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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號一號 裏見紗江子

《太陽坐落之處》 · 辻村深月 · 3萬 字

撕信的背影。

小學四年級的夏天。校舍的玄關。會合的地點貴惠先到了。可以看見她站在下樓梯後的正面鞋櫃前的背影。

貴惠。

想要喊她名字的瞬間,貴惠發現什麼似地忽然抬頭,把手伸向鞋櫃。

情急之下她停步,屏住聲息,待在走廊角落一動也不能動了。

貴惠從紗江子的鞋櫃裏拿出了什麼。——是一封水藍色的信封。

發現有人寫信給自己,紗江子的肩膀緊張地繃住。就在下一瞬間。貴惠窄小的肩膀和纖細的手臂動了。那雙手毫不猶豫地拆開寄給紗江子的信。即使是背影,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沒能來得及制止。紗江子怔立原處,耳中聽見「唰」的一聲。貴惠的動作沒有遲疑。

信逐漸被撕毀。

看得出貴惠小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急迫得近乎可憐。快點,快點,快點。逐漸變得稀爛的水藍色信封與信紙。焦急的指縫間,落下了一片碎紙。

紗江子感覺到自己的臉扭曲了。沉重的東西積壓在胸口和腹底,陷進一種快哭出來的心情。

住手。

咬緊牙關。

住手。住手啦。誰叫你看的?誰叫你拆的?而且,而且居然還把它。

「貴惠。」

——你憑什麼撕掉它?

慢慢地走近,出聲一喚,貴惠赫然回頭。把撕破的信藏在身後,「啊」了一聲。

「紗江子,你好慢唷!」

裝出溫吞的聲音,握着碎紙的手揣進裙子口袋裏。

「等你等好久了。快點回家吧。」

「……嗯。」

周圍有幾名學生皺着眉頭抬起頭來。貴惠慌忙說了:

「紗江子,走了啦!」

「明明約你們一起回家,卻連裏見同學都無視於我的存在。我還以爲我被討厭了。」

有點生氣,但又帶着親密的那種口氣,一開始紗江子沒發現是在對她說的。她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眨眨眼,抬頭一看,真崎修的眼睛就在面前,目不轉睛地正對着自己。

慢了好幾拍,紗江子才發現到原來是在談這個。爲了他說的「好可憐」三個字而全身僵直的紗江子一邊「哦」地吁氣,一邊點頭。

如果今後有機會得到理想的對象,她絕對不會放手。答應對方任何要求,什麼樣的對待她都能夠承受,無論如何都要跟對方結婚。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打死她都不能放手。像貴惠那種把交往對象甩掉的暴殄天物行徑,她絕對不做。

連絡不到半田聰美——島津寄來這樣的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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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參不透的選擇。還用說嗎?跟每個人看了都會羨慕的、外表帥俊的人交往當然才幸福啊。從以前開始,紗江子就無法自拔地喜歡長相俊美的男人。畢竟我所認識的男人,每一個都是螢光幕裏的居民,有着完美的外貌。在現實世界的理想眼光會變得刁鑽也是當然,而如果說必須降格以求,那種對象她不要也罷。

可是這次被叫的似乎確實是她。

她們就讀的藤見高中到了二年級,就會依畢業出路進行分班,然後一直維持到畢業。紗江子和貴惠從小學到國中就經常同班,升上高中以後,第一年不同班,但第二年又同班,都在私立文組的二班。——而他也在這裏面。直到畢業的兩年濃密的時光,一起在同一間教室度過的同班同學之一。

「簡訊說了什麼?」

靠近貴惠的男人們無一例外,全都無視於紗江子的存在。他們說話的對象永遠只有追求目標的貴惠。對於沒有女人味、毫不起眼的貴惠的摯友,就像根本不存在似地視而不見。然後貴惠總是偷偷地瞥着這種狀況。歉疚地、爲難地,適度地在臉上表現出不知所措。對不起唷——朝着這裏,送來視線。

『貴惠現在已經結婚了,不曉得能不能來,要不然你去問問她怎麼樣?』

KYOKO沒有特別困擾的樣子,也沒有狼狽的模樣。電話另一頭傳來傷腦筋般的嗚嗚呻吟。

『嗯,麻煩你了。然後啊,不管連不連絡得上聰美,最近要不要我們幾個聚一聚?啊,不是同學會那麼誇張的,真的只是小聚喝喝酒這樣。記得真崎說他最近好像也要上東京來,你上次也沒能參加,一定很想念大家吧?』

她推起眼鏡,狠踹地面似地踩着低跟鞋走了出去。

骨骼不太對,不是個好素材。連跟自己哪裏不一樣都說不上來。可是看着貴惠,紗江子發現了。她發現「讓人忍不住想要守護的女人味」是多麼強大的武器。很多男生在尋找能滿足他們庇護慾望的對象。而喜歡比自己嬌弱、沒有思考能力的對象的男人,對紗江子來說是無緣的存在。

「不要啦。你安靜一點啦。」

「你幹嘛從剛纔就不理人啊,裏見0;SATOMI1;同學?」

「原來是這樣。」

手帕交的新男友。貴惠的男友。真崎修。

這人一定很閒吧——紗江子心想。

回答,然後放心的波浪打上心頭後,這次內心湧出了不同的疑問。他怎麼能滿不在乎地提起這件事?至少在女生圈子裏,這個話題是每個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因爲他是男生嗎?還是純粹是因爲真崎的個性?

紗江子苦笑着,隨口道了聲再見,掛斷電話。車站前的馬路一片漆黑,是連霓虹燈都已經熄滅的時間了。住宅區的車站。林立的公寓窗戶。紗江子仰望着,喫不消地喃喃道:

「沒關係。」

一陣電流竄過,背脊挺得直繃繃的。男生,真崎身邊的男生,談論過紗江子。

『我知道。你安排她們在宴會上見面了對吧?到這裏她都還有傳簡訊告訴由希。可是後來聰美就不接電話,也不回簡訊了呢。』

這次是真崎修啊。

貴惠拉起紗江子的手。感覺得出她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快點啦,紗江子。爲了隱藏極度的焦急與慌亂而裝出來的,軟弱的笑。

紗江子覺得厭煩。這次居然來了個特別棘手的貨。不過也無所謂啦。

對他這種得天獨厚的男生來說,一個不起眼的女生,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拿出鞋子時,紗江子假裝若無其事地往下望去。貴惠好像沒發現,但她遺落的一片碎紙掉在地上。上頭的文字躍入眼簾。

放學後的圖書室裏,大部分都和她們一樣,是正在準備應考的三年級生。突然闖進靜得甚至不允許一聲咳嗽的安靜場所的他,堂而皇之地在紗江子對面的貴惠旁邊坐下,從剛纔開始就態度親暱地用着與這裏格格不入的大音量說話。

「沒什麼啊。清瀨陽平什麼的多餘的事她幾乎沒提。只說見到聰美她很開心。」

她用帶着受不了的嘆息聲應道,但不曉得是不是太遲鈍了,光是嘆息還不夠點醒島津。他用開朗的聲音接着說:

她對着響了兩三聲就接通的電話問。可能是在宿舍房間,島津的周圍很安靜。

「咦?」

紗江子正好剛跟廣告代理商喫完飯回家。今天回家後她只想睡覺,而且明天感覺會比今天回來的更晚。麻煩事還是趁記得的時候趕快解決掉。

貴惠說。溫和的,天真無邪的聲音。塞着支離破碎的信,她可愛的裙子搖擺着。

沒有什麼喜歡討厭可言,那種權利一開始就只存在於勝利組手中。他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不論是忽視還是討厭,世上一切行爲的主體與受體之間都是涇渭分明的。這一點紗江子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2

紗江子應着,心想那就是下下星期了。真崎預定下次來東京的時間。這次是真的來出公差,紗江子要把他介紹給這次的客戶。

她從圖書室消失後,四下又變安靜了。

貴惠跟阿宅少年後來也分手了,現在是一個人。然後她或是討厭或是厭倦,分手的瞬間總是毅然決然,但是對於來者,卻絕對不會明白地拒絕。雖然不曉得貴惠對真崎有多少興趣,但她一定會跟他交往的。

二班有兩個「SATOMI同學」,一個是「裏見」紗江子,另一個是半田「聰美」。半田聰美可能是因爲長相成熟漂亮,男生都會親暱地用名字去稱呼她。與自己同音的名字。還不習慣的時候,好幾次她誤以爲是在叫她而回頭。

「連絡不到是什麼意思?爲了安排她跟KYOKO見面,我約她談過了啊。」

自己也知道,回答真崎的聲音因爲不習慣男生而變得又硬又緊。因爲不想被發現,她別開視線,結果貴惠開心地說着:「等一下唷。」站了起來。

小小的,圓圓的字體。

依男女混合的五十音決定順序的座號。

「是啊。」

「座號一號,這真的太可怕了。你一定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變成一號吧?」

「是我跟他說的。真崎好像滿喜歡電影的,所以我就跟他說,電影紗江你比較清楚。對不起唷。」

紗江子已經下定決心了。

紗江子回想那天宴會的情況。向登記處還有相關人士寒喧打招呼。因爲匆忙地到處走動,結果她見到聰美,就只有一開始碰面打招呼的時候而已。途中爲了好好地安排兩人見面,去找聰美時,她人已經不在會場了。就在這當中,KYOKO來向紗江子打招呼,說:『今天謝謝你的安排。』

兩人好像已經見過面,聰美也回去了。待在全是陌生人的宴會上,或許讓聰美感到不自在。既然事情順利辦好,紗江子也沒有再去多想。

「我去教室拿書包。紗江的我也幫你拿。你們兩個在這邊等我唷。」

「我說啊,裏見同學真的好可憐唷。」

我會一輩子單身吧。十七歲的紗江子模糊地感覺。不到覺悟那般積極,不到認命那麼悲觀。只是近似於一種體悟—大概就這樣吧。

「會不會只是剛好在忙?再看看怎麼樣?」

這話讓她心跳猛然加速,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繼續說下去:

他鬧脾氣似地噘起嘴脣,「真的嗎?」然後用玩笑的口氣接下去說。

真崎修旁邊,貴惠放下心似地微笑。她交互看着真崎與紗江子兩人的臉問:

「不是,我沒有。」

「不行吧。她孩子還小,有事沒事就把媽媽找出來,孩子也太可憐了。你該替人家想想吧。」

「當然啦。我一開始就是在拜託讓我加入你們兩個啊。裏見同學是電影專家,有超多錄影帶跟DVD收藏對吧?我也滿喜歡電影的,一直很想跟你聊聊呢。可是你都不理我。」

「總之我也會再連絡聰美看看。」

投向聊天的她們的周圍責備的視線。直到剛纔,紗江子也在內心對貴惠和真崎投以相同的視線。然而現在對於自己也要成爲這種視線注視的對象,她沒有一絲躊躇。

聲音卡在喉嚨裏。一直是透過身旁的貴惠這個濾鏡去看的世界。當中的主要人物,現在正在對自己說話。

「我們男生之前聊天聊到,你的姓明明是SA行,卻跑到最前面,真是太倒黴了。真希望能快點換座位呢。」

隔天聰美傳簡訊來。『昨天謝謝你。我跟KYOKO說到話了。』內容就只有這樣。即使是傳給朋友,她也習慣性地用敬語寫信,十足半田聰美的作風。

「的確,我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變成一號。」

『真的?KYOKO小姐說什麼?』

『會嗎?接到最後一通簡訊時,由希很想知道是什麼情況,所以馬上打了電話。可是明明纔剛寄了簡訊,聰美卻沒有接電話。這不是很奇怪嗎?』

「射將先射馬是嗎?」

她不知道困窘地歪着頭的貴惠現在怎麼想他。即便是摯友,紗江子還是無法理解貴惠對男人的品味。貴惠有時會忽然甩掉臉蛋帥俊、身材健壯的運動社團主將,跟土裏土氣、肥胖圓滾的電玩阿宅交往,理由只是「他對我很好」。

「紗江子也一起嗎?」

而真崎修算是這當中的頭號勝利組。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紗江子就一直聽到有關他的各種傳聞。她們班上雖然以清瀨爲中心,發生一連串糾紛,但拖着響子這個枷鎖的清瀨儘管顯眼,但畢竟是受囚禁之身。兩相比較之下,真崎必然更吸引女生的興趣。他毫無束縛,自由自在,具備足以和清瀨匹敵的存在感。

『說是見到KYOKO小姐了,清瀨的事確實轉告她了。然後叫由希告訴大家這樣。』

「我也收到一樣的內容。我在忙的時候,她們兩個好像好好見到面了。KYOKO也跟我道謝了。」

紗江子豎着耳朵撿舍着對話,佯裝若無其事,讀着試題集上排列的鉛字。內容已經看不進腦袋裏面了。可是這是過去一直都有的事,而從今天又要開始了。想想只是如此罷了,紗江子就能無動於衷。

她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了車,邊走邊打電話。

『這樣啊。我也傳簡訊給聰美說我想知道詳細情況,問她要不要大家聚一聚呢。如果KYOKO小姐能來,下次同學會的時間,配合她的行程決定是最好的嘛。』

她們的學年裏,叫這個名字的只有一個人。而他是紗江子暗戀的對象。

這次來了個看起來特別棘手的貨——這是紗江子的第一印象。

「喏,好嘛,我們一起回家嘛。」

「怎麼會冒出貴惠的名字?」

「——可以啊。」

真崎在整個年級當中也是數一數二招搖的男生。有些事是正因爲缺少,纔能有更深的體悟。不論是準備考試或投入社團運動,對他們而言,畢竟都只有其次的價值。讓每個人都伏首稱臣、簡單明瞭的價值。想要體現這種價值,唯有透過戀愛這個窗口。

「你的姓是SA行的。」

「欸,我是跟你同班的真崎修。你看得見我嗎?」

這麼回答的瞬間,島津的聲音跳起來似地變高了:

貴惠從以前就很有男人緣。她不是長得特別漂亮,身材也不是特別好,不過常有人說她有股獨特的溫暖氣質。『你真是個天然呆吶。』貴惠歷代的男友如此評論,說她就是教人無法丟下不管。

心想要拉起防線。

紗江子看出那是信封的寄件人部分。男生的名字。果然,她想。胸口揪緊一痛,呼吸變得難受。

那是高中三年級的春天。

連絡不上聰美的兩個星期之間,急得坐立難安、咬牙切齒。這都是因爲島津很閒。他把毫無變化的日常,全部寄託在過去的共同體中出了名人這樣的價值上。

那場宴會以後,紗江子也沒再見過聰美。她每天都忙着處理隨時都會突然冒出來的活動和準備。今後的預定都跟日期連結在一起,記憶在腦中;但是已經結束的事,瞬間就成了零碎的場面拼湊。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邊走邊翻記事本確認,不過才兩個星期前的事而已。

「看得見。我知道你。」

「爲什麼?有什麼關係嘛?」

『我剛纔跟半田談過了。真懷念。謝謝你帶她來。』

「今天我們一起回家吧,裏見同學。」

貴惠的表情變得開朗。「對啊,紗江是電影專家。」她點着頭轉向紗江子說。

被貴惠丟下來的真崎,就算對紗江子的態度驟然丕變也不奇怪。紗江子正在提防,結果他非常乾脆地向她開口了:

就在這個時候。

「射……什麼?」

真崎反問。他是沒聽清楚,還是真的不曉得這個成語?不知道是何者,紗江子改口道:

「爲了追到貴惠,你想先讓我有好印象是嗎?」

「咦?纔不是那樣呢。」

不是裝傻或閃躲,甚至沒有焦急的樣子,真崎苦笑着搖搖頭。

「唔,我的確是喜歡貴惠,也想跟她交往啦。倒是電影,真的借我一些吧。你喜歡哪部?」

「——《伴我同行》之類的。」

這他應該知道吧?紗江子顧及對方而舉了個知名的作品,結果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表情也變了。他微笑着用力點頭。紗江子沒料到能引來這麼大的反應,不知所措。

「太好了,我也超愛那部的。主題曲也很棒呢。我英文很爛,可是偶爾去唱卡拉OK都會點那首。」

這麼呢喃着垂下眼皮的眼睛,睫毛好長。厚厚的銀框眼鏡底下的自己的眼睛。一想到那雙眼睛,紗江子有股想要逃走的衝動。他繼續說了:

「還有呃,那個叫什麼名字去了?那個主角超酷的。」

這麼說的真崎修。雙腿交疊,放在膝上的手指骨感修長,好漂亮。

當時的紗江子有自知之明,也找到了自己的立足點,所以幾乎沒有害怕的事物。她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會做夢。

她唯一努力不懈的,就是避免去憧憬匹配不上的對象,淪爲小丑。

貴惠和真崎交往了三年左右,一直到大學二年級。至於現在,她在故鄉與別的男人結了婚。據說本來是公司前輩的老公肩膀很寬,給人的印象說好聽是大度,說難聽是不修邊幅。理所當然,真崎長得比他帥多了。

後來過了幾年。出社會第六年的二十八歲同學會前一天。

『不用來啦。』

電話另一頭他說。

『事實上你也很忙吧?用不着去參加那種聚會啦。我會看時機溜出去,你在房間等我,咱們倆再重新喝過。』

叮咚~,拖着尾音的門鈴聲。

打電話過去,結果真崎這麼回答。是在工作嗎?旁邊傳來電腦主機運轉時獨特的細微聲響。

『人家想快點見到你嘛。』

「你有資格對人家說三道四嗎?理想太高啦。既然都找到一個滿足一切條件的美嬌妻了,你也該滿足了吧?」

裏面傳來驚叫聲。兩人一起回頭,好像是水上由希的聲音。她跟半田聰美一起,被幾個男生圍着咯咯歡笑。留下還在看那裏的紗江子,真崎悶哼了一聲,垂下視線。

「因爲我認識你本人吧。跟過去銳利的氛圍比起來,確實看得出刻意營造家庭的溫馨感。我覺得很好啊,很符合網站的主旨。」

F市內廉價包廂的居酒屋。因爲可以隨意伸腳的開放感,場子一片放縱。大家離開一開始的座位,在會場各處形成小圈子。

她笑着按下按鈕。

「這算哪門子玩笑?你是在逗我嗎?」

「她們兩個很漂亮啊。」

我退出競爭。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期待。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求求你們。不要拿我來相比較。

她總是覺得不能受到影響,要堅持自我。

『啊,怎麼這麼冷淡?真過分。』

她想讓同學、父母、老師、每一個人,看到她跟貴惠要好的樣子。就像復仇那樣,想讓他們見識。

她揹着紅色的書包。看似軟弱,但給人溫柔印象的愛哭痣。束在後腦的頭髮上的咖啡色格紋緞帶,配上花紋相同的裙子。即使個性文靜,會打扮的孩子光是這樣就很受歡迎了。紗江子沒有多想,應道:「好啊。」貴惠便開心地笑了。

3

很快地,出現了顯而易見的變化。周圍看待紗江子的眼神意外地頓時變得寬容許多。畢竟貴惠可愛又大方,被她說「我喜歡她」的紗江子,光是這點理由,就能讓大家把她當成新來的賓客接納進來。背上那樣沉重的「孤立」標籤,貴惠卻一笑置之地輕易把它撕了下來。

一定是有人相中了她這樣的個性,跑去拜託她吧。紗江子現在已經如此確信了。可是無所謂了。無論開端是什麼,貴惠都確實地選擇了紗江子。

『那隔天不是週末嗎?你要工作嗎?我可以去你那邊過夜嗎?』

『反正那天中午我們會碰面談工作。如果你接下來還有工作,就暫時告別,你再從途中會合怎麼樣?可是島津大師也真有幹勁呢,這麼頻繁地召集大家舉行作戰會議。他就那麼想見KYOKO嗎?』

咦咦?等一下,討厭啦!

真崎拿起啤酒杯喝了幾口。杯子幾乎都空了,但他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平常總是不拘小節,泰然自若,這時卻難得含糊其詞。一會兒後,他垂着眼,有些遲疑地說了:

所以紗江子說了。

令人驚訝的是,貴惠的心血來潮並沒有一次就結束了。上下學、換教室、分組,這些時候,全都是貴惠主動來找紗江子。紗江子所談到的她的興趣內容,對貴惠來說應該全是幾乎不懂的事,但她卻熱心地聆聽,一團和氣地黏着她。

他苦笑着問紗江子:

『我最喜歡紗江正直能幹的地方了。上了國中以後,我們也要一直當好朋友唷。』

「說來丟臉,那樣肯定我的作品的,你是頭一個。你怎麼能那麼瞭解我在想什麼?我還真有點嚇到了呢。你實在厲害。像我老婆,她完全不關心我的工作,就算拿給她看,她也完全沒有感想。」

當時紗江子纔剛委託真崎製作一部單館上映的電影介紹網站。原本依照慣例,包括宣傳網站在內,紗江子的公司會把所有的宣傳活動都交給大型廣告代理商負責,但是看在朋友的情分上,當時紗江子推薦了真崎。

「你回來了,修。」

聽着他言笑的輕盈聲音,紗江子一陣飄飄然。島津的作戰會議不必真崎提醒,她本來就打算參加。上次的同學會她本來也預定要出席,把工作都處理好了。

拿起房間角落的對講機,應了聲:「喂。」附在旁邊的液晶熒幕映出站在公寓門口的人物臉孔。

現在正跟現實相連在一起的自己,得到了一切。她想用這樣的姿態坐在那裏。讓過去同處一間教室的他們、讓對一切死心的過去的自己,看看現在的她。

「你覺得我的品味OK嗎?」

『是我。』

『有什麼關係,過來嘛。』

「紗江子,我們一起回家吧。」

被天真無邪的聲音這樣稱讚,紗江子內心頗爲受用。

引以爲傲的愛快羅密歐的車鑰匙勾在摟住自己的右手手指上。

「真的還假的!」

解除門鎖。

「討厭啦。」

他苦笑,紗江子詫異。因爲以平常愛耍寶的他來說,很難得地那張臉上露出真的沒轍的表情。

貴惠喊着她的名字。紗江子清楚地感受到,透過她,自己與世界的境界逐漸融化了。她得不到世界,但世界來到眼前了。

這會演變成親密的氛圍嗎?紗江子毫無自覺地這麼回答。逗他開心令人愉快,但她沒有任何期待。

紗江子跟真崎兩個人佔了一張桌子。不是有誰特別這麼安排,真的是不知不覺間變得如此。

「果然還是沒眼光吶。噯,沒辦法,鄉下人嘛,那種簡單明瞭的比較受歡迎。」

「讓你久等了。——我回來了,紗江子。」

4

紗江子見過真崎的妻子幾次。結婚的時候也接到了帖子。婚禮豪華熱鬧,表演內容講究到令人目瞪口呆,真的非常符合真崎的作風。

「辛苦了。車子呢?」

「設計那個網頁的時候,我自以爲跳脫了過去的風格,改變很多,你怎麼看得出來?」

紗江子。紗江子。紗江子。

「還有,我沒跟你提過,不過千景不動產的物件介紹網頁是不是也是你做的?上次我打算搬家,逛網站時發現的。」

他抬起眼睛,用仍舊軟弱無助的眼神望着她,說:「其實我真的超開心的。」爲了掩飾尷尬,口氣變得倉促。比起他說的內容,紗江子更爲他的那種口氣驚訝,反問:「咦?」他接着說了:

「不是,我說的是一般認知。」

她不會扭曲自我,對於邁遢、得過且過感到抗拒。當大家想要集體蹺掉自習課或打掃工作時,她總是一個人留在座位上,或是規規矩矩地做好自己分內的打掃。班上同學都在背地裏罵她想要討老師歡心,但是她也隱約明白,不肯配合周圍的她,連導師都視如燙手山芋。

與其要跟一羣女生混在一起,她寧願一個人。她這麼想,但是當她發現自己這種狀態叫作「孤立」,被同學還有老師、甚至是父母都視爲「沒有朋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受到打擊,哭了一陣子。那是她小學三年級,九歲的夜晚。

「而且姑且不論你太太,其他朋友應該也都關心你的工作。」

「哦,你的品味很獨特嘛,我一看就知道了。不光是氛圍,能把資訊像那樣融入設計裏,是真崎流的作風啊。」

「你要來就來啊。」

自己不受歡迎——她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件事的?

紗江子是偶然因爲工作需要,尋找花飾公司而發現的。位在南青山的「里歐花飾」。看到第一個FLASH畫面登場時,她立刻直覺地悟出來了。她寄電郵給真崎,不出所料就是他設計的,而他當時似乎也打從心底驚訝不已。紗江子接着說了:

他知道紗江子介意這件事嗎?她回以苦笑:

「你們不順利嗎?」

「遺憾的是,也不盡然像你說的那樣。」

畢業的時候,她們在彼此的紀念冊上留言。貴惠這麼寫給紗江子:

「後悔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去電影院看外國電影呢。吉卜力的動畫的話,我跟其他朋友一起去看過。紗江子好厲害唷,好成熟,好像大人。」

她會稱讚真崎設計的網頁,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出於職業關係,她對網站設計還算留意,如此罷了。

二班同名的兩個人。那個時候讓她介意得不得了的竊竊私語。名字一樣,人卻完全不同,她們兩個叫同一個名字,真是太可憐了。紗江子以爲是在說她,回頭一看,確定不是之後才放下心來。那個時候發生過好幾次這樣的事。

「要不然我怎麼會委託你案子?那部電影我很喜歡,纔不會把案子交給品味差的人。我自認眼光很嚴苛的。」

可是這成了分水嶺。自此之後,她就能夠坦然接受這種狀態了。曾經被貼上的「孤立女」的標籤,已經完全滲透進去了。只要她留在這個地方,就絕對無法撕下來。她透過立下覺悟去接受,心變得堅強,失去了感覺。紗江子的父母似乎很擔心自己的女兒是否遭到霸凌,但她明確地自覺,自己置身的狀況與霸凌明確地不同。

「敗給你了。」

爲什麼她會找上自己?不明白。有一天,貴惠突然過來了。

比方說小學的時候,班上流行單輪車時,下課時間和放學後大家都瘋狂地騎着,卻只有紗江子沒有加入一起玩。因爲她不擅長運動,而且她比較喜歡在教室看書和雜誌。她不關心周圍的人想要什麼,對父母她也只討着要買書或電影DVD。她並不是不怕一個人,但是她不想放棄自己喜歡的事,勉強去配合別人。

轉頭一看,真崎表情不變,也不看她地說。

就像高三春天,在圖書室坐在貴惠旁邊時那樣。

「不,一點問題也沒有,就算吵架,也只是一般夫妻常有的拌嘴。可是啊,雖然是很奢侈的煩惱,但我覺得很後悔。」

前年夏天,同學會就快結束的時候,旁邊突然有人這麼說。她喫了一驚,一時無法反應。她以爲對方搞錯人了,回頭一看,真崎修正定睛注視着她。

不是被霸凌,我只是被討厭。畢竟自己並不軟弱。既然無法融入,無法融入也無妨,而且她也有喜歡的男生,更何況每個人都有一個人獨處才完美的世界,那裏不虞匱乏。

就是在紗江子這樣的達觀即將完全滲透身心時,松島貴惠向紗江子攀談了。

『搞不好。』

一會兒後,比剛纔更清亮一些的短促門鈴聲響了。開門一看,還沒出聲,手臂就被扯了過去。手指骨感修長的手掌觸摸臉頰。好冰。

「太好了!跟紗江子聊天好像很好玩。」

「OK。可是沒關係嗎?這樣不是酒後駕駛嗎?」

紗江子不想被任何人憐憫。不要更多的、來自任何人的,憐憫。雖然我沒辦法成爲主角,但我可以好好地呼吸下去。

貴惠好可愛。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歡貴惠了。

現在回想,貴惠會來找紗江子說話,或許是被父母或老師拜託的。因爲貴惠很軟弱,容易任人擺佈,又很膽小。當女生圍在一起嘰嘰喳喳說誰的壞話時,貴惠總是一臉愧疚、如坐鍼氈,但又無法狠下心來起身離去。

「噯,誰教你不以理解你的工作爲條件挑選對象,有什麼辦法?都討到那樣一個美嬌妻了,怎麼還說那種話?」

「欵,其實我覺得你纔是最可愛的一個,我們班的男生那麼會那麼沒眼光呢?」

真崎眨眼。他定定地看紗江子,倒吞了一口氣後,感嘆似地喃喃道:「你真的太厲害了。」聲音像在呻吟。

「會嗎?由希滿粗俗的,聰美一副自命清高的樣子,感覺跟她聊久了也很無聊。」

從那個時候開始,貴惠在男女生之間就是個很受歡迎的孩子。能夠與人爲伍,合羣的女生。正因爲功課和運動都不特別突出,才能夠不樹敵、不被任何人視爲眼中釘。

簡短的回答。一會兒後,『我說啊,』聲音變得溫柔。

「真不妙吶。」

『停在平常的地方,可以嗎?』

我喜歡欣賞可愛的女生。大家都好可愛,真好。像我就沒辦法了。絕對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

一段時間後,紗江子邀貴惠一起去看電影。搭電車到有電影院的鄰市途中,貴惠一副期待得不得了,一次又一次踢動裙子底下伸出來的細腳。

深深吸氣,有他的味道。能被這股氣味環繞,令她驕傲。真想讓大家看看這一瞬間。這個慾望幾乎令她目眩神迷。

一直沉積在心底的記憶微痛了起來。

「說到想見KYOKO,你也是一樣吧?居然推給聰美。那次同學會我沒參加所以不知道,可是被塞了這樣一個討厭的差事,聰美心裏是不是其實在生氣啊?她會不會是見了KYOKO,覺得這一切都太可笑了?」

每次分組,她總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雖然認識很久了,但真崎從來沒有像這樣對她說過話。

「紗江子,你常注意我的作品不是嗎?我告訴你我幫哪裏做了網頁,你都一定會去看,然後寫電郵告訴我感想。」

「不,除了你以外,根本沒有人關心那種東西。坦白說,『里歐花飾』的網頁被你發現時,我真的覺得超厲害、超感動的。我覺得我沒辦法隱瞞這個女人任何事,真的是佩服到五體投地了。」

感覺彼此醉意都不濃。他們喝了酒,但真崎臉色如常,說起話來口齒也很清楚。

「我得小心不能再更喜歡你了。」

咦?驚叫湧到喉邊。不是誇張,紗江子呼吸停止,感覺心跳撼動着腦袋內側。這話是什麼意思?她不敢確定,想要在臉上擠出曖昧的笑。

貴惠。

今天貴惠也來了。紗江子就要抬起眼光尋找貴惠的時候,真崎粗魯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不要逃避。」

低沉的嗓音說。周圍的人完全沒有注意到她們現在的這種狀況,維持着相同的歡笑語氣繼續聊天。真崎用急得令人擔心會不會咬到舌頭的聲音傾訴着。

動彈不得。充滿自信的大眼中,卻仍看得見防備拒絕的恐懼神色。看見那脆弱的光芒,她再也動彈不得了。再也回不去被他冰冷的手觸摸的前一刻了。

這是假的。她心想。

她早已失去做夢的力氣。所以這不是願望。所以,這是假的。

「不要找貴惠,不要找其他人。聽我說,我要你在我身邊。」

熱度從耳朵,從臉頰竄逃溜走。發不出聲音。她早已無力去質疑這個謊言或是玩笑。指骨抵上來的感覺。還有真崎害怕的顫抖。這樣的愉悅如洪水般吞噬了紗江子,她再也甩不開了。

因爲我一直喜歡着他啊。

我喜歡美麗的男人。

過往只能透過貴惠看到的世界。

她把我係留在現實,給了我居處,但是從那裏看到的景色,沒有一樣能是我的。好好唷,真可愛。只屬於紗江子如此稱讚的女人們的歡悅。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真崎修。在教室、在走廊、在圖書室,無時無刻引人注目的男生。紗江子輕蔑、瞧不起的女生們所憧憬、但絕不可能得到的男人。這樣的他,現在想要得到我。

貴惠。

視線再也動不了了。也不是想要求救,可是吐出嘆息似地在心底呼喚着這個名字。紗江子悟出,過去一直緊閉、絕不能開敔的門扉正在打開。她就要看見若非事情演變得如此,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得見的場所。

不許她說不知道,貴惠應該一直是瞧不起我的。在談論着自己的男人的時候,在商量着要跟真崎分手的時候,在報告着結婚喜訊的時候。裝出一副羨慕紗江子的樣子,說着:「你的工作好好唷。」卻不斷地對紗江子炫耀什麼纔是「女人」的價值。難道不是嗎?

貴惠沒有後悔過嗎?因爲選擇了那樣平凡的男人。

「大家也都是這麼想,纔會邀她的吧?啊,紗江子另當別論吧?藝人什麼的,你就早看慣了嘛。」

「哦,也許唷。」

一想到十幾歲時的自己那膚淺的體悟有多天真,她有種想要放聲大笑的衝動。

聚在一起的只有少數幾個人。島津、由希、真崎和紗江子。他們學生時代感情並不是特別好,因此顯得不可思議。他們說,因爲上次同學會偶然提起KYOKO的剛好就是這幾個人。

真崎用玩笑的口氣說。

由希誇張地手心朝上,擺出投降的姿勢,然後說:「看來沒那麼容易呢。」

「我想跟她合照,然後拿去跟公司的人炫耀。」

世界中心的主角就是自己。

由希說,然後轉向紗江子:

忽地她反芻起真崎的話。

料理上桌了。紗江子和由希兩人幫忙分配桌上的沙拉時,真崎這麼提議。

5

認爲結婚就能得到一切,這真是太可笑了。那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事實上紗江子就得到了。即使有了貴惠這個朋友,事業上獲得成功,她仍然沒有得到滿足。可是今天,她終於得到一切了。

真崎那巧妙撩撥自尊心的說法,由希有幾分當真呢?聽着她開心地歡鬧的聲音,紗江子默默地翻着菜單。唯一可取之處,就只有調酒和沙瓦的名稱種類豐富。看着看着,忽然她想起自己前陣子執行的小計謀。

「唔,如果KYOKO小姐說要來,就算不必等到明年,大家應該也會參加,我覺得提前辦也行啊。反正我還是會繼續當幹事。」

「什麼意思?爲什麼?」

「應該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了,還是有什麼其他不想來的理由?——明明一定很好玩的。」

「要你羅嗦,島津。」

「她是藝人啊。」

「我委託他案子啦。我們公司這次準備重新整修網站,所以我想推薦一下真崎。」

由希公司的品牌記得是叫「荷莉」。紗江子不是很清楚,不過據說在十幾到二十幾歲的女性層中有一定的人氣。由希點點頭:

「你提到清瀨陽平的事了嗎?」

「我是沒有說,但KYOKO小姐主動提了。她說她也聽到清瀨的事了,沒想到大家爲她這麼擔心,謝謝大家這樣。」

去化妝室回來一看,由希正在怪叫。她注視着真崎,笑咪咪地說:「耶,那拜託了!說定了唷!」島津只是默默看着他們,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她不打算告訴真崎她跟聰美在那裏見面。他不會有好臉色吧。她明白。可是我何時何地都想要揭發祕密。我想昭告天下,讓世人知道自己是多麼被一個男人所深愛。而且那個男人還是真崎修。

「你還是一樣聯絡得好勤。那KYOKO怎麼回答?」

真崎揉熄變短的煙,沒有正視由希或紗江子,簡短地應了聲:「好哇。」

「嗯。因爲她一下子就跟我道謝,把我嚇了一跳,反倒沒辦法再追問什麼。KYOKO小姐要我有機會再邀她,還說她會盡量調整行程,但還是以大家的方便爲主。」。

「你們在說什麼?」

「然後再看看她的態度如何?一下子就邀她參加同學會,還要調整行程、選幹事什麼的,太大費周章了。比方說邀請她參加類似今天的小聚會,她也覺得比較輕鬆吧?」

明明眼前的真崎這麼美。

真崎說着「好討厭唷」,皺着眉毛規勸由希。

然後她把纖細的脖子轉向真崎問:「可以算友情價嗎?」從底下向上望的那雙眼睛,睫毛塗着濃濃的睫毛膏,長長地飛翹。看見閃閃發亮的水藍色眼影瞬間,背後竄過一股沙子嘩地流過的觸感。

「……放開我。」

「哎呀,看那樣子是不成了。明年大概也不會來了。」

「不不不,你們或許沒問題,但我跟由希你不一樣,是個窮網頁設計師,這種水準的店對我剛剛好啦。」

和聰美見面時去的法國餐廳。

「其實聰美跟貴惠應該也要來的。」

貴惠心地善良。

「我討厭只看價錢接案子的傢伙。荷莉的企業形象也不錯,我會全力以赴的。」

如果今後有機會得到什麼人,她絕對不會放手,那個時候的紗江子這麼想。她要緊緊地抓住對方,任何對待都要承受下來,無論如何都要跟他結婚。

「貴惠那話是認真的?不是在裝好人唷?」

這個慾望一日一被滿足就結束了,就完了,因此紗江子最大的期待總是處在矛盾之中。而包括這種心焦在內,擁有祕密的優越快樂支配着自己。

「不過不曉得會是什麼時候唷。」

乾杯後島津說。「哦?」真崎發出既像驚訝又像佩服的聲音,掏出香菸點點頭。

「沒那種事。我只是個小職員,而且這個業界也不是那麼輕鬆的。薪水低,除非喜歡,否則絕對做不來的。」

你的男人是我的。

「好吧。雖然可惜,不過這機會就先讓給你們吧。可是那你們一定要把她帶來參加下次的同學會唷。」

他微微瞠目。紗江子慢慢地,把自己的手自他的手中抽出。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聲音,聽起來像在身體裏面迴響。

由希笑着,輕戳島津。要說喝醉,也未免太快了,由希掏出了香菸點火。

那裏是她和真崎常去的店。與他們絕不能被人發現的祕密比鄰的場所。她用好喫當藉口,在裏頭揉入些許的期待。侍者的態度和動作,會不會透露出她常跟男人來這裏呢?聰美能不能瞧出一絲端倪來呢?還有,如果聰美中意這家店,往後有機會跟誰一起去的話,或許會在那裏偶然撞見她和真崎。

真崎一邊吐煙,一下子就決定了。

「我看你手頭很闊啊。你那部車超炫的,而且聽說你家也大得要命。好好唷,這個年紀就有自己的獨棟住家。」

對於紗江子的問題,由希不以爲意地回答。

「倒是紗江予,好久不見了。你過得好嗎?上個月你沒來,我們好寂寞呢。難得都在東京,其實我也想更常見面的,可是除非有這種機會,還是很難得相聚呢。」

「而且我們跟藝人還有導演,根本就沒有機會直接說到話。我能跟KYOKO說話,全是因爲她以前是我們的同學罷了。」

「瞭解。」

由希眯着眼睛,沒趣地點點頭。

「過段時間,再派誰去找KYOKO談談怎麼樣?」

「可是貴惠在F縣,聰美還是一樣連絡不上。」

「雖然不曉得下次機會是什麼時候,不過如果有機會見到她,我也會問問看。可是還很久以後的事吧?現在就要約明年羅?」

「你這一點還真是都沒變。就算真的要去見KYOKO,下次也絕對沒你的分。你慢慢等吧。」

「不是我們兩個,要不然頂多就再加一個貴惠吧。她一直很想向KYOKO道歉。上次她也提到,清瀨跟KYOKO分手的時候,我們的態度的確不是很好。我們確實是拿它當話題來說嘴嘛。」

「我跟紗江子兩個人去。」

「其實後來我又試着跟KYOKO小姐連絡了。我問她:『你應該見過聰美了,如果下次要辦同學會,你什麼時候方便?』」

「……哦。」

「什麼嘛,你的意思是我太會玩嗎?」

紗江子對着擅自決定的他們嘆氣說。

「島津還是一樣沒品味吶。上次的同學會也就罷了,就我們這四個的話,怎麼不挑間好一點的店呢?」

「我懂我懂。」

「嗯,有員工折扣,結果還是忍不住會買。感覺好像擺脫不了工作,連自己都覺得有點討厭呢。我偶爾也想穿點更高級的牌子啊~」

紗江子邊坐下邊問,真崎瞥了紗江子一眼,擺出正經臉孔,淡淡地應:「沒什麼,工作的事。」從態度看得出他不想多說,但由希從旁補充:

島津挑的是一家連鎖居酒屋。由希看着菜單,噘起嘴巴說:

「欸,聰美到底是怎麼了呢?我好擔心唷,搞不好是手機壞了呢。」

由希大聲說,貼滿了指甲彩繪的指甲抓上啤酒杯。真崎的酒杯仍擱在桌上,他只把手略扶上去,由希拿起自己的杯子敲上去。鏘,鈍沉的聲音響起,真崎只是靜靜地笑。

「爲什麼?」

「會嗎?我覺得你們家的牌子夠漂亮了。那是你自己設計的衣服嗎?」

「可是這樣感覺只有我們佔到便宜,其他人搞不好會眼紅呢。——噯,無所謂,反正人家想見KYOKO嘛。」

「嗯。上衣不是,不過這件褲子是。可是黑色的褲子不管版型多講究,結果看起來都半斤八兩呢。」

「沒關係啦。順其自然地提起,KYOKO也比較不會有戒心。下次有機會再說就行了。」

聽到真崎的聲音,紗江子在內心苦笑。戒心?說得還真誇張。這豈不是在承認我們對她來說是一種弊害嗎?

她從真崎移開視線,佯裝若無其事地尋找貴惠,貴惠和一樣成了主婦的同學們坐在一起。那完全穩定下來的模樣,看起來褪色而渺小。她頭一次感覺自己或許有勝算。

真崎笑着搖搖頭說。「騙人!明明賺那麼多!」由希立刻咬上來指出。

說出聲來的瞬間,開門之前空無一物的場所明確地建構出故事,溯及過往,萌生出期待。真崎的眼睛再次望向自己時,紗江子明白了。今天,我會跟他上牀。

由希毫不掩飾好奇地探出身子。那未免太露骨了吧?紗江子想要苦笑,意外地島津點了點頭:

「好大方唷,真不愧是冷酷系女星。——可是她還是提不起興致?」

「她好像還是沒什麼興致。」

由希好像心情好轉了,咧着嘴巴大笑。「真沒辦法吶。」然後她皺着眉頭答應了。

由希把沙拉盤擺到各人面前點頭說。

他居然滿不在乎地這樣說,令紗江子發噱。真崎果然比誰都要滑頭、世故。

這是真心話。紗江子苦笑着接下去說.,

由希捏起身上的貼身褲膝蓋部分說。可能是因爲瘦,感覺捏起了相當多的布料。紗江子勾起脣角微笑說:「這樣啊。」很快就別開視線了。自己坐着的腳頓時感到沒地方擺。

島津若無其事地添上的這句話,讓所有的人都望向他。剛纔那句話究竟隱含了多少的惡意與諷刺?紗江子苦笑着,打破短暫的沉默說:

「謝謝!那說定羅!來,爲案子談成乾一杯!」

「別鬧我了……。明明就是我從以前一直喜歡着你。」

真崎打譚似地問,島津遺憾地回答:

「說穿了只是鄉下的房子罷了嘛。要不然你也回老家怎麼樣?但你又不想對吧?覺得住鄉下、結婚什麼的,簡直開玩笑對吧?這種明明不想隱居還埋怨的傢伙好討厭唷。」

島津一手拿着菜單,邊挑選邊說明。

「由希說話太不保留了啦。」

「搬出清瀨的事也沒辦法唷?她真的已經不在乎了嗎?」

「真的。從這個意義來說,還真得感謝島津呢。可是由希,你還是老樣子,什麼時候看到你都是這麼可愛。那些全都是你們家牌子的衣服嗎?」

「唔,可是就是太善良了,我纔不得不跟她分手。因爲我太黑了。」

「貴惠又不是你。人家從以前就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孩。」

「一直連絡,對人家也過意不去,而且上次宴會的電影宣傳活動也告一段落了,我目前完全沒預定要跟她碰面。難得你們討論得這麼熱烈,可是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怎麼這麼愛追星啊,由希。」

一會兒後,這次換真崎離席了。由希對紗江子說了:

「喏,雖然嘴上那樣說,真崎自己還不是也有一樣的味道。」

「味道?」

「就KYOKO的事啊。」

由希壓低聲音,打趣似地問了:

「上次同學會的時候真崎也說,早知道當年就追一下KYOKO,現在就可以拿來當話題了,所以他對KYOKO好像也是有那點意思。但他現在感覺也還在觀望機會,看看能不能親近KYOKO,希望能有什麼進展、尋些樂子。他跟他老婆結婚第三年了,差不多是心癢的時候了吧?而且真崎感覺會幹得不着痕跡嘛。」

「又來了,由希,你喝醉了啦。」

島津也不是認真勸阻地笑着說。

「可是,」由希吐着煙,交抱起手臂來。

「他那部進口車,還有獨棟房子,結果都是靠父母資助買的吧?他會擺出什麼樂活族的樣子回鄉下,據說說穿了也是因爲不能沒有爸媽支援,不得已纔回去的。他老婆的孃家也有土地,在當地還滿喫得開的不是嗎?可是就算非回故鄉不可,他也真的很高明呢。環境太完善的話,人自然就會想去別的地方尋樂子嘛。」

她望向沉默下去的紗江子,歪頭說:「是我想太多嗎?」瘋明星,不引以爲恥的水上由希,就像真崎以前指出的,是個粗俗的女人。她問出口了。露骨而直接地問:

「你也知道吧?真崎跟貴惠之間不是還藕斷絲連嗎?」

「你要接由希那邊的案子?」

回程途中,在店前暫時道別後,又在其他車站與真崎會合。儘管自覺聲音帶着刺,卻掩飾不了。真崎慢慢地把頭往後傾。漂亮男人的視線,冷得刺人。

「啥?」

「那我今天介紹你的電影的案子呢?如果撞期的話,你會變得很忙吧?」

「別讓我失望了,紗江子。」

他嘲笑似地說。那聲音讓身體從內側發冷。不要。不想跟他衝突。不想讓他回去。

「你爲什麼會委託我案子?喜歡我的設計?還是隻是跟我感情好,看在這個情分上?」

別讓我失望了。

「半田的連絡方法,可以告訴我嗎?」

「今天休假?」

真想咬牙切齒。

因爲那是跟戀愛有關的事嗎?他們判斷裏見紗江子實在太不適合這個話題了。是因爲這樣嗎?

「說是大家,也只有幾個人而已。我跟貴惠還有聰美,再來頂多就阿修吧。」

「那是哪門子說法呀?這裏的麪包很好喫啊。鬆鬆軟軟的,可是奶油味不太重,我很喜歡。」

——現在感覺也是在觀望機會,看看能不能親近KYOKO,希望能有什麼進展、尋些樂子

真崎大剌剌地拿紗江子跟其他女人比較。坦露就連朋友間也不會談論的露骨祕密。撫摸着自己渾圓的乳房,輕咬着自己的耳朵,說着紗江子才棒。他是怎麼樣地喘息、怎麼樣變成男人。她們明明不曉得。

她笑着伸出光裸的手臂。「喂,貴惠?」真崎的舌頭一直線舔過背上。她差點嬌喊出聲。

「當然記得了。好懷念唷。大家現在在做什麼?我的時間一直停留在高中,感覺好像一切都跟那個時候一樣,但一定都變了吧。我記得我聽到真崎跟貴惠以外的人結婚,嚇了一大跳呢。貴惠現在怎麼了?」

「不會的,我一次也沒被發現過。」

坦白說,貴惠不怎麼樣吶。胸部小,又幾乎都不出聲。

這聲音,是竄過自己內在的電流聲響嗎?還是這個狹小房間龜裂的聲音?

紗江子買了一樣的三明治,拿着紙杯裝的便宜咖啡,一起坐下。放下盛盤的時候,KYOKO去倒了自助式開水。

「就是沒時間聊得投機,所以纔想培養感情呀。」

「你現在有空嗎?」這麼主動詢問的,意外地是KYOKO。「我還沒喫晚飯,要不要在這邊的用餐區一起喫?」

「咦?」

「我也是提早一點結束了。話說回來,真的好巧呢。」

爲什麼連同學會也不參加的KYOKO、只跟躲到新瀉去的轉學生連絡的KYOKO,會知道真崎修結婚了?她一副連貴惠的近況都不曉得的樣子,怎麼會連阿修的結婚對象是誰都知道?

「對,下次我們一起去見KYOKO吧。聰美好像下落不明呢。貴惠,你想跟KYOKO道歉對吧?我也是。我也……」

『真開心。好期待下次見面。』

意想不到的是,隔週紗江子見到了KYOKO。甚至不是因爲工作,而是在澀谷的百貨地下街麪包店。

「男生……」

你根本不必這麼做。

『我好想你唷,紗江。』

直到剛纔,她還爲真崎與自己如此親密而驕傲得不得了。就算對方是KYOKO也無所謂。我是真崎修的密友、情人。每個人都憧憬追求的那個男人,我現在仍是他最親近的人。

「紗江子。」

KYOKO在轉移話題。她直覺認爲。

KYOKO笑着搖搖頭。她今天完全素顏,臉頰上有着淡淡的日曬痕跡。原來就算是女明星,也不是完美無瑕。紗江子有些惡意地,但又有些鬆一口氣地想,從她水中接過開水。

他再一次,慢慢地眨着眼皮說。

她們在宴會見面的時間應該不長,再說,KYOKO跟聰美在高中的時候應該也不是多要好。

羨慕我吧!她原本還這麼想。

「你只是因爲跟一個人好,就會把喜歡的電影出賣給他嗎?你的電影人自尊沒墮落到這種地步吧?喏,回去了。」

「嚇我一跳。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買麪包?你這種身分的人耶。」

與真崎做愛的時候,幾次裏有一次紗江子會流淚。就像不聽話的孩子般,緊抱住他的手臂哭泣。

水藍色的紙片掉落地面。

在車站月臺猶豫不決地站着,真崎的手指慢慢地,滑也似地穿進紗江子的指間來。強硬地掰開指縫,以毫不客氣的力道。忍不住抬頭,他「喏」地微笑。

「她在F縣當家庭主婦。小孩快一歲了。」

這樣的心情,不是別人,她毋寧希望KYOKO瞭解的。KYOKO與清瀨交往的時候,立場就和現在的紗江子一樣。清瀨陽平也是當時最光輝燦爛的男生之一。是你曾經獲得,然後失去的事物。

今天見到的由希,還有之前見到的聰美,都認爲跟真崎有關係的反正一定是貴惠。那些人太天真了。明明真正有陰謀與祕密的地方,從外面是看不出來的。

島津雖然緊張得誇張,但應該再過一陣子就可以連絡上聰美了。KYOKO微笑。

假寐之中,紗江子心想。

6

就像要抹去一秒鐘前自己不慎露出的表情似地,KYOKO又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來。剛纔還十足起勁的聲音顯然收了回去。確認到這種情況,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與焦急攫住了整顆心。她不能就這樣被含糊帶過。

閉上眼睛。

「聰美的?」

紗江子沒有出席,所以不知道。可是談到這件事時,難道就沒有人提起嗎?明明要是紗江子的話,根本不必中間夾個誰,立刻就可以連絡到KYOKO了。

真的太荒謬了。人家是藝人,而且高中的時候,紗江子幾乎沒看過真崎跟KYOKO說話的場面。KYOKO被捲入的是跟清瀨陽平有關的是非,真崎跟那件事又沒瓜葛。

他拉扯她的手臂。香菸與香水味中,混雜着真崎的體味。男人的體味。

KYOKO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出神地盯着她的嘴脣動作的紗江子急忙反問,她又重說了一次:

揹着紅色書包的小小背影。她記得。她拼命地動手,正在撕破寄給紗江子的情書。

「你可以告訴我嗎?如果需要本人同意,不必現在,晚點再跟我說也行。」

——唰的一聲。

她想起前陣子真崎的提議。紗江子、真崎與貴惠三個人去見她。忽然間,惹人厭的聲音在耳邊復甦,用力搖晃她的肩膀。水上由希那低級的口氣。

紗江子用拳頭抵住他冷硬的胸膛,拼命地忍住顫抖,裝出對外人的聲音。

「當然可以呀。」

「這樣……,總覺得好像真的會打擾到,我會過意不去。沒關係,我等下次機會吧。」

「要不要連聰美一起,幾個人聚一聚?我正好有機會跟貴惠他們見面。」

「待在這種地方,會被人認出來的。」

他們明白這是低級的取樂法子。

「嗯。」

「可是你問她的連絡方法要幹嘛?宴會那次碰面,聊得那麼投機嗎?」

「啊,那乾脆……」

高雅地笑着的KYOKO,似乎不打算再給紗江子更多線索。看似大方,卻不允許他人登堂入室。

不用的,貴惠。我已經不需要了。

或許正好。紗江子忽然靈光一閃。

赤裸着身體與男人貼在一塊兒,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一個人的背影。她慢慢地睜眼。

她跟真崎之間有什麼。

沒有抑揚頓挫的冷漠聲音。紗江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掛斷手機,口中透明的唾液牽絲流淌下來。真崎確認後,騎了上來,玩鬧似地揪住紗江子的瀏海。「快來。」紗江子說。「求你,快來。」

由希的聲音。真崎一定會幹得不着痕跡。

指頭的暖意,下肢的硬挺。是自己讓他興奮的事實。微吟出聲。

一旦這麼想,就再也難以承受了。她不認爲是自己多心,因爲她已經發現了。

「掛得那麼不自然,會被猜出來的,紗江子。」

電話打來的時候,紗江子正用背部承受着真崎的愛撫與親吻。聽到來電鈴聲,她立刻就知道是誰了。從牀上伸手,拿起手機問:「怎麼辦?貴惠打來的。」「接啊。」真崎毫不猶疑地回答。

紗江子強硬地把話題轉回來,KYOKO默然。

「沒想到會遇到認識的人。可是幸好是你。今天不用上班?」

「——啊,沒事。」

她有些難爲情地微笑。

穿刺上來的衝動讓她咬緊牙關。伴隨着微痛的喜悅和誇耀。仰望真崎。放過我吧。他默然不語,把紗江子的臉用力往牀上按。他的手將紗江子頰邊的手機更使勁地壓上去。無表情的眼睛俯視着自己。屏住氣息,在他的掌中吐出聲息。

紗江子像要挽留似地出聲說。

「松島貴惠,還有真崎修。你還記得嗎?」

爲什麼向KYOKO轉達清瀨的事這件事,不一開始就找紗江子?

快來,快來,快來。我現在正被你擁抱着。

因爲你是我的男人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被提出。如果是爲了男人,你就可以出賣身爲電影人的自尊嗎?你是這麼無聊的女人嗎?

如果知道被摯友欺騙了,貴惠一定會怒不可遏吧。可是這樣就行了。紗江子已經迫不及待遲早將會到來的那天。

「KYOKO——」

昨天的電話聲又在耳邊響起。身後她的孩子在哭。

怎麼可能?她心想。

「上午就結束了。我家就在這附近。下工之後,泡個澡睡個覺,醒來就傍晚了,所以來買喜歡的麪包。」

「這樣啊。好厲害唷,真不敢想像,跟我們同齡的同學裏面已經有人當媽媽了呢。是男生還是女生?」

「嗯……,不行嗎?」

「嗯,沒事。我要睡了。晚安,貴惠。」

「我可以,你沒問題嗎?」

「……可是阿修不曉得會不會來。」

紗江子發現真崎的問題缺少選項。爲什麼給他案子?因爲喜歡他的設計。因爲感情好,看在這情分上。

她忍不住出聲,對方似乎打從心底嚇了一跳。戴着胭脂紅的膠框眼鏡,一頭長髮隨意束起,拿着盛盤和麪包夾的她,若非看過她這副私人扮相的人,絕對認不出她就是女星KYOKO吧。她重新背好肩上的皮包,狀似慌張地應:

黎明時分。

「我們回去吧,紗江子。」

真驚訝。

紗江子忍不住望過去一看,她的盛盤上擺了一條吐司和包裝三明治。爲了不引起周圍注意,兩人的聲音都越來越小。

「對,我剛回來。」

說出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原本笑吟吟的KYOKO表情微微地——真的是微微地,但確實繃住了。咦?紗江子詫異。是我多心嗎?可是有股不好的預感。

「我去打擾大家聚會好嗎?」

「我們現在還是很要好。」

「……可以告訴我嗎?」

喊起來總是令人那般愉悅的,真崎底下的名字。每次直呼他的名字,就證明了自己是特別的存在。可是現在她好介意聽到這稱呼的KYOKO的耳朵。

「我想貴惠也會帶孩子來。她一直很想見你。我說真的,你要不要來參加一次?」

總算設法和KYOKO約好時間,在麪包店前道別後,紗江子隨即跑進緊急逃生梯。

連回到家之前的短暫時間都她都無法忍耐。就好像在忍住噁心或淚水的時候那樣。一個人獨處後,確定手機訊號勉強只有一格,接下來就什麼都無法思考了。打電話。

鈴聲響了又響。不接。咂舌。說得也是,這個時間那傢伙正跟老婆一起坐在餐桌旁。是交代她不要打電話去的時間帶。

轉進語音信箱時,她掛了電話,喃喃啐道:「白癡!」不是說給誰聽,反倒是被誰聽見都無所謂。她咬緊牙關,咬住嘴脣。

好不甘心。照着他說的呆呆地跑去跟KYOKO約時間的自己真是蠢斃了。一想到有她不知道的什麼,就坐立難安極了。

『怎麼了?居然在這種時間打來,真稀奇。』

接起過了快一個小時纔打來的電話時,紗江子還在外面。她走到路邊,咬上去似地問:

「你跟KYOKO之間有什麼?」

電話另一頭,他沉默了。自己稱爲基盤、地基的地方劇烈地搖晃起來。如果不快點得到能夠放心的回答,就要崩塌了。

「你們有什麼?」

聲音只能擠出相同的問題。太狠了。太過分了。我想要向她炫耀的。然而她那個反應是什麼意思?把我的樂趣還給我。

『——你見到KYOKO了?』

「見到了。我照着你說的,問她要不要幾個人聚聚。可是你以爲怎麼了?我一提起真崎修這三個字,她當場就拒絕了。你搞什麼?想讓我顏面掃地嗎?」

他什麼時候跟KYOKO見面的?自己怎麼會不知道?

非得像那樣尷尬地微笑,打馬虎眼瞞混過去的關係,究竟是什麼?那種時間、機會,究竟是何時、存在於何處?

除了清瀨,什麼時候連真崎都……。

剛道別的KYOKO的臉。素淨不帶妝,但美麗奪目的臉。世界從頭到尾都是屬於她們的嗎?我就沒辦法進去那裏嗎?明明都得到真崎修這個美麗的骨骼了。

靠着他這把鑰匙,打不開門嗎?

高中的時候,紗江子像個追星族似地把電影宣傳單夾在檔案夾裏,被真崎這麼問道。『紗江子超迷電影的嘛。』他調侃似地說。

『喏,既然你見到了KYOKO,也跟她約好時間了吧?下次我什麼時候去東京?如果貴惠礙事,就我們兩個見面也行。怎麼樣?』

『我跟KYOKO沒什麼啦。我跟她又沒交往過,也從來沒有單獨兩個人見過面。你也知道吧?她交往的對象是清瀨,清瀨不會讓其他男人靠近她。那時候我在跟貴惠交往,也喜歡紗江子你啊。』

電話另一頭沒有吭聲。

「今天只有你跟我。這樣你是不是很爲難?你那麼忙,真對不起。」

「爲了自己的虛榮,你居然要請甚至好幾年沒說過話的人來主持婚禮?現在再把她找來,見她是要做什麼?你是要像由希那樣,跟她合照,拿去跟公司的人炫耀嗎?」

回答的聲音過於冷酷,她難以相信這聲音發自自己的口中。不等回答就掛了電話。彷彿可悲的習性,瞬間她期待他會立刻打回來,但發現走出去之後手機仍然沒響,心想:啊啊,果然。

「那KYOKO的那種態度是怎麼回事?她連你結婚了、對象不是貴惠都知道。你什麼時候跟她說的?」

而他,卻是瞞不過去也無所謂。

「——聰美邀你參加同學會對吧?告訴你說不用介意清瀨的事了,他已經不會再來同學會了。她應該是去告訴你這些的。」

『別激動嘛,紗江子。』

要做就做得更巧妙點。我心裏的劇本不是那樣的。

想跟她一起合照,然後拿去跟公司的人炫耀。

真崎的真意,只是非常細微的惡意。他想要自誇罷了。向人自誇KYOKO是他的朋友。向工作

「你一個人?」

「我不是在說那個!」

真崎,是個小人物。

真崎修這把鑰匙是有極限的。用它是什麼都開不了的。他世俗到可怕,除了俗人以外,就只是個俗人。

紗江子發現了。

『……禮演講啦。』

瞧不起鄉下、瞧不起其他同學,與這些人相比較,好鞏固自己所屬的團體地位的真崎的假面具。不管露出多少馬腳,紗江子和真崎都兩人合力,一次又一次地共謀修復。可是,這實在……

你覺得我的品味OK嗎?

「其實是相反呢。」

不可能。拜託你否定。拜託你說沒那種事。心都涼了,白了。因爲那實在是……

聲音顫抖,變得好遠,完全不是剛纔能夠相比的。淚水已經再怎麼努力都擠不出來了。別說流淚了,臉上逐漸拉扯出可厭的笑。

從那個時候開始,KYOKO就有着這樣的部分。她與身旁的人維持着不可思議的距離,不讓他人親近,卻也不會過度遠離衆人。她唯一接納到自己內側的,就獨有一人——清瀨。然後雖然立場不同,清瀨卻也是衆人拿來當成茶餘飯後話題的星辰之一。正因爲如此,能夠與她平起平坐的,就只有他。

啊啊。紗江子在內心呻吟。我終於承認了。

KYOKO慢慢地,用又黑又大的雙眼注視着紗江子。

真崎笑道。

『你冷靜點。——等一下,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真的唷?我也沒看過那部電影,所以沒什麼感動耶。真可惜。

發現那裏是無可救藥的,一羣小人物的聚會。大家都從低低的位置仰望着KYOKO,就像仰望着天空的太陽或星辰。明明不可能得到,卻拼命設法想要多沐浴到一點她的光芒。就連那個真崎修也是。

他現在在哪裏?真崎的周圍很安靜。沒有人的氣息。啊,老婆在的時候他根本不可能打電話。老婆現在一定不在家。

我是發現了。不管是花飾公司、不動產公司、電影。你的設計雖然不差,但也沒有任何特出的品味。即使自以爲突破創新,看在別人眼中,仍是一成不變。

『就KYOKO啊。我寄了邀請函,拜託她代表親友致詞,然後表演電影裏面那段很色的舞。懂了嗎?沒有你想的那種事啦。』

然後她說了。

她知道的。

「嗯。」

KYOKO似乎喫了一驚。她微微眯眼。紗江子繼續說下去:

高明過頭的男人,爲什麼就是會對自己過度自信呢?開始滲出的淚水瞬間縮了回去。真崎的甜言蜜語。別對我撒謊了。他跟貴惠交往是真的,但他並不是從那個時候就喜歡我吧。

同學會。

「而且主持你的婚禮的是……」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你就沒有羞恥心嗎?」

紗江子放在檔案夾裏的宣傳照是瑞凡·費尼克斯的。是他的代表作《伴我同行》近尾聲的知名場面一幕。

「聽別人說?聽誰說?就是沒人會告訴她這些,我纔會被推出來跟她連絡不是嗎!」

事到如今,指定這家店令她後悔。與真崎,還有和聰美見面的法國餐廳。在這個地方,加上貴惠一起和KYOKO見面。她想在衆人之中,和真崎彼此確認心照不宣的祕密。那天她是那麼樣地心神動搖、全身被激烈的怒火灼燒,然而自己居然還有閒去做那種夢。真是太愚蠢、太天真了。我怎麼會笨到這種地步?

『小可愛,紗江子,你是不安到在哭嗎?』

『那是誰?』

真崎也有一樣的味道。

「我跟聰美連絡不上。她的手機號碼我等會兒告訴你。對不起。」

說到一半,但紗江子懂了。根本用不着問。爲什麼請KYOKO參加婚禮?爲什麼拜託她代表親友致詞、請她表演?

「——不知道。」

就算馬腳敗露,他也料定了紗江子不會離開。然後他什麼都不打算失去。引以爲傲的進口車、成爲同學間話題的獨棟房子。父母的資助、老婆的孃家。——啊啊,求求你,別在那種地方露出讓人瞧不起的醜態。然後對於由希那種會對紗江子發泄不滿的女人,則是澈底隱瞞,甚至不讓她看見自己與紗江子通電話的場面。

正因爲堂而皇之,而無法揪出來的謊言與矛盾。在幾個人一起去的卡拉OK裏,他唱了那首曲子。這首歌很受女生喜歡呢。貴惠,重新迷上我了嗎?

即使真崎是個小人物,自己從今以後,一定還是會拖泥帶水地繼續與他見面。因爲我就只有他了。一個地方一旦容許崩壞,就再也無法恢復秩序。只能不斷地容許,不斷地隨波逐流。

紗江子說着,一陣脫力。對KYOKO真過意不去。她自嘲地想。

夥伴和朋友宣傳加油添醋的情節。就像紗江子拿真崎來做的那樣。他的想法,不多不少,就是這樣。

她知道。真崎親近紗江子的時候,他纔剛獨立接案,爲沒有案子而發愁。那是那樣的時期。儘管知道,她卻一直說服自己。對他露出的馬腳視若無睹。然而他卻完全依着自己的預測行動,近乎窩囊。

沒有發現嗎?沒發現這是決定性的嗎?

走進來的KYOKO在紗江子的座位前停步。她驚訝地眨了一下眼,紗江子露出苦笑,於是她又恢復原本從容自在的表情。

「沒關係,那今天就我們兩個?貴惠跟真崎呢?」

她在對面坐下來問。該怎麼回答?紗江子猶豫,但她再也沒力氣去粉飾了。「對不起。」她小聲道歉。

『那是在KYOKO拒絕之後才拜託的。如果KYOKO答應,我沒打算拜託她的。喏,已經夠了吧?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也是我老婆的要求啦。我跟她說KYOKO是我以前的同學,結果我老婆就在那裏吵着要請她。』

「剛好沒空。」

由希的聲音響起。

與KYOKO的約定,事到如今其實已經可以取消了。可是最後她想問問。

茫然。難以置信。是既然開口就豁出去了嗎?真崎繼續說下去:

溫和地回應的她,完全看不出實際上究竟怎麼想。紗江子也勉強擠出笑容。這幾天她累極了。

不久後他說了。

「我們多管閒事地認爲因爲清瀨會來,所以你不想來同學會。可是其實反了。因爲清瀨不會來,所以你也不想來,對吧?——你有興趣的,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他。我說的不對嗎?」

「拜託誰?」

7

一個假面具剝落的瞬間,一直壓抑的所有事情全部一口氣襲向紗江子的心,折磨着她。絕望地令她認清的瞬間一再到來,然而鋒頭一過,她又自私地忘記了。我和真崎就是這樣。

有個革命靜謐地發生的瞬間。

其實她比自覺到的更要澈底地瞭解。

像是對堅守沉默的紗江子沒轍了似地,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一瞬間她不懂他在說什麼。

絕望地清醒的瞬間到來了。

「咦?」

明白的同時,她第一次感覺KYOKO近在身邊,打從心底同情她的痛。

「有事要告訴我?」

『是聽別人說的吧?我不曉得。』

「等一下,你是說真的嗎?你怎麼會請KYOKO?我們一直沒連絡,而且你跟鈴原以前又沒什麼交情……」

她真的沒哭,但是聽見他放軟的聲音,瞬間眼頭就熱得像要化掉了。聲音也抖了起來。明明自覺被敷衍了,卻克服不了想要被敷衍的慾望。

沒發現嗎?

真崎曾幾何時的聲音。一切開始的那一天。

一開始她所懷疑的情況,以某個意義來說,還壓倒性地像話多了。與此同時,紗江子痛感到自己在做的是多麼一廂情願的美夢。KYOKO甚至沒有向紗江子告這件事的狀。

沒有食慾。

聽着那輕浮的聲音,紗江子愕然。

KYOKO點點頭。紗江子看着送來的前菜端上眼前,等到侍者離去後,短短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了:

真崎根本沒有看過那部電影。

『我的婚禮演講跟表演節目。我拜託她,被拒絕了。』

忍不住大聲了。前方往來的路人不經意地回頭看她。可是無所謂。她不懂他怎麼能若無其事。他

「關於清瀨,我只聽到過幾個不負責任的傳聞,不曉得他現在怎麼了。他跟你分手,大學也退學了。我也聽到幾個不好的傳聞,像是他到處玩女人,搞大了幾個人的肚子,可是又不肯負責;還有沉迷嗑藥,還當起藥頭什麼的。——我聽到太多傳聞了。可是隻有他對吧?那裏現在你還想見到的人。」

「我沒哭。」

爲什麼只是看到網站一眼,紗江子就發現那是真崎設計的了?因爲喜歡,因爲認識本人。中聽的話要怎麼粉飾都成。可是,她也是可以說出真心話的。那是因爲,他弄出來的東西,全都是一個樣子。

——因爲她是藝人。

她知道真崎很高明。口中甜言蜜語,同時對自己的弱點了若指掌。與貴惠相比較、與妻子相比較,貶低其他女人,誇讚紗江子。

她也開心地點頭回應他。

『你幹嘛說得那麼毒?我是自由工作者,又沒有公司。』

可是我們本來是好朋友。可以毫不猶豫地動手偷喫的他,神經令人無法理解。

「沒那種事。反正我今天也沒約會。」

那種地方,KYOKO不想去是當然的。什麼清瀨。把自己的居心不良撇在一邊,居然做得出那麼天真的發想。

那天紗江子發現了。她們的計劃打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還有KYOKO爲什麼不來參加同學會的理由,她也明白了。

每個人都有心機。每個人都只能爲了自己行動。可是,她希望他能夠超脫其中。求求你。不要讓我看出你的心機。做出讓我猜不透的行動,讓我癡狂。

就像與真崎手摸手,初次對望的那天。自己得到了一切,無上滿足,認爲自己再也不需要其他,把過去的一切全都拋棄也無所謂的瞬間。除了自己以外,紗江子只有一次明確地親眼目睹那種革命發生的瞬間。那就是KYOKO。

高中三年級的那個時候,她在教室裏得到了清瀨。那徹頭徹尾,就是一場戲劇性的革命。她勝利了。——正因爲如此。

正因爲如此,響子才……

「沒有清瀨,你去那裏露臉也沒有意義對吧?」

我懂的。反倒除非是紗江子,那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明白。經歷了革命,卻發現得到的榮華並非永恆而唏噓。

都到了這步田地,卻仍無法擺脫,忍不住要去渴望他。我和你是同類。

紗江子下定決心了。她要把發生在自己當中的革命與故事告訴KYOKO。KYOKO應該當下就會理解。就是爲了告訴她,紗江子才鞭策着疲憊的心來見她。

就在這個時候。

「不是的。」

KYOKO回答,紗江子慢慢地眨眼。KYOKO搖搖頭,說:「你誤會了。」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說的。上次半田來找我的時候也是,其實我本來想要晚點跟她解釋的。」

「解釋?」

臉頰的肌肉笨拙地逐漸發僵。KYOKO的臉上浮現柔和的苦笑。彷彿在看慢動作影像般,每個動作都遲鈍地移動着。

「我跟他現在還有連絡。——清瀨現在在美國。他從事NGO活動,在研究沙漠綠化問題。」

紗江子聽見自己的喉嚨吸進空氣的聲音。她驚訝到啞然無語,就這麼看她。眼前是一張抱歉的臉。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會大學退學,是爲了重考其他大學的系所,從事現在的研究。他重考了兩年,然後第三年考上了,現在在美國。對不起,所以你聽到的傳聞都是誤會。我完全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流言,他本人或許也沒料到吧。怎麼會傳出這樣的謠言來呢?」

唰,她覺得好似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長久以來小心醞釀的一切譁然崩解了。緩慢地,但確實地,出現龜裂。KYOKO靜靜地搖頭。

「我不知道原來大家那麼爲我擔心。沒有明白地告訴大家,真對不起。可是他過得很好。」

「……你們現在也……」

「我爸媽,還是老師之類的拜託你。你覺得我很可憐,所以就這樣糊里糊塗……」

「同學會那邊,」

紗江子掛了電話。長按開關,切掉電源。把手機收進口袋,垂着眼睛走出去。即使咬緊牙關,嘴脣緊閉,聲音還是泄了出來。沒有內容的聲音。只有呻吟,啊啊。

「她不知道。」紗江子答。「阿修做得很高明。可是那跟我沒關係。告訴你,貴惠,阿修拿我跟你比了好幾次,把我捧得高高的。我得意極了,幸福得要命。我覺得我——」

得快點撕破。不能讓紗江子看見,得當成根本沒這東西。

她還想再藏深一點、再藏久一點。想要用更適合的形式,狠狠地擊垮貴惠。她想要傷害她、破壞她。儘可能長久地、儘可能深刻地。

「我真的只是沒空所以不能去。下次我會努力調整行程去參加。如果你見到島津,也幫我轉告一聲吧。」

『騙人!』

8

明明如此迫不及待此刻的到來,事到臨頭,卻發現自己毫無準備,教人氣惱。爛透了。

「你爲什麼要找這樣的我說話?原本融入我瞧不起的那夥人的你。」

「嗯。怎麼了?貴——」

誤會。誤會。誤會。

『有嗎?你從以前就很聰明,所以大家覺得你有點不好親近吧。可是我不太記得了耶。』

貴惠小小的手。如果。

什麼?天真無邪的聲音在電話另一頭響起。

『因爲人家真的不記得了嘛。紗江,你是突然怎麼了?你怪怪的唷。』

「這很重要的!爲什麼?爲什麼我非被憐憫不可?」

『紗江,你是怎麼了?』

真崎妻子的名字。親密呼喚她的惡毒裏欠缺冷靜。

之前也有過這種事。

明明不冷,拿着手機的手卻好像凍僵了。她害怕知道澈底的答案。貴惠的不知所措傳了過來,她死纏爛打地追問:

「貴惠。」

紗江子呼喚,她的肩膀猛地一繃,慢慢地回過頭來。

好想閉上眼睛。

她怦然心動地打開信。

「我等你等好久了。我們快點回去吧。」

即使不接電話,不回簡訊,他也從來不會直接來找紗江子。他只在不破壞F縣生活的範圍內行動,絕不逾越。

連這裏也是誤會嗎?KYOKO不是自己的同路人。那麼我心中發生過的革命算什麼?它的價值和意義,事到如今連是否存在都模糊了。已經自覺到的現在,我要怎麼樣才能當作根本沒這一回事?

她沒有自信聲音仍然保持平靜。KYOKO搖搖頭。

「上次你打電話來的時候,阿修在我那裏。」

「紗江子,你好慢唷!」

「只會偶爾寫信或傳電郵。內容很短,彼此都沒寫什麼。」

是有人拜託你吧?——聲音像嘆息般溜出。

唰,唰,她聽見聲響。

有種一腳踐踏了純潔無瑕雪原的感慨。她想看看這個溫吞的摯友受傷的樣子。我已經自覺到了。認清自己居然是如此地不堪。

即使不願意,也體悟到自己的心現在正無意識地期待着某個名字。後來他打過幾次電話來。宛如爲了維繫的義務性儀式,維持着一定的間隔打來的電話。現在雖然不接,但用不了多久,自己一定……。

紗江子這麼認爲。

感覺身體成了空殼。身體前傾,靠着反作用力才能勉強跨出腳去,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時,手機響了。

KYOKO說了。

她想。

慌亂似的一陣沉默。一會兒後,貴惠用一種分外柔和的語氣說了:

冷酷的、帶着無窮破壞力的那封信。

「是真的。不管是你還是任何人,都沒有人會跟我聊男人的話題。大家都認爲我沒有男人緣,對我客氣,真蠢。」

就沒有更適合的說法了嗎?

「——喂。」

站在玄關的自己身後傳來咯咯竊笑。轉頭一看,被發現的她們「哇」地從走廊一鬨而散。

那個人。

她顯然是在焦急。

「我可以問個奇怪的問題嗎?以前我沒有朋友,這你也知道吧?很久以前,小學的時候。你來找我說話以前,我一直是一個人。」

被憐憫了。我,被她。

那個時候紗江子愚蠢地在收到信的瞬間雀躍不已。像女生的字體令她介意,但她深信就是他寄來的信沒錯。

貴惠的聲音緊張似地僵住了。「是真的。」紗江子應道。原來就這樣?這樣就完了嗎?

努力裝出沒事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爲了甩開頭痛,按住額頭抬起的眼前,捕捉到高掛在大樓的巨型看板。化妝品的宣傳看板。直到剛纔還跟自己坐在同一個地方的KYOKO就在那裏。穿着鮮紅色的禮服,正面迎風,表情毅然地直視前方。

我喜歡的。我喜歡的、一直注視着的,究竟是什麼?

她們怎麼做得出這種事?她心想。明明沒有被打,腦袋卻像遭到重擊一般嗡嗡作響。明明確實遭受重創,身體卻沒有任何一處流血,這令她一時無法置信。

下一瞬間,唰的一聲。貴惠的手沒有遲疑。

『不是憐憫。你誤會了,紗江子。』

『喂?紗江子?是我。』

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她確信了。與剛纔不同的另一種心情重新籠罩住紗江子的肩膀。以某種意義來說,那比剛纔的恐懼更要強烈太多了。

確認貴惠的聲音帶着怒意,感到大快人心。你就這樣氣到瘋吧。

貴惠手中拿着水藍色的信封。

總算能夠失去了。

「別打馬虎眼。」

寄件欄用圓圓的字體寫着男生的名字。——紗江子單戀的對象名字。

感情沒有起伏,也沒有後悔。她第一次知道,超越憤怒與痛苦的地方,居然是一片如此淡定沉穩的心情。絕對不甩掉男人,一定要緊緊抓住。十幾歲時的自己的潔癖教人疼惜。

又被放信了。與貴惠變成朋友後,自己依然是那樣的對象。看到那封信,貴惠會怎麼想?她會覺得不想跟這麼丟臉的人當朋友嗎?不想要她看到。紗江子又怕又羞慚,難以承受。

「蠢透了,真的。」

裝出溫吞的聲音,握着碎紙的手揣進裙子口袋裏。

鮮紅色的禮服。只要跳進那裏面,是不是就能得到與她相同的肌膚與骨骼?帶給人夢想的巨型平面照片。紗江子向真崎追求的事物。明明小心防備,卻又不可自拔的夢想。

「貴惠。」

『你工作那麼忙還打去,不好意思。我在想什麼時候可以見到KYOKO,因爲我得把小孩交給我媽帶,如果知道是什麼時候,可以告訴我嗎?我要搭電車去,嬰兒哭會吵到人,所以不能帶孩子一起去。』

頭好痛。明天好想請假。身體重得要命。什麼都不願意想。

快點啦,紗江子。爲了隱藏極度的焦急與慌亂而裝出來的,軟弱的笑。

「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我跟阿修在交往。」

從紗江子的鞋櫃裏拿出它來,毫不猶豫地打開看裏面。

9

『咦?』

他是我失去的時間與過去的窗口。是它的象徵,是一切。小人物是誰?是向誰追求什麼的誰?

不想被憐憫。不想輸。她只是想讓他們好看。

「回答我!」

麻木的手指從皮包掏出手機,看看畫面,是貴惠打來的。

如果那天你不把信撕破的話。

KYOKO這麼稱呼的他的存在,從她的表情和口氣,可以看出不是逞強,而是已然無足輕重。

「那個時候你爲什麼找我說話?」

「如果你說你不記得,那我來告訴你好了。因爲大家都討厭我。我又胖、又陰沉、興趣又古怪,自以爲聰明。沒錯,大家都這樣說,都這樣笑我。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我比周圍更早熟,所以覺得其他人都像羣傻子。而我也不隱瞞我這樣的想法。」

她知道貴惠的這種口氣。閃躲尷尬的問題,撒謊的時候,她就會裝出這種聲音。

內容就只有這三個字。

她不打算放鬆攻勢。她要澈底地,好好地品嚐最後的樂趣。說完之後她才發現了。我長年來的願望,今日總算夙願得償了。

被撕成片片的,寄給紗江子的信。看得出貴惠小小的身體繃得緊緊地,急迫得近乎可憐。快點,快點,快點。逐漸變得稀爛的水藍色信封與信紙。焦急的指縫間,落下了一片碎紙。

「我覺得我贏過你了,所以得意了。喏,我跟阿修就是那種關係。——我受不了一直被你瞧不起。」

彷彿對突然沉默的紗江子感到訝異,貴惠不安地說:

紗江子大叫,近乎哀鳴。

「……嗯。」

他。

被嚇着了似地,電話另一頭只是靜默。一口氣傾吐完後,上氣不接下氣了。咬緊嘴脣。覺得窩囊透了,只覺得不甘心極了。

好悲哀。

她不懂怎麼會這麼深地愛上。連渴求的究竟是不是他都不明白。

『紗江!你在說什……』

聲音快哭了。

KYOKO是自由的——想到這裏,瞬間胸口一陣衝撞,彷彿被什麼冰冷的東西貫穿了。從地上仰望着她,被重力束縛的自己的腳。

『醜八怪』。

班上女生低劣的惡作劇。

情急之下她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在走廊角落動彈不得了。懷着欲哭的心情注視着貴惠。

『惠里香她……』

塞着惡意的信,她可愛的裙子搖擺着。

貴惠。

我受不了。貴惠,你是用什麼樣的心情看我的?爲什麼要一臉抱歉地回頭?不知所措地,擔憂着可憐的裏見紗江子。

腦袋嗡嗡作響。痛得要命。不曉得自己的身體在哪裏。撕破紙張的唰唰聲已經持續好久了。

貴惠。

在黑暗房間的牀上搗住臉,喉嚨發出吶喊般的聲音。爲什麼?

爲什麼那天你要把信撕掉?我認爲我被憐憫了。可是爲什麼你把信撕掉了?如果只是想要避免好友目睹惡意,只要藏起來就行了啊。那樣一來就不會掉下紙片了。爲什麼你要多費工夫,當場撕破?

眼角滲出淚來。

不能留意到這個幻想。好想吐。貴惠發抖的手。難道——

難道你是在爲我生氣嗎?

想法形成語言的瞬間,扭曲的視野中,腦袋又痛得快要裂開了。

貴惠、貴惠、貴惠。

我真的好想贏過你。

一連串毫不停歇的門鈴聲把紗江子喚醒了。

黑暗的房間裏,頭痛依舊持續着。雖然閉上眼睛睡了,心卻完全無法休息。因爲喫了加倍劑量的強力止痛藥,視野邊緣一片霧白。無法正常站立。

叮咚、叮咚。

連回響的門鈴聲是否是現實都不清楚。這裏是現實還是夢境也曖昧不清。

紗江子總算搖搖晃晃地抬起頭來,看看房間的電子鐘液晶熒幕,過零點了。這麼晚了,到底是誰?

從牀上站起來,腦袋猛地一陣眩暈。視野與意識彼此乖離,遲了幾拍才契合在一起。花了好久,勉強走到對講機前,拿起話筒。

「喂?」就連這樣短短一聲,喉嚨也乾燥嘶啞得難以說出口。

畫面消失,門鈴又響。這或許會是最後的通話。她知道彼此都這麼感覺。貴惠用鼓足了勁的聲音說了:

門鈴聲停了。

覆在右手的左手上,因爲做家事而刮痕累累的戒指反光着。她又說了。我幫你去揍他了。

這裏,是東京自己的住處。

「貴惠。」

她不曉得自己能不能打開這道門。

不用再去見真崎了。不想見他。可是不曉得,如果他來找自己,她沒有自信抗拒得了他甜蜜的聲音和觸感的誘惑。

是貴惠。

『我幫你去揍他了,紗江子。』

聽到那聲音,紗江子再也把持不住了。

叫出名字,熒幕中的臉歪了。就像從肩膀脫力似地,惠貴咬住嘴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睛溼潤,一眨眼就滲出淚來。

呼吸停止了。

聲音從脣間泄出。衝動延續了好久。畫面又消失了。門鈴又響,紗江子默默地拿起話筒。

『——紗江?你接電話了?你在那邊嗎?』

『嗯。』

「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想喊她的名字,呼吸卻哽住了,出不了聲。這段期間她急急地問:

「貴惠,貴惠,我——。」

『紗江,開門,讓我進去。』

孩子氣地吐出一連串毫無脈絡的話語。『嗯。』貴惠點點頭。沒什麼意義吧。可是她一次又一次點頭。

她再次定睛注視房間的鐘。這種時間,連趕不趕得上末班車回去都有問題。話筒另一頭傳來孩子鬧脾氣的聲音。她赫然一驚,細看熒幕。貴惠身後有部嬰兒車。貴惠慌張地跑過去。

『我幫你去揍他了。』

『對不起,對不起唷,小類。你乖乖的唷,聽話唷。』

『我看見你在收拾單輪車。』

『我去他家,當着惠里香的面揍了他。』

『你還好嗎?紗江,你還好嗎?』

第一次曝露出赤裸自我的自己,能不能好好地與摯友繼續連繫在一起,她不曉得。她像個孩子般哭着,用全身只去聆聽貴惠那安撫似的頷首。身後傳來她兒子的哭聲。

畫面倏地消失,門鈴又響了。連放下話筒再拿起來都令人不耐。畫面裏的貴惠繼續說。

貴惠把臉轉向正面說明。是淚溼的聲音。

看見旁邊的液晶熒幕映出來的人物臉孔,她倒抽了一口氣。一下子清醒了。

熒幕裏,貴惠的臉不斷地不斷地崩潰。大滴的淚水不停地盈滿了小眼睛的邊緣,一吸鼻子,臉就漲得通紅。

她右手握拳,把拳頭抵在臉頰上,壓抑着聲音似地說:

她像是急忙趕來的,身上還圍着圍裙。沒化妝,披頭散髮。紗江說不出話來。『你在不在那裏!』貴惠尖叫。

可是裏見紗江子哭着,總之按下了大門的開門鍵。

貴惠。

她慢條斯理地確認。貴惠不可能在這裏。

「我不曉得,我不曉得了啦。」

『我看見你明明自己不玩,卻在收拾別人亂丟的單輪車,只因爲那天你負責打掃。我想跟你交朋友,是因爲我喜歡你那種正直的地方。——就算只有一個人,也不會去迎合別人,我覺得你好帥。我也想要像你那樣。』

「我不曉得了啦。」

貴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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