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號二十二號 半田聰M
《太陽坐落之處》 · 辻村深月 · 3.5萬 字
1
「結果今年也沒有來呢。」
旁邊傳來島津謙太的聲音。半田聰美放下脣邊的紅酒杯,眼睛不經意地瞥向他。島津的酒量本來就不算好,乾杯以後已經過了快兩小時,他的眼睛微微泛紅。
「你說誰?」
她問,他聳肩。不好的預感掠過腦中,心想不妙時已經遲了。不出所料,島津回答了:
「KYOKO小姐。」
他苦笑着說出這個名字,表情在說:除了她以外還有誰?
「噯,沒辦法吧。她應該很忙嘛。」
「你好好邀請她了嗎?只是寄張明信片通知,她應該不會來吧。她的演藝工作好像很順利呢。雖然感覺很不真實,可是人家畢竟成了藝人嘛。」
好歹算是。
她在心裏頭加了這麼一句,但表面平靜地繼續露出笑容。「說的也是。」島津遺憾地垮下肩膀。
「不過今年我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她了呢。」
「哎呀,真的?」
她轉向他,眼睛微睜,表示驚訝。
「好厲害,島津,你居然有當紅女星KYOKO的電話號碼?」
「不是啦,也沒什麼厲害的,只是幾年前的同學會她在回條明信片上寫了電話,我留下來了。」
嘴上否認,但他的臉頗爲自滿地鬆垮下來。哪裏,真的很厲害呀。聰美口中說着,但內心一陣驚愕。連島津這種程度的男人也告訴他電話號碼,搞不好KYOKO意外地根本沒什麼。
朝桌上瞄了一眼,來時確定店家地址的明信片還擱在上頭。
『各位別來無恙?時間過得真快,今年又到了這個季節了!這是一年一度的同學會邀請函!我想大家在生活上應該都有新的變化,請務必趁着同學會的機會好好聊一聊。今年不是在故鄉,而是移師東京舉辦,期待各位都民踊躍參加!』
簡短的文章底下印刷着日期時間與場所地圖。裏頭的「都民」兩個字令聰美微微苦笑,「難道,」她問他。
「今年會決定在東京舉辦,是爲了KYOKO小姐?」
不曉得是在開玩笑還是說正經的,島津用模棱兩可的口氣繼續小聲支吾個不停,聰美姑且微笑着道謝:「多謝誇獎。」
聰美指着由希手中的明信片說。島津傾注在通知信裏的感情,還有自己的聲音中的諷刺,她都有充分的自覺,但她還是裝出傷腦筋的笑。
「結果大家都一樣,真沒意思。只是住的地方不同罷了嘛。」
「與其說是物理上沒時間,會不會只是沒空理我們這些老同學?人家可是跟奧村啓吾、大川遙那些大明星共演的當紅女星呢。看過那種水準的世界,哪裏還回得來凡間呢?你們看過那支化妝品廣告了嗎?」
這段期間,每次擔任幹事的都是島津謙太。
由希說得沒錯。
「纔沒有呢。而且老實說,半田同學太漂亮了,讓人不敢靠近吶。我比較喜歡平易近人一點的……」
現在怎麼樣不清楚,可是島津從以前就很喜歡由希,動不動就挑逗她。由希剛纔那話,他應該也只當成說笑,沒放在心上;正因爲這樣,由希才能沒事就以取笑他爲樂。
「我現在的工作上,如果碰上土生土長的東京人,還是會莫名其妙冒出那種鄉下人的自卑感,結果是五十步笑百步吧。我也是自卑過剩,就是討厭這樣,纔會跑來東京這邊的嘛。」
很豪邁的回答。
而任誰來看,島津顯然都屬於後者。對一個還不到三十的成年男子挑明這個事實實在太殘酷,然而卻能夠如此滿不在乎地說出口,全是因爲說的人是水上由希,而對象是島津謙太。
F縣立藤見高中的三年二班,畢業以後幾乎每年都會在三月舉辦一次同學會。幾年前開始又在夏天增辦一場,但最近因爲夏季同學會的出席率不佳,動輒中止。今年大家也收到了夏季同學會的邀請函,但後來又收到通知,說無法正式舉辦了。據說改成幾個同學喝酒小聚,但聰美覺得半年聚一次太頻繁,沒有參加。
「誰要跟你這種人結婚啊,白癡,死禿子。」
這是酒席,就讓人家說個痛快嘛,而且人家講的對象又不在這裏,這只是帶點惡毒的餘興罷了呀——就像在這麼傾訴着。
「那種事大剌剌地說出口,不是很掃興嗎?不要點破,輕描淡寫地笑着帶過才風趣吧。」
由希話聲剛落,一個身影湊了過來。
低低地,由希說道。她技巧性地鼓起腮幫子,隨即又用可愛的動作吐了吐舌頭,戲謔地說:「我才一點都不羨慕哩!」然後大叫:
「由希。」
真崎又變回學生時代似地大喊:「乾杯!」把手裏的啤酒杯高高舉到頭頂。由希配合他,也熱烈地叫着:「耶,乾杯。」其他人也相互碰杯。
島津大學一畢業,就進了F縣的地方銀行工作,去年秋天被調到東京分行。這次同學會會在東京舉辦,或許也跟這些背景有關。島津曾經抱怨過必須住公司宿舍,但好像也沒有門禁,所以今天他一定也打算喝到很晚纔回去。
「再說這個啊,」由希從桌上拿起那張邀請函,亮在島津前面。
島津尷尬地蹙起眉頭,把手中的啤酒杯放回桌上。水滴濺到聰美的明信片上,文字暈滲開來。
「我們以前居然跟那樣的人在同一間教室上課,感覺真不可思議呢。」
「不好意思插進來。」
「結婚得也早嘛。」
白癡還好,但罵人禿子可不是鬧着玩的。「好狠唷。」島津摸着頭,悠哉地笑。雖然對他很抱歉,不過由希這話八成是認真的。而剛纔若無其事地求婚的島津,應該也一樣是認真的。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還真難過——聰美在內心嘆息。
這麼指出的我,也相當老神在在吶——聰美有這個自覺。她搭上了由希邀請的這輛優越感遊戲的便車。
「不是啦。我不想讓孩子有自卑感嘛。如果借用你剛纔的說法的話。」
島津立即附和了一句算不上附和的話,然後聳聳肩。
島津死了心似地點頭附和。
「什麼嘛。」由希又發出嬌嗔的聲音,彷彿在露骨地宣傳她喝了酒。
由希朝裏面的故鄉組瞥了一眼。那裏有本村佳代開懷笑着的身影。畢業以後進了當地大學,在縣內企業就職的她,應該一次也沒有離家一個人住過。由希眯起眼睛。
「會嗎?真討厭呢。由希,你是不是喝醉了?」
看來他從不久前就聽到由希的話了。這麼說的真崎,左手無名指上戴着婚戒。一起過來的貴惠同樣位置上也戴着婚戒,不過這兩個人現在各與不同的對象結婚了。
「對於不曉得什麼時候又會被調回縣內的我來說,這個話題從剛纔就有點微妙吶。」
真崎是獨立的網頁設計師。大學到東京唸書後,在這裏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三年前結婚以後,又搬回出生的故鄉去了。他的太太是J大小姐,以前是展場小姐。聰美看過婚禮的照片,是個很漂亮的美女。
「在那夥人裏面還是單身,應該很難有話聊,不曉得佳代怎麼樣呢。——不過如果有份有意義的工作,或許另當別論吧。就在故鄉當個小明星吧。」
「那是因爲鄉下沒什麼娛樂啦,由希。」
「出社會以後,一次也沒來過。不過她的工作量那麼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什麼意思?」
果然還是沒有好印象吧。由希的視線往佳代旁邊的人移去。坐在F縣組中心的,是當地電視臺的主播。由希又「啊~啊」地長吁起來。
由希噘起嘴巴。
「就說不是隻爲了邀請KYOKO小姐才那樣寫的了嘛。」
「世上也是有主動跑回鄉下的怪人的呀。」
「什麼嘛~」
這次聰美明確地制止。由希「是是是」地應着,也沒怎麼當回事的樣子,「噯,是那個吧。」她忽然換了副玩笑的輕佻口氣說。
望過去一看,那羣人就坐在裏面。即使是難得的聚會,F縣組和東京組在這種時候仍然會自然地分成兩邊。聰美瞄了那羣人的中心一眼,幸好他們似乎沒有注意到這裏。
「在故鄉辦的同學會或婚禮,老實說有夠悶的。你們不覺得嗎?」
「唔,也是啦。」聰美低調地同意,但是緊接着發現自己竟瞭解由希與他們兩邊的心情,內心一涼。
她不是像以前那樣稱呼老同學,而是帶着對媒體藝人的距離感這麼稱呼。
「幹嘛說得這麼白嘛?」
「真崎。」
「因爲啊,那是我的孩子,要是放在都會,絕對會變成懶蟲一隻,無法培養出不屈不撓的精神。人沒有那種『我遲早要自力逃出這無聊得要命的鄉下』的氣概還是不行的。」
他答着,眼中欲言又止的神色一晃而過。這世上有些惡意與企圖是雖然沒有明說,但正因爲沒有表現出來,纔不至於掃興的。
「你根本無所謂吧?快點回家鄉結婚吧。如果結得成的話。」
「嘿嘿嘿,燒酎兌熱水,加一塊冰。」
「聰美也這麼感覺過吧?留在鄉下的那些人對來到東京的人,那種自卑感真是有夠誇張的。明明我們沒想什麼,他們卻開口閉口就是『我們會留在鄉下也是沒辦法的事』,然後又突然炫耀起自己的老公跟男朋友。而且還不是大大方方地誇,而是拐彎抹角地說:『我是不喜歡啦,可是我的那個他啊……』白癡,纔沒有人羨慕咧。」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就在看了,水上由希手裏拿着飲料走了過來。她發出刺耳的笑聲,在島津與聰美之間坐下來。脖子上的亮片薄絲巾擦過聰美的膝蓋。
「什麼意思,由希?」
「這種內容反而會令人提防吧?目標太明顯了啦,島津。」
假裝不羨慕,或是露骨地宣稱「好羨慕唷」,搶先對手輸誠,以自我防衛。宣示「我在那裏是有一席之地的」。
「咦?那你覺得大家那種態度是怎麼回事?明明就已經接受了,卻又那樣滿口怨言,露骨到連我們都聽得出來耶?」
「可是難得你費心改到東京舉辦,結果這次變成故鄉的同學沒幾個人來參加是嗎?好可惜呢。明明想要跟大家多聚聚的。」
「像佳代就不曉得怎麼了呢。不過那女生一向很率真,我滿喜歡她的。」
由希點頭同意聰美的話。「可是啊,」然後她接着說。
真崎開心地笑着,掏出一根菸點火。他取出不曉得是什麼店的圖案的火柴盒搖晃着,挑釁似地攤開手。
由希舉出幾個與「KYOKO」同等級的藝人名字,天真無邪地笑着說。聰美問她:「你在喝什麼?」結果她用醉醺的聲音應道:
真崎修。
「可是別說KYOKO小姐了,這內容故鄉的同學看了也會不開心吧?你下回寫的時候最好多斟酌一下。」
「你是說鄉下環境充滿大自然,可以呼吸新鮮空氣,還要應付煩人的左鄰右舍?都會空氣差,人際關係稀薄?很好哇,我最喜歡百貨公司地下街的熟食,而且最討厭被人干涉了。」
「KYOKO好厲害呢。你們知道澀谷跟新宿那裏的大樓有那支廣告的特大號看板嗎?穿紅色禮服,超漂亮的那張。」
「島津你是無所謂,因爲你住在東京嘛。可是就算要在都內辦,是不是也該顧慮一下從故鄉來的人,像是把時間提早一點之類的?」
「不只是這樣而已啦。」
真崎的鼻樑高挺,眼角溫和地下垂。他一低眉垂視,遠遠地就可以看出他的睫毛很長,相貌非常端正英俊。由希的聲音變得含嬌帶媚,聰美看出她旁邊的島津沒意思地繃起了肩膀。
由希打趣的口氣把被說的人逗笑了,聰美也噯昧地附和,但的確,高中畢業後過了十年,年屆二十八,有些人一點都感覺不出年紀,有些人的外貌卻明顯有了變化。
「事實上在故鄉辦同學會,最近參加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像夏天那場,最後也因爲人太少而流會了。」
由希拉長了尾音說。
「哈哈,被戳到痛處啦?」
他朝聰美送上這樣的眼神。可是老實說,她不打算跟他——說得更明白點,是跟聚集在這裏的「他們」——締結共犯關係。她只是面露微笑,悶聲不答,島津意興闌珊地接了下去:
聰美苦笑着勸誡,內心卻完全同意。當然,並非每個人都是如此,但不知何時開始,確實可以感到有一部分的人穿戴起沒必要的厚殼。只爲了不被瞧不起、不被輕視、不被鄙夷。
「不過我們無所謂呀。這次在這邊辦,坦白講輕鬆多了。」
「那樣說我很受傷耶。」
「明明這麼好玩。這種場合,KYOKO畢業之後連一次都沒來參加過對吧?」
「是啊。」
「回到剛纔的話題,要養小孩的話,絕對還是鄉下好。」
由於F縣與東京相鄰,同學們大部分都在高中畢業後就去了東京讀大學或就業。這類同學會,學生時代住在東京的幾個人便會自己聚一聚,但考慮到有些人畢業以後回故鄉就職,因此在出社會以後,便改成現在這種正式的形式,確實寄發明信片,邀請全班參加。
你明明知道的嘛。
「偶爾來參加這種聚會,KYOKO一定也會覺得很有趣的。像是可以看到一年比一年更像歐吉桑的島津。欸,你的頭髮很危險唷,你有沒有自覺啊?」
據說在廣受二十多歲女性歡迎的知名服飾品牌擔任設計師的由希,每次見面都打扮得像雜誌裏的模特兒。輕盈地環繞在臉周的鬈髮、翡翠綠的眼影,無論是髮型或化妝,都不惜餘力走在流行最尖端。
不過半路插進來的由希卻好像已經對島津失去了興趣,「可是啊,」她拉大了嗓門說。
「幹嘛啊,島津,你這是在追聰美嗎?居然兩個人躲起來說悄悄話。你以爲聰美這樣的大美女看得上你嗎?」
聰美唸的是當地的私大,畢業後爲了就職而來到東京。由希挑起的遊戲中,分隔這一邊與那一邊的事物,其實根本沒什麼。正因爲明白自己能夠輕易地歸入任何一邊,所以即使身在這裏,聰美也感到侷促。在由希心裏,當然也有着明確區隔她與聰美的範疇纔對。
「可是我覺得故鄉的大家也不是每個人都那樣想吧。有些人就堅定地認爲自己屬於故鄉,有工作,有家庭。我跟由希就沒辦法那樣不是嗎?」
他是同學會裏出席率很高的一個,是以前班上的開心果。從經常一起去喝酒的大學時代,就是每次籌劃飯局最起勁的那一個。他身後還跟着他的前女友松島貴惠。一與聰美對望,貴惠那張有着愛哭痣的羞怯容貌就露出淡淡的笑,彷彿一臉爲難。
津島生氣地反駁,聰美看着那樣的他,心想這種把對方的打趣當一回事,彼此鬥嘴的場面也跟以前一樣。
「咦—?那正好,由希現在也沒對象吧?跟我結婚吧。」
「就是啊。」
「沒關係,坐吧。」
旁邊的島津應該多少也有和她相同的感覺吧。他以前也不會那麼見外地喊她什麼「KYOKO小姐」的。——或者說,這麼稱呼其實是一種揶揄?
「咦?可是如果不想要那樣的話,幹嘛不一開始就到東京來嘛。我可不想像他們那樣,埋怨着我不屬於這裏,就這樣過完一輩子。」
「那是由希在都會有份活躍的工作,才能說這種話。由希真的很厲害,在時尚流行界工作,而且是最前線嘛。你就是有自信,看到別人纔會有那種感覺吧。可是那樣不行唷。正因爲如此,才更要放寬心胸啊。」
同學會正值酒酣耳熱之際,包廂各處形成了許多小團體,就像一座座小島。數量雖然比平常少,但其中也有從故鄉前來參加的同學。而且這些話要是被某些人聽到,感覺會相當棘手。
話題要轉向哪邊?聰美警覺起來,儘管心知肚明,卻微微歪頭表示不解。
「Let"s敗犬生活!」
他深深吸了口煙,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再次笑了。
「我呢,絕對要我的小孩在嚴寒的隆冬,從集合住宅的四樓走到一樓提煤油桶上樓。讓他雙手凍得通紅,哭着爬上樓梯,淚汪汪地罵可惡。」
「個性好乖僻對吧?」
貴惠受不了地嘆息,一邊玩笑地喃喃說:「啊~啊,真慶幸沒跟這種人結婚。」
「而且阿修現在住的地方又不是集合住宅,暖氣也是葉片式瓦斯暖爐。我上次去玩的時候看到了。」
「有什麼關係?我會在孩子出生前搬到跟我小時候類似的環境。」
「現在的暖氣幾乎都是瓦斯,要不然就是空調了吧?」
聰美笑着,應些無傷大雅的話。
「可是真崎,你們還沒有孩子吧?你的小孩一定會長得超可愛,讓那麼可愛的小孩子手凍到破皮,我可不能贊同。」
「又來了,聰美嘴巴真甜。被美女稱讚,就算知道是客套話,還是忍不住要開心呢。」
「哎唷,這樣說的你纔是嘴巴最甜的吧?我公司的前輩說我長得很樸素,一點都不亮眼呢。」
「咦?那是嫉妒啦,醜八怪的偏見。」
不管怎麼樣,這兒都是綽有餘裕的一羣人。
不是慾望正如「現在進行式」般得到滿足,就是有着自願如此的自負。這裏只有貴惠一個人沒有離開過故鄉,但她手上的婚戒彷彿正自爲她雄辯滔滔地主張着。不是輸不起的逞強話,而是不折不扣的「不想離開」。她的態度裏沒有自卑。要是對她挑起這一點,反倒會變成是自己輸不起。到了這把年紀,人就有太多的麻煩顧忌。
「好啦好啦。」
明明場面平和得很,真崎卻像安撫看不見的什麼人似地主導場面說。
「噯,這次在東京舉辦,我也贊成。反正又不是每次,偶爾換個地方辦也不錯嘛。也有人期待可以順道來玩啊。不過我跟貴惠常一起來找紗江子,也不稀罕東京啦。」
「啊,你們三個還是那麼要好啊?」
真崎說的「紗江子」指的是裏見紗江子。
紗江子的姓氏裏見0;SATOMI1;,發音跟聰美0;SATOMI1;的名字一樣,所以在學期間經常被搞混。紗江子總是把一頭漆黑的長髮隨意綁成一束,脂粉不施的臉上戴着看起來度數很深的眼鏡。這幾年來,當時的同學幾乎每一個都學會了化妝,從制服換成了花俏的便服。可是紗江子進了東京的大學以後,形象也幾乎沒變,絲毫不改從前的作風。
「別這樣說,就跟我一起找家飯店住下來吧,貴惠。」
由希不負責任的怪叫刺進鼓膜裏。
太陽神天照大御神因爲弟神須佐之男的狂暴行徑而大發雷霆,閉關到天之巖戶裏,不肯出來,世界因而陷入一片黑暗。八百萬諸神爲難不已,衆首商策,設法將她引出巖戶之外,是日本神話中知名的一個故事。
「結果今年也沒來呢,KYOKO。」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在搞什麼?遲了一拍,真實感漸漸湧上心頭。難以置信。就好像看不見的浪濤撲上腳底,從腳踝開始陷進沙中,被拖入黑暗的大海一般。
淫靡妖豔,就像真崎說的,是一段「超色情」的舞蹈。KYOKO演出了這段舞蹈。然而她的舞堅守在境界邊緣,毅然停留在藝術的領域,沒有落入猥褻的境地——輿論如此評論。世人高度肯定,說那段舞蹈的水準再怎麼說都太出色了。
小類是貴惠的女兒還是兒子的名字。去年的同學會聰美應該曾聽到是男是女,但記憶模糊。最近的小孩光聽名字猜不出性別,還有很多連意義都莫名其妙。一想到自己的老同學也到了爲孩子取這種諸多怪名之一的父母年紀,聰美受到不小的打擊。
『你快看電視!十三臺!』
真崎「嗯」了一聲,然後露出有些壞心眼的表情繼續說:
那種震驚。那種情緒的激盪。
手機響了。聰美赫然回神。是水上由希打來的。聲音很激動。她好像正在看同一個節目。
『好厲害!雖然只有名字,可是那是鈴原同學對吧?好厲害,太奸詐了!她什麼時候變成這種大明星了!?』
聰美點點頭。是捧紅女星KYOKO的代表作。
「你真的這樣跟她說?」
「挖苦?」
「可是啊,那真有點諷刺呢。——該說是諷刺還是挖苦……」
「不過,還真好呢。你太厲害了。光是能跟KYOKO講到電話就教人羨慕死了。」
明明「態度」這種東西,端看如何演出,想塑造成什麼樣子都行。然而她卻佔盡了各種天時地利人和。很快地,她的舞蹈被捧到了名過其實的登峯造極地位。
「雖然沒能說上話。」
不要說。
「我正在看。」
「今天紗江子怎麼沒來?」
映像管中的她是原本素淨的她。沒有濃豔的妝容、也沒有減肥或整型的痕跡,模樣完全就是過去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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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崎你們也見過成了女星以後的『KYOKO小姐』羅?好羨慕呀。」
由希用毫不客氣的口吻再補上一句聰美內心所想的話:「我本來就覺得你這人很沒說話天分。」
「你說《天之巖戶》?」
腳本是由有「全日本最忙碌的編劇家」之稱、纔剛拿下海外知名獎項的年輕女編劇家擔綱撰寫,並且由已經退居螢光幕後好幾年的重量級資深女星飾演主角天照大御神,她並且表示演出此片後將告別演藝界,賣座的理由衆說紛紜。
貴惠說。從她的口氣聽來,似乎真的只是在爲KYOKO的缺席感到遺憾。沒有邪念也沒有惡意。聰美完全不明白她怎麼能那樣說,滿腔敬畏油然而生。
「咦,反正這些人早就知道我的傻相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裝的?再說啊……」
真崎把變短的煙揉熄在菸灰缸上,忽然開口了。原以爲完全岔開了,話題卻還是又繞回了原點。
「嗯,可是沒約成。我告訴她時間,她說她是想參加,可是這天有事。我堅持說:『你都拍了我們家廣告,卻不肯賞臉參加同學會嗎?』結果她就笑了。」
聽到聰美呢喃的片名,真崎的表情露骨地變得下流。
「你那樣說,人家KYOKO小姐不是會很爲難嗎?」
「總覺得她變得好有氣勢,不是可以隨便跑去後臺,說什麼我們是老朋友的氣氛。」
他把雙手放到頭頂,誇張地做出防衛貴惠攻擊的動作閃躲着,搖了搖頭說。然後他轉向聰美等人,口氣變得嚴肅:
「可是仔細想想,我們以前居然跟她在同一間教室上課,真不敢相信呢。想到那蛇腰的扭動、還有那擺手的動作,簡直是犯罪了我說真的。啊啊,高中的時候我真應該好好追她的。至少應該告白個一次的。」
那部電影公開後居然已經過了四年?聰美暗自愕然一驚。
聽到真崎興奮的話,貴惠從旁邊做出戳他的動作說。
真崎轉頭瞥了一眼完全由故鄉組構成的包廂深處的一羣人。應該是不經意的動作,眼神卻明確地飄向那裏。然後他很快地垂下視線,彷彿宣示那一眼並沒有多大意義地接下去說:
『我一直覺得我們班最可愛的女生是聰美,世事真是難料呢。因爲要說的話,那女生反倒是……』
《天之巖戶》一如片名,是將《古事記》與《日本書記》中登場的天之巖戶神話改編爲現代版的電影,是席捲了當年話題的熱門大作。
貴惠受不了似地怪叫了一聲。幹事島津沒理會這兩人,「可是啊,」他埋怨似地接着說。
「……我可以先看一下嗎?」
「……哦。」
「吼,這個死歐吉桑,真是沒救了!」
「你們去了那部電影的首映會啊?」
真崎用戲譫的口氣慰勞說。島津似乎也把它當成親密的表現,沒有計較。
『明明聰美就比較……』
她飾演的是女神天宇受賣命。是表演舞蹈,以引誘出閉關在巖戶裏的天照大御神的演藝之神。
紗江子是貴惠從小學就認識的手帕交,再加上真崎,他們三個從高中就一直很要好。畢業以後由於變成遠距離戀愛,貴惠與真崎鬧分手時,紗江子還曾經跑到真崎家去揍人。幾年前聰美才聽到紗江子這樣的英勇事蹟。
真崎用一種聽不出是炫耀還是謙虛的口氣說,一旁的貴惠微笑着補充。聽到這話,聰美問了:
「就是電影裏面的臺詞啊。KYOKO自己一次也沒有說過,電影裏頭卻一次又一次地說着『高天原』、『高天原』。我看到一半都笑出來了。」
「我們那一屆,那是第一次舉辦,可是她卻沒來參加,真讓人失望呢。」
「《城堡》?」
「大概四年前吧,我們一起去看了電影的首映會。因爲紗江子的工作關係,有免費入場券可以拿。」
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KYOKO時,聰美受到的震撼無法形容。
驚訝,接着嘴角微微痙攣。聰美急忙裝出苦笑的表情。
「其實我本來跟紗江說好同學會結束後要去她那邊過夜的。所以我等一下得搭末班車回F縣。」
由希說。用不是安慰也不是鼓勵的,毫無心機的聲音。
沒辦法順暢呼吸。她勉強擠出平靜的聲音。
「我說島津,你那根本不是在爲拍廣告的事跟人家道謝吧?反而怎麼說,感覺好卑躬屈膝還是怎樣……」
KYOKO完全沒有提,這些製作內幕卻不知從何處泄漏了出來。然後她低調不居功的態度,受到評論家和雜誌一致讚賞。
「是紗江子拜託真崎弄的唷。」
「對對對,就是那部。那個超色情的舞。」
聰美茫然若失地想到這麼說來,自己在高中期間一次也沒有看過這個女生這樣大笑、這樣哭泣。
貴惠說的「全學年同學會」比每次都由島津主辦的這種「班級同學會」規模更大,是以該屆的畢業生爲對象。主辦人是故鄉的中心成員,地點也不是這樣的居酒屋,而是包下飯店宴會廳舉行。有恩師的演講、有遊戲活動,完全就是一場派對,甚至會讓人誤以爲是什麼人的婚禮。可是或許是辦得過於盛大豪華,一次就燃燒殆盡了,從此以後就一直沒聽到要再次舉辦的風聲。
就像剛纔的島津那樣,他也這麼稱呼她。
「高天原」是關進巖戶裏的天照大御神治理的國度之名。由於太陽神從高天原消失,那裏成了漆黑的夜晚世界。
『嗚哇……』
「聽說前年在故鄉辦的全學年同學會曾邀她來當貴賓,可是她也沒來呢。本來還以爲可以見到她,跟她聊聊的。」
上一系列大受好評,標榜本格派的醫療劇第二系列。聰美漫不經心地轉到那一臺看着,結果她忽然表情一本正經地在畫面中登場了。瞬間聰美以爲自己眼花了。因爲那張臉不是別人,就是高中二年級與三年級在同一間教室共度的,以前的同學。
「由希。」
「這麼說來,聽說《城堡》的網站是真崎弄的,真的嗎?太厲害了吧?」
「KYOKO小姐沒來,真的只是因爲忙,還是有事而已嗎?在像現在這樣出名以前,她就一直沒來參加了呢。從學生時代就一次也沒來過。近乎堅決地一直缺席。」
大概,連一次都沒有。
「也不算什麼啦。」
下週的精彩預告。纔剛看到名字的女星KYOKO抓住主角的手臂,哭着說出臺詞。那個女生。坐在同一間教室不遠處座位的那個女生,現在正觸摸着藝人的手。
「工作啦。她說本來預定要來,可是突然沒辦法來了。她連絡了貴惠。」
或許就跟KYOKO是一樣的。因爲是認識的人的工作內容,所以纔去留意,至於內容,一定是次要的。
「咦?我那樣說哪裏不對嗎?」
防衛本能似地心想。電視畫面中播放着下集預告。飾演主角的男星臉孔佔據畫面。知名的、只要是日本國民幾乎沒有人不認識的人氣小生。
不隨波逐流。
若說真崎還是老樣子,用一句「討厭啦」就閃過的貴惠也很習慣了。
以前聰美就覺得她長得算是端正的,但並不覺得特別漂亮到哪裏去;雖然覺得她儀態很好,但也不認爲她特別清瘦或身材傲人。可是畫面裏的她與其他男女明星相較起來毫不遜色,熱烈地笑,熱烈地哭,以大方氣派的態度飾演了主角的同事一角。
貴惠替真崎回答。
「不曉得。」
聽到由希的話,聰美忍不住轉過頭去。那是最近蔚爲話題的外國時尚電影。因爲有喜歡的女星登場,聰美也在關注。可是沒想到由希會提起它,令人驚訝。由希明明一副對電影完全沒興趣的樣子。——不。
那個時候的她總是冷靜的。
貴惠遺憾地,但口氣溫婉地喃喃說。「不過沒關係啦,」她說。
真崎說。令人抓不準是認真還是說笑的距離。就像個精巧的圈套,聽似純粹的玩笑,但如果對方當回事也不打緊。
「要是外宿,我那口子還有小類又要羅嗦了。這樣也好。」
據說選角決定時,KYOKO半年之間廢寢忘食,全心投入那段舞蹈的練習。
一下子是師事以嚴格聞名的日本舞蹈師傅、一下子是開始上健身房,澈底打好底子。
可是,在這當中感覺到諷刺的真崎,這番話是不是比誰都更要挖苦?但聰美只應了聲「這樣」,點了點頭。
電視劇已經接近尾聲。聰美用右耳聽着由希一股腦兒說個不停的聲音,目不轉睛地瞪着流過畫面的工作人員名單。看到上面的女星名字,她倒抽了一口氣。「KYOKO」。電話另一頭,由希的聲音益發高亢了。
「哦。」
「倒是……」
聰美用若無其事的口氣添了句。
而紗江子現在還是單身。她應該在電影發行公司還是哪裏工作,這麼說來今天沒見到她的人影。
然後沾光似地,偶然在這部片中飾演配角的KYOKO也一炮而紅。
日本電影圈有個魔咒,就是以神話類爲主題的片子都賣不好。可是《天之巖戶》卻輕易地打破了這個常識,成了異軍突起的賣座鉅片。
「噢,幹得好,島津。不只是寄明信片,還周到地打了電話啊。」
「我打電話給她了。因爲她拍過我們銀行的廣告,也算是向她道個謝。」
「人家是我們的老同學,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啊?傻相都給人看光了,你還是閉嘴吧。」
貴惠徵求同意似地說,聰美應道:「大家都這麼說呢。」主辦者是剛纔也提到的當地電視臺主播,今天也來了,想想她的職業,那盛大的活動安排也莫名地令人信服。當時會場上她也噘起了嘴脣,苦笑着說真想見到KYOKO。
KYOKO現在這麼活躍嘛。如果她能來,我想請她演講個一段還是上臺說幾句話。這樣會太厚臉皮了嗎?
「可是我記得KYOKO小姐就參加過那麼一次聚會對吧?你們記得嗎?」
聰美記得很清楚。
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只有到東京念大學的幾個同學在夏天時聚了一下。地點是一家有紅燈籠的連鎖居酒屋。是距離都心有些遠的多摩川附近的小鎮。
聰美對着表情訝異的衆人繼續說下去:
「喏,那次啊,清瀨的……」
清瀨。
清瀨陽平。
說出名字後,句子不經意地中斷了。在場衆人皆露出「啊」的表情,同時望向聰美。
「那次唷。清瀨唸的大學是在調布嗎?我都忘了,那傢伙不是我們班的,可是跟我很好,所以把他也一起找來了。」
島津還是一樣,不知察言觀色還是故意耍寶,悠哉地點着頭說。
「嗯,是啊。」
聰美微微頷首。或許她說了可以不用提的事。
還是我想要主張呢?主張女星KYOKO、藝人KYOKO也是人,是我們的同學,強調自己認識她。
「那個時候他們兩個還在交往。」
「……果然還是會介意嗎?」
「當然會吧?他們可是把周圍的人都給扯進去了,然後居然又分手了。明明那麼登對,真不可思議呢。」
聽到貴惠似有顧忌的疑問,由希一口咬定地肯定。「說的也是吧。」真崎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不是世上所有情侶都能像我跟貴惠這樣,圓滿地分手嘛。」
「那麼你們的意思是,KYOKO小姐不來參加學年還是班上的同學會,都是因爲不想見到清瀨?」
「不是因爲她變成藝人了,只是單純想見個面呢。也有些事情是事過境遷纔有辦法聊的。」
住手。
如果她是被過去的事給絆住,但明明我們都已經不在乎了。」
真崎苦笑着說,然後說:
啊,這麼說來。
「……所以嗎?」貴惠口氣無奈地說,嘆了口氣。「因爲過去太美好了,所以她不願意觸景傷情也說不定。」
「我怎麼可能提?只提清瀨的名字,豈不是擺明了在顧慮她,我實在做不到那種地步。」
「可以吧?聰美。」
清瀨大學退學了,這傳聞聰美也知道。這是她聽到的清瀨最後的消息。她也聽說過幾個出處瞹昧的流言,但幾乎都是一些負面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覺得或多或多,應該都還沒有完全甩開吧。——島津上次打電話的時候,也沒有提到清瀨後來就沒有再來了吧?」
除了同學會以外,島津似乎也一直想讓這裏的這夥人衆在一塊兒。
「要去告訴KYOKO清瀨的事的人選。太多人去也很奇怪嘛。雖然我是很想去見她啦。」
就在這時候。
湧出和頭一次在映像管中看到KYOKO時一樣的心情。腳下,被看不見的沙子逐漸淹沒。
由希再一次說。
島津的聲音接着說。
聰美看見他們的嘴巴這麼動着。
「KYOKO?」
「這樣想想,那傢伙根本就不是天宇受賣命嘛。我們明明不在乎,她卻自個兒跑去躲起來。她的角色應該是關在巖戶裏的天照大御神纔對。」
「總之誰去說說看怎麼樣?島津知道電話,我記得紗江子也說過因爲電影工作的關係,偶爾有機會碰到KYOKO。」
實際上真崎跟清瀨或KYOKO應該都沒有多深的交情,卻一臉知之甚深的模樣點着頭。
島津點點頭。
「要是戀愛跟唸書都能跟響子一樣全力以赴就好了呢。」
「哦,就是啊。半田同學的話,高中的時候也跟KYOKO小姐說過話嘛。」
「不行啦,要是阿修去,本來會來的都被你搞到不來了。」
「聰美你從以前就一直在玩戲劇,跟KYOKO一定談得來的。剛好嘛。」
「響子」還有「清瀨」這兩個名字,當時聰美都是第一次聽說。
聰美提心吊膽地問。臉頰的肌肉抽搐着。該不會。
島津說,露出想了一下的表情,「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樣,」然後他抬頭說。
看看手錶,時間就快八點半了。考慮到有些人還要回去F縣,差不多該告個段落了。聰美懷着一股被一連串的對話拋在後頭的感覺,靜靜地喝完杯中剩下的紅酒。
「我?」
「所以聰美應該很適合吧?」
戲劇社的活動地點是化學教室。實驗用的桌子可以讓幾個學生圍坐在一起,每一張都有水龍頭,因此是固定在地上的。練習經常需要大空間,然而這裏的桌子卻無法搬動或收起來。
在自己失去興趣,沒注意聽的幾分鐘之間,他們的對話似乎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拐去。不經大腦地。
也就是說,藤見高中的戲劇社實力只配得上這種活動空間。
聰美尋思該如何拒絕。可是咬準了就快想到藉口而還沒想到的那一瞬間,由希把臉轉向聰美:
「……這是在說什麼?」
「那KYOKO小姐未免太可憐了。如果知道清瀨絕對不會來,KYOKO小姐或許就能來了呢。
「就是吧?跟她好好說一說,叫她明年一定要來吧。」
「欸。」
她盯着坐在前面的副社長看,半帶嘆息地接着說:
「你還要再辦同學會吧?島津。」
時序尚未完全進入夏天,六月的走廊飄蕩着悶人的溼氣。剛好是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帶。從靠走廊的窗戶,可以清楚地看見在社辦換過衣服的運動社團學生走回校舍後方停車場的景象。
向聰美攀談的女生,愛上了這個弱小戲劇社的副社長。她說副社長被個性強悍的女社長踩在腳底下,仍努力安撫她的模樣非常可愛。
試着露出苦笑或自嘲的笑,卻兩者都裝不出來。擠不出聲音。
聰美沒有看過那部電影,也沒有看過KYOKO的舞。
「討厭啦,人家纔沒辦法跳得那麼妖魅。KYOKO看了會願意出來嗎?」
有種被冷不防潑了盆冷水的感覺。聲音從周圍消失了。
「或者說,你們兩個是稀有例子、是特例。你們兩個好過頭了。可別事到如今又搞起什麼外過來唷~」
「他們也曾經歷過很多嘛。」
聰美第一次意識到她,是入學以後約三個月的時候。
她描述響子的聲音,就像在炫耀自己一般驕傲極了。
KYOKO與隔壁班的他,經常相約在放學後的教室,一起回家。
「我們在討論人選啊。」
由希朝包廂裏面瞥了一眼,很快地把臉轉回來,臉上掛着輕浮的笑。
不經意地聆聽的他們的對話裏,一句難以置信的話突然跳進耳中。
真崎說到這兒,卻沒接下去了。他喝了口泡沫消光的啤酒,「噯」地喃喃一聲。
由希扭動身體微笑說。
真崎點燃第二根菸,聲音越來越具體。「反正明年這時候,」在他心中冒出的臨時起意之火,一眨眼便熊熊燃燒起來。
是由希的聲音。
高中戲劇社的那場表演很不錯呢——。
「可是我覺得好意外唷。比起真崎你們,要說的話,感覺清瀨他們那一對在分手以後纔會一直繼續當朋友呢。他們兩個那麼匹配,美得就像一幅畫。簡直就像電視劇裏的情侶檔。」
貴惠微微蹙眉,鬧彆扭似地鼓起臉頰。
清瀨陽平可以說是學年的風雲人物。只要有任何活動,打頭陣號召大家的都是他。話題的中心人物也是他。誰能想像得到,幾年以後,他會像躲進了陰影似地消失不見呢?
「哦,響子非常活潑開朗,總之是個很厲害的人。她跟每個人都能處得很好,正義感也很強,可以說是『正直的人』吧。她對每個人都很好,不會差別待遇哦。——她以前是F大附中的學生會長呢。本來應該可以直升附屬高中,或是去青南那種等級的學校,而不是我們這種學校的。」
「清瀨的傳聞我倒是聽說過一些呢~」
她和朋友一起看着這一幕。及肩的頭髮齊整地綁成一束,插了幾根樸素的黑髮夾。
「可是唔,如果可能的話,明年真的請她來參加吧。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來露個臉,或許可以讓過去的隔閡冰釋啊?而且當事人的清瀨也已經不在這裏了。」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光明正大的戀愛是什麼意思?」
「那些事有多少是真的?畢竟那傢伙以前很出鋒頭,大家都很感興趣吧。」
得到貴惠的贊同,真崎滿足地點點頭說。
聰美漫不經心地望着衆人對話,慢慢地回想。回想那感覺已經非常遙遠的,懷念的教室風景。明明以爲是往事了,但牆壁的顏色,桌子的位置等等,每一個細節卻都異樣地歷歷在目。
「噯,可是那也是因爲那是響子,然後對象是清瀨纔有辦法這樣,不過她怎麼能這麼堅強呢?好羨慕唷。」
他伸手摸下巴,露出嚴肅得令人意外的表情。看來這似乎是認真的提議。
清瀨與她一起參加的那次以後的同學會,話題全被他們這一對給佔據了。
真崎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一手拿着煙,一口氣灌光了啤酒。
「跟清瀨陽平有關的那一連串真是驚心動魄嘛。尤其是……」
而他離開的同時,她也失去了一切。甚至即使在旁邊看着,也能夠一清二楚地看出那一瞬間。
抬頭望去。
咦,我這比喻真是巧妙?
真崎說,聲音孤伶伶地掉落在衆人中央。
「雖然不同班,可是之前邀過清瀨,所以KYOKO擔心來了又會碰到清瀨是嗎?喂,島津,你現在還會邀清瀨嗎?」
如果是以前的、當時的自己聽到這些,會做何感想?從當時的清瀨那個模樣,肯定無法想像吧。
「咦,你不曉得響子(譯註:響子的日文發音即爲KYOKO。)嗎?我們班的班長啊。」
「不會太頻繁了嗎?比起半年一次,一年一次,大家也比較有話聊吧。」
那時候的她具備得到一切的風範。獲得女星地位的現在或許也是如此。可是那時候的她對聰美等人來說,感覺更近在身邊,因爲近在身邊,所以更充滿了壓倒性的真實感。她擁有一切。
3
「誰去告訴KYOKO清瀨不會來參加同學會嘛。」
「本人會覺得尷尬也是可以理解啦。KYOKO給人的印象不是那麼好接近,甚至有點可怕不是
島津說,由希喃喃道:「哦,或許唷。」
嗎?怎麼說,感覺很冷淡,像是高出我們一等。仔細想想,我敢找她說話,也是她跟清瀨開始交往以後的事。跟清瀨開始交往後,KYOKO感覺變得很好親近。」
聰美有玩戲劇嘛。
對了,學生的時候我去看過幾次她表演的舞臺劇。
模樣素淨。那個時候,一定沒有人料想得到幾年以後,她會甩動着長長的頭髮,演出化妝品的廣告。
「雖然最近都沒辦成,不過夏天的時候我還是會寄邀請函,所以夏天也可以啊。」
真崎調侃地說。
「現在已經不會找他了啦。這本來就是二班的同學會,所以他算是外人。我連他現在在做什麼都不曉得呢。」
那天她從社團朋友那裏聽到這樣的話。
由希微微歪眼瞪着真崎。「不可能不可能。」貴惠甩着手應道。「打死我也不要。」
聰美錯失尖叫的時機,啞然失聲。
不好的預感,但是來不及了。然後由希這麼說了:
由希從來沒有跟聰美聊過,但原來她看過那部片嗎?KYOKO的舞。聰美心中罩上一層薄薄的陰霾。
那部電影。《天之巖戶》。
「對對對,她們一定聊得來的。個性也一樣,有點成熟型的。」
縣內的國立中學和高中,就只有大學附校的各一所而已。能夠進附校唸書,對縣內學生來說是很光榮的一件事。另一所被提到的「青南」也是。私立青南學院高中是縣內首屈一指的升學高中。
「好厲害。那她怎麼會跑來我們學校?」
聰美應和道,於是朋友的臉上綻放光芒:「沒錯!就是啊……」她把視線從副社長轉向聰美,用力點頭。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她進我們學校的動機是爲了追男生呢。」
「咦?那就是你剛纔說的……?」
「嗯,清瀨。半田,你連清瀨都不曉得唷?一樣是我們班的啊。」
「不曉得。哪一個?有那麼帥嗎?」
「很帥啊,雖然不是我喜歡的型。可是就算是我喜歡的型,也沒有人動得了他。他等於是響子的人了嘛。」
朋友就像在談論自己一般侃侃而談。
「聽說他們是在補習班的夏季講習班認識的。響子坐下來的時候,遲到的清瀨接着進教室,然後她就對清瀨一見鍾情了。知道清瀨的志願學校是藤見以後,響子就跟他報考同一所。」
戲劇社今天的活動,是討論暑假結束後的比賽要表演什麼戲碼。依每個年級分成小組討論,卻變成了談天說地時間,吵得不可開交。
「真的是,」朋友裝出目瞪口呆的聲音說,「學生會長跑去唸外面的學校,這種事史無前例,而且老師挽留的壓力好像也很大,可是響子卻甩開這一切,現在跟愛上的男生念同一個班級,真的好佩服唷。」
「哦?可是也有可能清瀨在途中改變志願學校,或是響子考上了,結果清瀨沒考上不是嗎?」
「她說她覺得就算這樣也沒關係。或者說,就算有這種可能性,兩個人還是一起考上了,所以才驚人不是嗎?」
討論時間結束了。輪到各小組發表想要表演的內容,還有對戲碼的意見。從聰美這些一年級生開始。剛纔還嘰嘰呱呱地談論別人情史的朋友,這時卻扭扭捏捏,遲遲說不出意見來。明明是她自告奮勇要發表,說或許可以跟副社長四目相接的。
「喂,一年級的!」
有着一對鳳眼的社長一臉嚴肅地瞪向這裏。噯噯噯,別生氣嘛,社長。眼鏡副社長在旁邊安撫着。他把溫和的臉轉向這裏微笑,結果朋友彷彿從那張笑容裏得到了勇氣,站了起來,總算仰起頭說:
「我們沒有什麼特別想要表演的。我們什麼都還不懂,所以想要聽聽學長姐的意見,然後……」
『沒意見。』
聽到這聲音,聰美好想閉上眼睛。
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以感覺不到溫度的不可思議聲音說。
從學生時代起就從來沒有染過的漆黑頭髮與黑框眼鏡。不受流行左右的深灰色套裝,一雙穿到底的包鞋。飾品類除了簡單的戒指以外,別無他物。紗江子的形象從高中的時候就沒有變過。
如果是在高中、正值那期間的時候,這是絕對不被容許的發言吧。就連聰美聽了可能也要反駁。聰美應該會嘲笑:「紗江子不是不跟別人黏在一起,只是沒人要跟你黏在一起而已吧?」
「嗯。」
「也還好啦。跟雜誌社的人碰面的時候來過幾次而已。可是,是啊,這裏還算好喫,我滿喜歡的。聰美,喝紅酒可以嗎?」
紅酒送上來,倒進杯裏後,「那麼幹杯吧。」紗江子微笑說。
「是呀。」
響子說,然後她們一羣人往走廊另一頭離去了。
這種時候,重要的是不要表現得過度謙卑。我是主動選擇要在這裏的。聰美想要表現出這種態度。
漆黑的,細長但令人感覺到光芒的眼睛。成熟的容貌。
「走吧。」
「可以請主廚推薦上菜嗎?這裏的鹿肉很好喫,我會交代套餐裏要有鹿肉。」
「或許是有一點吧。可是阿修那人骨子裏黑得很。我覺得他有很多地方連對貴惠都有所保留。」
「不過真對不起,聰美,阿修那傢伙居然塞了個怪差事給你。如果你不願意,推掉也可以的。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那樣,沒救了。」
「KYOKO小姐真的願意見我嗎?」
就這樣,聰美的工作沒有再成爲話題,對話幾乎都是關於紗江子的工作,然後進入今天的正題KYOKO。
雖說沒能及時反駁,可是真心爲那種事煩惱,也未免太可笑了。大家都醉了。要怎麼把巖戶裏面的KYOKO叫出來?那個提議只是玩笑,大家一定早就忘了這回事。肯定是的,然而我卻把它當真,爲此心煩意亂,簡直愚蠢。
「小職員。說好聽點是粉領族,不過只是家小公司。」
聰美驚訝地點點頭。沒有慾望。這話似乎卡在了側腹部,令人耿耿於懷。不知爲何,她覺得把食物塞到喫撐的自己顯得滑稽。身材苗條的KYOKO,還有媒體上看到的其他女星和模特兒的站姿。
是誰在背地裏這樣說她的?是什麼時候聽到的?
裏見紗江子指定的店,是位在中目黑(注:位於東京都目黑區,東京急行電鐵及東京地下鐵的鐵路車站周圍。)的一家法國餐廳。
社團朋友說,對聰美悄聲細語:
一種是什麼都不想的人。面對沒有可以識破的城府、天真無邪的人,聰美會失去該如何展現自己的根據,只能茫然若失。
「可能是沒想到KYOKO能那樣走紅吧。KYOKO剛受到矚目的時候,好像也有很多大型事務所來挖角,可是KYOKO好像拒絕了。她真的是沒有慾望。」
同學會幾天後,聰美用冷靜下來的腦袋一邊鬆了口氣,一邊重新思量。
紗江子語帶玄機地說。明明應該不是在找什麼,她的眼睛卻在店裏巡視着,在談這些的時候,一次也沒有正眼注視過聰美。
看在潔癖得耀眼的紗江子眼中,她的好友們的關係是什麼樣子?分手後仍滿不在乎地碰面,爽朗地對旁人的擔憂一笑置之。「我們不是那樣啦,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大家幹嘛亂猜嘛?你們真好笑。」
在上次的同學會感覺格格不入,無法完全融入的故鄉組與都會組的同伴意識與共犯關係。可是對於像這樣和紗江子處在一起,聰美一點兒都不覺得哪裏不好。
電話另一頭傳來抱歉的嘆息。
「怎麼辦,我好開心唷!清瀨剛纔看這邊,笑着對我揮手了呢。」
她盯着杯中的水,吁了一口氣。
聰美會喜歡紗江子,是因爲欣賞她對工作的態度,更重要的是她的潔癖。重視興趣與工作,討厭多餘的化妝與華美。雖然會護着兒時玩伴貴惠,但對於除此之外的女生,紗江子從以前就有點隔岸觀火。
聰美內心苦笑,但裝出平靜的聲音應道,結果紗江子喫不消地笑道:「你人太好了啦。」聰美搖搖頭。
紗江子絲毫不介意聰美的進食速度,不在乎到了令人憎恨的地步。她一眨眼就掃光了魚,用送上來的麪包抹拭盤上的醬料。
4
『對不起唷,阿修這樣強人所難……』
「因爲是小地方,所以事務所有時候也會用酬勞來決定要不要接工作。所以喏,她現在連那種抽方銀行廣告的爛案子也接。啊。」
『因爲女生不是都會黏在一起嗎?』
『不好意思,我從阿修那裏聽到你的電話號碼跟上次的事了。如果要見KYOKO的話,我可以安排時間跟地點,我們要不要見個面?』
「真的假的!?響子,太好了!」
女人從二十出頭到二十五左右,會有一段贅肉消失殆盡的時期。聰美也是如此,看看朋友也都是這樣。然而紗江子不管是臉頰還是下巴,線條都跟以前一樣。雖然不到胖的程度,但就是有些福態。即使穿着腰線微微打褶的套裝,還是幾乎看不出腰身。
剛出社會後舉辦的同學會上,有一次不曉得在聊什麼的時候,聰美聽到紗江子這麼說。輕蔑地,同時又像在誇耀自己絕不會那樣地傲然挺胸。
「我失言了。可以替我向島津保密嗎?」
「上次多謝招待了。我預約了,我姓裏見。」
「是嗎?」
紗江子驚覺似地表情凝固,然後微笑看聰美。
聰美答着,感覺套着絲襪的腳好似被無數條尖細的電流撫過表面。儘管坐立難安,卻也無可奈何。應該也不是拿來跟自己的境遇相比較,但紗江子「哦」了一聲,好像已經失去了興趣。
「好像是這樣呢。我從阿修那裏聽到大概的情況了。」
紗江子從前來的侍者手中接過熱毛巾,把同時遞過來的菜單翻也不翻直接還回去。不看內容就點了主廚推薦套餐和紅酒的牌子,也不忘像個熟客與侍者親密地寒暄一兩句。「這裏超好喫的。」明明剛纔說還好,然而在侍者面前,卻刻意向聰美這樣稱讚。侍者恭恭敬敬地行禮說:「多謝誇獎。」
聰美絕非完全相信了這種健全的情節。從紗江子這樣的口氣聽來,他們兩個或許似乎還是有些什麼。
就這樣嗎?
「啊。」
「她意外地行動力很強,對人也不是防得那麼嚴。就算是藝人,畢竟也是活生生的人嘛。尤其KYOKO的事務所很小,能捧的就只有她一個。」
「對老同學就不必說客套話了啦。」
這時聰美聽見聲音。
「阿修人是很有趣,可是很麻煩,而且有時候精得很。噯,在大家面前,他其實是有點勉強在假裝吧。安安分分,努力擺出給外人看的臉孔。」
與後來的女星「KYOKO」。
「真崎還是老樣子,很好玩啊。」
「啊,清瀨!」
「上次我不能去同學會,好可惜。很熱鬧嗎?」
在店前會合後,馬上就進去了。餐廳位在從馬路上樓梯後的二樓,來到櫃檯,一名侍者看見紗江子,快步趨前行禮:「歡迎光臨。」
聰美微笑,拿起杯子喝水。
「也沒有外人想像的那樣啦。經常得忙到廢寢忘食,也知道身體都在哀嚎撐不下去了。常常胃痛,而且睡眠不足,腳跟臉成天浮腫。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去了?」
她正和朋友一起看着換好衣服回來的運動社團學生。站在走廊上,形狀筆直的兩條腿。及肩的黑髮齊整地綁成一束。
從以前就和紗江子很要好的真崎和貴惠。現在已經分手的情侶擋。這麼說來,上次聚會的時候,他們兩個就被周圍的人挖苦了:不要事到如今又搞什麼外遇呀。
由於聰美能夠輕易在人前扮演自己,有時她也會因此對對方感到內疚。而能夠看透這種罪惡感的對象,則令她感到棘手。
「話說回來,聰美,你還是一樣,真的好漂亮呢。從這個意義來說,不能去同學會真的好可惜哦。不管是由希還是貴惠,見到我們班上可愛的老同學,真的很讓人賞心悅目嘛。」
就在這時,聰美第一次與她四目相接了。
「嗯。」
聰美也微笑答應。
聰美有所自覺。觀察着對方,同時不讓對方感到不愉快地扮演不同的自己的自覺。但對於這樣的聰美來說,有兩種人令她感到棘手。
一看就是沒嘗過男人滋味的身體。
社團活動結束,來到籠罩着悶熱溼氣的六月走廊。
「沒問題。」
她主動別開視線了。也沒招呼,就像是要逃躲對方的視線一樣。
抬頭一看,她就在那兒。
就是因爲害怕她擁有的這些,「她們」纔會把紗江子拿來當成攻訐的對象。
「那就是響子。」
「快看快看,小鈴!清瀨他們在那種地方洗臉耶!」
「我只是說出我的感想呀。」
可是比起這樣說的誰,聰美對紗江子更有好感。裏見紗江子投入有興趣的領域,憑着一股熱情做出結果來。生氣勃勃地從事喜歡的工作的她,有着輕佻地裝飾自我、卻總是在尋找依靠的女人所沒有的內涵。一言以蔽之,那就近似於生產性。跟什麼都無法創造、應付一時的流行或思考是兩個極端。
當時的聰美,做出了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行動。
「啊——!」
另一種則是相反,是能看透太多的人。
現在是狼吞虎嚥的時候嗎?
「都可以。好棒唷,你常來這家店?」
啊哈哈哈!笑聲輕盈。是興奮的、明亮的聲音。
無論是心機、算盤、惡意、諷刺,只要透過扮演來矇混過去,什麼都不可怕。可是纔看到那雙眼睛,她就明白了她不會讓她這麼做。
響子把探出窗戶的身體探得更出去揮手。那引人注意的動作,讓清瀨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雖然也有些好奇,但從聰美所在的地方沒辦法看到。響子笑着把臉拉回來,對着一起的朋友其中之一說了:
聰美回頭看社團朋友,輕輕點頭走了出去,與她們一羣人擦身而過時,響子注意到聰美旁邊的社團朋友。
「怎麼辦,小鈴,從今以後,或許清瀨就會發現我每天都在這裏看他了。」
「被扯進莫名其妙的請託,我們兩個還真是倒黴。不過也因爲這樣,今天才能跟聰美喫飯,所以也不全是壞事啦。」
「哎呀,真榮幸。我也很想聽聽你工作上的事。電影業界一定很多彩多姿吧。」
聰美叉起一塊充滿香草和胡椒味的魚料理送進嘴裏。前菜量很多,她已經覺得飽了。或許沒辦法把主菜的鹿肉喫完。聰美這麼想着,對面的紗江子卻靈巧地分切好魚肉,逐步掃光。
紗江子語氣閒適地說,侍者一副瞭然於心的態度,回以滿面親熱的笑容。被帶到座位後,紗江子先問聰美:
「咦,是這樣嗎?如果他那好玩的樣子是裝出來的,我會覺得有點寂寥呢。還是說在紗江子跟貴惠面前,真崎也可以放心表現自己,所以跟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比起來,感覺也不太一樣?」
朋友的名字還是不存在於聰美的記憶之中。響子水汪汪的眼睛彷彿隨時都會喜極而泣,她彷彿要抱上去一般地抓住聰美朋友的手。據說對任何人都同等溫柔的響子。她就像對待最好的摯交那樣,嬌弱地吐出氣息。
「這樣啊。」
聰美已經不記得這個社團朋友的臉和名字了。就在這幾個月後的一年級冬天,朋友對副社長的戀情破滅,並以此爲由,離開了戲劇社。她的臉和名字,聰美都想不起來了。
貴惠像個少女般笑着。
可是現在她已經能夠坦然地聽到這話了。紗江子靠着這樣的態度成功了,現在也依然在戰鬥。
點了紅酒和料理的紗江子表情雖然開朗熱情,卻只「嗯」了一聲,口氣心不在焉。
「老實說不太熱鬧。這是第一次在東京辦,結果留在故鄉的人來參加的不多。」
總算找回平靜的聰美,卻緊接着接到了電話。是紗江子打來的。
聰美搖搖頭,委婉地責怪說。
「女星和模特兒你纔是看到都膩了吧?而且電影業界的人部落落大方,時髦洗練。你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聽起來像是赤裸裸的客套話,但也不全然是謊言。比起全身穿戴得琳琅滿目,紗江子那俐落的套裝打扮反倒顯得清爽自在。臉龐和身材也都是老樣子,沒有任何努力保養的跡象,但姿勢和舉止都比以前要自信太多了。
「我?別說笑啦。」
紗江子大力揮手,誇張得令人看了暢快。
「真的,沒人把我當女人看,而且可愛的女孩真的很讓我憧憬呀。我不行的.——欸,聰美,你知道每次同學會後,男生都很介意你是不是還一個人呢。你要小心唷。特別是阿修。」
「你說真崎?」
「對。我覺得他這次會拜託你這種事,背地裏很有可能是在打什麼算盤。」
「對我?應該不會吧。我看過他太太的照片,是個大美女耶。」
「哦,你說他老婆唷?」
紗江子沒意思地板起了臉孔。那副表情實在滑稽,讓聰美笑了。
「你那是什麼口氣嘛?」
「因爲那傢伙絕對是隻根據帶不帶得出去這個條件挑老婆的嘛。他就是愛面子。比起他老婆,我比較喜歡貴惠。」
聽着她的聲音,聰美隔了好幾年,想起學生時代不止一次對紗江子感覺到的異樣感。
真的好可愛,好好唷。
紗江子稱讚的對象,不是閨密的貴惠就是聰美,要不然就是由希,有時候是剛纔提到的KYOKO。與是不是一般標準的美女無關,她總是無條件地稱讚女生。
這樣評論紗江子的是誰呢?一看就是沒嘗過男人滋味的身體。
高中的時候,有個針對紗江子的不負責任傳聞。紗江子是不是喜歡女生?她喜歡的是不是貴惠?
衝到甩了手帕交的真崎修家去揍的學生時代。
紗江子動輒稱讚同性。她把她們視爲與自己不同種類的、會化妝的可愛生物。她是在憧憬嗎?可是她又絕對不會把自己打扮成相同的樣子。
「我最後遇到她,是今年春天的時候。」
「這是多管閒事吧。都已經過了十年了嘛。」
加入那裏面吧。進去吧。
「好像有。我也嚇了一跳。」
「她遭遇過的事情不會消失。可是太好了,如果她能夠忘記,並得到幸福的話。」
映像管扭曲了。
「這樣。」
——明明發生過那種事。
熟悉的,體育館。拉上了窗簾的黑暗地板正中央,響子等人就像在進行什麼儀式似地圍圈而坐。
「淺井鈴子。」
「聽說淺井現在在新瀉當家庭主婦,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KYOKO說拍電影去到那附近時,淺井跟她老公帶她去了一家很好喫的壽司店。我也忍不住問她淺井好嗎?可是這也理所當然吧,都已經過了那麼久了。」
紗江子也點點頭。
那個女生被叫作「小鈴」。
今天的聚餐是各付各的,價錢跟聰美平常喫飯的價位差了一位數。待在故鄉的學生時代不必說,上東京以後雖然跟交往又分手的幾個男人喫過幾次飯,但也從來沒有喫過這種價錢。
學校的鬼故事。
坐在中央的是她。
氣喘吁吁地打開房間門,鎖上後才總算鬆了一口氣。她有股想要把今天喫的料理和紅酒全部吐出來的衝動,覺得吐出來纔是對的。
畫面變了。
這是真實發生的事嗎?還是虛構的故事?響子真的說過這樣的鬼故事嗎?還是沒有?畫面不知不覺間只剩下響子一個人。跟班的少女們全都不見蹤影。畫面沿着響子的視線移動。體育館的器材室、處處傷痕的老舊門扉。她的眼睛捕捉到它的同時,聲音響起。
因爲聰美想起貴惠介意着電車班次時間,說她本來要去紗江子家過夜的。而真崎是開着他引以爲傲的叫什麼的義大利名車去的。如果開車就等於酒後駕駛了,後來他怎麼了呢?
聰美知道,知道紗江子意識性地嚥下去的話是什麼。可是既然紗江子不說出口,聰美也不得不噤聲。畢竟,她們都已經是大人了。
我想要什麼樣的回答?我在期待什麼?我在害怕嗎?她會怎麼回答?聰美急忙甩開這些想像,含了口紅酒吞下。
想起來了。當時的教室。爲了看到清瀨而歡欣大叫的響子一羣人。當時淺井鈴子也在那裏面。
如剪影般看不見表情的響子笑了。
從離家最近的車站走回住處的路上,溼暖的風讓人聯想到路煞和色狼,讓她加快了腳步。
是響子最先這麼叫的。
因爲如此吧。明明是自己的夢,我卻是局外人。儘管那裏毫無疑問是我度過時光的教室。
她的制服比平常更漆黑,就像溼亮的烏鴉羽毛。溼溼的。頭髮滴着水。和校園鬼故事裏提到的暑假不同,那是冬衣的季節。
聰美坐在家中客廳看電視。電視機裏播的是她們高中時代的教室。穿着那身制服。穿着學校指定的鬆緊帶很緊的長襪。座位安排也和那時候一樣。即使自以爲遺忘了,這種時候還是會忽然在腦中復甦。全部,記得一清二楚。
「沒來參加同學會,她卻有連絡的對象嗎?」
離開餐廳回到車站後,紗江子說:「我還要回公司。」招了計程車便離開了。雖然電車還有班次,但她說公司在換車很麻煩的地點。或許她是奢侈慣了。
電視裏的響子慢慢地轉頭呼喚。其中一個人走近她的身邊。
紗江子常去的店有多少家?
響子盯着門,嘴角泛笑。
這樣下去不行,她想。會開始的。聰美尋找遙控器,想要轉檯。她完全有這是夢的自覺。按下開關轉檯,就意味着醒來。可是卻找不到遙控器。
『……開門。』
小鈴,跟我同一組吧。坐在我旁邊吧。
那天晚上聰美做了夢。
聰美認定不可能有,只是順口這麼接話,沒想到紗江子點了點頭。
剩下一半的主菜和甜點被收走,等待結帳的時候,聰美忽然感到好奇,忍不住興起這麼問的念頭:
電視裏的響子變成特寫。小鈴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定定地注視着響子。
轉暗。
「她過得好就好。」
在某一所小學,有個女生進去體育器材室的時候,不小心被上了鎖。那是第一學期結業典禮的放學後,對她來說,那是漫長暑假的開始。
電視機的頻道依舊。
欸,小鈴,你知道學校的鬼故事嗎?
紗江子又用喫不消似的沒興趣口氣說。
「啊,不可能。阿修隔天在都內也有事,所以貴惠應該一個人回去了。」
遙控器在哪裏?想要關掉畫面。
「聽說以前好像是展場小姐還是什麼吧。女星跟模特兒也是,拿外貌當武器的人,有種特出的『與衆不同』的氣質。怎麼說,素材、骨骼就是不一樣。可是現實中的美女並不是那樣的吧?看的時候的標準會不一樣。」
紗江子,我的骨骼怎麼樣?
漫長暑假的開始。
蹙起眉,眯起眼,對身邊的誰呢喃的聲音。看不見臉。只有嘲笑般的聲音。
紗江子沉默了半晌,拿起膝上的餐巾擦了擦嘴。毫不客氣地捺在沒搽口紅的嘴脣上。她回答了:
不出所料,畫面中出現了KYOKO。
「我們班的嗎?」
離公司和聰美家還有紗江子家都很遠的餐廳。親熱地與熟客的紗江子搭話,但又恭敬地行禮的侍者。
「我會先傳電郵給她,告訴她你會去。這次KYOKO不是主角,宴會基本上也是人來來去去,就算聊得久一點,應該也沒關係吧。如果她看起來不是很沉着,不是可以跟她提起清瀨的樣子,就再另外想辦法吧。」
紗江子的應聲實在是太乾脆而平淡了,聽不出那是否是包庇摯友的謊言。
她只是嘆息似地說:
想到這裏,聰美差點笑了出來。啊,我醉了。剛纔明明還在想,要是紗江子的話,跟她成爲共犯也可以,現在卻害怕被她瞧不起。
『淺井!』
5
那我呢?
欸,大家來跟我一起玩吧。
「……好懷念。」
欸。
一時之間,聰美反應不過來。因爲已經去了登峯造極之處,所以瞧不起以前的同學了;要不然就是跟清瀨陽平等苦澀的回憶一起統統封印起來了——聰美一直以爲不是前者,就是後者。
第二學期。
然後順帶似地,她爲陶醉在感傷中的自己感到羞恥似地添了句:
蒼白、顫抖的淺井鈴子。
紗江子斟了新的紅酒,聳了聳肩。聽到這名字,聰美驚訝地眨眼。
「上次的同學會結束後,真崎送貴惠回去了嗎?」
如果說貴惠是現實中的美女,那麼高中時代教室裏的KYOKO,也是共度不折不扣現實的人之一。而紗江子也見過變成女星之後的她。
場景再次回到教室。
而且,淺井鈴子可是……。
聰美應着,拼命嚥下湧到喉邊的問題。
想要問出紗江子知道的祕密——這種如小棘般幽微的慾望冒出頭來。
紗江子說好會讓兩人在下個月的電影試映會後的宴會上見面。紗江子的公司代理的片子裏,有部片子KYOKO雖然不是主演,但演出了主要角色。
「這樣。」
如果只有交通不便的這一家店記得紗江子的臉,而紗江子想要炫耀自己的常客身分,才邀聰美來這裏的話。
『別這樣說,就跟我一起找家飯店住下來吧,貴惠。』
原來KYOKO跟那個女生還有連絡嗎?她們還在見面嗎?可是爲什麼?明明連學年還是班級同學會都沒來露臉。
「就好像過年去夏威夷度假回來的藝人。」紗江子用了這樣的形容。
可是那個女生沒有一起畢業。她讀到一半就轉學了。
咚咚,微弱的敲門聲。
有着穩固地基的紗江子,也有着足夠去如此贊同的餘裕吧。再次叮囑似地,她喃喃道:
「老實說,現在的她已經有那種氣勢了。以前感覺不到,可是或許她從以前就有那種素材和骨骼了。」
她不知道這樣呢喃的感想是不是妥當。不過這是聰美坦白的感想。
「好,謝謝你了。——可是總覺得緊張起來了呢。」
紗江子說是在工作出席某個音樂劇的公關席上看到KYOKO。KYOKO深深地戴着帽子,戴了副眼鏡,化着淡妝,完全是私人打扮。
「像以前那樣去見她就行了吧?雖然已經有女星的架勢了,可是如果旁人都因此嚇到不敢靠近,KYOKO一定也會很寂寞的。她會開心的啦。」
時間扭曲成一團,然後開始倒轉。教室正面的時鐘指針不停地倒轉,指在某件事上,停了下來。
隆叫聲響起。
體育器材室裏發現了一具乾枯的木乃伊。體育器材室的內牆佈滿了無數血淋淋的爪痕。被發現的少女木乃伊,每一根指甲都搖搖欲墜,幾乎剝落。
「嗯。」
穿着打扮就和過去一樣,飾演的卻是現在的女星KYOKO。
「感覺完全是去觀摩演技的。她那種專注的個性一點都沒變呢。雖然跟在場的其他人打招呼了,但也不會跟他們膩在一起。我也問候她了,她態度很普通。我們問到彼此最近有沒有跟誰連絡之類的,常有的老同學對話。」
可怕嗎?可怕嗎?小鈴,很可怕吧?
「那KYOKO呢?」
小鈴是響子最中意的朋友。
彷彿伸手可及的、映像管的另一頭。以前雖然是遠遠地旁觀,但現在或許加入也可以。可是那個時候的聰美認爲,要加入其中簡直是瘋狂之舉。
「不曉得。可能是工作,也可能只是去玩。他那個人很隨便。」
「真崎是去處理工作的事?」
可是聰美辦不到。即使面對洗臉檯,湧上咽喉的也只有胃液,魚肉鹿肉還有紅酒,全都確實地滲入她的脂肪和骨骼裏了。這,已無可遏止。
你的指甲還在嗎?
找不到遙控器,節目不結束,聰美束手無策。她一直忘了這件事,而這個節目結束後,下一瞬間自己一定又會再次忘個精光吧。可是她就站在那裏。所以無法移開視線。
飾演角色的是現在的她。
KYOKO站在畫面角落。一臉駭然,彷彿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似地,凝視着全身溼答答的淺井鈴子。那愕然的眼神傳達了她精湛的演技、完美的輕蔑與憎恨。只有她熟悉這樣的舞臺。聰美不屬於那裏。
我的骨骼呢?
聰美對着畫面問。
爲什麼我不在那裏面?因爲我不是當事人。
就在下一瞬間,聰美看見電視裏的KYOKO手中的東西,發出尖厲的慘叫。
她手中握着電視機的遙控器。
求求你,把它還給我!
聰美叫喊,但聲音被電視機的表面反彈回來。要關掉它、讓節目結束的人是我。KYOKO望向自己的手中。會被發現。啊!聰美叫出聲來,同時事情發生了。
轉暗。
黑暗造訪,聰美因而醒來。
6
特種行業比較適合我吧——聰美這麼想過幾次。
如果只論最要求能夠展現營業笑容這一點,至少對聰美來說或許是天職。不管是再怎麼討厭的對象,她都能溫柔地微笑,耐性十足地聆聽對方說話。
這個月的帳冊輸入作業只差一點就結束的時候,有人敲門,客戶進來了。沒辦法把做到一半的工作儘速解決的煩躁讓她在內心咂舌,同時起身引領客人到接待區。在隔板另一頭用老舊的熱水壺倒茶時,倒熱水的聲音含着空氣,噗咻噗咻地吵死人了。剛開始的時候,她覺得被客人聽見這聲音真是丟臉,但現在她甚至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請用——做完女人在職場被要求的工作後,她回到座位上。聽說有些粉領族主張這是舊時代的陋習,倒茶工作應該要男女平等,聰美實在不懂那些女人在想什麼。這種工作不必動腦,而且也算在薪水裏面,不是很好嗎?
回到座位,輸入作業告一段落後,她覺得自己剛纔爲這麼簡單的工作被打斷而生氣真是不可思議:可是開始着手處理其他工作時看見客人起身,她又不耐煩起來。如果端出去的茶杯收拾得太晚,會變成聰美的責任,讓上司留下壞印象。
起身的時候看到進藤。是,所以那是……。右肩夾着話筒,敲打着電腦鍵盤的模樣,完全就是正值盛年的三十多歲男子。看得出即使忙碌,他也在這份工作裏感覺到意義。
爲了抓穩話筒,左手修長的手指扶了上去。無名指上,金色的戒指綻放光芒。
他歡迎後輩聰美進公司,常帶她去喫飯,當聰美碰上問題時,即使不是跟他直接有關的事,也會一起留下來幫忙處理。
望着河水,以及它反射出來的斑駁燈火,繼續走着。雖然方向跟車站相反,但她想走跟平常不一樣的路線回家。
沒有飾演角色的時候,扮演的負擔卻更加沉重,這難道就沒法子可想嗎?對方笑也不笑,用欠缺表情的眼神應道:「沒什麼,」
爲什麼我們同學會的話題永遠都只有KYOKO?
因爲只有她纔是特別突出的名人?
我跟那裏那些只會看電視的傢伙不一樣。
走了一會兒,等到感受得到腳邊河川鮮濃的泥土味和青草香後,她才總算能夠抬頭。時間勉強還停留在這一天的十一點五十分。看到擦身而過的女人薄薄的大衣衣襬下露出好幾層輕薄搖曳布料的晚禮服裙子,再看到高高的鞋跟,她心想:噢,要去店裏上班吧。
我先走一步了——進藤的妻子微笑的那張臉。
「下一個,半田。」
進藤跟比聰美早一年進公司的女職員結婚了。樸素、平凡到家的女人。她就像要甩下聰美似地,一結婚就離職不見了。小公司裏的事,全體員工就像一家人似地祝福着他們,只有聰美獨自茫然若失。難以置信,他怎麼會選了那麼無聊的女人?聰美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比想像中的更被進藤深深吸引。
每天見面,這或許是當然的,但這個前輩的口氣一點也不親切。一副別人怎麼想她她都沒興趣的態度。可以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少,光是這樣就能讓人變強。直到幾年前,這個前輩還在跟有婦之夫的常盤交往,把時間和金錢奉獻在他和「常盤會」的活動,而分手之後依然繼續待在這裏。
我有權利在那裏跟大家一樣嘲笑KYOKO。可是擁有那種權利,令人不愉快到了幾乎想哭的地步。
聰美自己也不瞭解爲何她需要如此。她自認原本就不是個想要主動引人注意的人。對於那些爲了引人注意、獲得讚賞而汲汲營營的人,說起來她也一直是冷眼相待的,然而爲何自己會如此拘泥於戲劇?可是,她已無法抗衡。
「什麼怎麼了?」
聰美的願望很簡單。她單純地被它所驅動,一路走到這裏。
這次的戲碼是索福克勒斯的《伊底帕斯王》。
我參加試鏡。我有想要實現的目標。某天突然出現在電視上,讓同學們大喫一驚,應該是我的特權纔對。她是什麼時候努力的?——令他們如此驚呼,在他們面前華麗登場的,應該是我。
現在雖然還沒有,但如果雜誌爆出她的緋聞,酒席上一定又會拿緋聞當下酒菜,熱鬧一番吧。嘲笑不幸,就連幸福也嗤之以鼻,視若敝屣。
正因爲從沒打算一直待在這裏,事到如今也無法修正價值觀了。
演戲很有趣,但必須彼此客套退讓,那種感覺教人受不了。
「不懂的話,也沒關係。基本上不管是對情節的想法還是我個人的詮釋,我都不打算將它們前景化。」
「因爲我看你表情很僵硬。好像一口氣老了好幾歲。怎麼,是跟男人吵架了嗎?」
這些傢伙都沒有明星相。沒有明星相。有明星相的只有我一個。
7
導演心中已經決定好的角色分配。可是這並未明示出來,演員們只是爲了讓他進行確認,糊里糊塗地念出臺詞表演。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常盤會」的舞臺。
聰美大概沒辦法真正投入這裏的工作吧。她沒有一輩子老死在這裏的覺悟,也因爲進公司以來一直是半吊子心態,她完全沒有學習業務的意願。
當時她想在都內演戲而尋找網站,到處都是「只要有興趣,歡迎任何人加入」、「和我們一起打造出好作品吧」這類熱情的宣傳詞。活動條件也是「基本爲週日練習」、「一星期三次」這種程度。
她一陣難受,仰望天空。自行車從旁邊騎過。風通過時,她心想了。
時限逼近的聲音作響着。
這裏基本上不會招募團員。聰美的情況很幸運。碰巧有個女團員離開,那一年少了一名團員。而她入團以後,就沒有人退團,也沒有人加入,劇團成員再次固定下來。
在連結公司與自家的直線中間,平常的車站下車。在車站大樓裏的果汁站,今天也買了蔬菜綜合果汁。這是聰美上東京以後,五年來每一天的晚餐。聰美喝着,走在熟悉的幽暗道路上。
高中的戲劇社則是拘束極了。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你們正在祈禱!爲了實現祈禱,你們必須仔細聆聽,並遵守我接下來的交代,以應付災厄。
到底是哪裏不一樣?
「對不起。」
常盤這麼說,團員們都笑着應道:「是啊。」但聰美內心完全無法苟同。因爲,什麼伊底帕斯王的她根本沒讀過。她對文學的知識近乎白紙,這五年來卻只能不斷地裝懂,拼命地追逐臺詞。她已經漸漸到了那個年紀,能夠自覺到自己並未聰明到能有什麼哲學或主張。
聰美已經非離開這裏不可了。而且家庭式的職場環境所期望的、所祝福的離開形式只有一種。留在F縣工作的老同學經常埋怨職場的鄉下作風,但其實這跟地方沒有關係。一個集團的作風,是由規模大小和組成的人的個性所構成的,所以到哪裏都是一樣的。結婚離職這樣的理由會圓滿地受到歡迎,哪裏都是一樣的。
換上練習服進入房間一看,在裏面對着幾名演員而立的常盤正板着一張臉。他看也不看聰美,只說了句:「好慢。」
她搔搔膚色白皙、雀斑散佈的臉頰。無視於練習場的禁菸規則,拿空罐當菸灰缸吞雲吐霧。
聰美做了個深呼吸,在原處待了半晌。儘管腦中思潮起伏,自己的表情和心都意外地平靜。她知道爲什麼。因爲她再也沒有讓激情充斥心胸、大肆狂舞的體力和精神力了。自己的年輕,在叛逆驅使下出奔故鄉,加入「常盤會」的那個時候,就已經是頂點了。
想要挑戰新東西的人、不肯同調的人會被狠狠地排除出去的、時間停滯的地方。那裏完全就是「學生劇團」的不良範本。聰美想要當個演員。無論周圍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只要站上舞臺,完成自己的角色,她就能獲得充實。
那個時候進藤單身,聰美試探地問。他面露苦笑,打馬虎眼似地笑道:「沒有人要我啊。」
所以她纔會這樣說嗎?那種工作也沒什麼了不起,大家不都一樣是F縣人嗎?這麼說來,學生時代的她……云云。
聰美所屬的劇團「常盤會」,原本是這傢俬立大學的文學系副教授所成立的。常盤會不是隻看心情和興致來活動,而是嚴肅地鑽研文學,將所傾倒的戲曲和思想系文學作品劇情幾乎原封不動,全靠演出方式來表現。排除娛樂性,追求演員的演技、聲音和身體性的獨特舞臺演出,以硬派作風獲得了相當高的肯定。
學生時代的戲劇夥伴幾乎都找到了工作,或繼承家業,或跟感受不到一絲教養和藝術性的庸俗對象結婚,關在家庭裏面了。後來大夥又衆了幾次。當時跟聰美最要好的夥伴,最近每次見面聊的都是剛出生的孩子。
「沒那回事。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相信常盤,追隨着他,聰美並不後悔這個選擇。實際上三年前開始,她也開始站上舞臺表演了。常盤的戲劇評價很高。可是那又怎麼樣?
即使到了午休時間,可能是昨晚的法式大餐作祟,聰美幾乎沒有食慾。她只拿了飲料走上屋頂,晴天的都會天空,顏色就好像聰美的制服。適度地淡,近白的水藍。她知道另一個相似的顏色。是隻有在住家附近的超市纔看得到的,稀少品牌的優格包裝,也是這個顏色。
比她早三年進公司的前輩進藤雖然不是所謂的美男子,卻有着一張誠實的面孔,就彷彿反映出他坦率正直的個性。不修邊幅的眉毛、非名牌的西裝,如果把這些當成全心投入工作的結果,也完全不會有不好的印象,反而令人萌生好感。實際上他非常細心周到,他關心職場氛圍的態度,不論是上司還是客戶都給予高度肯定。
聰美從學生時代就很喜歡這裏的舞臺表演。
她就像夢想着溫暖的美夢一樣,談論着如此令人駭然的未來。聰美不曉得她在想什麼。
這是一家如果特定的幾家企業不再發包傳單印刷案就會倒掉的小公司。她原本不打算久待的。打資料、倒茶、更換影印紙,只要生活過得去就行了。可是這也差不多到了極限了。經常與其他男職員等量加班的工作,同樣地用腦、必須犧牲個人時間的工作,現在已經一點一滴地入侵了。
聰美在另一個房間換衣服時,一個女前輩向她搭訕了。
去見KYOKO的宴會在這個月底。
可是「常盤會」不一樣。招募傳單上只寫着「平日晚間七點以後可以練習的人,週末、假日也能參加練習的人」。
寬廣的河面浮着幾艘小船。船頭亮着微弱的燈,有人正在享受夜晚。
她沒有告訴學生時代的戲劇夥伴這件事。她把它當成小小的復仇。被自我的想法過分束縛的他們,除了有交情的朋友外,根本不會去看別人的舞臺表演。可是總有一天,讓他們在某處看到自己就行了;看到她,沉痛地感到只有聰美一個人出淤泥而不染,再來奉承她就行了。
而那樣的枷鎖解除,獲得自由的故鄉大學的戲劇社團裏,每個人都拼命地表達意見,莫衷一是地批判現代戲劇場景或是電影、電視劇有多麼俗不可耐。與之同調,和他們談論是很爽快。深信自己參與制作的事物是沒有雜質而純粹的,爲此酩酊,深自陶醉。正因爲沒有人打亂步調或特別突出,才得以維持下去的一個團體。而且恐怕是那裏現在仍延續的一個團體。
她很久沒有請假了,而昨天因爲跟紗江子喫飯,請了假沒來練習。常盤幾乎不會把感情表現在臉上,所以聰美看不出這件事究竟讓他有多不高興。但是聰美沒說理由就請假,他不可能覺得舒服。
挺起胸膛,打直腰桿。從以前開始,她唯一自我要求的就只有身體要筆直站立。拉開噪門,說出指定部分的第一節。
——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問我。
要站上大舞臺,而常盤是帶領她前往的人。聰美如此期待,照着他說的演戲。而她自己也不斷地摸索。
KYOKO與自己,到底是哪裏不一樣?
我的夢想呢,是等到將來孩子獨立有時間了,再找個劇團重拾戲劇,當一個可以飾演歐巴桑角色的女演員。
抬頭一看,淡泊的天空掛着黃白色的太陽。好刺眼,無法逼視。聽到鈴響,聰美垂下頭,走下樓梯前往空氣糟糕的事務所。
現在是不是還來得及挽回?只要開口,他一定也會有那個意思的。纔剛這麼想,他的妻子就有了喜訊。就像一步步爬上階梯般,健全地逐步打造出一個完美的家庭。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整臉笑成一團描述孩子有多可愛的他,根本找不到半點可乘之機了。他徹頭徹尾是那麼樣地正直誠實,正因爲如此,聰美得不到他。
「請多指教。」
再也回不到這麼想的那個時候了。
建在骯髒河畔的永政大學的別館延伸出來的光,今天也飄浮在漆黑的水中。
演員什麼都不必知道。腳本、對舞臺的詮釋,全都在常盤一個人的腦子裏,只要他來回答就行了。演員猜想着他不會明說的詮釋,努力貼近自己的角色和作品。
考上正職員工,進入小型印刷廠工作已經快五年了。
通過「常盤會」的試鏡時,聰美喜極而泣,不顧父母的反對來到東京,然後再尋找就職地點。唯一的條件是必須靠近練習場,工作內容和僱用條件她都不要求,只要能得到足堪生活的收入就夠了。
她不認爲所有的學生劇團都是這樣的,可是聰美以前待的地方就是如此。每個人都自認與衆不同、是特別的,彼此批判,對於有任何一點「真貨」味道的人,就澈底地閉上眼睛,不去承認。
究竟是哪裏不一樣?她想。
尚未決定要飾演哪一個角色的時候,就指示演員在短期間內把書中所有的臺詞全部背起來。有時候好不容易努力把女角的臺詞背起來了,卻意想不到地被分配到男性角色,茫然無主。
——前輩沒有女朋友嗎?
把下巴擱上屋頂的扶手,想起小學的體育課。油漆強烈的氣味刺激了單槓的回憶。
「是!」
常盤的練習非常嚴格。
『得過且過。沒有才華的人彼此摧殘,有時候連有才華的人都加以摧毀,無可救藥的地方。』
所以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而這些也成了團長兼導演的常盤英人的特徵與評價。
我跟那些沒有生產性、毫不努力的人不一樣。我瞭解的,是KYOKO那邊的世界。
只要能夠身爲演員就好了,卻找不到能從心底託付自己的導師,令她難受。這些人全都只有一張嘴皮子,淨說些牛頭不對馬嘴的事。聰美覺得厭煩,但她自己也被「我與衆不同」的自負與自信給囚禁了。那個時候,以某種意義來說,或許是一段自我中毒般的幸福時光。
必須在被它完全攫住之前離開這裏纔行。
如果自己的心裏有一本辭典,在裏面翻查「學生戲劇」這個詞,一定會這麼寫着:
聰美從以前就常被身邊的人誇說是美女,所以她對自己很有自信。實際上進藤也都對別人誇聰美是「漂亮的新人」。聰美很開心。公司裏面還有好幾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員工,但老實說,她不認爲她們夠資格跟她比較。
難道進藤是把聰美當成了高不可攀的女人嗎?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對聰美說:「你真的是個大美女嘛。」
或許哪一天跟進藤交往也不壞。聰美這麼自以爲是,然而她的傲慢卻在兩年前被粉碎了。
過橋途中,聰美把臉從欄杆探向水面。反射出路燈和粗俗招牌的霓虹燈光的河川,卻連如此接近的聰美的臉都映照不出來。河面依舊一片黑,黑得就像要吞沒她、吸入她。
這在小劇場界是理所當然的情形,常盤沒辦法付薪水給演員,聰美還得付會費參加。除了一部分的業界人士,瞭解舞臺演員狀況的一般人只有極少數。常盤英人的名字也是,學生時代的聰美把他當成全世界最尊敬的明星,但對自己的父母和故鄉的朋友來說,只有能上電視和雜誌的人才叫作明星。
可是同學會後,聰美被男同學們打聽她是否還沒有男朋友。她被視爲垂手可得、是他們日常生活範圍內觸手可及的對象。這等於是被歸類在與平凡主婦的貴惠相同的等級。
幼時父母帶她去的當地市民館。連名字都不曉得的劇團演出的普通舞臺劇,卻令她激昂、亢奮。人竟能像那樣發聲、像那樣扭曲臉孔。那個地方究竟是什麼?
聰美喫了一驚,把脫到一半的練習服毫無意義地掩到胸前。只要停止練習,下了舞臺,聰美在這裏也能擺出笑容。她反問:
只有言詞上對容貌的稱讚,一點用處也沒有。那麼進藤期待的就只有聰美對工作的熱忱。職場上重要的夥伴。要獲得這樣的肯定,去愛這個地方、在工作上有所表現,是絕對必要的條件。
眼前出現一座橋。在都會,即使是深夜也會有自行車經過。車鈴發出輕亮的「叮鈴鈴」聲,她停下腳步。
告知時限的聲音作響着。
轉行投入特種行業,這她今後大概也辦不到吧。那或許賺得快,也適合自己,但只要必須排演練戲,就絕對沒辦法。
聰美行禮,垂着頭離開大學建築物。
「可是不要在那裏不懂裝懂。」
常盤以冷漠的聲音說。不是聰美的登場部分。可是自己也曾被以相同的口氣訓過好幾次。他瞪住呆立原地的演員。
就算要演希臘悲劇,這選擇也未免古典過頭了吧?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但我們就來試試吧!
令KYOKO與聰美際遇不同的,是演技嗎?是外貌嗎?是親和力嗎?是態度嗎?是運氣嗎?不懂。她也覺得都不是。原本以爲個性獨具的聰美內在的演員,在與其他演員碰撞的過程中也逐漸被磨耗殆盡了。每個人的個性都比她更獨特、自我主張更強烈,然後更幼稚。聰美受不了那種幼稚,變得成熟,然後失去了力量。
尋找KYOKO跟自己的不同太荒唐了。因爲就算聰美表達出她的這種感情,KYOKO也會說那與她無關吧。讓你目睹到我的成功,不是我的責任。
在無邊黑暗的河川裏,聰美就像昨天夢裏那樣,試着想像KYOKO的身影。想像自己對她主張的場面。
我懂你的心情。我跟其他同學不一樣。我是現在進行式。我一直努力不懈。即使明白那有多難看,我還是——
時限逼近的聲音作響着。
沒有告訴任何人,默默努力的代價,逐漸侵蝕了聰美的地基。
劇團有門票業績這回事。即使挺胸說什麼這是藝術、文學,經濟仍公平地對每一個地方施加重擔。一個人不賣掉幾十張的門票,就租不起劇場。然而聰美從來沒有達成過規定的業積。故鄉的父母不可能來,國中和高中的老同學、學生時代的戲劇社團成員更是不考慮。在展現出成果之前,她連讓別人知道自己在這裏都不願意。職場也不行。沐浴在舞臺照明的燈光下,渾身束縛與自私的自己,她絕對不能讓進藤或其他同事看到。
過去她總是藉由支付比其他團員更多一點的會費來免除門票業績,但這也是有限度的。周圍看待她的眼神越來越嚴苛了。
皮包裏傅來絀微的震動。掏出手機一看,燈光閃爍着顯示有新簡訊。是由希傳來的。
『上次辛苦啦。我聽真崎說,你就快跟KYOKO見面了,真的嗎?到時候再告訴我是什麼情形唷。等你的電話☆』
看完內容,嘆了口氣。
好歹也算是個藝人。一直在心中如此形容KYOKO的,大概不只聰美一個吧。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但突然醒悟的瞬間到來了。如果認爲自己跟在同學會上熱烈談論KYOKO的他們不同,如果想要這麼認爲,就只有我,必須好好地去承認這件事。
我,無可救藥地羨慕着KYOKO,想要變成KYOKO。
承認了,就能被原諒嗎?
感覺浮在水面上的她似乎這麼問着:「就是啊。」聰美笑出聲來。好久沒像這樣,露出不是應酬的笑了。
8
參加見KYOKO的宴會那一天,聰美化了很淡的妝。
出於站在舞臺上的需要,她也戴過厚重的假睫毛,搽過濃豔的眼影和腮紅,但她不想被人認爲她是因爲要去參加有藝人出席的宴會,才卯起來打扮。如果兩個人的差距過於壓倒性,會讓人失去較勁的心情。她有點明白紗江子長期以來一直不化妝的心情了。
就像去喫喜酒那種程度的,不過度的打扮。主角不是我。
她第一次拆開常盤出國買回來送她的鑽石形香水瓶。搽在膝後,一股芬芳,甚至感覺自己變得高級了。穿上擁有的鞋子中鞋跟最高的一雙,在玄關口的鏡前又回心轉意,只有口紅抹上了亮澤度十足的顏色。
香水擱到鞋櫃上。
KYOKO表情平靜地遊說,內容聽起來好假惺惺。聲音不帶情感,令人感覺即使對方不是聰美而是其他人,她一定也會這樣說。這麼想的同時,她口中提到「紗江子」時的口氣又令人心神不寧。被KYOKO親密地稱呼的紗江子。有種嫉妒,卻又不全然是嫉妒的,焦躁苦澀的感覺。
還是我想要放棄?想要罷手?可是要放棄什麼?對什麼罷手?
「我現在在這裏。我在當舞臺劇演員。」
是KYOKO。
「我打算待一下。」
白皙的耳朵在小小的臉蛋旁顯得醒目,但並不是滑稽,若要比喻,看起來就像西洋電影中的妖精。她把手放到右耳上,狀似在意。左耳戴着珍珠耳環,右耳卻空無一物。
「對不起。我想要你知道……」
KYOKO好像比剛纔更驚訝,嘴巴張成「咦」的形狀。她半起身似乎就要說什麼,此時一個男人走進大廳,靠近她的椅子後面,說:「時間差不多了。」
她把折起來的紙硬是塞進KYOKO纖細的手裏。KYOKO似乎愣住了,沒有拒絕,就這樣收下了剪報。
「那個時候好多人都連絡了我,讓我體認到電視的影響力有多大。在那之前我也演過幾部電影,可是都沒有人說什麼。我很開心,可是知道電影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多人在看,也有點受到打擊。」
聽到這話,KYOKO慢慢地眨眨眼。她好像喫了一驚。聰美再次露出比平常更優美的笑容。不管對方是誰、任何時候,我都辦得到。這是我的個性,是我的驕傲。我可以飾演。
聰美沉默,等待回答。等待KYOKO的第一聲。
聰美說着,打算在這裏跟她分手後立刻離開飯店跳進計程車。脫下高跟鞋,擦掉口紅,喫頓便宜的飯吧。看幾部娛樂電影,不去排戲,在家睡覺吧。她感覺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具有吸引力的事了。
「對不起,我得走了,你今天會待到最後嗎?致詞完以後再聊聊好嗎?」
把她請到同學會,那些同學究竟是想要做什麼?真崎也好、島津也好、由希也罷。
KYOKO對一起來的同伴微微行禮。宴會開場一定會有演員和工作人員致詞,聰美認爲她的事晚一點再談也沒關係,但KYOKO已經先跟同伴說好了。她交代完後,朝聰美走近一步。
「很奇怪對吧?對不起。可是我很想見見你。」
在如此回答的KYOKO面前,聰美差點就要露出自嘲的笑,搶先搖了搖頭。世人對舞臺劇的漠不關心,更是電影完全不能比的。
我爲什麼要對KYOKO說這些?過去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透露。可是爲什麼誰不好說,偏偏對KYOKO說了?KYOKO的視線落向剪報的同時,肩膀突然熱了起來。明明應該已經有所覺悟了,放手的瞬間,混亂卻席捲而來。
這麼說的自己是在扮演嗎?聰美不明白。就連是不是假笑,因爲做起來太熟稔,已經沒了真實感。
聰美看出是弄掉了耳環,正在對相關人員道歉。
聰美明白。
她只是默默地將視線投向停在門口的計程車,門房便注意到,爲她招了車。
沒關係,沒關係,對方說着。即使如此她仍是相同的表情,又添了句:「晚點我會再找一次。」並低頭行禮。「難得你爲我準備的,真是對不起。」
「KYOKO小姐!」有人叫道。大廳另一頭,剛纔的男人舉手招呼着。趁着KYOKO的視線轉向那裏的一瞬間,聰美低喃「再見」,離開她身邊。
目色清澈,但眼底浮現着與一如過往的沉靜光芒。來自於注視着被救出來的淺井鈴子的地方、爲了不受迷惑而睜大的銳利眼神。
在開放感十足的大廳椅子坐下後,KYOKO與聰美喝着咖啡。聰美擔心宴會開場,KYOKO應道:「還有時間。」
KYOKO的聲音裏會沒有感情也是當然的。聰美和她並不是特別要好。
KYOKO微微偏頭問道:「什麼事?」就像預見到接下來要提的是沒什麼的雞毛蒜皮小事般,語氣明朗。
「今天我來是有事要轉達。」
先開口的是她。聰美答道:
「好。」
她問道。完全就是同學會一開始,許多人都會彼此招呼的第一句。
不管是高中時的戲劇社副社長還是常盤英人,聰美都從來沒有主動想要過。那種東西,無論何時被人搶了都無所謂。不管是什麼時候,我都無法沐浴在渴望的場所的燈光下。
KYOKO輕輕點頭,闔上嘴脣。然後看聰美。
爲了平息伊底帕斯王的憤怒,他的生母,同時也是妻子的伊俄卡斯忒說了:
「大家都好嗎?我聽紗江子說今天你要來,一直很期待呢。」
「下次同學會如果你能來,希望你來參加。或許你擔心見到清瀨會尷尬,可是他已經不會來參加我們的同學會了。」
離開大廳,經過櫃檯,搗着鼻頭和嘴巴,穿過自動門。
就像同學會的那些人,認爲把KYOKO從巖戶的另一頭拉出來,就能爲那裏帶來變化。
「真的好久不見了。你過得好嗎?」
前些日子在餐廳裏明明直呼KYOKO的名字,但是本人在附近,稱呼就變成了「KYOKO小姐」。紗江子接着說:
9
「等一下,半田!」
半挽的黑髮柔順地披在背部。挺直的腰身。她爲難地欠身,表情抱歉地沉了下來。
「我知道『常盤會』!」
「你就爲了轉告這件事,特地過來?」
「那倒不一定唷。有個日本女演員就是碰巧去看朋友拍戲,結果被導演挖掘,在好萊塢出道了呢。啊,我已經跟KYOKO小姐說過今天的事了。她們試映會剛結束,正往這邊過來。」
這時,雖然平坦但堅定的聲音傳進聰美的耳中。
——人類的一切皆受命運支配。未來之事,無一能夠明白掌握。唯有在每一個當下隨波逐流,纔是最明智的做法。
她想糾正紗江子。鶴立雞羣的美,不是素材也不是骨骼,唯有氣勢。是神祕不可捉摸的,這種氛圍。
我想被肯定嗎?我想讓KYOKO知道我跟其他同學不一樣嗎?我想告訴她我明白被拿來當成茶餘飯後話題的心情嗎?
「謝謝你邀我來,紗江子。」
說出口之後她才驚覺自己說的內容開始失去了平衡。很奇怪對吧?沒錯。可是我要把KYOKO扯進這樣的自嘲裏嗎?
「只是這樣而已。我知道這可能是多管閒事,可是大家都在擔心你不來參加班級同學會或全學年同學會,是不是因爲介意清瀨的事。」
就像要削去多餘的思考,聰美想起接下來的臺詞。
「——半田、聰美?」
「聰美果然是個大美女,簡直就像女明星。搞不好你今天會被誰挖角唷?」
她明白那些人才沒那麼好心。聽到這話的KYOKO應該也明白。
「嗯。前年不是舉辦過一場大的嗎?」
聲音從後面追上來,但聰美沒有回頭。後來的聲音或許是自己的願望,或是自我滿足的想像。她覺得遠遠地聽見了聲音。
跳過尋找該擺出什麼表情的努力,嘴巴擅自勾勒出笑容。腳上的高跟鞋,脣上的口紅,感覺全都是那麼膚淺,想用那種東西保護自己的舉動,令聰美可笑。
「我也是趁工作空檔過來的,你自己找樂子吧。機會難得,多喫點好料唷。」
聰美笑着閃躲。她已經踏入了另一個階段,不再像學生時代那樣,動輒萌生這類期待了。她知道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可是紗江子說了:
「纔沒那回事,只是我們太孤陋寡聞了。」
「你還記得我?好久不見。」
KYOKO回頭對男人說好。看到男人把桌上的帳單拿走後,她再次轉向聰美。
——縱然畏懼,人類凡身,又能如何?
「可能弄丟了,對不起。」
沒空找紗江子。說完話的KYOKO,緩緩地把臉往這裏轉來。
臉型和那個時候沒有多大的變化。雖然覺得耳朵很白,但像這樣彼此注視一看,皮膚也不是特別白。瀏海全往後梳的髮型,以及底下露出來曬得恰到好處的額頭,看起來就像要去參加某些儀式的神道巫女。
「怎麼可能嘛。」
抬頭一看,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個穿着近硃色的紅色洋裝,外罩素面開襟衫的女人站在會場入口。
「我應該再也不會有機會參加這種場合了,我會好好享受氣氛。」
沒有一個認識的人,聰美在會場裏無所事事。她離開會場,靠在走廊牆上假裝等人。因爲沒事做,她回想着現在正在排演的劇本臺詞。
她靜靜地道謝:
今天悄悄地深藏在心底的覺悟。聰美從皮包裏拿出一張紙。
KYOKO又沉默了。一會兒後她問:
「對了。」
視線正面迎上了。
聰美努力維持平靜的表情和聲音,一口氣說了:
會場的氣氛嘈雜,人越來越多了。我今天怎麼會跑來這裏?我在期待什麼?我相信見了KYOKO,就會有什麼改變嗎?
是《中央新聞》的晚報,以專輯報導了「常盤會」與常盤英人的那一期。已經是好幾年前的舊剪報了,紙都開始變色了。只有這個。自己只有這種東西。
宴會會場在飯店大廳,紗江子已經在等聰美了。她今天也和平常一樣,沒什麼變化的套裝打扮,看到盛裝打扮的聰美,她笑道:「好漂亮。」
「……全學年同學會?」
「——原來是這樣。」
聽到聰美的聲音,KYOKO微笑。「你看了呀,」她說。注視着聰美,沒有難爲情,也沒有謙虛,「謝謝。」她說。
「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你時,我真是嚇了一跳。」
聰美決定不繞圈子,快點解決正事。一直坐在這裏,對精神的磨耗或許遠超過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