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彈人
《導彈人》 · 平山夢明 · 2.7萬 字
《Missile Man》
管它水蚤還鯨魚,活着的都不順眼。
任性妄爲的男子,導彈人覺醒了。
拿些什麼餵食,拿些什麼餵食,拿些什麼餵食。
纔不是這種鬼東西。呀呀呀呀~~~
「我好想變成導彈人哦。導彈人真酷,我現在整個人都充滿着導彈人的fu哪。」
阿茂把一個女人的頭砍下來,手法像採收西瓜,一面嘀嘀咕咕。
這傢伙每次一生氣,和我一起出去「解悶」時,總是放同一卷帶子,樂團THE HIGH-LOWS的《Missile Man》(注:叫THE HIGH-LOWS是日本搖滾團體,一九九五年成軍,二〇〇五年宣佈停止活動。成車初期多巡迴校園演出,《Missile Man》(導彈人)一曲爲正式出道代表作。)。阿茂這白癡居然還窮極無聊地把一卷九十分鐘的帶子,全拿來反覆錄了《Missile Man》這首歌。
那天,我照例一大早就被迫聽着這卷白癡錄音帶,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腦袋受導彈轟炸的程度,就跟科索沃差不多,慘不忍睹。THE HIGH-LOWS那羣人的想法我也頗有同感,但就搞不懂那小子爲啥想當什麼導彈人。
「阿茂,你自己大概沒發現,但你的程度真的低得可憐耶。小時候沒讀過什麼名人傳記嗎?像是《優秀的甘乃迪兄弟》或是《夢想翅膀的萊特兄弟》之類的,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出版社來學校推銷,騙走我們零用錢的那些書。」
「那些對我來說都像狗屎,根本懶得理。追根究柢,剛哥你跟我的悟性不同啦。嗯,不一樣,差太多了。」
「狗屎如果能發明飛機,那也是鑽石級的屎啦。劈頭就莫名其妙,導彈人?什麼玩意兒嘛!聽起來像個零食的牌子。至少一個大男人在砍斷婊子脖子時,講出這三個字就不搭軋啦。」
我第一次揍阿茂,是發現那小子想偷我的腳踏車,至於我們倆成了朋友,則是在那一星期後。那天我的腳踏車真被不知道哪來的白癡幹走,覺得自己像在西伯利亞被洗劫一空的我,頂着一臉衰相,在腳踏車停車場晃來晃去,打算找個比我更糊塗的傢伙當替死鬼,偷走他的車。
「這種偷法保證馬上被條子攔下來哦,大鎖整個破壞掉了嘛。」
我挑了停在暗處的一輛腳踏車,用鐵棍撬開大鎖,達成目的時,阿茂突然對我說。
「少羅唆。」
「輪軸彎掉就不能騎了啦。這根本就像不用潤滑凝膠直接插進人妖的小菊花硬幹,絕對不可以這麼粗暴啦。要鎖定上鍊鎖的,而且要挑不用鑰匙而是號碼鎖的。」
「你是人妖啊?號碼鎖?要怎麼知道開鎖號碼?」
阿茂在旁邊找了輛車,兩三下「啪啦」一聲,解開鎖鏈。
我把鐵棍扔進阿茂推到面前的那輛腳踏車籃子裏。
「那些傢伙老大不小了,還裝什麼年輕啊……要不就是自己人互相吐槽,或是整其他女人,只會這幾招……無聊得很。」
我望着車窗外黑漆漆的山頭,想起以前老爸帶着全家人去滑雪,就那麼一百零一次。
我從女人正面緊抓住耳朵,阿茂則開始晃動身體,像從被窩裏拖出一隻保險箱,完整地將皮下的實心部分拔出來。只見阿茂手上一大塊斑狀物體透着脂肪的黃、肌肉的紅,加上類似爬蟲類沒有眼皮的雙眼,還有看似恫嚇的牙齒裸露。
「最後落得埋在一堆像壓扁牛奶糖盒的破銅爛鐵裏,這種死法也很超現實呀。抱歉,我很忙。腳踏車謝啦。」
奇妙的是,開始這檔事之後,自己內心變得出奇平靜。即使陷在車陣中,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心浮氣躁,遇到隨便亂超車的傢伙也會很自然地禮讓。在這種情況下,從前老在胃附近蠢動的那團「熱蛇」,發出的呻吟也壓低許多。然而,並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能煙消雲散。
「你在家會想到像今天做的這種事嗎?」
「你覺不覺得很臭啊?」
當然,如果自動販賣機不是二手的話,古早時代一臺可能真的價值四百萬:至於營業額的預測,就跟算命一樣,說不上準不準,還有飲料免費補給也是真的。所以嘍,那些宣傳也並不都是能當作呈堂證供的吹牛皮。
「當作紀念呀。空閒時可以拿來做別的東西,像是包包啦、皮夾之類,多收集一些還能做成牀單耶。這就是連環殺手的特質吧,果然對某些東西就是有特別的感情耶。」阿茂得意地說着。
「我沒看啦。」
「那,《五花八門淺草橋》(注:原名爲《ASAYAN》,一九九五至二〇〇二年東京電視臺播出的實境綜藝節目,日本流行歌壇中如早安少女組、化學超男子都崛起於該節目。)咧?還是《愛與離別的夫妻》(注:原名爲《愛する二人別れる二人》,一九九八至一九九九年富士電視臺播出的節目,由美川憲一及三野文太主持。公開徵求夫妻上節目,討論婚姻中的種種難處,最後在節目中選擇是否繼續或結束婚姻關係。辛辣內容屢遭非議,最後更因出現造假疑雲而停播。)呢?對啦!還是像《NepFuji》(注:原名爲《ネプフヅ》,一九九九年富士電視臺播出的深夜綜藝節目,由三人諧星團體une王持。)、倫敦靴子節目裏的『強行搜查』(注:原名爲「ガサ入れ」,一九九七年朝日電視臺播出的深夜節目單元之一。內容設計接受男性委託,調查有出軌之嫌的女友,由兩位主持人強行進入女方住家搜索,由查證結果判斷女方是否劈腿。)的單元咧?」
女人的臉和一個愛假哭的歐巴桑歌手如出一轍。說什麼要到國外發展,骨子裏根本只是成天追着老外的大席。
阿茂抓了一支大型美工刀,喀嘰喀嘰推出刀片,往那女人走去。
「如果是這樣,那光是小腦肥大也好啊,不過,我看這顆頭輕到連當作加壓醬菜時的重物都不夠格。」
對我們這個以自動販賣機營業額爲主的公司來說,巡迴業務員的意義大概跟多挖出來的耳屎沒兩樣,真正賺錢的部分是用那句當作餌的廣告詞:「價值兩百萬的自動販賣機限時五折,還有機內罐裝飲料五年免費補給!」引誘那些存了一筆小錢的阿公阿婆來投資,或者騙些腦袋裝漿糊的家庭主婦,「這家公司是自動販賣機業界難得的好康哦,一個月保證能賺超過十萬。」騙這些笨蛋上鉤,纔是敝公司的老本行。
「要偷的話,這種最理想啦。太貴的車會引起車主注意。順便告訴你,我的菊花沒被插過哦,讓你失望啦。」
接下來阿茂又動不動就講起一大堆殺人兇手的事。不久之後,一股舒適的疲憊就像絲棉一樣包覆着全身。先前在我耳邊張牙舞爪的《Missile Man》,也不知不覺回到阿茂那裏去了。
阿茂挖着洞穴,準備把這女人違法棄置,挖完之後,遞了頭燈給我,接着他又專心玩起那顆頭,花了將近兩小時。至於我,沒那種能玩死人頭長達兩小時的天分,就在一旁見習,看着阿茂把石子塞進死人嘴裏,一下子又把她的牙打碎,我在心底暗自感嘆,原來人類的臉八要悄作「調整」,就會出現千變萬化的表情哪。
我和阿茂就過着這種生活。阿茂每個月會挑一個女人,爲了晚上睡得着覺,我們倆有個默契,最好挑個差勁的人,實際上卻不得而知。因爲也可能外表看來差勁,個性卻是很老實,就跟西瓜、葡萄一樣,得喫了纔有辦法判斷,人也得殺了才知道。
因此,絕大部分的客戶會茫然地盯着堆在路邊的一座易開罐小山,「這麼多……傷腦筋啊。」接着強力要求運送人員載回去。不過,運送人員必須佯裝出無法答應的態度,「我只負責送到指定的地點……」 一面打電話跟公司聯絡。接下來電話中的兩三句對話完全是例行公事,毫無誠意,就像對着已知來日無多的人保證「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一番交談後,運送人員嘆口氣,跟客戶咬起耳朵,「是有一個方法能解決……」那就是月付五萬圓,租用公司的倉庫保存。當然,最後別忘了追加一句:「現在不當場決定,我就要回去嘍。」
這女人在電話交友的留言中說:「成人單純利落的肉體交往,最低消費十萬。」於是,在回覆「二十萬如何?」後對方便輕易上鉤了。她好像說了自己離過一次婚,還帶着小鬼,但事到如今也無從確認。
「什麼叫做「老實說』……你沒頭沒尾地說什麼呀,該不是爲了報復我上次巴你一頓吧?」
「聽起來很有學問,但很可惜,戴安娜已經過世嘍。」
我盯着阿茂的臉,足足看了兩分鐘,接着掏出他遞過來的爽口糖,聞了聞味道。
我看着阿茂身旁的軀幹,又瞄了他手上的頭一眼。
「你也一樣,不快點出去跑業務,就準備被炒魷魚吧。」公司前輩阿達雖然這麼說,我還是提不起勁。大夥兒都認爲公司僱用我們,只是因爲正值自動販賣機生意好的夏天,盛傳只要天氣一冷,我們就得準備打包走人。我也有同感。
看到我走近軀幹部分,阿茂提醒我。
這副模樣讓我想起以前養的小狗。
發薪日當天買本《Naitai》(注:月刊雜誌,專門介紹各類情色等特種營業最新訊息。),找個在某種狀況下甚至忘了生意而迷上我的馬子,預約時間,排隊等候,小弟弟接受一陣魔鬼刺激後,付錢走人。不過,每個馬子看上去都不錯的原因,其實是每張臉都經過整形。再說,就算露出價值百萬的笑容,那雙眼睛還是透露了「客人不過是黏在萬圓大鈔上的屎呀」。
「整形整過頭,就跟死人臉差不多啦。不是有一種換膚手術嗎,就是用化學藥劑把臉上的表皮侵蝕後剝掉吧。去除那些用化妝也掩飾不了的皺紋、老化,一張臉變得越來越沒表晴。況且,那個什麼除皺,根本就是拉扯頭蓋骨外的皮膚,把多餘的部分截掉,到最後連表情都做不出來啦。換句話說,這些傢伙在螢光幕前根本大刺刺地把死狀貼在臉上。」
「我可沒加入那種協會,也不認識這輛鐵馬的車主哦。但很容易想像吧,頂着啤酒肚的歐吉桑,老二除了撒尿之外,再也噴不出個啥米;跟老婆分房睡,在公司裏位居管理階層,每天早上在通勤電車上看到跟下屬神似的女人,總想摸摸對方屁股,想得快瘋了。糖尿病纏身,每餐飯後就好像看到戴安娜王妃在面前,一定得拿起牙籤從裏到外清一遍齒縫,難以自制。大概就像這樣,四十年前的在室純情男。」
「真的耶。不過,剛哥真的跟其他人不一樣,是如假包換的怪胎。」
「她是幸福的。再也沒有任何景象比看着中年大叔剔牙,更讓人感到人生空虛。」
閃光燈瞬間照亮漆黑的森林。
在電玩遊樂場殺時間得花不少錢,但在電話交友中心鎖定那些夢想在午夜之前遇到白馬王子的遊手好閒女,只要有瞎掰的嚇人鬼故事,加上重複念着咒語般的臺詞:「想不想兜兜風啊?我長得很像反盯隆史哦,阿茂是小木村拓哉。」這樣就能輕鬆把對方釣到手。
「呃,抱歉啊。我跟人妖不來電。」
「欸,軟趴趴的耶。」
「她這個痙攣的方式,跟昨天看的《挑食王決定戰》(注:原名爲《食わず嫌い王》,由諧星團體「隧道二人組」主持。每次節目邀請兩組來賓,互相猜測對方不敢喫的食物。)裏端出來的活鯉魚生魚片差不多耶。不是動作大小,而是振動的感覺。」
我先前也幹過這種業務,不過一個月就辭職閃人,並不是受到良心譴責,而是覺得沒勁了。倒是在巡迴路上,從錢箱裏偷偷抽個五百、一千來得輕鬆多了,把這當作薪水的一部分,我就沒什麼好抱怨了。我從小的個性就是這樣,不管蛋糕或披薩,只要能分到一小塊就心滿意足了。公司雖然接到一些申訴,說客戶認爲金額短少,但申訴方面只有個請來專門聽這些抱怨的員工,是個已經洗手不幹的前陪浴女郎,這位大嬸總能處理得很恰當。如果遇到腦袋稍微靈光一點的客戶,交代我們前往時先把錢箱淨空,這種狀況下,就改成從找零專用抅小筒子裏摸錢,反正總會有辦法。
而我手上,僅剩一塊長着大撮頭髮的皮。
在那隻小狗還沒被我發酒瘋的老爸拿鏟子打死之前,我和它算是心靈相通的共同體。
眼看一切計劃全部泡湯,平常爲了一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就抓狂的老媽,丟下老爸一個人,帶着我和妹妹回家。
「啊,因爲你不喝酒,這就像你的睡前酒吧。」
「比方感覺孤單的時候,或是深夜節目太無聊,看到發呆的時候。仔細回想起一張一張臉,心裏就忽然變得好平靜耶。有一種說不出的開心,接着就能一夜好眠哦。」
「不知道啦。反正我在學校光聽別人講就一肚子火。欵,她不抖了耶。」
「老實說,我想跟老哥你做朋友啦。」
想像在自家及馬路之間往返一千五百趙,加上搬運後腰骨有如刨刀刮過的苦差事,所有客戶在這個時間點,只求能擺脫這最糟糕的狀態,因此無不感到十分欣慰,並在一場誤會下,身陷半腦死狀態,在倉庫租賃合約上蓋印。然後,運送人員露出一臉助人爲快樂之本的模樣,確認相關文件無誤後,將一箱箱飲料搬回車上,往下一個客戶家駛去。
「什麼時候?」
「像我這種技術不好的人,註定骨子裏就是個勞祿命的藍領階級啦……話說回來,這輛車感覺像個老頭在騎的耶。」
「要拿拿看嗎?」阿茂把那顆頭扔到撕開的塑膠袋上。「不要沾到土哦,我可不想帶回家裏清洗。」
老爸不聽老媽的勸,從家裏一出發就邊喝酒邊開車,三更半夜眼看就快抵達終點時,車子在一個彎道上不小心就往路邊的樹撞上去。大樹後面剛好有個倒黴鬼,喝醉了酒準備從滑雪場離開,中途在路邊小便,結果在一陣衝撞中遭到波及,整個人滑落到森林下方,一整排樹倒下後,斷枝剛好貫穿那傢伙的老二,像極了一根炸熱狗。
「不看,那種內容蠢透了。」
「有個老太婆歌手就長這樣吧。」
「忘了跟你說,我不是人妖啊,澳門倒是有去過。」(注:文字遊戲,人妖日文寫成「オカマ」,澳門的拼音則是「マカオ」,順序剛好相反。)
我曾是個自動販賣機的巡迴業務員。「業務員」聽來很稱頭,其實工作內容就是爲自動販賣機補貨。照理應該到處巡迴補充,讓放置在各處的自動販賣機隨時保持正常供應狀態,但我們這個小公司總等到顧客主動聯絡「已經售完嘍」,纔出動補貨。
「我沒這種嗜好。殺完之後一了百了,再沒任何意義。因爲我跟你不一樣,我是正常人。」
沒什麼理由,大概就是太閒了吧。
「這輛鐵馬送給你,你得請我喝咖啡,去一般的家庭餐廳就行了。」阿茂笑着說。「只要稍微動一下腦筋,馬上就能得手啦。號碼鏈鎖的話,就看車主的慣用手,右撇子就往右,左撇子就往左,轉動一兩個號碼包準打得開。一大早匆匆忙忙的,沒人有閒工夫一個個調整號碼鎖啦。」
「會呀。」
「噫!你不看隧道二人組的節目嗎?」
我有那麼神嗎?
阿茂又拿出一把野戰刀,插進女人的後腦袋,從頸子底部往腦門朝上深深縱劃一道口子,接着雙手慢慢伸進皮和肉之間,十指直接搓揉起頭蓋骨。過程中發出的聲音宛如撕除黏力超強的痠痛貼布。沒多久,兩隻手掌在皮膚下的隆起來到女人臉頰和額頭一帶,接着就看到阿茂的手指從眼皮旁邊穿出。
這下子換我從頭髮一把抓起來,手感比同樣大小的保齡球輕多啦。或許我提起的位置拉扯到太陽穴旁邊,從正面看起來,那女人眼睛似乎半睜開。
「不是這樣啦。就是……感覺嘛,感覺,老哥你給人的感覺很帥氣呀……」
「據說成年男人全身有四公升左右的血,女人應該也差不多吧。」
「啊!這樣好像!」
手肘以下整條前臂一片鮮紅的阿茂,提着那女人的頭。
這時,阿茂出現了。
在回程車上,阿茂還是聽着那首《Missile Man》。
「我想弄一張完整的皮,可以幫個忙嗎?我抓着裏面實心的部分,你幫我把兩隻耳朵拉緊哦。」
「血流得好多啊。」
「你看看,我用枕頭練習過唷,技術很不錯吧。」
我和阿茂一下子就混熟了,也隨即展開「解悶」那檔事。
在那之前,我就是過着這種生活。日子根本毫無意思,有時半夜突然醒來,手腳異常冰冷,真的很煩惱自己是不是成了死人。
「連死掉都沒半點貢獻,感覺還真悲哀。我也得警惕自己。」
阿茂直挺挺地伸出右手,掌心放着一包已經打開的爽口糖。
女人微張的嘴脣隱約露出牙齒,眼睛彷彿睡着似的閉上,但下巴以下的皮膚裂開,出現參差不齊的神經、脊椎與肌肉,看得出原先接續的頸子。
「以殺人爲樂……啊。」
當然,這些罐裝飲料就像餐廳裏用來當作裝盤擺飾的荷蘭芹一樣,重複使用,公司根本沒什麼讓客戶保存商品的鬼倉庫。況且,若是客戶的飲料沒賣完,就能繼續收取倉庫租金,這纔是整套計劃裏的必殺絕技。
「怎麼這樣講咧,剛哥也是一個了不起的連環殺人兇手呀,而且我們還以殺人爲樂耶。唉,你真是太沒自覺了,萬一被抓包就慘嘍。就會變成『案件是發生在現場!』呵呵。不過,如果刑警像青島一樣,我就算被抓也甘願啦。倒是室井就很恐怖了。」(注:引用自著名連續劇《大搜查線》《原名《踊る大搜查線》)中的橋段及名句:「案件不是發生在會議室,而是在現場!」)阿茂笑着拿出一顆爽口糖給我。
老二挺不起來了。
「電視節目當然都蠢啊,這樣纔好,不必花腦筋。」
我把從阿茂手上接過的那顆頭放在地上,拉開眼皮看看。細細的泥沙像條線似的混進眼珠子裏,這女人卻一聲也不吭,如果她還活着,肯定會痛得大吼大叫吧。死,真是件奇妙的事啊。頓時讓我感觸良多。忽然想到,舌頭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在地上隨手撿起一支冰棒棍,撥開她的嘴。一排像被蟲啃過的牙齒後方,有團宛如老鼠的灰色死肉。原本還想伸手捏捏看,不過從剛纔就老聞到一股市中心排水溝的臭味,於是我決定作罷。
「我對書上寫的那些殺人兇手特徽很有興趣,尤其想知道是不是和自己符合。」
偶爾我也聽聽唱片,看看錄影帶,卻什麼感覺都沒有。
「除了血之外,還有很多東西流出來呀,而且生肉也有一種氣味。話說回來,人類因爲雜食,所以肉是臭的,在這個原因下,人才會喫那些非雜食類的雞啊豬啊牛啊。人很臭的啦……」
阿茂在精神上雖然是個愛黏人的傢伙,卻也有些小地方惹人疼愛。
「抱歉上次打了你啊。」我拍拍阿茂肩膀。
「對啊。酒都寄放在我腦袋裏。還有啊,偶爾新聞裏會報導有人失蹤的消息吧,看到這個也會讓我很高興。剛哥也是吧?」
森林裏太陽已經下山,四周暗了下來,地面冒出一股嗆人的溼熱空氣,奇妙的是,我整個人的體內卻冷冰冰的。
「打算拿『那個』怎麼辦?」
找還是像以前一樣,一到發薪日,就在《Naitai》裏找個女人happy。女人舔了又舔,小弟弟卻像條死魚,癱在兩腿之間。過去的暴坊將軍居然不告而別,沒留下隻字片語就隱居去了。
「醫生也這麼說,不過怪胎也會分辨人的好壞唷,因爲我都乖乖服用情緒穩定劑。」阿茂低着頭。
套着背心癱在地上的軀幹部分,佈滿了先前我和阿茂亂七八糟踩踹的鞋印。抓準她斷氣的那一刻,我一貫地拿起金屬球棒準備打爆她的頭,阿茂卻及時攔阻我,說今天別打臉。於是讓她低着頭,把球棒架在她後頸上,我和阿茂一人一邊坐在兩端,同時用力把那女人頸骨壓碎。在類似踩過保麗龍的軋軋聲響起時,那女人全身開始不停痙攣,我們倆也起身休息一會兒,抽根事後煙。
「因爲這傢伙是個蠢貨嘛。比起知識之類的大腦記憶,我看一定以做愛、手淫這類肉體記憶爲優先。」阿茂笑着說。
「原來是精彩破解這種類似工蜂的特性啊。我問你,你是腳踏車竊盜協會的人力資源部部長嗎?還是跟這輛腳踏車車主分手的失戀人妖?」
奇妙的是,這小子明明看來沒工作,卻還是一副人模人樣的派頭。
「重嗎?」
「那邊有一大攤血哦,小心腳邊,別把鞋弄髒了。」
阿茂高喊一聲,趕緊拿起掛在腰上的拍立得相機拍下女人那張臉。
「沒想到那麼輕耶。一顆大小差不多的高麗菜還比較重呢。」
不過,在這個景氣冷到連西伯利亞的永久凍原都得五體投地、甘拜下風的時局,提出這等誘人條件還沒破產,當然就得靠要點小花招。關鍵就在以「贈送」爲名的五年份罐裝飲料,將一次全部運送給客戶。除非是在超級偏僻的鄉下地方,否則在看到佔地長七·五公尺、寬四·五公尺、高四公尺,總重量達一點五噸的三千箱罐裝飲料瞬間,絕不可能只用一句;「請放在那邊就行了」,輕描淡寫帶過。
「號碼鏈鎖的事是商業機密,不過我還是告訴老哥你啦。」阿茂笑了。
「你真是個怪胎。」
業務員也不會找上那種看來有自備曬穀場或倉庫的住家,他們鎖定的是僅有一小處庭院卻種滿盆栽來襯托的家庭,這種作法就像頂上稀疏的人得靠燙小鬈髮來掩飾,是一樣的道理。換句話說,業務員的目標,大概就是尋找類似會在東急手創館購買木製門牌的人家吧。
這個我熟識的女人,叫做安室,按着沾滿口水的下巴,嚷着「哇,下巴好酸哦。」鬆開了我的小弟弟。店裏號稱今年十九、但實際年齡只有十七的安室,爲了曬膚沙龍、PHS和PRADA,而替男人摩擦小雞雞。每次一碰面,她就緊張兮兮地問:「我是不是變白了?」深怕前一次上曬膚沙龍的成果減退。不過,哪怕在隆冬碰見安室,她還是維持一身紅棕色的乾燥肌膚,令人聯想到婆羅洲的紅毛猩猩。
那天,我抱着微微的期待,心想說不定安室能讓小弟弟勃起。這小妞不用手,光用舌頭就有辦法撥打手機,而且還在小穴旁邊刺了「Born to Lick」(爲舔而生),根本就是個正字標記的婊子,深得我心。
敗興的我隨便聊起阿茂那裏聽來的連續劇或模特兒八卦,消磨多餘的時間。
「欵,DIY也要有個限度,別做過頭哦。變成這樣,遇到普通的穴就硬不起來啦,再怎麼號稱絕世美穴,也比不上男人的握力嘛。再說,世界上也找不到這種無敵緊穴啦。」準備離開前安室笑着說。
一站起身,看到角落一隻體色和安室一模一樣的蟑螂倉皇逃竄,我什麼也沒說。
「客人準備離~場。」
我在前往沖澡間途中,聽見她扯着嗓子語氣妖媚地高喊。這時,忽然發現她下腹部有一道腫脹血痕。「那是怎麼回事。」
「割盲腸啊。改天再來哦,下次大幹一場。要玩肛交也沒問題唷。AF(注:anal fuck,肛交。)項目要多加五千塊……我會洗乾淨等你唷。」
我走出店外,想起安室那道傷痕。
僅僅那一瞬間,暴坊將軍生龍活虎地回來了。
我們社長經常說教。
基本上,業務員的薪資全靠業績抽成,絕大部分是直接拜訪完客戶就回家,但我們這些巡迴業務員得先到公司看看昨天客戶的聯絡狀況,早上都過得很悠閒。再說,實際上也沒有太多業務得跑。中學畢業後從北海道隻身到東京、以白手起家成立公司爲傲的社長,其實才不到四十歲,但前後左右怎麼看,都像五十歲的老頭。「嬌生慣養」是他的口頭禪。
「想當年我在你們這個年紀,成天不是被揍,就是讓人耍陰的欺負,簡直工作到死去活來。比起來,你們這羣小子根本是在極樂淨土,嬌生慣養的!」
據說每星期喫五天燒肉的社長,一靠近他,就能聞到渾身飄着濃濃的炭火昧和大蒜臭,跟廁所裏的芳香劑差不多。
「你們這票傢伙都是三流市民,腦子又差,論耐力更是免談。這輩子想過好生活是不可能了,不過,趁現在還來得及過點稍微像樣的生活。」
某天,我把小貨物上到巡迴貨車時,後頸子突然莫名其妙一陣涼涼的。
社長居然在我正後方吹氣。
「鹿島,你不想跑業務了嗎?」
「啥?」我回答得無精打采,心情就像摸彩時抽中面紙一包。社長隨即緊抓着我的肩膀。
「聽說你搜括了錢箱?」
笑到全身痙攣的我總算稍微恢復正常時,阿茂遞了一份體育報過來。
被癡肥女的臭屁搞得眼睛燻、喉嚨嗆的我,搶先一步逃出車外。
我們約了癡肥女一起兜風,她要求把車開到得來速點餐區,點了魚堡三份、三層漢堡兩份、起司雙層漢堡、薯條、蘋果派、雞堡,外加香草優格雪泥,在一個人獨佔的汽車後座開始解決這堆食物。
「這世界上沒有善惡啦,那種東西只存在報紙或電視裏。生存呢,其實很悲哀、很辛苦的。我跟你生活的現實中只有強弱之分,也就是贏家或輸家,你想在哪一邊?」
要接近先前如此驚天動地的癡肥女,感覺就像未爆的煙火,但實際親眼一看,才發現她並沒齜牙咧嘴惡狠狠地瞪着眼,只是呼呼呼大聲打鼾。額頭上出現拳頭大小的凹陷,整張臉變形扭曲,斷掉的鼻子貼在臉頰上:右眼球連着視神經掉出眼窩,就像長出一顆紅色糖果掛在臉上。換句話說,這副死狀之醜堪稱紅不讓級。如果有個「慘不忍睹死法排行榜」,這肥女毫無疑問一定能擠進前幾名。
「這個魚堡絕對比那個雞堡來得啵棒。今晚啵棒。啊,『啵棒』太老掉牙了,你們沒聽過吧。那你們也沒聽過死大嬸婆嘍。呵呵呵……嗝。」
「你這小子!這個!」
阿茂住在一間四房兩廳的公寓。
阿茂像唸咒似的低吟,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有人因爲懊惱而飆淚。
「你太扯了,阿茂!然後咧,皮卡丘說什麼。」
版面上刊載着「靈異照片?追追追」的標題。
「我也搞不太清楚耶,不是有個超級癡肥女嗎?第三次還第四次……」阿茂就連回想也皺起眉,一臉的不耐煩。「大概是那隻吧。」
根據報導,一開始傳聞在那座橋正中央拍照時,背景森林中會浮現一張人臉;當地的小雜誌社爲了辨明真僞,實地走訪,發現的確拍到了類似人臉的景象。這下子當然更令人好奇,隨即找來特異功能人士調查那一帶的環境,希望能解釋這個神奇現象,沒想到竟然在樹枝上發現確實掛着一張人的臉皮。
「我、我說就是了!有個大概五十公分、長得像兔子的黃色動物,也在電梯裏。」
過了一會兒,光線逐漸消融,滴滴答答落下的雨,沒多久讓四周響起類似響亮的鼓聲。
他手上的勁道比我想像得還強,卵蛋全在他掌握之中,令我動彈不得。
這時,車子又一次加速倒退,並在後輪輾過癡肥女時停在她身上。
我抬起頭,看到阿茂在一旁叉着雙臂。
她像被卡在包裝臺上的銅鑼燒,不停拍動着四肢,最後在阿茂拉起手煞車那一刻停止。
「什麼意思啊?」
阿茂摸摸鬢毛,在計算紙上畫了起來。
「那就要痛下決心啊。別看我這樣,老子以前也曾經把不少人打得半死進醫院呢。當時看來犯了罪,但現在既然當上社長,回頭看看,那也是在這條人生路上不可或缺的肥料呀,如同夜路上的一盞明燈。」
「是不是覺得我們公司的工作不太妙啊,所以才嚇得要命,以爲幹了什麼詐騙勾當是吧?」
「太嫩啦,你們這些小鬼,還得展現多點拼死的幹勁哪!」
「別問啦……反正沒啥大不了,你聽了準會笑我。」
一股全身豎起雞皮疙瘩的奇妙感動籠罩着我。
「欸,你這小子,這不就是皮卡丘嘛!」
那天我只跑了四個案子,剩下六件擱着。
阿茂猛點頭,擺明一副「幹得好」的態度。 !
因爲那是我在電話交友俱樂部釣上的女人。
打從我在故鄉的卡拉OK失身後,再也沒跟男人靠得那麼近。
「最近有一座橋很紅啊,經常有人在那裏拍到靈異照片,更稀奇的是連白天也拍得到。有雜誌到現場採訪,聽說是真的耶。」
「沒這回事啊。」我笑着說,但那傢伙可沒笑。話說回來,他本來就像只鮟鱇魚標本,就算嘴張得大大的看似在笑,眼睛卻不帶一絲笑意。
「這個,到底是哪時候的?」
強光令視線範圍一下子失了色,世界彷彿被一張深綠色玻璃紙完全覆蓋。過了一會兒,在光線亂反射中又似看到一張臉。隨着河水擾動,那副表情就像躲在風吹簾後的人兒,一下子出現臉頰、眼窩,又倏地消失。雖說這叫一瞬即逝,但很明顯的,那是一張罩着薄紗的臉。直射的光線刺痛雙眼,我卻不想放過那抹煙霧般的不確定,奮力勉強自己睜大雙眼。
冷不防地,我的下顎被一把抓住,同時有個東西緊貼着臉頰,那感覺像是擦拭汗水的溼毛巾。
癡肥女鼾聲戛然靜止,但各種組織就像胎盤一般,隨着卷繩全被拖出來,接下來繼續響起誇張的鼾聲。癡肥女的頭髮上沒沾到多少血,反倒是滿頭的漢堡麪包層和薯條嘔吐物,就臉壓在她胸口的輪胎——阿茂還特地包覆一層鋁箔——上,也出現一片扇形的嘔吐物殘跡。
阿茂脹着一張紅通通的臉,我繼續百萬年來難得地笑歪肚子。
「也就是說,你已經成了如假包換的殺人兇手嘍。」
阿茂氣得太陽穴浮現鉛筆一般粗的青筋,掏出錢來付帳,我則開始沉溺在自虐的快感中;回應我們的,只有癡肥女每嚼一口肉片和麪包時發出的喀滋喀滋聲,聽起來像年底時搗麻糬的聲響。
爲了剋制腹部那隻蠢動不安的大蛇,搞得精疲力竭。我在河邊停下巡迴貨車,一手拿着罐裝咖啡躺在河堤上,望着空中厚厚的雲朵陸續生成,再飄往東方。我把每一朵雲都取名爲「燒肉大王」,心裏不斷複誦着「消失吧,消失吧」,同時望着雲朵漸漸化成碎片。河堤邊上的雜草在日照下燻出一股特殊氣味,進入鼻腔後,似乎一掃體內混沌曖昧的焦躁。我躺在地上,加速深呼吸,急遽重複多次。這麼一來,腹部那隻蛇好像也離開了。不久之後,腹腔中宛如剛清洗過的水槽,一拍之下,甚至還會聽到「哆咚」的迴音,空空如也。
「討厭,你們是卡斯楚?不對,是卡屎出吧?」
下交流道將近二十分鐘後,癡肥女從後方伸出她那如去骨火腿的手臂,勒緊我脖子大喊。
「欵,欸,小哥,人家要噓嘶。」
「什麼呀?」
「當然是贏家啦。」
「這就叫做超自然體驗呀。經歷過非比尋常狀況的人,一定會遇到哦,像體會過瀕死經驗的人,或是太空人。結論就是,剛哥也加入了那個行列,不再是普通人嘍。」
: 到了相模湖下中央高速公路時,我和阿茂感覺就像被塗了重油的新幹線霸王硬上弓地捅了好幾欠菊花。
我身子一扭,將社長抓着肩膀的手鬆脫,沒想到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搗下方,使出一招猴子偷桃。
「誰笑你呀。」
我走到對向車道,讓傍晚的山林空氣淨化肺部;癡肥女一蹲下來,立刻響起一陣撕裂窗簾的聲響,迴盪在山林間。這時,阿茂突然把車往前開了一小段,癡肥女那兩片大到能生出犀牛的屁股全都露。在響起另一聲類似廉價警報器的聲響後,癡肥女屁股出現宛如阿波羅太空船發射時熟悉的噴射飛沬,只是顏色略有不同。
接下來整整半小時,我整個人笑到在地上打滾,而阿茂則鼓着一張臉,氣呼呼地盯着電視。
那個癡肥女,我倒有印象。
那傢伙正舔着我的臉!
「哈得斯?」我低聲複述耳裏聽到的聲音,卻無人回應。
「傻蛋,難道要我這種淑女說出口嗎。上廁所呀,廁所啦。小孩子上冊說的時候,不都是爸媽抱着說『噓……嘶』嗎?就是『噓嘶』啊。」
我停下腳步,凝視着那團閃閃光圈好一會兒。
「我早就習慣對付你們這種人渣了。廢柴走到哪裏永遠是廢柴。是吧,鹿島?」
癡肥女接二連三說起一大堆連環保局都懶得回收的陳年老梗,最後乾脆坦承她說自己不到三十,其實已經快五十啦,說完還咯咯大笑。
「什麼也沒說啦,我看他也嚇到了。」
阿茂頓時以前所未見的飆風神速急打方向盤,把車子往旁邊的避難車道一停,丟下一句話,「就在車邊解決吧!」
「人家紀香也嚇一跳,全身冒出費落蒙~」電話中嗲聲嗲氣的女人,一見面才發現根本是米其林輪胎。
「你會笑啦。」阿茂紅着一張瞼。
我發現他嘴裏散發着跟上次那具屍體相同的臭味,趕緊低下頭。胃底那條熱蛇蠢蠢欲動,一股如同烙印的灼熱在皮膚與肌肉間隱隱蔓延,讓我內心慌了起來。頓時彷彿有個預感竄過脊髓。
我笑炸了。
「什麼對呀!這不是被我們殺的傢伙吧?」
「有哇。」阿茂表情緊張地看着我。
「唉,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既然是對方主動接觸,一定還會再出現。」
不久之後,癡肥女口裏飄散着那股白肉魚腥味,加上有如廉價墨水的狐臭,還有欲蓋彌彰的香水,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讓我噴嚏打個不停,負責駕駛的阿茂則一臉蒼白,整個人被薰得死去活來。
那天不知怎麼了,阿茂腦子不太對勁。一大早就跟我直嚷嚷,問他能不能跟死掉的女人玩玩,似平對我盯上的女人充滿期待。結果,眼前這個肥女再怎麼恭維,唯一能博取好感的,大概只有人妖相撲力士的屁眼,這下子讓阿茂更瘋,整個人差點廢了。
「就是啊。」
「又不是推銷報紙,不可能像你講的那樣啦。你說得倒很輕鬆,那你遇過嗎?」
蘆葦叢中可看到陽光在河面上映襯的光圈,僅有直徑一公尺左右的範圍。
「不過,我好像在哪裏看過耶,那張罩着薄紗的臉。」
「這樣誰聽得懂啊,畫來看看。」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騙你啊。大概半年前,有一次跟剛哥出去混,回來時在這棟公寓電梯裏看到的。」
「討~厭~」。癡肥女一扭動身子,立刻機關槍似的放了一連串響屁,「那隨便找個地方停,不然我就在車上噓嘶哦。」說完又抖動起巨大的身軀。
「聽不僅啦。」
「喔喔,小便啊。這附近還沒看見廁所耶。」
「這傢伙真髒。」
「剛哥,這個比較重要啦,你看。」 .
我頓時感到胃部灼熱,好像被人拿根燒紅的鐵串直往屁眼裏捅。
她的白癡冷笑話還沒講完,阿茂突然倒車,對上癡肥女撞個正着,一彈之下,剛好一屁股跌坐在自己排出來的穢物上,口中不斷咒罵,一面試圖站起來。然而,那條有如包巾的大內褲一絆腳,又在露出溼淋淋的屁股後慘跌一跤。在她鋼刷般的陰毛間的黑麻麻陰脣,就像大阪燒似的冒出來晃動,頻頻召喚着我。
「我覺得如假包換的殺人兇手只在監獄裏。」我撕了一塊冷掉的披薩送進嘴裏。
「對呀。」
「heyade…us hadeus」
西側鐵塔附近生成的雲朵像是人的雙臂、雙腳、軀幹、頭部,各部分聚合、離散,總算在飄到我正上空時靜止。看上去好像是個往前跌倒的女人。出神望了好一會兒,女人胸部的雲朵開始散去,接着雲層上方的太陽如探照燈似地映射着河岸。雖然只是一道細細的光線,卻照得河邊蘆葦閃閃發光。
「什麼呀?」
「是什麼狀況?你之前從來沒告訴過我,騙人的吧?」
「真想死呀,真想死……」
阿茂徒手抓住垂下來的眼珠子,當成卷繩拉。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臉上那股社長留下的燒肉味竟吸引了一羣盛夏的蒼蠅,嗡嗡嗡地聚上來。
「所以我纔不想講麻。」
「我看拔來做一撮鬢毛專用的假髮好了。」
社長的臉緊貼過來,就快撞上我鼻子了。
我耳裏想起一串不成字的聲音。光線映射出的表情扭曲,嘴邊的影子動了一下。這是我打孃胎出來第一次經歷幻聽,遠比想像中更清晰地迴盪在腦袋裏。
「是怎樣的情形?」
我在他旁邊瞄了幾眼,紙上出現一隻體型像圓形年糕的老鼠,面帶笑容。
「八九不離十吧,傷腦筋。但我不是故意的唷,一定是埋得太淺,才被烏鴉之類的挖出來吧。畜生就是這麼膚淺啦。」
我走近阿茂,一把揪住他的鬢毛。
「賓果!賓果啦!剛哥。」
我沒來由地起身,衝下河堤,踩進那叢光線射進的蘆葦。
社長放開卵蛋,摸摸我的屁股,最後居然還拋了個媚眼才離開。
我說了在河堤那次清新的經驗,阿茂開心笑着說。
「這人打起呼來真震撼。我看她老公要不是長期失眠瘋了,就是耳朵聽不見。」
「剛纔撞上去的時候弄斷了頭部血管吧,簡直就跟腦溢血的老頭沒兩樣。」
阿茂從後車廂拿出一根鐵棍,滿腹怨恨地朝癡肥女臉上踹一腳。
那聲音聽來好像踢在水球上。
「這次真是栽了。我們的目的應該是找些外表看起來還不差的水果吧,雖然看上的都是臭妓子,但老實說,看上去不怎麼樣但味道不差的馬子對我們來說,纔是上等貨色吧。」
「嗯,可以這麼說。」
「那現在這個咧,殺了這癡肥女是怎樣!根本成了讓社會變得更美好的慈善事業嘛,我們是區公所的義工嗎!」
阿茂提起鐵棍插向癡肥女的眉心。
只見她頭髮瞬間如爆裂似的膨脹,白色骨片伴隨腦漿向四處噴灑。
癡肥女宛如「喔喔」呻吟般朝我們放了個響屁,再也動不了。
「居然臨死之前還對我們放個屁……這肥女也夠嗆了。」
「老想這些事,就當不了殺人兇手嘍。」阿茂無精打采地說。
我和阿茂把癡肥女的屍體抬到隱祕的地點後,阿茂就開始拳打腳踢,一解心中鬱悶。而我只是一個勁兒埋頭挖着洞穴,希望早一刻抹去腦中那段癡肥女的記憶。
阿茂又剝了一張臉皮。
「那,『這個』該怎麼辦?」
我手拿報紙瞪着阿茂。
「報上說的發現地點,和我們埋肥女的那座山隔着棱線在另一邊,我想應該還沒問題吧。」
口中這麼說,但阿茂臉上清楚露出「大大有問題」的表情,我輕輕捶了他一拳。
「怎樣啦?講啊。」
「那隻吧豬,摸走了我的皮夾啦。」
「哎呀呀,這次真是栽了大跟頭。」
「你看,這是符咒呀。這些小紙層就是從手臂冒出來的。」
「腫起來啦,挖那個癡肥女屍體搞的。」
「那不就好啦。」
「剛哥,你不懂肥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但我覺得這可能是她對自己的保險耶。當然不至於猜到自己會被殺啦,但她應該早有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會遭到不測吧。爲了到時候保護自己就下了咒,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好像弄傷指甲了。我猜大概是在那個肥女身上找皮夾時,被樹枝還是石頭,也可能是肥女的骨頭刺到吧。」
在間接照明下,依舊能清楚看到阿茂臉上流着好幾道汗水,膚色白皙的臉上浮現一條條青色血管。
地上頓時發出「咻——」的一聲,一股臭氣從洞穴朝我們噴過來。先是無數小蟲子在面前跳舞的感覺,接着一股發黴泡麪湯汁攙着酸腐肉類的特殊臭味,飄散在舌頭上方。
「爲什麼會搞成這副德性啊?」
在那之後,有好一陣子,我們倆不知中了什麼邪,彼此都沒聯絡。
一打開門,阿茂在房間內側的牀上,轉過頭來對我笑。
「到底怎麼搞的?」
「問題就在這裏呀,剛哥。」
我在洞穴邊上把阿茂踢回去。
「欵!」我直覺拔出鏟子。
「那天后來回到家,我就發現皮夾不見了,車子裏和其他地方全都找過了,還是沒看到。」
「我想拖延一下效果,所以自己也畫了幾張對抗的符咒,不過連那個肥女的名字也不知道,好像沒什麼用。」
「我的臉很怪吧?」
「可是,爲什麼那個肥女要這麼做呢?」
「好難過,剛哥,我真的好難受耶。」
因爲實在是臭到腦子快發神經了,我瘋狂地揮着鏟子,阿茂也不再拖拖拉拉,開始搜起癡肥女的身子。在內褲被拉扯下,她胯下清晰露出,一覽無遺;奇妙的是,她全身上下竟然只有烏黑的陰毛看看來生氣勃勃。從陰道噗嚕噗嚕溢出的那些穢物,就像氣球一樣,但阿茂卻在不小心失去平衡下一腳踩上去,這下子臭氣又變得更加致命。
「只有什麼?」
「皮夾裏有什麼東西?」
「阿茂,你是殺人兇手吧?是導彈人耶!幹嘛去什麼圖書館哪!」
「快啊。」冷靜地命令他。
在阿茂吐了第四次時,我的鏟子好像穿過乾硬的水泥地,碰到一團鬆鬆軟軟的土。
「來吧。」我伸出手,卻中途抽回來。「你自己爬上來啊。」
「嗯,要去的話……只剩下……今天晚上……」阿茂嘟囔着,聲音細微到幾乎聽不見。
再往下就是一攤半肢解下丟棄的大鯨魚,身上沾滿泥巴。膨脹的腹部表面有着如蜘蛛網密佈的血管,加上污血,我剛用鏟子戳到的洞可能弄破了側腹或類似的部位,從體內不斷流出像泥漿的混濁汁液。原來臭到讓人皺起一張臉的氣味源頭就來自這裏。
「我帶個怪東西回來呀,真是栽了。」
我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腦袋,毛細孔有股刺刺的灼熱痛癢,一瞬間嚐到的滋味,就像是個在子宮裏睡得香甜的胎兒,冷不防喫了一記金屬球棒全力揮擊下的悶棍。
「冰箱壞啦?有東西臭掉了吧!」我用力嗅了兩三下。
「重要的東西都在另一個皮夾裏啦,像現金或信用卡那些。」
阿茂咯咯笑了,語氣中滿是感動。
而且,還被我們設計在露出大玻璃撒着尿的瞬間斃命。
「圖書館?」
「這個也是啊。再這樣下去,我整個身體就會堆滿小紙層。」
接下來,先是一陣叩哩叩哩的乾燥摩擦聲,然後漸漸變成啪哩啪哩的巨響時,以癡肥女頭部爲窩的地鼠家族瞬間傾巢而出,沿着洞穴壁往上爬,逃竄到黑漆漆的林子裏。回過神時,阿茂口中發出震天價響的尖叫,繞樑三日不絕於耳。
在一道白光下吸引過來的蒼蠅開始聚集,構成類似龍捲風的漩渦。
阿茂邊說邊拆開纏在手臂上變色的繃帶。手臂從上半部左右完全變紫,腫脹了大概五倍左右。五根指頭也脹得粗大,和膿包及溶解的皮膚連起來,就像戴着一大隻棒球手套;指甲好比忘了關上的甲板艙口般掀開,流出讓人聯想到宿醉老頭的白白綠綠液體。失去彈性的皮膚到處龜裂,滑膩膩的膿包不但變色,還流到指頭末端,整隻右手根本就像被臭水溝裏脹大的死狗狠狠咬上一口:至於惡臭,自然不在話下。
想想我這輩子也見過不少大風大浪,卻從沒想過會遇到這麼糟糕透頂的鳥事。
但這是因爲阿茂說了,所以纔有這種感覺,也可能是純粹沾到膿汁。我無法判斷。
「剛哥,這一定是詛咒啦。」阿茂認真地瞪着我。
垃圾桶滿了出來,宛如向堆積如山、沾着斑斑膿血的髒面紙大喊:簡直夠了!
寬敞的屋裏飄散一股濃濃的酸腐味。
「不是啦,只有……」
「因爲死人是無敵的呀。」
阿茂在旁邊抽了一張面紙,擦去膿包後丟進垃圾桶。
一聽到阿茂的話,我的眼珠子就像企圖偷窺頭蓋骨內側,不斷往上翻。或許我那一對明智的眼珠子在下意識想讓我當場昏倒,以免陷入恐慌吧。但事實上卻辦不到。
「應該帶手套來纔對,而且不是工作棉手套,而是廚房用的那種橡膠手套。」
變色的小紙片上看來寫着歪七扭八的字。
一成不變的工作中,就在準備度過第二個星期五時,我整個人頸部以下已經全陷進那個名叫「無聊」的無底沼澤裏。每次開着巡迴貨車看到小貓從車前經過時,總忍不住踩下油門,看能不能輾過去;要不就是一見到慢吞吞的輕型機車就真的很想撞上去,令人傷透腦筋。除此之外,手上油脂因爲被罐裝飲料紙箱吸附,所以指尖龜裂,還被陪浴小姐大罵一頓,說結痂的傷口太粗糙,連奶都不讓我碰了;加上小弟弟又派不上用場,我整個人如同困在一攤死水裏,腦漿混沌到宛如一坨冰淇淋。某天,回家時發現阿茂的電話留言。
阿茂的右半身被一件大毛巾遮着,看不出狀況。
我好比一腳踩進糞桶的高聲尖叫,害阿茂雙眼泛淚。
大約再過一小時,我們就要實際體驗悽慘好幾倍的「挖怪物」。
我才說完,阿茂就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條手帕。
我們要把屍體挖出來,而且還是死了超過一個月的屍體。毋庸置疑,現在一定全身腐爛、膨脹,人家常說,再怎麼美的女人腐爛之後,也不過變成稱爲青鬼、紅鬼的妖怪,何況我們要挖的,是個可以向政府申請證明立案的絕世醜女。
「確定嗎?」
噗滋一聲,手背上的皮膚破裂,又有另一處膿包流出汁液了。
恢復正常後,我忙於應付日常瑣事,運送飲料時摸點零錢,補貨時中飽私囊的數目則將近五萬塊。
攤開的手帕上有幾根細屑,看上去就像棉絮。阿茂伸出指頭,熟練地將其中一根輕輕撥弄攤平。
阿茂窺探着我的臉色,左手一面拉開大毛巾,露出一條裹着層層繃帶的右手臂。
阿茂哭着朝癡肥女掩埋的洞穴反向走去,深呼吸幾下之後,就跑回來跳進洞穴。雙腳才一着地,阿茂就像影片快轉似的動起來,到處拉扯癡肥女的衣服,只是,面對鯨魚這等龐然大物,光死左右搖晃身體,還是無法將整塊布拉出來,況且每當稍微拉扯,癡肥女的下巴或是旁邊像生鏽般腐蝕的皮膚洞中,就會有蚯蚓或不知名的蟲子,像堅果似的冒出來。
「圖書館的借書證。」
一股腐臭像噴泉似的往四周灑,手電筒燈光照射下的阿茂,腰部以下全浸在腐肉堆裏。
「差不多像被人踩了卵蛋忍着痛的樣子。」
「警察真的都要收拾這些殘局做調查嗎?這工作好辛苦……嘔,我就辦不到。」
「老鼠築起窩了。」
「臭死啦。」
「怎麼回事?」
早知道應該出言阻止纔對,一心一意想逃離現場的阿茂踩在癡肥女腹部當作踏板,沒想到腳卻一瞬間輕易陷進腹腔裏,一團腐爛的內臟讓他腳底一滑,扶着洞穴邊緣的手撐不住,就這麼一屁股跌坐在癡肥女正上方。
宛如故障抽屜合不攏的下巴,滿滿擠着扭曲的蚯蚓,簡直像是全球橡皮筋大賽。
唯獨今天車裏的《Missile Man》功成身退,換成長渕的「朝~着~東,朝~着~西」(注:這裏指的是日本創作歌手長渕剛的《向日葵》(原名《ひまわり》)一曲。)爲我委靡的心靈加油打氣。
我和阿茂拿着手電筒到處照,尋找皮夾是否掉在附近,祈求最好能在不碰屍體下,讓事情圓滿落幕。臉皮被剝掉的頭部像經過一陣大火凌虐,殘破不堪。剎那間,只剩兩個黑洞的眼窩似乎有什麼生物潛伏,眼睛閃了一下,之後又往頭部更深處逃竄。
「啊,可是……會做噩夢,會做噩夢啦。」阿茂哀號着。
阿茂一瞼哭喪,我的心情也像下起大雷雨。
「快看看口袋。」
「從這裏冒出來的啊。」阿茂指着自己的手臂。
我們倆互相勉勵了兩秒鐘,又回到洞穴旁,繼續挖掘那一區「軟綿綿的土壤」。大概挖了二十分鐘後走到外圍,拿來手電筒照着洞穴。
「這是幹嘛的?」
「你這想法未免也太超自然了吧,根本就像毒蟲犯隱時講的話,信不得嘛。」
「奵久不見。」阿茂扯着異常沙啞的聲音打了招呼,接着輕聲問我要不要過去。
阿茂皺着一張臉,表情痛苦地下牀。
「真的假的?」
「這太恐怖了,我不敢碰啦……」阿茂嗚咽着。
此外,屋子裏的牆壁上還貼滿了不知寫着字還是畫的紙張。
我想起以前在雜誌上讀過的內容。
抵達現場的一路上,阿茂都苦着一張臉,不停啜泣。
「啥?你是連腦子都中毒了嗎?」
阿茂發出分不清是胸悶還是作嘔的怪聲。我趁這個空檔告訴他。
「嘻嘻嘻。」
聽我這麼說,阿茂立刻在我面前將手指伸進裂開的傷口,痛苦地皺着一張臉摸索一會兒,總算抽出另一處膿血中的小紙層,再用一隻手迅速攤開。
「那,該怎麼辦呢?得去拿回來纔行啊。」
阿茂茫然地直盯着我那張茫然的臉。
「別麻煩了,趕快解決啦。」
「沒到百分之百確定啦,但也不能肯定說沒有任何可能性……」
那是一篇殺妻兇手的自白。在夫妻大吵一場後,情緒爆發的丈夫拿起手邊的短槍,射死妻子,事俊發現自己爲了這種無聊小事成了殺人犯,大受驚嚇,便將屍體扔進地下室,出門遠行將近一個月做一趙療傷之旅。大概夫妻倆本來感情就不好,這人也沒什麼罪惡感。等到一回家想處理善後,軟弱的丈夫一腳踏進地下室,才赫然發現屍體腐敗後的模樣遠遠超出他的想像,當場嚇得魂飛魄散。之後,這個完全陷入恐慌的傢伙留下一封遺書,在自家裏轟掉自己腦袋。遺書上寫着「……有隻怪物躺在那裏,我沒信心能一輩子在理性下收起那隻怪物的記憶。」我想,這人老婆生前應該還滿漂亮的,至少不是政府出具證明擔保的醜女。
我指着浸在那攤臭水裏的布料,阿茂卻露出一臉茫然地瞪着我,好像我說的是「從你的菊花生只小熊出來!」讓他愣在原地好一會兒。
不一會兒,阿茂在一道光芒中高高舉起一隻綠色網眼材質的皮夾,那姿勢就像傳遞聖火,他甚至高興得熱淚盈眶。
「剛哥果然厲害啊。」
呼……一口氣快喘不上來的阿茂,打算暫且爬出洞穴。
我和阿茂拔腿跳回剛纔他嘔吐的地點。
「我老是哪裏少根筋呀。嗚嗚,這下子剛哥要嫌棄我了。」
「對不起。」
兩人雖然張開嘴,卻只能發出「咳咳」的聲音,連口裏都吐不出霧氣。
「簡直就是賽巴巴(注:Sathya Sai Baba,一九二六年出生,印度宗教家,在印度被很多人當作有靈力的聖人。)嘛。」我愣在原地。
「這是真的呀。那個肥女跟眼鏡蛇差不多,是個如假包換的兇狠婊子。」
「看起來好像真的中了毒。話說回來,你倒知道得挺詳細的嘛。」
「因爲我中學時代是巫術社社長呀!不過社員只有我一個啦……」
「巫術社啊。」
我猶豫着該帶阿茂去看醫生,還是以他接下來的意見爲優先考量。那肥女下了詛咒。如果這是事實,那就不是阿茂一個人的問題了。詛咒就跟火災一樣,如果延燒到隔壁人家,沒多久火苗就會竄過來了。
我忽然想起在蘆葦叢間那張閃閃發亮的老人臉。
「那,該怎麼辦呢?」
「總之,我打算先破除那女人的詛咒,之俊再看醫生也不遲。」
「我看已經很遲了。」
「不知道那肥女做了什麼,但我打算用『外法』對付她。」
「外法?」
「就是對那肥女的靈魂下咒。」
「怎麼下?」
「把頭蓋骨挖出來,然後用附在上面的土和手臂上的膿血做成人偶,最後再把人偶埋回那個肥女的身體裏。」
「你打算要再去見「那個』哦?」
「剛哥,」阿茂坐在牀上死瞪着我。「我是認真的哦。」
「你的認真就跟剛屙出來的屎一樣,簡直麻煩透頂。」
隔天,我跟公司請了假,載着阿茂那小子去找那癡肥女。
「剛哥知道吸血鬼德古拉嗎?」
「你到底在幹嘛!」
「總之,今天先收工去看醫生吧。」
「沒錯。你剛纔不是正想從這輛車偷油嗎?」
我們在得來速點餐區買了漢堡,大口嚼着。
「那誰啊?」
我該拿眼前這個人怎麼辦呢?該不該揍他一頓呢?
我拴緊加油孔,蓋上油箱蓋。
我瞪着阿茂。他看來不像開玩笑。
「算了。」
只見男子腳邊放了一隻燈油罐,嘴巴就着一根像是自備的管子用力吸,管子另一端插在阿茂車子的加油孔裏。這是利用內外壓力差偷油的卑劣手段。
我從加油孔抽出管子,丟在一邊。
「誰跟你講這個!!我是說被踹之前啦,你在做什麼。」
他像一隻青蛙貼在地上,惡狠狠地回頭瞪着我。
這時,森林深處突然捲起一陣風,朝我們拂來,掃起幾片樹葉。
「……是耶穌基督啊。」
「我跟你說,這樣纔會賣錢呀。續集電影都這樣。」
我看到阿茂手上沒拿怪東西就鬆了一口氣,扶着他走向車子。
「對啊,在軒嘛啊。」
剛纔那男人還愣在原地,瞪着我們倆。
「你爲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到車上等。」
「昨天本來想說的,我大概知道先前剛哥說的,在河堤上見到的那個大叔是什麼來頭了。」
「是嗎?」
趁着等紅燈時,他把紙張攤開,上面出現的正是我看到的老頭。不但外觀一模一樣,連那種模糊粗糙的感覺也如出一轍。
「搞不懂你要幹嘛,總之快點解決啦。」
「這到底是誰的臉啦?」
回到隘口時,發現有輛看來原本應該是白色的Corolla緊貼着我們車屁股停放。
「這到底是什麼啦。」
我思索了一會兒低吟着。
我仔細盯着他,打算只要發現他的眼神稍有一絲揶揄,就要痛打到他恨不得他老孃沒生下自己,不過,難搞的是他竟然回答得一派認真。
接下來阿茂滔滔不絕地說明,要完全殲滅吸血鬼德古拉,不但要用桃花心木木樁刺進胸口,還得把頭砍了纔行。
「喂!」我踹着那男人的背。
「是呀。所有事情都有道理的,非得做得徹底不可。」
「就是被你踹啊。」
「嗯,就是這張臉。有沒有比較年輕或其他差異,我也沒辦法說清楚,但就我的感覺來看,一模一樣。」
「對對,是老頭。我八成知道了。」
「沒水準的傢伙。」
我躡手躡腳,繞到他背後慢慢接近。
「生物學上親生老爸的綽號啦。奶奶都這樣叫他……好像是因爲他口臭很嚴重。」
「哦哦,那個啊。因爲我的車沒油了。」他轉過頭看看停在正後方的Corolla,然後啃起指甲。沾滿泥垢和汽油的手指,怎麼看都達不到能塞進嘴裏的衛生標準。「我啊,是個很可隣的人呀。」
「這叫做聖骸布哦。」
阿茂根本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身體還像受到惡寒侵襲,不住地微微顫抖。
阿茂一身操勞疲憊。
他把洞穴恢復原狀了嗎?應該沒帶什麼詭異的「伴手禮」回來吧。我偷瞄了一下旁邊那男人的視線,一面故作平靜走近阿茂。
男子大概被慌亂中誤吞的汽油灼傷氣管,不停翻着眼珠子,還駝着背嘔了好幾次。
先前停在窗口時,因爲阿茂的手臂實在太臭,女工讀生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一發現我瞪着她時,又立刻恢復「微笑0元」(注:日本麥當勞的點餐菜單上最後一項是「微笑0元」,表示該店服務生的笑容爲免費招待。)的表情。
「我從小就固定上教會啦,被臭溝逼的……」
就在這不太妙的時機,我看到那小子從森林那頭晃着回來。
「那你曉不曉得爲什麼德古拉一次次被擊退,在電影裏卻總是能復活呢。」
我望着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森林。
「還差一點,好像缺了什麼。」
「嗚、嗚哇。」
「你問早上啊?!還是中午的事?」
阿茂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小小的紙片。
「不好意思,我真是太高興了。剛哥果然大讚啦。」
「我也搞不太清楚啊,匆匆忙忙拿起來,也沒看到什麼改變。」
「不是魚拓啦,但差不多,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在杜林這個義大利小鎮出現的聖骸布。你看到的跟這張臉一樣嗎?還是稍微胖一點?年輕一點?」
「真是的。剛哥根本不懂嘛,那是因爲擊退他的方法全都錯了呀。也就是說,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方式沒辦法根治啦。」
換成阿茂一定想到其他問題。
「你在做什麼?」
阿茂好像爲個隱形人帶路似的,頻頻回頭看着森林裏。
「爲什麼要偷別人車裏的汽油?」
雖說海外地處偏僻,也不保證不會有人像只迷途小熊般突然大駕光臨。下知道阿茂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口中開始唸唸有詞,似乎唱着什麼咒語,接着從帶來的揹包裏拿出一隻玻璃小瓶和木樁,然後又從錫罐裏倒出一團軟綿綿的白色不明物體。
「不是大叔啦,是個老頭。」
這時,在我們車邊突然出現一名戴着眼鏡的男人。這男人瘦過了頭,看起來神經兮兮的,只見他來回張望了一會兒,然後又縮起頭,躲回車邊。
他邊咳邊站起來,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梳理稀疏的頭髮。他這種禿的方式真微妙。只能說,換作是我,沒假髮大概寧願一輩子都不要醒來吧。
「一萬人的力量……好像五金鑄造商啊。」我說完將油門踩到底。
「是嗎?」
「是哦,的確很像啦。不過呢,還看不出倒黴到可以白拿別人的汽油。」
「偷?」
我躲在樹叢間窺探,卻不見破舊Corolla上有半個人影。
「太幸運了,連耶穌基督都認同我們呢,好像得到一百人、一萬人的力量耶。」
「等於人類版的魚拓啊。」
「當然是件好事呀。固定幾十年上教會的人都遇不到,這樣難得的人物竟然主動來訪耶,這表示剛哥的確不同凡響哪。」
阿茂一心不亂地禱告起來,似乎早已忘了我站在旁邊。
阿茂聽了我的回答後,嘴巴抿成「へ」字形。
和上次的差別是身體已經明顯收縮,皮膚變得像黑炭,整個人就像根木樁。此外,氣味不再臭死人,也沒出現可怕的老鼠大軍。
「嗯。不過,還得再回來一次……」
「臭溝?」
「那當然啊。不過,你有確實恢復原狀吧?」
阿茂抬起滿頭大汗的瞼。
我一出聲,那男的趕緊把管子吐出來,管口應聲噴出汽油,灑在他身上。
「大叔,你在人家車子上做什麼手腳啊!」
「好了啦,以後再說。」
「所以說,我之所以看到那張臉,其實代表某種意義嘍?」
「你問我在幹嗎啊。」
阿茂聽着我的話,一面用力點了好幾次頭。仔細一看,他眼角還泛着淚光!
「聖骸布?」
「還順利嗎?」
挖出來的癡肥女當然還是同一個模樣。
「看不出什麼?」
「天曉得。我剛回來就發現他想偷汽油,氣得一腳把他踢開。腦子好像有點問題。」我伸出食指在太陽穴邊繞了幾圈。
「果然是這個嗎?剛哥真幸運。」
從他隻身一人,加上表現出來的行爲舉止,我推測這傢伙不是條子。既然這樣,接下來只要知道他想做什麼。
「貓腦。自己抓不到,只好到寵物店買一隻回來弄死。」阿茂若無其事地回答完,更放聲唱起咒語,仰望天空。
「你是跑去偷親過競選海報嗎?怎麼口氣跟政客沒兩樣啊。」
「你幹嘛呀?」
只是眼洞和嘴巴有一圈像蛇爬行過的扭曲皮膚。
我丟下這句話,就留下阿茂一人,離開森林。
那傢伙每靠近一步,汽油臭味就加重一些。
「那是什麼?」
「爲什麼我會看到這種東西?我們家是拜南無阿彌陀佛的耶!」
「就是葬禮時披在死人臉上的布,留下血跡或油脂的印子,像蓋章一樣。」
「這是怎麼呢回事?」
「但你不是聽到『哈得斯』(注:Hades,希臘神話中的冥王。)嗎?那是在新約的約翰啓示錄裏出現的字眼哦。『我雖已死,卻永遠活着。我握有通往死亡及哈得斯所在的鑰匙。』這是門徒約翰不知道對耶穌還是誰講的話。」
那人眼神空洞地瞪着我們倆,杵在車子旁邊一動也不動。
「快滾到一邊啦。」
我把阿茂塞進副駕駛座後,對那個呆呆站着的人說。
「圖博不見了呀。」
「你說什麼?」
「圖博呀。小貓。我老婆很疼它的。」
「誰曉得什麼鬼貓啊。」我鑽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欵,找不到圖博,我老婆就不回來耶。」
男子繞到車子另一邊,把手指伸進阿茂那側的車窗裏。
「我們纔不管你那麼多咧。」我放下手煞車。
「是一隻黑色的暹羅貓。」
一聽到這句話,阿茂緊抓着我的手。
「你剛說什麼貓。」
男子聽到阿茂一問,咧嘴笑着,露出滿是黃垢的牙齒。
「圖博呀。是我老婆的寶貝。我老婆說它這隻純黑的貓一定是什麼投胎轉世來的。你也要幫我找嗎?」
阿茂聽完男子的說明,對我點了點頭。
「剛哥,我知道了。原來還需要活祭品呀,我決定要用那隻貓。」
「你少白癡了。」
阿茂對我的制止完全充耳不聞,徑自下了車。
「用講的很簡單,不過這鬼地方根本跟太陽一樣大呀。」
「希望你能早日找到兇手啊。」
「啊?啊!圖博,是圖博!」
先前紅着一張臉站在原地的阿茂,這時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男子對我的這番形容嗤之以鼻。
我們追着男子,闖進森林深處。
「你的店裏會變成電玩遊樂場,全都靠你老婆張開雙腿賺的錢啦,你就是靠她淫水養活的啦!」
男子的語氣十分肯定,就像個不需要觀察桶中狀況,就能一語道破釀造程度的制酒行家。
「什麼?」
「爲什麼要這麼說她?」
男子深深嘆了口氣。
「找到?」
男子迅速收好小人偶後,用舌頭不斷舔着牙齦內側,就像測試門牙的堅固程度。
「那無所謂啦,反正那票人已經完蛋了。」
我和阿茂之間的空氣倏地凍結。絕對零度的冷風從男子朝我們吹襲。我們倆在畫下逗點的幾秒鐘之間對看一眼,我對阿茂建議殺了這男的,阿茂也在附加條件下同意。至於阿茂提出的條件,在他親口說出來之前,我當然不會知道,但這男人殺是一定要殺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你在做什麼啊?」
「只要擺在這裏,它一定會馬上回來。圖博最喜歡這個了,就算跑得再遠,也能用這個把它吸引回來。一招見效。L
我和阿茂都知道這男人要前往的地方。
看到阿茂皺着眉頭、一臉不高興地問道,男子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小布包。他攤開那塊到處沾着鐵鏽似的血跡以及手上髒污的布,裏面包着一個巴掌大的小人偶,看來像用泥巴捏的。男子在我們面前用手指在幾個門牙上前後按了幾下,接着將滲出的鮮血混着唾液一起滴在小人偶上。
圖博呼叫着男子,圖博自己則受到肥女召喚。
男子推了一下眼鏡,對我們使個眼色,大概想用目光表達出自己隱藏的才能吧,但在我們看來,比較能接受他是被幹掉的眼屎刺到眼睛,嚇了一跳罷了。
阿茂假裝漫不經心地看着報上的照片。
光聽說明就覺得嘴裏酸溜溜的東西,此刻就在面前。話說回來,大致可以從敘述中清楚呈現生前模樣的物體。
這裏距離癡肥女的埋屍地點大概徒步三分鐘。
「哦哦。」男子扯着一小撮後頸的毛髮,張着嘴眺望森林深處。
「管你愛怎麼講都好啦,只是,不要再每句話都反問一遍啦,連我都被你害得變蠢了。」
「冷啊,我的心已經盪到絕對零度了。老婆和圖博都不見了……」
「根本不能指望警察。他們只會說我老婆在電話交友俱樂部釣凱子,廢話連篇卻不肯好好調查,甚至最後有混蛋說她自作自受,所以我才和圖博倆自己出來找。我老婆把圖博看成命根子,我猜它一定能找到老婆在哪裏,所以纔在這附近繞來繞去。」
「在問你啦。你老婆聽起來怪怪的,但我看你也很誇張呀。」
「那你幹嘛帶着一隻貓跑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不用看店嗎?」
男子笑得臉都歪了。
我們三個就在距離隘口十公尺左右的地方等着「圖博」回來。
男子聽了阿茂的話,猛力搖着頭。
「話說回來,那塊肉是啥呀,怎麼臭成這樣。聞起來像遊手好閒的米蟲睡醒時的口臭呀。」
聽到身邊的阿茂倒抽了一大口氣,才讓我回過神來。
「就這身衣服啊。像今天這種天氣,雖然是夏天,但山裏還是很涼吧。」
「怪?誰啊?」
如夜一般黑的圖博,跳上埋着癡肥女的墳堆,朝着我們所有人叫不停。
阿茂站起身。
「因爲她是才女呀,所以貴的東西也能便宜買到。」男子眨着眼回答阿茂。
「我看你老婆一定是個骯髒的賣淫婦,還能和臭溝老鼠玩肛交吧。」
「誇張?」
那個聲音乍聽之下,像是一頭旁徨尋找葬身之地的大象,除了臨死的痛苦,還有其他情感在內。
「哇喔,還真的有效呀。不會吧,真是蠢透了。」
阿茂這句話逗得那男人露出笑臉,沒多久便開始咯呵咯呵狂笑不止。
「兇手啊,就是殺害你老婆的人嘛。」
「這是我老婆親手特製的耶,圖博最喜歡了。我老婆的特製祕方,就是用小家鼠的幼鼠蒸熟,做成甜甜辣辣的口味,再放進魚骨裏醃漬。」
「我老婆啊,爲了體貼我,還不知道從哪裏買來遊戲機檯,放在店旁邊招攬生意。最近越來越多人來店裏是爲了遊戲機而不是舊書。這傢伙真是個了不起的才女呀。」
「髒死了你,居然吐什麼牙齒的膿汁。」
男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髒兮兮的肉,接着攤開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放在上面。
「蠢的是這個世界啦,居然把一個好女人折磨成這樣。」
男人趁我和阿茂愣住的空檔起身衝進森林。
然而,阿茂卻只是低頭看着那男人,沒有任何行動。
「我已經齒槽膿漏(注:一種慢性牙周病。牙齒周圍的齒肉及齒槽出膿,牙牀腫脹呈紫赤色,且容易出血。)好幾年了,從學生時代就這樣,所以這口爛牙的毒應該非常有效。這一點都不難,只要一心一意發出強烈的念力就行,這麼一來,總有一天我詛咒的內容會化爲具體,讓對方知道,接着就像種子開始發芽。這好像就叫蠱毒吧。我老婆教我的,最簡單的法術。我猜一定已經發芽了……」
「你們倆夫妻啦。」
我拉拉阿茂的衣袖,但這小子雙腳卻像生了根,文風不動。
阿茂伸出捆着繃帶的右手往男子臉上揮拳,兩人一起發出呻吟倒地。
「冷?冷什麼?」
阿茂看着我,露出放心的笑容。
男子站了起來,瞪着我和阿茂,之後目光落在阿茂的右手臂上停住。
我對阿茂使了個眼色,表示他隨時都能朝那男的撲上去,至於武器,我只有阿茂的鏟子,但必要情況下,只要壓斷他的氣管就能解決。
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讓我們三人頓時停下動作。
「你老婆跟你都瘋得可以了。」我無奈嘆息。
男子把放着醃漬小家鼠的髒報紙翻了個面。
「你老婆一定很會做菜吧。她是在非洲的餐飲學校學的嗎?總之,你們還真是一對怪夫妻啊。」
「見底?」
「那些傢伙,就這樣完蛋了。」
「倒了啊?」
「店啊,你的店。」
「賣淫?」
「警察說得沒錯吧。」
「然後才搞到見底。」
「哦哦……已經收起來了。」
「你下冷啊?」
「店?」
「嘿嘿,這塊皮就是你老婆啊。」
「對啊,剛哥,只要有這個就一招見效。」
「你的店啦。」
就在一瞬間,一聲令人反胃的噁心尖叫響徹森林。
「那種遊戲機都很貴呢。」阿茂對我咬耳朵。
我舉起阿茂的鏟子,打算瞄準男子後腦給他一記痛快。
等到一出林子,眼前一片開闊,看到男子佇立在我和阿茂親手打造的墓園前。
突然一陣猛烈的拍翅聲伴隨鵲鳥淒厲的嗚叫,接着從上空朝山麓似箭般迅速滑降。
我和阿茂對看了一眼。
圖博的叫聲中流露着找到主人的欣喜,同時也充滿動物直覺領悟到的哀傷。
我張望着四周,心想圖博差不多也快跑出來了吧。
「完蛋了?」
看着阿茂跟那男人交談下越來越不耐煩,我的心底就像「砰」地亮起一盞明燈,開心極了。
「這身打扮啦。穿着一件破破爛爛的雨衣,我看裏面光溜溜的吧?」
「開什麼玩笑!」
「倒了?」
「對啦,賣淫。超級大淫婦,而且爛穴還臭得要死,連藍黴起司都要甘拜下風。」
聽來像是從地底下響起的貓叫聲不絕於耳。
「誰?」
「油用光啦。油箱空啦。啥都沒了,就跟你的腦袋差不多。所以纔想偷我們的汽油對吧。啊啊!混蛋!不準再每句話都反問啦!」
「這是我老婆。」
「我看你連腦袋也請醫生看看好了。」我無奈地嘀咕着。
「阿茂,別理他啦,我們走吧。」
「不是倒了,是收起來,主動的撤退。」
男子沒作聲,只伸出手指戳破報紙,開了一個洞之後,他還是繼續戳進下方的土壤。
小人偶腹部捲了張寫着「腐」的紙片,用一根小針插着固定。
上面刊登着先前阿茂給我看的那則「靈異照片?追追追」的報導。
「工作啦。看起來不像上班族,還是你根本是住院患者啊?」
聽阿茂一說,我這才發現男子身上穿的是雨衣。因爲長度不夠,下襬又破爛,看上去還以爲只是一件廉價外套。仔細一看,男子果然雨衣裏空無一物,除了瘦巴巴的胸膛外,還附贈露出長着恰似海藻長毛的兩點。
「你是幹嘛的啊?」阿茂拍掉黏在繃帶上的落葉,一面問他。
「住院?誰啊?我是二手書商呀。我不喜歡跟一些讓自己水準變差的人講話,所以選了這個可以不必開口的工作。」
我迅速接近,朝男子後腦袋全力揮動鏟子重擊。在一聲擊破三夾板的聲響中,男子頸骨斷裂,隨即落下頭蓋骨碎片,頭部則像塌陷的煙囪往前垂下。令人驚訝的是,頭被截斷的男子居然雙腿一屈,利落地抱着自己垂在胸前的腦袋,然後正面朝下倒在墳堆上。
「你不要緊吧,阿茂。」
阿茂和圖博大眼瞪小眼。
只見圖博嘴上叼着大概是男子剛丟下的那個小人偶。
那隻畜生瞪了阿茂和我一眼後,拔腿往隘口方向飛奔回去。
「阿茂,別管它了,走吧!」
眼看阿茂不發一語,只是一個勁兒的跑,我也趕緊在後面追。全速飛奔了一段距離,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總算回到車道上。這時,阿茂又和圖博在馬路中間形成對峙。
「阿茂,別理它了!去看醫生吧,找醫生治療比較快。連那男的自己都不相信什麼鬼詛咒呀,別管那隻邪門的貓啦。」
「不行啦,剛哥。這臭貓想咬爛我的人偶呀。」
在我走近阿茂時,圖博一瞬間將原本釘在阿茂身上的目光轉向我。
趁着這個空檔,阿茂朝着黑貓飛撲,使出名副其實的擒倒。察覺狀況有異的圖博還想扭動身子逃竄,卻差了那麼一點點,被阿茂逮住下半身。
圖博像發瘋似的亂扭亂動,但阿茂卻使上如同萬人力氣般地緊緊抓住它。
「成功啦,剛哥!」阿茂露出滿面笑容,比出勝利手勢。
就在一瞬間,隨着地面一陣輕輕的震動,在阿茂背後突如其來出現一道黑影,接着我和阿茂就像遇到雪崩,整個人被彈高起來。在視線斷訊前,只見到一輛大卡車以飛快的速度下坡,但一切全被捷足先登的黑暗吞噬。
我、阿茂,還有圖博……
山間的寒氣竄過脊髓。
我抖着身子,抬起貼在柏油路上的臉,先在硬邦邦的路面端坐後,深呼吸幾口。冰冷的氧氣進入肺臟後,腦袋陸續下了幾道指令。 「嗯嗯,我整個人被彈飛了」,還有「看這個樣子,對方絕對是肇事逃逸了吧」。各種想法全湧現在意識的最前方,但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阿茂在哪裏。
我頂着焦急的腦袋和如同宿醉的腳步,搖搖晃晃站起來,張望着漸漸變黑的四周。棱線俊方的太陽顯得柔弱,只留下暈染似的淡淡光芒,看來馬上就要沒入地平線。天地安靜到令我感覺自己耳鳴。
兩輛車還在原地,卻不見阿茂的蹤影。
我來到先前圖博和阿茂最後在的地方。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阿茂。
「啊啊,是導彈人!」阿茂突然放聲大喊。
聽到我的稱讚,阿茂用力點着頭,但他手中的鏡子卻突然像切斷電源的玩具,應聲掉落,同時頸子朝前低垂。
「剛哥,你看我的頭。尖尖的……就像導彈人!」阿茂滿臉都是一塊塊血跡和泥巴。「太棒啦!耶!我這下子成了導彈人!」
「你在胡說什麼呀,發射什麼東西呀?」
阿茂抬起左手臂,但立刻像斷線似的啪搭掉在地上。
黑暗中阿茂那張帶着淺淺微笑的臉,感覺就像蠶繭般輕柔。
「要到哪裏嘛。」
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是個十足的導彈人哪。沒什麼做不到的!
「你想留我一個人嗎!混蛋!」
我猛催油門,載着阿茂留下的身體往南方前進。
「這都多虧了有剛哥。」
「太好啦,阿茂。」
阿茂的身體跟我差不多,沒什麼大傷,但頭部卻不妙。
「真是的,我不是導彈人嗎。六、五、四,剛哥。發射時很危險,趕快逃哦。」
阿茂自己大概沒發現,那小子一聲高喊下嚴重失禁。
在他垂掛的護欄下方地面上,有一團腦漿吸進地底的痕跡。
是啊,不能只讓阿茂一個人在南方悠閒過活。
我不經意把彈出的卡帶往裏一推,《Missile Man》頓時流瀉。
只見一團被壓爛的黑色物體,如同斑點出現在馬路中央,是內臟翻出體外的圖博。那坨內臟看起來像剁碎的章魚,它的表情彷彿定格在死前斷氣的一瞬間,嘴巴張得大大的,整張臉貼在車道上:體內組織拓印在路面上,形狀就像一朵花椰菜,整個身體成了二度空間的平面。長滿黑毛的胸部有一處明顯膨脹,似乎表達卡車輪胎痕暫且放過這部位。
「頭部受傷,得趕快到醫院。」
「再稍微撐一下。」
「南方,像沖繩。在那種地方悠閒地生活。謝謝你啊,剛哥,謝謝你跟我交朋友。」
看來直接撞上他的應該不是車體,而是車上的把手或金屬零件吧,只見他頭蓋骨被削掉一大塊,頭頂開了個洞,就像火山噴發口。
「剛哥還是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啊,還有後天……真好。」
「還好。不過到處都溼溼黏黏的耶,這是血嗎?」
嘴上雖然這麼說,整個人陷進座椅上的阿茂卻出神的凝望着,那目光像要挽留戀人離去的腳步。我拆下照後鏡,讓阿茂拿在手上。
「到底什麼樣子啊,好想看哦。」
「很嚴重嗎?」
我發動汽車。記得過了高速公路交流道附近,應該有一所大學附設醫院。
「啊,是剛哥啊。你好。」
「傻瓜,你也看得到啦。」
「阿茂!」
我將阿茂拖回車邊,把他塞進副駕駛座。
我把車開到路肩,望着阿茂一動也不動的身體。
「果然跟我想得一樣。剛哥,我這種人就跟蟬一樣,一直辛辛苦苦待在土壤裏,在某個機緣下有幸做自己喜歡的事,但最後還是沒多久就得結束。準備發射。十、九、八……」
我抬起阿茂身體,讓他平躺在路邊,試着叫醒他。
「你也可以一起來哦。我會等你的……三、二……拜拜啦,剛哥。」
「嗯,還有很多別的東西流出來啦。」
不經意往前一看,在棱線透出逆光照射的路邊圍欄,有個人像被釘在樹枝上的蟲子,面朝下垂掛。
「呃,不太舒服,好像變得很暗耶,我怎麼了?」
「你不痛嗎?」
「好啦,現在馬上去看醫生,你先拿着忍耐一下。」
我的呼喊讓阿茂身子震了一下,隨即抬起臉。
「快點……快點讓我看嘛。」
「是啊。沒辦法貼塊OK繃解決。」
「什麼你好,你不要緊吧?」
阿茂的眼皮顫動幾下,緩緩睜開眼睛。
「咦?真的嗎?我好想看看哦,究竟是什麼樣子。我想看!讓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