眼前，就會興奮不已。想想婚宴這種場所是兩邊的家庭以及新郎新娘炫耀較勁的地方，她能被找去，以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光榮。

響子被吸引了。是響子主動找她說話的。

她歡欣地說着，眼裏卻沒有笑意。

『除了每年三月舉辦的同學會以外，今年夏天預定再加開一場。』

『我收到你缺席的回條，所以想直接約你看看。如果你來的話，大家都會很開心的。其實出席率一年比一年低，身爲幹事，我也覺得很煩惱。』

「哦，那真是太好了！」

她覺得彷彿被人在耳畔這麼呢喃，背脊一陣毛骨悚然。

『好。』

響子回來了。

經理開心地笑了。

闔上手機，望向桌上的明侰片。

「我們會好好款待，絕不失禮。大家一定都很期待吧。」

「上次我請貴飯店把兩個會場連在一起，給我們最大的空間，不過這次比上次其中一廳更小一點的就可以了。」

那裏不是我該去的地方吧。她決定性地明白了。如今自己不在那裏纔有意義。她只要身爲一個受談論的、沒有實體的幽靈就行了。

她輕笑着，想到被找去擔任婚宴主持之類的次數，連自己都數不清了。

『我每天都在電視上看到你，能不能就請你來露個面呢？』

爲什麼我不能跟其他同學一樣？

可是我得負起責任。

「小鈴今年也沒來呢。」

大家好。前些日子已和部分同學確定的同學會，決定於下述日程舉行，請各位確定一下內容。我想大家都很忙，但爲了確定地點和人數，請大家用另行寄送的明信片回覆出缺席或保留。（或許有人覺得既然都寄明信片了，就不用再傳簡訊了，可是有些人搬出去住，沒收到通知，所以我兩邊都通知了。）』

「喂？佳代？」

幾年前真崎修的婚禮也是。本來她跟他並沒有親到能夠受邀。可是她一開始就決定了。既然決定要回去那裏，這類委託也應該甘願接受。

『前些日子已和部分同學確定』這樣的開場白太多餘了。因爲這句話，曝露出這場衆會與其說是同學會，更近似只爲了島津身邊的幾個熟人而辦的飯局。他是爲了避免給人他們偷偷摸摸聚會的印象，纔像這樣公開通知嗎？舉辦日迫在眉睫，也讓響子這種局外人難以打入。

曾幾何時那般，腳跟抖了起來。從表面沉潛到內在的恐懼隔着一層皮膚，電流般地爆出火花。她怕，怕得不得了。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從容大方。臉上浮現連工作中也不曾展現的優美笑容。她用彬彬有禮的聲音接着說：

Fw：高中同學會通知

「中間隔開，做個可以抽菸的空間吧。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主會場太空曠的印象。」

「太誇張了啦。」

——她一點都沒變。

3

「好開心！響子，你真的來了。欸，你現在在電視臺工作對吧？我去了東京，是我爸最近告訴我，我才知道的呢。你好厲害唷！繼女星KYOKO之後，你是我們班的第二號名人了！」

「嗯。——上次麻煩你們準備，結果沒能派上用場，真的很抱歉。這次也沒有安排演講。不過……」

「謝謝。」

上次來到F飯店，是兩個月前參加在這裏舉行的同事婚禮。

——我叫高間響子。你呢？

「大家好。」

——我知道的啦。

就算面對只因爲住在東京就盛氣凌人的那羣人，也沒有什麼好畏縮的。我活在這裏。

「不愧是經理，每一位賓客你都記得嗎？」

無論十八歲的時候，穿越玻璃森林的自己有多麼地毅然決然，那張臉仍是傷痕累累吧。手和腳也是，無論何時，一想起來就會淌血。

上面的日期已經是下星期了。或許是臨時起意決定的事。但是看到簡訊內容，她忍不住苦笑。

「我記得上次本來預定請來賓做個簡短的演講，這次沒有那類計劃嗎？」

現在還可以回頭。事到臨頭，胸口才顫抖起來。

因爲是下班後纔去會合，同學會的開始她晚到了十分鐘。站在流泄出流行輕音樂的店家門口，她把皮包拉近手臂。

指定的F市站前的居酒屋，難說是一家有品味的店。

或許他們正在店裏嘲笑着她的遲到。說高間響子結果還是缺席了，臨陣脫逃了。她幾乎可以看見那場景。

澈底地、沒有止血點地重創到底。我是不是應該這樣做？

她憶起剛進高中的時候，看見鈴原今日子坐在窗邊的側臉在光照之下顯得好美。周圍的女生都害怕孤立，爲了儘快找到朋友而相互攀談，在這當中，她卻默默地，存在於那裏。

她感覺到自己正拉出防線，不讓島津瞧不起、輕賤自己，同時也痛感到讓他們這樣做的不是其他，就是過去的自己。她不知道該把這沉積在胸口的感情排遺到哪裏去纔好。

兩年前也是如此。事前跟飯店洽詢時，也說要將KYOKO視爲當日主賓，好好歡迎款待。選了這家服務水準出衆的飯店，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幾年沒連絡的他，語氣卻像以前那樣毫不客氣。他在電話裏隻字未提響子現在在電視臺當主播的事。響子覺得訝異，但主動告訴他又教人不甘心。坦白說，她覺得很沒意思。因爲現在只要在街上遇到以前的朋友，幾乎都能得到一句「好厲害」的讚賞。

「是的。」

「幫我跟島津還有大家問聲好。」

其實只要預約個居酒屋，就不必像這樣大費周章地準備，參加費也可以便宜許多。她明白是明白，但她想盡量安排一個與上次相同的狀況。

「下星期的同學會我會去。」

自己的缺席，與其他沒有任何芥蒂的同學的缺席性質不同。

響子！

「是啊。」

頭好痛。額頭深處疼癢似地又熱又痛。

「自助式的，請準備一些適合夏天的涼爽菜色。」

響子答着，走出房間。會變得怎麼樣呢？她早已不再期待。甚至連不安和恐懼，現在都真實感薄弱。

無法預測。那樣熱衷於把KYOKO拱出來的島津和由希，這次都說不參加。

前年在F飯店舉辦全學年同學會時。

—我覺得你那樣說很不厚道。

這麼說的瞬間，由希驚訝地瞪大眼睛，噤口不語了。

之前的幾場同學會，由希彷彿沒有過任何嫌隙似地，再次向響子攀談聊天。她一直想要打聽響子的工作內容，口裏應着「好好喔」、「好華麗的世界」，眼底卻泛着冷冷的寒光。那道光雄辯地道出了由希對什麼感覺到優越。好好喔，哪像我工作的業界，相比之下啊。都會就是這樣啦。

那個時候響子沉默着。

彼此都把真心話壓在咽喉，僞裝出來的祥和對話中，那天話題突然轉到清瀨身上。就在響子主辦的這個地點。

「你沒跟那種男人交往，真是做對羅。你知道那傢伙現在怎麼了嗎？聽說那傢伙啊——」

她想起頭一次在媒體上看到女星KYOKO的成功時。

在電視上看到她，得知她的藝名是隻有名字的「KYOKO」時，響子宛如被雷劈擊中了似地，當場動彈不得。

小鈴——。

按住嘴巴，感情決堤似地橫溢而出。電視劇裏，化着淡妝的臉正微微扭曲着演戲的她，眼睛散發出一如以往的凜冽光輝。

——我叫鈴原今日子。

頭一次找她說話時，她對自己展露的微笑，化成了遙遠過去的回憶復甦。再也找不回來的聲音與表情。

我們名字一樣呢。你的名字怎麼寫？

她的臉從電視機畫面消失。可是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一清二楚地烙印在胸口。

衝擊平息下來，一會兒後，「啊啊……」她呻吟。身體逐漸虛脫。她癱坐下去，然後想。

她也回來了。

響子傾斜手中的紅酒杯，答道：「我想也是。」今日子沉默着，只是點頭。

一瞬的寂靜被打破，時間動了起來。

她把手機夾在右肩和脖子之間，對鏡確認耳環位置。

再次對望了。

那個瞬間何時會到來？

最先開口的，這次一樣是響子。

「好久不見。」

呼喚她的名，她看起來微微地眨了眨眼。一陣短促吸氣的聲息後，她靜靜地笑：

「好久不見了。——今日子。」

自助式餐會的派對上準備的椅子並不多。

她不願允許任何人那樣。

「電車沒有剛好的班次，她好像會晚一點。她到飯店會打電話給我。鈴鈴很期待今天。」

今日子說。

她立刻被團團包圍，微笑着，視線轉向他們。直至這時，響子才被允許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然而那也只有一瞬問。

4

夕陽燃燒般地紅，把整片地板染上它的色彩。響子穿着冬季制服，然後她也是。

當時的座號一號。淺井鈴子。

她離開會場，在進入的化妝室鏡前按住胸口，對剛纔聽到的有關清瀨的不負責任傳聞，以及無法默默聽到最後的自己啞然失笑。

同學會當天。

朝聲音回頭的瞬間，她覺得嗅到了味道。嗅覺的記憶是正直的。不管經過多久，都記得一清二楚。太陽的氣味、黴味、那個地方的味道。

垂下眼皮，剛塗上睫毛膏的睫毛覆上視野。望向鏡子。她覺得好久沒有好好正視自己的臉了。

『這還用說嗎？』

「我有事想問你。今天我等於是來問這件事的。」

「主持人我來擔任就行了嗎？」

今日子一點都沒變。如果她有任何人工修整的痕跡，或許因此能夠獲得救贖的，全世界就只有響子一個人。其他任何人，響子都不允許他們擁有像她那樣依附着今日子的自由。

今日子的手中，倒了紅酒的杯子搖晃着。只是坐着而已，她的身影卻像電影中的一幕，耀眼奪目。

島津轉寄給她的明信片回條綁成一束放在桌上，依當時的座號順序整理好了。最上面一張。看到那名字，胸口一悶。

「從來沒有缺席過的人，這次全都缺席了。」

「等到開場時間，你們就把櫃檯收了，進裏面來吧。」

這問題出乎意料。響子感到詫異，望向她的臉。今日子不耐煩似地又說了：

櫃檯傳來歡呼。原本一片嘈雜的會場就像在等待那聲音似地，瞬間鴉雀無聲。衆人的視線默默地，集中到角落的門扉。

「你也不是不明白吧？這個地方過去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待你、排擠你。」

響子想起拉住演對手戲的男星手臂、拼命叫喚演戲的今日子，預想到今後自己還有她將面臨的暴風雨。與已經經歷過的從前的激越相比，可說是悠閒自在到了無從比較的暴風雨。可是，我的周圍，還有她的周圍，又要起風了。

一個人的聲音成了引子。

『哦？這麼說來，由希說她交了新的男朋友，現在沒空參加什麼同學會。可是到底是怎麼了呢？像島津，他不是把同學會當成他的生命價值一樣嗎？居然不當幹事了。』

響子說，眼前他們臉上開心的笑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顧慮般的視線低調地望向自己。她假裝沒發現，繼續說：

會場入口。有如摩西過紅海一般，今日子走了過來。款式與響子相近的珍珠項鍊在脖子上搖晃着。

她面露令人屏息的、壓倒性的豔麗笑容。她對響子說了：

「什麼事？」

其實她已經發現，頂多就只有佳代了。在那間教室裏，自己還剩下的事物。佳代是個不可思議的女生。輕快的聲音很快就回來了：

「你真的來了！太棒了！」

轉向正面，鏡中的自己一臉疲憊，泫然欲泣。看到那張表情，她微微地笑了。由希的話，我是不是應該笑着帶過的？

在響子那羣有許多女生早熟化妝的圈子裏，今日子總是順其自然。單眼皮的眼睛、沒怎麼修整的黑色眉毛，沒有教人不忍卒睹的工於心計，原原本本地，卻是那樣美麗。

——女人真可怕吶。

停話一拍之後，由希眼中燃起火焰般的光輝。「啊？」她蹙起眉頭，眯起眼睛瞪響子。

「——這樣。」

「嗯。」

這是真心話。但佳代的回答只有冷冷的一聲「唷」。她一下子轉移了話題：

「KYOKO，還有……哇，淺井也要來嗎？好懷念唷。」

「謝謝你。」

「抱歉，」響子陪罪，站了起來。「我失陪一下。」

「不是挖苦，是純粹覺得好奇。」

以前的響子喜歡又大又花俏的飾品，但現在有些不同了。她越來越常選擇素材或石材精緻的、低調的款式。即使少了年輕和衝勁，在旁人眼中顯得樸素，但她開始會以避免俗麗爲優先來挑選飾品了。

他們到底有沒有眼睛？

周圍的空氣一陣騷然。她聽見呢喃。「好可怕……」就在聽到這話的瞬間。

今日子拉回肩膀，也望向響子。

「我一直很想念你。——不過我一直以爲你再也不肯看到我了。」

「我覺得你那樣說很不厚道。」

『倒是響子，你還記得約定嗎？明年的婚禮，我也考慮要在F飯店辦。』

「我想她們會一起來。她們來了的話，告訴我一聲。」

今日子回答。臉上沒有剛纔對全班同學展現的笑容，而是頓時丕變，冷若冰霜。

穿着重要工作時常穿的套裝，戴上不過度主張的珍珠項鍊與成套的耳環站在鏡前，佳代打電話來了。

『咦？』

下定決心後，臉頰浮現笑容。

「像你這種身分的人，怎麼會……？」

抵達飯店，與經理進行最後確認後，確定菜色。把名冊交給事先委託顧櫃檯的老朋友，到了開場前三十分鐘，人開始一個接着一個來了。

好久不見。過得好嗎？聽着會場各處傳出的制式招呼聲，她在會場中央檢查麥克風是否設置好了。因爲大家頻繁相聚，談論的內容就算「好久不見」，也不脫朋友之間報告近況的範疇。從這個意義來說，這次的主角果然還是KYOKO，還有她帶來的淺井鈴子。

「你沒有跟淺井一起嗎？」

KYOKO要來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接到名冊的兩個坐在櫃檯的朋友喫了一驚，接着有些興奮起來。

聽起來像是對響子一個人說的，也像是對所有的人說的。她的嘴脣浮現淡淡的笑。表情並不僵硬。但，她確實是個女星。

「我想跟你談談。要不要坐一下？」

現在的姓氏因爲結婚變成了齊藤。地址和當時轉學去的地方一樣，是新瀉。

即使面對完全沉默的會場，她依舊泰然自若。她向裏面的響子眯起眼睛。

「其實我本來不打算來的。」

「是啊。」

「高間。」

「欸，爲什麼『KYOKO』沒有來啊？我好想看看明星唷。」

看見她的身影，時光倒轉，響子興起站在被染成橘色的那個場所的錯覺。

唐突地，過去一直沉浸在內心最深處的聲音記憶復甦了。即使自以爲遺忘了，其實卻還記得。

「當然記得。我今天會介紹經理給你。」

「鈴原……」

5

『聽說參加者沒有很多，是真的嗎？』

腳跟還有胸口，身體沒有任何一處顫抖，已經不痛了。慢慢地，門打開了。一隻纖細的白手露出，她現身此地。

響子和今日子並坐在沿着牆壁設置的休息用椅子。不是面對面，沒有對望，彼此都只看着前方。

「我是鈴原。」

三十八名同學中，這次參加的有二十二名。與島津要好的一羣人，真崎、貴惠都說不方便來，由希、聰美、紗江子那些東京組，大部分這次也不來。想想原本的中心人物全都缺席，這樣的出席率可以說相當不錯。

「我們以爲你絕對不會來呢。」

揹負着光的是誰？

不可思議的是，那雙眼睛立刻找到了響子。響子甚至沒有時間做心理準備。今日子的眼睛一直線送到了身在會場深處的自己。

「KYOKO小姐！你來了！」

就好像看見打開的門縫間射入了刺眼奪目的光。衆人全都屏氣凝神，注視着今日子的登場。她獨自一人站在那裏。

現身的十年後的今日子，穿着一襲黑色的連身長裙。雖然是夏天，卻是長袖，裝扮十分高雅。令人心頭一驚的黑，看似喪服，也像法官的法袍。

「過去同學會的出席率也一直不能算好吧？可是即使這樣，他還是不屈不撓地繼續舉辦呢。如果沒有人攬下這個差事，我們一定不會彼此連絡的。」

「別把他說得那麼難聽，我覺得他很了不起。」

「你太抬舉我了，我沒資格被這樣說。」

回到會場一看，由希已經離開剛纔跟響子在一起的地點，加入真崎和島津他們的圈子了。她沒有回看重回同一個地方的響子，但是說給她聽似地揚聲說：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你會參加同學會？」

後來過了一陣子，某本週刊刊登了她們畢業紀念冊上的她的照片。刊登只有純粹的素材，但還沒有現在這種脫俗清麗氣質的鈴原今日子的臉，旁邊附上的標題是：『今昔大不同！？』用一種出於低俗的嫉妒、暗示整型可能性的寫法。

剛纔還聚攏在今日子身邊的同學們都完全靜了下來，正遠遠地觀望着這裏。就彷彿是一種默契，沒有人靠近這一角。

響子與朋友們保持距離，獨自等待那個時刻。照亮頭頂的會場黃色燈光。她仰望着，幾乎就要被吸進去了。被吸進那間教室、那間體育館。

包括把紀念冊提供給媒體的、應該是她們那個年級中的「誰」，她都無法原諒。

「拜託，跟我握手！跟我合照！」

總算了解問題的意義了。領悟的同時，心頭一驚，她苦笑着搖搖頭：

周圍再次被剛纔的寂靜所籠罩。她知道在場所有的人，眼睛都盯着兩相對峙的響子與今日子。

今日子的聲音毫不保留，赤裸裸的。她不再裝出相敬如賓的聲音了。響子點點頭。

「我沒有忘記。」

「那麼你也明白回到這裏，代表了什麼意義吧？我一直不懂。你現在的工作我聽說了。F報的訪談我也看了。」

「上面的訪談都是瞎掰的。對不起。」

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像辯解吧。她只能道歉，今天也已經抱定了這種覺悟而來。

當地報紙的那篇訪談，也是因爲她是「女星KYOKO的同學」，纔會找上她的。剛開始答應的時候她並不知情，但是訪談到一半，她就從訪問者的提問方式發現了。從一開始就設計好了，如果不談論KYOKO，就沒辦法完成一篇報導。

她做了出賣自尊的事。可是拒絕也很麻煩。

「那無所謂的。」

今日子垂下目光。

「我想說的是，你看起來已經在新的地方，好好地找到了新的價值。你何必拼了命執著於這種地方呢？」

「就像你不把這裏當成一回事，我也該這麼做的。你是這個意思嗎？」

響子問，今日子沉默了。猶豫的沉默持續了一兩秒，然後才點點頭。一會兒後，今日子的口中發出驚訝的聲音：

「你打算參選嗎？」

「什麼？」

「我聽到你舉辦了大型全學年同學會，馬上就想到了。你有什麼迫切的理由，必須在當地打好基礎。不是嗎？」

「怎麼可能？」

太荒唐了——她就要笑了，卻發現今日子這麼說的眼睛沒有半點笑意。語氣徹頭徹尾地嚴肅，氣憤似地厲聲說：

「我不是在開玩笑。否則這實在無法解釋。如果沒有必須更上一層樓的目的，你——」

看見她動怒的表情瞬間，響子再也忍俊不禁。什麼參選，她想都沒有想過。她笑出聲來，掩住了嘴巴。

「哪裏好笑了？」

諸神立刻抓住那隻手，關上巖戶。爲了讓太陽女神再也無法躲藏進去。男神說了：切不得復返。

「我無法理解。」

長期以來受到壓迫的胸口彷彿找回了呼吸的方法。漸次變得輕鬆的感覺令她感到不甘。喉嚨熱了起來。

今日子的眼神不像安慰，也不像嘲笑，但看起來兩邊都像。

「都已經結束了。」

是清瀨的字。

「因爲那真的很荒唐，太無聊了。」

「現在過得幸福嗎？」

她用堅毅的聲音明確地說。響子驚訝，啞然，等待她的下一句話。今日子接着說了：

「她好像剛好也到了。」

「我是透過你的事務所委託的。」

「全學年同學會的通知，我家沒有收到。聽說你告訴大家，你邀請我在全學年同學會上擔任主賓。」

「我不想變成那樣。」

「鈴鈴後來會轉學，真的是因爲家裏的因素。她不是逃走的。你做的事，一點都沒有傷害到她或我。」

「因爲我很開心。」

「應該吧。」響子眯起眼也說。「我想你是不會理解的。」

瞪視一般，凌厲的視線紮了上來。要與這雙眼睛對峙，需要強烈的意志力。響子鼓舞自己似地回看她。

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吧——唐突地，但這次她真的心想。

沉重的事物隨着喝下的酒液一起溜下喉嚨。今日子沒有回答。一會兒後，「吶，」她靜靜地說。「你要不要見陽平？」

咬住嘴脣。

「對不起。」

她沒有自信把持住表情。

今日子說了。是帶着侮蔑的、用力的聲音：

「那個時候我聽說了。她說你爲了陽平荒唐的流言很生氣，跟水上由希起了衝突，結果惹來了他們那羣人的反感。」

「今天要不要道歉，就交給你決定。可是已經沒有人被困在那裏了。」

今日子沉默着觀察響子的眼睛。就像要看透人心底的，既深邃又漆黑的瞳仁顏色。凜然的目光似乎比當時更加銳利了。她悟出無法逃避而回視她，然後低低地答：

「全學年同學會。」

今日子原本就挺的背打得更直了。接下來她發出的「對不起」，音調比先前更低了一些。

響子不說她瞭解這種心情。只是每個人都認得自己的臉的狀況有多不容易，她們稍有共通之處罷了。她本來打算支付符合行情的酬勞，透過正規手續邀請她的。

今日子從小小的宴會包裏取出閃爍的手機。

她點點頭，慢慢地站起來。走出去以後，今日子把手機收進皮包，同時從裏面取出一張紙遞給響子。響子默默接下，打開一看，差點從膝蓋癱軟下去。

響子發現她小聲這麼說的聲音動搖着。今日子抬頭：

「我和陽平都已經讓它結束了。——喏，我說響子。」

異於電視裏冷酷的女星相貌，過去的同學今日子鼓起了腮幫子。看起來不高興，但這張表情很不錯。

我會得到自由嗎？這次真的自由了嗎？

強烈冀望的同時，卻也死了心。認定這篇故事與事件是單方面的。

腦中浮現天照大御紳閉關在巖戶裏的圖。今日子揚起嘴角，淡淡地笑。

「我見到半田了。——上星期我去看了她的戲，一起喫了飯。」

她自覺到自己的聲音第一次變得軟弱。今日子強硬的語氣不允許她背過頭去。

響子默默抬頭。今日子搖搖頭：

手指發僵，瞬間她在手腕使勁。若不這麼做，她就要讓手中的杯子掉到地上摔破了。咬緊牙關，眨着眼睛，她答不出話來。

從打開的門扉隙縫間微微顯現的天照大御神的手。

兩人沉默着，喝了一會兒紅酒。差不多兩隻杯子都快空了的時候，今日子忽然說了：

響子笑着擺擺手。她爲了平息呼吸而吸氣，結果聲音忽然頹軟下來。她回想剛纔今日子說的話。爲了更上一層樓的目的。

「太好了。」

「可是……」

獨自一人閉關在體育器材室裏的那一天。

今日子的眼睛依然睜着。彷彿被雷劈了似地，維持着相同的姿勢。一會兒後她說了：

「沒關係，我習慣了。」

點點頭，感慨益發湧上胸口。如果面朝前方，稍一低頭，淚水似乎就要滾出來了。自從那一天失去一切以後，她應該老早就停止哭泣了。她忍耐似地點點頭。

應該已經塵封的記憶，即使時隔十年，居然還能夠把她拉回這樣的少女情懷，令她滿腔詛咒。

今日子目瞪口呆地說。

「我們走吧。」

「——我以爲老同學跟同鄉都不講客氣的。」

「那一樣是你太抬舉了。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就這樣了。怎麼樣都擺脫不掉你早已失去興趣的班上地位。」

她知道她不被允許像太陽一樣永遠坐落在那不動的地位。在遍灑體育館地板的耀眼陽光中，她明確地看見了太陽所在之處，以及太陽的身影。門的所在。鎖上它的是——。

「我剛纔已經說過了，我不是可以向上爬的人。很抱歉，我真的沒有那種力量。」

「他從那個時候就常說那種話。」

腳彷彿黏在了地板上，她再也無法跨出半步。手中的紙，捏着它的指頭顫抖着。視野扭曲，她要窒息了。

響子瞥開臉，歪起嘴脣一笑，今日子的臉繃住了。響子用側臉承受着她的視線，喝完杯中最後的紅酒。然後她說：

「大家好像很介意我是不是因爲顧忌陽平，所以不來參加同學會。他們以爲我被困在那裏，走不出來。」

今日子點點頭，響子見狀，臉上逐漸浮現深深的安心，以及似哭似笑的表情。她再也無法掩飾了。

響子回答，今日子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了。

面對那隻白皙修長的手，即使如此還是猶豫。今日子見狀，側着頭微笑：

「你知道爲什麼我的藝名叫『KYOKO』嗎？」

「我想要澈澈底底地丟人現眼。我想要待在這裏。」

心臟加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劇烈得幾乎要被人聽見的悸動。眼底灼傷似地火熱。

「其實相反呢。」她說。「要我說的話，被困住的是大家。尤其是你，更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嗯。」

「是啊。」

「從你身上搶回了名字，我很開心。那個時候我明確地想過了，我絕對不要輸給你。不是別人，是我這樣想呢。」

故事。

「他現在在非洲。」

「我沒辦法像你那樣堅強。」

「嗯。」

和當時同樣地觸摸自己的名字，原本一直撇頭不願正視的場所顯現眼前。響子想要垂頭，可是來不及了。今日子拉扯她的手，然後說了：

「根本沒有門啊。」

看到那張臉，響子只能苦笑。

「他的連絡方法。」

「告訴你一件事。我和陽平都沒有放在心上。——鈴鈴也是。」

「你想問的就是這些？」

應該早就明白的，我是受到衆人揶揄的「女王」。

「這不是當然的嗎？」響子回答。「就算是老同學，你也是藝人啊。如果要委託你演講，透過正當的管道來纔是規矩吧？」

「你是高間響子吧？我認識的響子不是就這樣結束的人。」

「她……」

這話令人意外。在教室裏屏聲斂息，尋找一席之地，守在自己身旁的她們，其實究竟在想些什麼？——響子連想都沒有想過。

「他真心相信可以把那裏的沙漠綠化。他還是老樣子，對吧？」

「你不是要跟她道歉嗎？」

「其他的事，你就直接問本人吧。」

「『KYOKO』是你的名字。」

「是嗎？」

響子微笑，抱起雙臂說。

今日子說。

「對不起，我一直誤會了。」

「以前也有過幾次，我的事務所沒告訴我工作內容就推掉了。尤其是跟演戲無關的、演講這類小案子。」

「我們走吧。」

臉別了過去。她繼續說。

「嗯。」

響子搖搖頭：

她站起來，對着按在耳邊的電話答：「我現在就去玄關。」她回望響子，催促似地伸手。

「陽平和我都已經不在乎了。以前對你說了過分的話，他反而是對此耿耿於懷。你們應該見個面，好好談談。要不然你沒辦法跨出去。」

說出口來，她才第一次瞭解到。原來真是如此。她決心既然墮落到這種地步，就應該堂堂正正地，迎面受傷。有些人只能透過被束縛，才能衡量過去的意義。那就是我，這是我最起碼的自尊。

今日子的表情扭曲。不管是在電視劇還是電影，或許就連在高中時代也不曾看過的，初次目睹的表情。

今日子眯起眼睛。她的手撫摸着響子的背。

神話當中，關在巖戶裏的天照大御神聽見在外頭舞蹈的女神天宇受賣命與衆神縱聲歡美，遂開門窺看外面。因爲好奇是否有比她更尊貴的神明取而代之站在那裏？縈繞她心中的，是不安，抑或嫉妒？

同學會會場的出口。

透出刺眼的白晝陽光，門，現在開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