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創世記
《導彈人》 · 平山夢明 · 1.8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福爺我錯了
錄入:心灰意冷福御恩
海岸籠罩起一層隱約的乳白色,升起幾分迷濛霧靄。
距離日出還有幾分鐘。
巳影最愛這段時間。
眼看一波波浪花打上岸,他匆忙踢掉拖鞋,衝向揚起泡沫的海浪。使勁一踩,溼透的沙灘在腳下凹了個洞。藉着那股若有似無的反作用力,腳下宛如多了幾分彈性,蹦蹦跳跳,揮舞着雙臂,撥亂冷冽的空氣。
當整個人飄在空中的瞬間他總想着,就這麼跌倒也不壞,每次都閃過這個念頭,甚至有時還想刻意跌倒。身子就像機器人,靈巧地宛如滾下緩緩斜坡的小球。
不一會兒,腳尖落地,觸碰到潮溼的黑沙,還有一波接一波源源不絕的海浪。雖然正值夏天,早晨的海水還真冷。巳影在腳弄溼之前就在心中暗暗想像。
「海水很冰哦。比你想像得還冰唷。因爲那是真的海水……」
但海水確實每次都比他預期的冰冷許多。就算已先在心裏做好萬全準備,想像中的海水總比不上真正的海水來得刺骨。
「哇嗚」、「喔喔」,巳影忍不住發出驚呼,直接表達身體的反應。他開心得不得了。一時之間似乎戲弄海浪於股掌,一下子又像跟海浪做了朋友。
雙腳浸在海水中,靜待着體溫和那股冷冽合而爲一。雞皮疙瘩全集中在大腿和耳後。不小心打了個冷顫,這是今天早上第二次了。
巳影發現有塊被浪打上來的木片,他撿起來,凝視着水平線上變得最亮的那一點。勉強剋制住漸漸加劇的心跳,等待太陽探出頭。
「嘿呀——!」
巳影將木片往太陽昇起的方向使勁一扔,木片落在遠處的浪花間隨波逐流。不久,海鷗展翅飛翔,右側有個小亮點開始慢慢往上爬,一點一點,一下子成了燦爛奪目的巨大布丁。一瞬間讓巳影好開心,感覺好踏實。
做幾個深呼吸,體內頓時煥然一新。鼻子吸進初生光明蘊藏的能量,緩緩地,緩緩地,滲透到指尖。
雙手攤開,伸展全身。這時,背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真有這麼舒服嗎?」
脫掉軍服只剩一件汗衫的後藤站在巳影身後。
巳影低下頭。
「好啦,走開,都走開。」老是忙着到處送貨的武藏屋老闆趕走湊上前的孩子們。「沒什麼好看啦,沒事。」
「是上次到三好先生的市場時,他在回程路上主動找我說話。」
「別再說啦。今天中午瑞西堂的人要來拿歡送會上用的麪包,而且還有很多貨要送,中午之前我們倆得拼老命做麪包哪。」
「花了幾個小時啊?」
肌肉、皮膚、蹄子上的勁道,栩栩如生映在眼簾。
「各位同學,生日快樂。今天是大家滿十歲的日子,我們爲大家準備一點小禮物,會在上完課之後送給各位,請同學們耐心稍待。我叫瑪蒂達,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裏,想到今天能見到你們,讓我昨晚興奮得睡不着覺。」
「畫得真好……厲害得不得了。」
「這麼早就溜出家裏……會被你老爸罵哦,而且bug還沒抓到耶。」
後藤撫摸下巴剃得短短的落腮鬍,凝望着巳影。雙肩隆起的肌肉相當醒目。
「沒什麼大不了,兩三下就完成了。」
「對不起。」
「老師早!」全班學生齊聲說。
巳影看着爸爸說話時,兩手一下握住椅子把手,一會兒又放開,害怕得不得了。巳影今年十歲,至今別說沒被爸媽打過,就連狠狠地罵幾句也沒有。
跟上來的後藤凝視着漸漸消褪的馬兒。
媽媽這話讓巳影嚇了一跳,因爲他從沒料到媽媽會知道後藤。
導師須藤夾雜白髮的頭上綁了一條黑緞帶,她抬起頭直接在黑板寫了「特別課程」幾個大字。
瑪蒂達打斷須藤老師的話,走到窗邊伸手遮住玻璃。
忍不住高聲打氣的巳影連忙遮住嘴。
「他跟你說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就這樣啊。」
教室頓時鴉雀無聲。
房門一關,爸爸下了樓,到地下室的工廠。
「走開!」
「那,要喫飯嗎?」
「少亂講!」
「那裏是軍事用地。」爸爸手撕麪包,一面瞪着巳影。「一般人不能隨便進到軍事用地,小孩子也一樣。欵,奶油呢?」
「樹野巳影。」
巳影對着侵蝕馬兒的浪頭猛踢。
「軍人?什麼軍人?」
巳影看着瑪蒂達一開一闔的紅脣,偶爾露出的一排牙齒就像海岸邊的貝殼,潔白閃亮。
「真應該拍下照片。」
值日生突然高喊,一看到導師頂着從來不曾出現的恐怖表情走進教室,巳影等人爭先恐後回到自己座位。四萬四起身想跳過課桌,卻一不小心撞到胯下重要部位,「唔哇!」大聲哀號。
在上學途中經過武藏屋肉鋪,店門口聚集了好多人。看到一大羣上學經過的孩子們好奇湊近,巳影也混在其中探頭探腦,但好幾個大人立刻攤開藍色工作塑膠布,將四周圍起來。
「小影,你知道武藏屋發生的事嗎?」四萬四是伊藤四萬侍的綽號,他摳着手肘上跌倒留下的幹痂,邊說邊走過來。「聽說很嚇人哦。」
一踏進教室,四萬四就笑着走近。
「昨天就用完了。塗藍莓果醬吧。」
「因爲一般課程還沒上完……原本計劃在下星期成果發表會結束後說明。」巳影發現須藤老師站起來,回答時雙手還不停發抖。這副模樣還是第一次看到。
「什麼!」鈴木祈理這女孩在幼稚園時和巳影同班。
「在各位出生之前很久很久,有一場非常非常重大的戰爭,那場戰爭把地球分成兩半。沒有任何人在那場戰爭中獲勝,所有參與的人都輸了。戰爭結束後百廢待舉,其中一個大問題就是人們生不出小孩,或者小孩子生下來也活不久。各位同學今天正好滿十歲,但當時能活到十歲的孩子,一個班級裏大概只有兩個人。」
「那還用說。被殺的是家裏開鞋店的祈理耶。」
「更改計劃是管理局的業務範圍。有任何質疑請提出報告。」
媽媽站在巳影身邊,把手輕輕放在他背上。
後藤看着低頭問候的巳影,伸手摸摸他的五分頭。
「快跟爸爸道歉啊。」
「上禮拜已經告訴大家,今天有這堂特別課,會由另一位老師上課,大家要保持安靜,乖乖聽講。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等上完課再舉手發問。今天上完這堂特別課就放學,除了要準備成果發表的人之外,其他人就回家吧。參加成果發表會的人今天穿着演出服裝練習。還有,晚上六點半開始,王牌山上有社區舉辦的煙火大會。去看煙火的人要遵守現場工作人員指示,絕對不可以靠近發射臺。到時候學校校園也會開放,活動時一樣要遵守工作人員指示。」
「人家說她內臟被掏出來,還剁得碎碎的,就像味噌湯裏的豆腐耶。」四萬四躺在地上。「就像這樣倒在武藏屋店後面。啊~啊啊啊。」四萬四翻白了眼,發出莫名其妙的呻吟。
「大人們成天咳聲嘆氣。因爲好不容易和心愛的人結婚,有了自己的小孩,如果小嬰兒卻像朝顏花(注:牽牛花的別稱。)一樣命不長久,該怎麼辦呢::……來,大家閉起眼睛想像……腦子裏想着自己喜歡的人……」
「起立!」
「坐下!」
「各位同學,不用站起來,坐着就行了。」
爸爸瞪着巳影,想伸出手指指着他,卻又察覺到一旁表情哀怨的妻子,只得無奈垂下手來。
巳影看看後藤剛纔出現的方向,沒來得及發問就飛奔過去。
巳影笑着問他,店老闆卻一臉嚴肅舉高了手揮拳。
「這就是暗部。」
瑪蒂達對着全班學生展開雙手。
「開面包店的早餐不喫麪包,那往後還怎麼生活!米飯是晚上喫的!」
講臺上的瑪蒂達正眼直視着巳影。
「老子不喜歡一大早嘴巴里果醬那種黏糊糊的感覺啦。」
「太厲害了……」就在巳影低喃時,一道浪翻上來洗刷馬背。
一提到「登錄在名冊上」幾個字,「咻!」媽媽發出刺耳的聲音,用力吸一口氣,一把摟住巳影的頭,按在自己小腹上,還把桌上的叉子弄掉了。
雖然已經被海水沖刷得只剩下將近四分之一,巳影還是看得出畫在地上約佔兩牀棉被大小的馬。只見沙灘上的這匹馬鬃毛飛揚,躍向空中閃避從腳邊擦過的子彈。
整匹馬兒隨着海水融化。再怎麼用力睜大眼睛盯着,也找不回剛纔那匹生動的駿馬。
旁邊的女生皺起眉頭抱怨,「真噁心。」
巳影隔着腹部聽見媽媽的脈搏聲,感覺像是另一種振動。他想抬起頭,卻發現媽媽在哭,決定維持這個姿勢不動。
「立正,敬禮!」
爸爸不發一語,只是看着巳影。
後藤沒作聲,只是露出一抹巳影無法理解的神情。
「該回去啦。」後藤輕輕拍了巳影的背。
巳影的低吟傳進爸爸耳裏。
「叔叔!」
巳影想到了美千流。不知爲何,腦中浮現她參加運動會接力賽的模樣,賣力邁開穿着白布襪的雙腿,紅色的裙褲翻飛。
「他說『小弟弟,你真活潑』。」
「加油!」
巳影見狀高聲喊着逃跑。
「bug還沒抓到啊……」爸爸端起那杯加了大量牛奶後變成淡黃色的咖啡,咕嚕一口氣喝光,再用餐巾輕輕抹了嘴邊一圈。「你的行爲呢……不好。這樣不好哦,巳影。」
老師說完,教室門又打開,看到走廊有幾名軍人。巳影尋找着後藤是否在內,卻看不清楚。
一名年輕女子站在前方,身上的紅色套裝教人眼睛一亮。女子對須藤點頭打個招呼,須膝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頂着僵硬的表情走下講臺,在電子琴前的椅子上坐下。女子一頭金髮看來像外國妞,口中說的卻是流利日語。
巳影一抬起頭,看見坐在窗邊的美千流靜靜望着這邊。朝陽照在她的一頭長髮上,映出咖啡色的光澤,一雙大眼睛像要吞了巳影。兩人眼神交會,美千流依舊目不轉睛,先移開目光的反而是巳影。
「真的是bug嗎?」
「爲什麼?後藤大哥很會畫圖耶。爸爸看到一定很感動,他畫得好棒。今天早上是一匹馬……一匹強壯、充滿活力的馬,好像隨時都會衝上前的模樣耶。」
「這是影子……但我們特別稱爲『暗部』。」
「軍人畫圖怎麼會好呢,軍人是爲了服役纔來到這裏。你這孩子什麼都不懂,知道那個軍人是怎麼看你的嗎?」
「……巳影,這樣不好。爸爸還是認爲你這麼做不好啊。」
爸爸長嘆了一口氣站起來。大概是錯覺吧,他的臉色好像蒼白了一些。
巳影看着麪包盤上的小丑圖案,儘可能不和爸爸目光交會。小丑的紅衣服上有一顆黑釦子和兩顆綠釦子,爲什麼不全部畫成綠色呢……
瑪蒂達翻閱手上的資料點點頭,「沒錯,樹野同學。我們的爺爺、奶奶就像這樣,緊握着自己孩子的手大喊。『不能認輸!』『加把勁!』『別死掉啊!』……不過,這個願望卻很難實現。只是,經過全世界的醫學家和科學家絞盡腦汁、努力鑽研,發現幾個好方法。那就是你們!」
一到岸邊就看見了。
「你和那個軍人在一起嗎?」
「就這樣?」
「你在學校裏做些什麼,交哪些朋友都無所謂,就是不準跟那個軍人來往!」
是一匹馬。
「早安。」
「我自己也覺得還不錯……但稱不上精心傑作吧。」
「誰死啦?」
「喔,麪包店的小鬼。快走吧,上學要遲到嘍。」
「起——立!」
「不是,我怎麼會質疑呢……」
「好,這裏面有人聽過『暗部』(注:原文爲Ombre,指色彩的深淺漸層。)這個名詞嗎?」瑪蒂達微笑環顧教室內,卻沒有任何學生舉手。「老師都還沒跟你們說明過啊。」
幾名學生模仿瑪蒂達的動作,面對陽光伸手遮住,眯起眼睛。
值日生的聲音再次響起,但來訪的人卻舉起手搖了幾下,表示不需要。幾名已經起身的學生一臉尷尬地又坐了下來。
「老子可不想再經歷一次。說什麼都不會搬家……而且還不能被登錄在名冊上……絕對不幹。」
教室裏突然傳來驚歎,所有人都認真凝視着瑪蒂達。
頃刻間,金黃色的晨曦灑在馬兒臉上,接着就像早已經過算計似的,帶着白色泡沫打上來的浪花,一口氣吞噬馬兒凜然瀟灑的表情。
巳影轉過頭看看美千流,只見她目不轉睛凝視瑪蒂達。
「樹野同學。如果你的手被砍斷,你會很難過嗎?」
站起身的巳影明顯感受到全班同學的目光。
「會,我會很難過。」
「那麼,鞋子弄丟時的感覺呢?」
「嗯,也會很難過。」
「這兩種難過的感覺相同嗎?」
「不同。」
「那,如果頭髮……不對,指甲剪掉時難不難過?」
「不會。」
「爲什麼?剪掉就沒有啦。」
「指裏剪掉一下子又長出來,而且指甲太長很危險。」
「各位,樹野同學說了一個很重要的觀念。沒想到樹野同學這麼優秀,真讓我意外。我問大家,失去指甲和手臂,哪一個比較難過?」
「手臂!」全班異口同聲。
發問的瑪蒂達拍拍手。
須藤老師和走廊上的一羣軍人也微笑鼓掌,那些人隨即走進教室。接着,他們笑咪咪地將一個個包裝漂亮的小袋子遞給每個學生,結束後又回到走廊上。
「你們每個人都是隻爲了保護另一個人纔來到這個世界,大家生來都是爲了做另一個人的守護天使,沒有例外。比方說,樹野同學,有個人只能靠你保護,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救得了他。」
教室內頓時議論紛紛。
巳影也很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聽到世界上有需要自己的人,感覺真奇妙。
「老師!」值日生吉岡舉手發問。「那個人知道我們只是小孩子嗎?」
兩名天使齊聲高唱時,美千流仙女拿起星星法杖,面對飾演小木偶皮諾丘的巳影,朝他肩上輕輕觸碰一下。
「的確……很驚訝啊。」
這時,走廊上出現一名金髮女孩,在瑪蒂達對她招了招手後站上講臺。
坐在地上的巳影,膝蓋碰着美幹流的腳跟。兩人都發現了,卻沒有移開。
好不容易最後一個人也拆開包裝。
真有人躲在裏面就太恐怖了。
「來來來,小朝前傳。」賣糖小販裝模作樣說了起來。「有一天,小朝一手拿着釣竿走在路上,準備出海釣魚……」這時,小販從木框中抽掉一張插畫,上面寫着標題「小朝釣魚記:第二百六十回」,插圖是頂着一顆栗子頭的人拿着釣竿。
四萬四用拆成兩根的筷子,熟練攪拌着剛買的糖膏,一面嘀咕。
「這跟小孩或大人沒關係。因爲全世界能救那個人的就只有你一個。只要心理做好萬全準備,在關鍵時刻就能成爲拯救此人的英雄,在那之前留意自己的健康,努力幫助父母就行。」
「我有問題!」四萬四舉手高喊。「那個人是誰?我們見得到他嗎?」
「現在可以看了。」
「啊,是仙女……」
「別說成「被用掉」啦,是救人耶。這樣不就能成爲助人脫困的英雄嗎。」
巳影第一眼見到瑪蒂達胸部時的激動倏然消退。
「停!」瑪蒂達出聲制止。「等所有人一起打開盒蓋。」
「那我們要怎麼做?」巳影忍不住發問,忘了站起來說話。
「抱歉。」
接下來到了「機智問答」的紙上劇場時間。
「可是我答對了呀。」
「她是我的「暗部」。因爲有她姐姐,我才能活這麼久。」
「像你這種小鬼,有免錢的紙上劇場看就要偷笑了,居然還想拿獎品,這種行爲就叫賊性不改!」
在須藤老師帶頭拍手後,教室一下子又響起熱烈掌聲。
「我的喜歡跟你的喜歡不一樣啦。」
話雖如此,受不了乖乖待在家裏的巳影,在回家後又到小公園來找尋夥伴。要說有什麼不同,大概只是以往母親從店裏叫住他時,他一定會停下腳步,今天卻連頭也沒回。
另一頭有人緊盯着自己。
「老師!」美千流舉起手。「我們不是自己父母親生的嗎?」
「爲什麼沒告訴我們呢?虧大家還常跟小秀學長一起玩耶。」
「那就是世界上只能依靠你們的人。」
或許是心情不好,小販顯得比平常不耐煩,停下紙上劇場的表演後,口中唸唸有詞,接着開始出言譏諷小男孩。
「什麼嘛。」頓時傳來鬆一口氣的聲音。
瑪蒂達聽了問題之後沉默不語,在學生們瞪大雙眼等待下,她脫掉外套,解開襯衫的扣子,在全班小朋友面前露出胸罩下隆起的小麥色胸部。只見雙峯之間到腹部,延伸了一條宛如娛蚣的縫線傷痕。
公園裏的孩子們繞着小販的自行車圍了兩三圈。
瑪蒂達一說完,全班學生等不及動手。
「那又怎樣?你也是吧。」
四萬四蕩着鞦韆一面低吟。
「一定的。」
「也對,保證有人會說的。」
瑪蒂達不知什麼時候在黑板左側畫了一個人,右側還畫着幾個體型較小的人。左側下方寫着「流明」(lumiere),右側則是「暗部」。
「又是小朝。這老頭怎麼都不講點新的啊。」
「爲什麼是我?你說啦。」
一問完,孩子們立刻同時高高舉起手。小販隨手指了其中一人。
「那,如果沒半個人說,到時候就你說吧。」
四萬四不層地哼了一聲,徑自走向單槓。
一聽到這句話,巳影慢慢抬起頭。
「請問!」另一名學生舉手。「小孩子也幫得上忙嗎?能保護得了那個人嗎?」
「皮諾丘……皮諾丘啊……快醒來。」
「好想去遊樂園痛快玩一趟哦。」
「你去說嘛。」
持續兩三輪問答後,小販突然對着一個舉起手的孩子大罵,那孩子看起來大概六歲吧。
不一會兒,賣糖膏的小販在裝糖的箱子上組起木框,接着猛敲自行車上掛的鐵板,鏘鏘作響。
四萬四的聲音激動得走了調。
在四萬四的催促下,巳影也連忙跳下鞦韆。
「就是啊。」巳影也拼命伸長了舌頭接住化成半凝固狀、眼看要滴到地上的糖膏。巳影買的是可樂口味,八十圓,比四萬四的杏仁口味貴一些。
瑪蒂達聽了四萬四的問題用力點點頭。「你們想見那個人嗎?」
「那你會跟低年級的小鬼們說嗎?」
朝出海釣魚最後的結局是隻釣到一隻靴子。
一大羣男孩子高聲大笑,站得遠遠的看熱鬧,議論紛紛。
「很遺憾,事實上並不是,你們都是收養的孩子,不過,這沒什麼好奇怪的。看看你們周圍,這個鎮上的小孩子全都一樣,每一對家長都是養父母,並沒有哪一個人特別感到不安、惶恐。」
小男孩一臉快哭出來了,還反駁「那你就不要點名要我回答呀!」
「過去,有人稱呼你們是複製人,也有人用「C種子」、「流行細胞』等名稱。你們每一個都是在「天使工廠」裏,從稱爲『流明』的原始細胞成長到現在的模樣。」
「打開吧。」隔壁的明美對巳影低聲說。
巳影應該也大受打擊,卻不知道爲什麼完全提不起勁大哭、生氣,或許大夥兒的心情都一樣吧,須藤老師簡單交代完幾件例行事項後,大家就平靜地收拾書包離開教室。
小朋友們一臉詫異盯着桌上包裝好的小東西。
盒子裏是一面鏡子。
四萬四踹了巳影的鞦韆一腳。
「感覺真驚訝啊。」
「莫名其妙哩……但是,我們總有一天會被用掉吧。」
「誠實的蓋比特老爺爺……」
巳影抓起小盒子兩側,輕輕掀開盒蓋。
鏡子裏是巳影。由於稍微低着頭,兩頰看來有點胖,但那張驗毫無疑問就是自己。
糖膏被他越攪拌越白,裹在筷子上漸漸變軟,開始融化。
巳影也坐在旁邊的鞦韆上,沒特別蕩也不出力停止,任憑鞦韆隨意擺動。
他大罵小男孩先前沒買糖還想參加機智問答。
「現在,她姐姐也和我活在一起。」瑪蒂達輕撫着左胸。「多虧有她姐姐,才能讓我真切感受到自己從一條脆弱的生命變成一棵生命巨木。而且,至今只要我將手貼在胸前,就能聽見她的低聲呢喃。她的勇氣讓我變得更堅強。沒有人能幫助我,彷彿在一片漆黑大海中感到茫然失措,當時唯一能拯救我的就是這名英勇的女孩。謝謝你。」
「沒買東西答對也不算哦。」
「我不說也會有其他人說吧。」
「我們該怎麼保護那些人呢?」
說完之俊,兩人靜靜眺望着公園裏被夕陽染得一片金黃的景緻。滑板在水泥路面上喀拉喀拉地發出聲響。
賣糖小販把一疊紙張塞進木框間,隨即叩叩叩地打起響板。
「你幹嘛啦。」
「一定吧。」
在須藤彈奏的輕快鋼琴節奏中,飾演仙女的美千流在兩名天使相伴下走上舞臺。一雙纖細的腿出現在巳影的視線範圍。
「什麼東西上面是工廠,下面是垃圾桶?」
「如果你當個乖孩子,總有一天會變成真正的小男孩。」
戴着一頂紙折的帽子,巳影靠在當作書櫃的風琴旁坐着,低頭靜靜等待天使們出現。
「好啦,該睡覺嘍。」戴着白色假鬍子飾演蓋比特老爺爺的勝太,伸個陷腰打呵欠,面往舞臺左側走去,回到舞臺邊。
學生們睜大眼睛凝視着彼此,妤像第一次見面。
這時,原先在單槓前的四萬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衝過來,一古腦兒撞上賣糖小販的自行車。面對出其不意的狀況,小販一時失去平衡往後倒,同時裝糖的箱子也從自行車上掉下來,剛好落在小販的胸腹之間,黏糊糊的糖液沾滿全身。
「想!」全班學生齊聲回答。
「需要的時候會通知,屆時會告訴你們父母親。」
瑪蒂達輕輕吻了女孩的臉頰。
「結果你老爸跟我老媽,大家早就知道了麻。」
「那麼,大家打開剛剛發下去的禮物。他們正等着各位。」
「那當然。」
巳影也跟着拆開包裝。裏面是個墨綠色的小盒子。
「是啊。」
「學長姐們也都知道吧。」
「因爲……你喜歡美千流吧?」
巳影猶豫着該往哪一邊時,就恰巧在單槓和自行車的中間點停下腳步。
「小朝小朝,你要去哪裏?狗狗小白問他。啊,是小白啊。告訴你哦,我正想出海釣魚呢。嗯。聽起來很棒耶,帶我一起去吧。好啊好啊,你就跟我一起走。」
小販拿出一張依照敘述畫成的圖……垃圾桶上堆着一座工廠。
「欵,過去嘍。」
特別課之後所有人都泄了氣,格外冷靜。
「削鉛筆機!」小孩子大喊。答對了,小販就會哆哆拍着自行車靠背上的小太鼓,給說出正確答案的男生一片塗着滿滿梅子醬的夾心酥當作獎品。
盒子裏有些動靜,似乎內側也在同時打開盒蓋。
沒看到兇手的小販極盡能事咒罵後,訕訕地扶起自行車走出公園。
從頭到尾四萬四都一臉輕鬆自若,還吹着口哨。
那天晚上,晚餐喫紅豆飯(注:用糯米加紅豆一起蒸,日本人習慣在慶祝場合時食用。)。
「今天上了特別課了?」
巳影一坐上桌,媽媽就端上一盤菜,一面問他。
「嗯。」
「你應該說一聲嘛。」
「爸爸呢?」
「今天開始輪值守夜一星期。好像是社區住戶大會決定順序的,因爲bug就潛伏在附近啊。」
媽媽將味噌湯和炸雞塊放在桌上。
「爲什麼叫bug啊?」
「大概因爲就像蟲子一樣鑽進來,做很多壞事吧。」
「抓得到嗎?」
「抓得到啦……好啦,快喫吧。不然來不及看煙火嘍。」
一接近學校,就看到校園內外擠滿了攤位和人羣。
剛到校門口,就有人輕輕拍着巳影肩膀。原來是後藤。他帶着幾名看似下屬的男子,臉笑咪咪。「你來啦?」
「是啊。」
擦肩而過的人看到巳影和一身軍服、腰上掛着槍的後藤熟稔交談,無不露出訝異的眼光,讓巳影感到有些緊張。
「這種氣氛真好,真懷念啊……」後藤眯起眼睛張望四周。「小心點哦。」
巳影點點頭,衝進校園裏。一轉過頭,發現後藤在原地一動也沒動,巳影趕緊向他揮揮手。
巳影不經意指着自己鼻子。
那個大人身上穿着沒見過的黑西裝。
四萬四他們已經不見人影,到別的地方去了嗎?
火光映着美千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她這次卻沒抬頭看煙火。
巳影也依樣畫葫蘆。
在四萬四的歡呼下,巳影也跟着他一起衝出去。
後藤依舊沒放下槍。
「我不喜歡她。」
「嘖,慘了。」
四萬四拉着巳影的袖子躲到小攤後方,順着他眼神望去,只見近在咫尺一個掛着「奶油馬鈴薯」布簾的攤子上,賣糖小販正努力招攬顧客。
煙火的爆炸聲壓縮空氣,感覺好像有人在背後輕輕推了一把。兩人留意着閃躲可能落下的飛層,腳上一下子踩到水泥地上拉起的管線,一下子不小心被絆到,一步步朝着空無一人的頂樓角落邁進。
「也對。」美千流笑着說。
後膝站在頂樓入口。
下一發煙火怎麼隔了好久還沒發射。
「嘿嘿,我白天已經先來開過窗戶嘍。」
他意識到美千流的雙脣,感到呼吸困難。
歪了半邊的面具下露出沾着硃紅血色的垢黃牙齒。
「這也是我的戰爭!」男子手中的剪刀往美千流脖子上一揮。
煙火不知何時結束了。
遠處的王牌山傳來細微的廣播聲。
後藤脫下制服蓋在四萬四身上。
「今天?怎麼這麼問?」
「美千流!」
鐵門慢慢打開後,黑暗中無聲無息浮現一隻狐狸面具。是個大人!
砰!一陣巨響伴隨着閃閃紅光,映射出靠牆坐着的兩個女孩。是美千流和她的朋友千香子。
從紅色、綠色的火花不斷變成點點銀光,令人目不暇給。
所有人都動彈不得。
「哎呀,不好意思啊。」
「這小子也很想看看後藤大哥的畫,叫我告訴你一聲……」
「去打招呼啊!」四萬四伸出手肘撞了一下愣在原地的巳影。
「嗯。」擠出這個字之後,忍不住大大嘆口氣。
「馮·法蘭茲大人,令尊非常擔心您的狀況。」
「這裏是特別座唷。」
就差那麼一瞬,美幹流被風速一般衝上來的男子從背後一把揪住頭髮,連拖帶拉到了屋頂正中央。
四萬四一副故作熟稔的語氣,留下二人在原地,獨自走近戴着狐狸面具的人。
千香子發出尖叫。一發煙火同時打上空中。
男子二話不說,飛身將千香子撲倒在地,張口就往她脖子狠咬。
四萬四比出個受獎時的手勢,裝模作樣通過兩人身邊,走到千香子旁邊坐下。
除了後藤以外,整支軍隊沒人打算出手阻止狐狸面具男。
巳影察覺到美千流的牙齒正打着顫。他一把拉了她的手,走近頂樓圍欄邊。
「唔……王八蛋!你開槍了!連我也……這傢伙居然開槍打我。」狐狸面具男哀號着在地上打滾。「好痛!痛死啦!」面具依舊沒有落下。
千香子那雙一開始還奮力毆打男人身體的手,這下子像斷線似的啪答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暗夜裏傳來的卡滋卡滋聲。
「……救我。」
「咦?怎麼會呢?不可能永遠喫麪包嘛。」
爲了怕弄掉跟媽媽要來的五百塊,巳影緊緊捏着硬幣,看到四萬四已經來到約定的面具小攤前,隨即上前跟他打個招呼。
「真的嗎?我以爲你們家都喫麪包呢。」
「你敢開槍射我嗎?」好難聽的聲音。就像沒調音的樂器,令人聽了非常不舒服。「下不了手吧。」
「我們爬上去。」巳影像只貓,一腳爬上圍欄鐵網開始往上攀。
「蠢材!」 一聲凌厲的威嚇朝後藤襲來。「回基地後,馬上到懲戒委員會報到!」
這時,一羣看似後藤下屬及長官的人來到頂樓。
「快把那孩子放下來,安德魯!」
「但是,這樣下去小女孩會被殺了呀。」
就在這一刻,響起異於煙火的玻璃碎裂聲。
「他知道兇手是你了嗎?」
狐狸面具男打開剪刀兩側刀刃,直接戳向四萬四腹部,接下來就像剪裁布料,熟練地將他的肚皮剖開,徒手揪起皮膚往兩邊撕開,宛如扯破窗簾的聲響伴隨着溼漉漉的腸子掉到地上。四萬四的肚皮死氣沉沉地下垂,像個破氣球。
「令尊是在戰爭中立功勳、謀大義。」
後藤深深行了一禮。
一陣微風帶着髮香,刺激着巳影鼻腔。一轉過頭看見旁邊的美千流認真凝望天空,巳影自己也連忙抬頭仰望。
巳影走到四萬四身邊蹲下,幫他闔上雙眼。
又是一發煙火升空。
頂樓的門上了鎖。
頂樓門上的毛玻璃被打破了!
「啊!開始啦開始啦!」
「晚安。」巳影低下頭示意,美千流回以微笑。
「快點!」他向美千流伸出手。
「啊,真對不起。」
巳影大喊的瞬間,傳來一聲巨響。
「啊,我也是耶。」
四萬四鑽進運送營養午餐用的小型電梯室裏,對巳影說。環顧四周,再也沒有比學校更高的建築物,右側角落是海岸,左側則是名叫王牌山的小丘陵,面對王牌山是住家的點點燈光和熟悉的街道號誌燈。
在四萬四的推擠下,巳影在美千流身邊坐下。
聽到巳影的回答,美千流猛然抬起頭。
「門是我打開的。他們幾個什麼都不知道,是我擅自……」
長官宣佈後,幾名下屬將狐狸面具男抬走。
美千流把手放在腿下,輕輕地前後晃起身子。
這下子頂樓只剩下後藤、巳影,以及兩個孩子的屍首。
千香子朝唯一的出口,也就是男子現身的那扇門衝去。
「好漂亮哦。」
把美千流當盾牌的狐狸面具男露出微笑。
聽了後藤的回答,長官瞥了一眼四萬四和千香子的屍體。
「不行啦,我會怕!我有懼高症。」美千流哭着回答。
男子依舊戴着撥到一旁的面具,啃了一口又一口,像剮着千香子頸部的肌肉。
「我們家晚上喫了紅豆飯。」
一發煙火爆破,男子的身體也同時彈開。
一瞬間,空中又發出巨響。
「只是突然想到。」
巳影也不懂自己怎麼會問起這件事。
在猛烈的爆破聲中,點點花火像是撞上夜幕,朝四方散落。一下子似乎瞬間像被咻地拉抬到空中,在巳影上空開滿亮麗花朵,又倏地消失無蹤。
「我來晚了……抱歉。」
「天曉得……但他動不動就往這裏瞄啊。」
側目一瞧,美千流的臉龐近在眼前。
「美千流,你今天喫什麼?」
「瑪蒂達老師長得好漂亮耶。」美千流低下頭,盯着髒兮兮的水泥地。
一瞬間,空中響起「砰!」一聲爆裂,一團火花在天際綻放。
後藤輕輕將戴着白手套的手舉到胸前。
四萬四打開離門稍遠的窗子,咻地縱身跳到另一邊。
美千流驚訝地止住呼吸。四萬四腹部遭受攻擊,抱着肚子往前倒下。狐狸面具男沒有罷休,對着倒地的四萬四持續毆打腹部。接下來當他高舉起手時,巳影赫然發現他手上多了把大剪刀。被刺傷的四萬四翻着白眼,滿身是血,男子就像機器人似的不發一語,一個勁地用力刺。只聽見地上泥沙的摩擦聲,還有依舊帶着淺淺笑容的四萬四,身體每刺一刀就靜靜晃動幾下。
四萬四話都還沒說完,狐狸面具男就往他腹部痛毆。
「傻瓜!待在這裏會死啦!」巳影又伸長了手。
美千流呻吟着,氣若游絲。
「你這個蠢蛋!想想我老爸殺了多少人才有今天的地位,而且全都是清一色的『流明』喔。像這種『暗部』,殺個一、兩百,不,就算十萬百萬也算不上罪過。」
後藤槍口冒出一縷硝煙。
「中尉,快把槍放下。你這是防衛過當!」上級下令。
兩人還沒來得及起身,就看到四萬四率先衝出去。
軍隊中一名下屬扶起倒地的美千流,帶她離開屋頂。
巳影正要坐下,便察覺角落陰影蠢動。
那一晚,三巡街上家家戶戶到三更半夜還燈火通明。
「明天學校停課一天。」
爸爸深夜回家後這麼說。
巳影和媽媽一起在廚房等着爸爸回家。
「千香子和伊藤兩個孩子呢?」
「沒救活……」
一聽到爸爸的話,媽媽遮着嘴,全身顫抖。
「千香子這孩子很會唱歌啊……」爸爸在椅子上坐下後抱着頭。「千田太大整個人瘋了一半。聽說先前從二巡街搬來時,就已經飽受精神壓力。醫生還得用鎮靜劑,才能讓她穩定下來。」
爸爸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光。
「他們夫妻倆都快六十歲,已經沒能力了吧,傳出會被列爲殘障。先前在二巡街的那個孩子好像養到二十三歲。」
「這……」媽媽鼻子通紅,落下滴滴眼淚。「就連一般狀況也可能被強行帶走,何況現在……這簡直是地獄啊!」
「伊藤家的太大也長期臥病在牀,先生雖然努力保持鎮定,但一張臉跟死人沒兩樣……兇手聽說被帶走了。」
「什麼都沒盤問嗎?」
「沒錯。」
爸爸站起身,擁着媽媽的肩膀。
巳影聽着媽媽埋頭啜泣,覺得難過極了。
「巳影,美千流受了太大打擊,好像完全失去先前的記憶,整個人就像個洋娃娃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那該怎麼辦?」巳影在媽媽身後問着。
「如果持續這樣恢復不了,就會被送到療養院。」
「療養院?」
「那好吧,我就帶你去。雖然違反規定,但鎮上的人對我都很好。不過,你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哦。」
「他說被處分退伍,今天要回到鎮上。」
「到底怎麼啦,你說來聽聽啊。」
「搞不好回不來哦。」
「回到鎮上,回到那個只會令人難過、屍橫遍野的鎮上。既然我沒取得在這裏居留的許可,就沒辦法長住下去。」
兩人腳邊是一幅祭典活動的砂畫,描繪得相當細緻,鮮活無比。
「巳影……聽得到嗎?」
「別遲到。」
爸爸凝視着巳影,輕輕把手搭在他肩頭。
頓時巳影被捲入一股腰部以下被截斷的觸感,當場暈了過去。
「你是說和你一樣都是『流明』的鎮上嗎?」
「三點出發。我會在樹林深處先放一隻木桶,到時候你就躲在裏面。」後藤一臉嚴肅,凝望着海平面。「不過,我要劃小船出海,路上得露宿哦。」
木桶裏鋪着一層棉被。
「你要去做什麼呢?」
「聽說失去記憶……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身穿一件汗衫的巳影,瘦弱的身子就像剛被釣上來的魚,在後藤雙臂中不斷掙扎扭動。
「嗯。」巳影點點頭,在後藤的幫忙下鑽進木桶裏。
「把木片放進嘴裏,用臼齒緊緊咬住。」
這股力道完全不見稍事減緩,且不斷延續……沒有盡頭地延續,直到巳影失去意識。
「我想到鎮上去。」
樹影在微風中搖曳,輕撫着明月。空中清朗無雲。
「醫生說她可能再也不會恢復記憶,表示她想不起學校,想不起同學,也想不起我啊。還會被送到療養院。」
「哇惡。」巳影湊近臉,忍不住發出哀號。
「你去海邊啦?」
兩人並肩站着,凝視着海平面。
後藤留下無言盯着他的巳影,徑自折回來時的路。
媽媽站起身,走向流理臺洗起碗盤。
巳影接過後攤開,紙上畫着跟砂畫一模一樣的祭典風貌,用鉛筆畫的小鎮風情生動鮮活。
隱約察覺到木材遇熱時的啪滋啪滋聲,巳影一起身,才發現自己躺在睡袋裏。
「可以帶我一起走嗎?」
接着他乾脆放聲大哭。
聽到後藤刻意壓低的嗓音,回過神來,才知道自己陷入恍惚。
「這裏的大人,包含軍隊也全是流明。」
「要用嘴巴呼吸哦,不然會醉倒。」後藤打開木桶蓋笑着說。
「那個軍人呢?」
「欵,把這帶着。」
巳影在房間待到下午,喫過午飯俊丟下一句「我出去玩了」,就離開家門。
「怎麼說都不行嗎?」
「……聽到了。」
「這要幹嘛?」
頓時忽然響起機械的倒數聲。
裏面裝着一大條吐司麪包。
「棉被下面應該夾了一小塊木片,你找找看。」
後藤一站起來,卡其色的長褲上抖落一顆顆砂礫。
「還好你活了下來,多謝你啦。」
「真的嗎?」
蓋上蓋子後酒氣就更重了,桶子裏連一絲光線也透不進來。
爸爸又一次將巳影緊緊擁在懷裏。
在一陣爆破聲下,巳影同時感受到一股全身血液幾近沸騰的強大力量,整個人被壓往木桶底部。
一陣鐵鎚敲敲打打結束後,木桶被倒下,隨即艱動起來。巳影雖然用四肢撐住,身體還是不斷撞擊到木框上,難過極了。
「沒有我的暗號,絕對不能出聲哦。」
不一會兒,聽見海浪的聲音,加上些微波動,巳影猜想大概上了船。
「喫得下嗎?」
夜裏,當巳影不經意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睡在爸媽中間。
「我喫飽了。」巳影說完,轉身走向房間。
「找到了。」
「身體還好吧?站起來活動一下。」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撕破紙張的聲音。
一睜開眼,迎面看到的是一輪滿月。
「別羅唆啦,走嘍。」
巳影堅信後藤一定會來。
巳影點點頭,拿起湯匙。
隔天早晨,後藤和巳影來到海邊。
「別這樣,再也沒比這裏更好的地方了,你只是還不懂。」後藤輕輕拍了一下巳影的肩膀。「好啦,這個你收下吧。」
「反正你就帶着吧,可以分給朋友喫。」
他又點了下頭。
「等你長大之後,就會覺得這股味道很美妙啦,忍着點。」
後藤抱着頭,一動也不動。巳影則抓起一隻小蟹,從這隻手換到另一隻手,讓小蟹在手背上爬行。
海鷗朝着海面垂直撲下又再次高飛,嘴裏多了條魚。
後藤遞出捲成筒狀的圖畫紙。
從海邊回家後,爸爸什麼也沒對巳影說,只是緊緊抱了他兩次,盯着他好一會兒,又摸摸他的小光頭。然後,就像平常一樣,回到位於地下室的麪包工廠。日復一日,爸爸就在那座小型傳統磚竈裏烤麪包。工廠裏熱得像地獄,連冬天也只能穿一件汗衫,爸爸卻從來沒有任何怨言,也沒偷懶過一天。
「你也要一起去嗎?」
腦袋就像受到一隻透明枕頭的壓迫,空氣從肺部被抽出來,忍不住發出近似哀號的慘叫。每一處關節都被這股隱形的力量壓制,動彈不得。
「我想去找美千流的『流明』。」
巳影聽見後藤低沉的呻吟。
媽媽沒作聲。
「怎麼啦!別這樣,快住手!」
「想吐的話就隨便吐在旁邊。」後藤說完,開始響起敲釘子的聲音。
他發現自己對時間的感覺越來越模糊。
出門之後轉過頭,看到爸媽一起站在窗邊,不住凝視着遠去的巳影。
在玄關套着布鞋後跟時,爸爸遞來一個紙袋。
幾分鐘之後,兩人坐在樹蔭下。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上。
這時,木桶劇烈搖晃了起來,感覺像被電梯往下送。
「沒問題。」
「沒關係……那也無所謂。我只想親眼看看她。」
「療養院……不過,你找到之後又能怎麼樣?流明和你認識的小女孩不同啊。」
一回頭,看到巳影哭着把剛拿到的圖畫撕成碎片,扔到一波波浪花中;接着又撿起一塊木片,失了神似的朝着地上砂畫亂揮亂打。此刻的巳影再也不像是個孩子,口中唸唸有詞,面拳打腳踢,拿着木片狂刺。
頭戴牛仔帽,穿着背心和皮褲,一身牛仔裝扮的後藤就坐在營火前。
窗外一輪皎潔的滿月掛在空中。
後藤出手制服失控的巳影。
「找美千流的『流明』?」
「嗯。」
巳影就這樣平躺着,直到旭日東昇。
突然一陣耳鳴。巳影覺得身邊的景象一點一點扭曲,一不小心就從椅子上跌下來。
「今天就會發布我的退伍令,好不容易纔爭取到至少以光榮退伍的名義。對方就算是個瘋子,畢竟也是內務大臣的公子,對他開槍換來這個處分,已經算便宜我了。你呢?昨天那件事讓你父母很擔心吧?那個小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這樣啊。」
巳影一瞬間稍微遲疑,趕緊搖了搖頭。然後埋首喝湯,再也抬不起頭來。
木桶裏滿是酒氣。
巳影照着後藤的話伸手採尋,摸到一小塊剛好能握在掌心的硬物。
「聽到就回答我。」
「一定要用力咬緊哦,絕對不要放開,不然會把舌頭咬斷。」
在移動一段距離後,感覺又被搬到另一個地方。
媽媽在湯盤裏盛了玉米湯,放在桌上。
五——四——三——二——一——
「巳影,就算我離開這裏,也會在遠方守護你。你要好好長大哦。」
巳影使力想站起來,卻發現全身像被一股力量牽制住,雙手雙腿部不聽使喚,痛得忍不住呻吟。
「別逞強,剛纔壓在你身上的重量大概是體重的八到十倍吧,當然會造成肌肉嚴重痠痛。勉強亂動會傷到肌腱哦。」
巳影在營火前坐下,轉頭看看自己剛纔躺的地方。那是一隻大型金屬碗,外型既像蓮花,也像剝得漂亮的橘子皮。中間有一坪半左右的空間放置睡袋。環顧四周,全是濃密的森林,只有兩人所處的地方是突兀的一處空曠廣場。
「這裏是……」
「五巡街。沒什麼正常人吧……」
「我們已經走了很遠啊?」
後藤拿出一隻小望遠鏡。
「用這個看看,移動到聽不到聲音的方向後再對準焦距。」
巳影雙眼一看,發現鏡頭上有個類似照相機用來對焦的網格,每動一下,下方指示儀的數值就會發出嗶的一聲。從鏡頭中看到後藤指着空中。 。
將望遠鏡對向空中,立刻看到模糊的星星映襯着皎潔明月。仰望了一會兒,巳影終於發現在望遠鏡對準某個地方時,嗶嗶聲忽然停了下來。是個小得不得了的星星,和月亮有一段距離,看來似乎隨時可能消失。
「嗶嗶聲停了。」
「那裏就是你住的三巡街。」
巳影愣了一下,將望遠鏡移開。
「嚇了一大跳吧。一下子講太多,你也會頭昏腦脹,我就大概解釋一遍。簡單說,你之前相信的歷史、文化、常識,全都是錯的。」後藤用一根樹枝插起香腸,遞給巳影。「別板着一張苦瓜臉,邊烤邊聽我說。」
巳影將香腸放在營火邊。
「你住的街區被設定爲一九六〇年到七〇年代的日本昭和時代。但真正的現在卻是西元三二七九年。那個就是證據。」後藤指着金屬巨碗。「那是過去當作救生艇使用的太空船,雖然十分耐用,空間卻不大,現在還會拿來用的,大概只剩軍方入伍新兵訓練或有復古嗜好的怪人。從基地飛行就自街區死角像炮彈一樣發射,進入軌道。因爲要是被發現噴射時發出的亮光就太危險了。」
營火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火堆中的黑色碎片上有着文字,這下子巳影知道用來燒營火的材料就是酒桶。
「後藤大哥。」
「怎麼?」
「後藤大哥爲什麼會被迫退伍呢?那個人的爸爸很有勢力嗎?」
「兼作身分證明的信用卡……居然能弄到這種東西。你老爸真是位了不起的戰士!」後藤撕下卡片背後的透明薄膜,交給巳影。「把眼睛對準黑色部分,到聽見發出聲音前不能亂動哦。」
漆黑。被抬起來的感覺。拉鍊聲。刺眼的光線。新鮮空氣。漸漸風乾的汗水。清醒過程中,巳影下意識感覺到這些。
接下來是好長一段靜默,期間響起幾次火星爆裂的劈哩啪啦。
一撩起簾子,巳影看到對方站了起來。
瘦小的老婆婆接過照片,拿起桌子上的眼鏡,細細端詳。只見她眼神中帶着旁徨,好一會兒才輕聲嘆息。
巳影把卡片對準眼睛。黑色區塊中有個小紅點一閃一閃,在「嗶」 一聲後熄滅。
房間角落有個黑點蠢動。有人倒在窗簾後方,露出一雙鞋。
「你別管,繼續走。」後藤察覺到巳影的目光後,在他耳邊悄聲說着:「她就在隔壁房間。我在這裏守着。」
「在北方。人跡罕至的地方。那是由窮兇極惡的罪犯組成的無法地帶,不止普通危險。」
「後藤大哥,我的『流明』叫什麼名字?」
「穿上這個。」
後藤拉着巳影的手。
老婆婆伸出顫抖的手指,輕撫照片上美千流的輪廓。
「小木偶。」
「別擔心。那些是殘障者,不要緊的。他們過去也和你爸媽一樣,擔任養育『暗部』的工作,卻禁不起一再重複的生離死別導致精神異常。他們一看到小孩就勾起回憶,不會害你的,只是覺得很懷念吧。」
接下來,巳影失去了意識。
「接着用右手大拇指按一下黑色部分。」
後藤拋來一套毛茸茸的玩偶裝。
「如果這個流明一死,整個宇宙能完全繼承基因的就只剩美千流,也就是瞬間由暗轉明,從影變成光。你懂吧。」
「我不知道本名,不過他的綽號可赫赫有名,叫做瘋狂凱撒。大家……都怕他這個森林之王。他是個絕頂強悍的謀略家,光是他手下的精銳部隊就能摧毀兩個行星。」
「從差下多像木星的各個殖民地星球的犯人中,嚴格篩選出養育『暗部』的人,他們大都是政治犯,以一男一女爲一組,用一般民衆的身分生活,居住的街區就從一巡街開始。」
這才發現自己身處的空間陳列着許多電視上經常看到的名畫和雕刻。
「整隻小熊剝製的皮毛。你要當作是厭氧、畏光性的動物進入星球。」後膝指着一隻畫着動物圖案的塑膠手提箱,同時拿出一顆藍色膠囊。「把這個吞了。他們對退伍兵原則上只要求禮貌性的簡單檢疫,但我可不希望出任何差錯。當你醒來時,應該已經是和美千流『流明』面對面的時候吧。」
「走吧……我們往森林出發。」
聽見一聲短促的哀號後,後藤走進房間,見到巳影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老婆婆。
「你是誰?」
「在法律上,影子,也就是「暗部』,和光明,也就是『流明』,兩者的生存權並不對等。那傢伙犯的罪只會被當作損壞公物之類的小案子,換句話說,大概就跟開車蓄意輾過人養的狗差下多吧。過去發生過更殘忍的狀況,所以我們這種人纔會被派遣到各個街區維持治安。」
這時,巳影發現一道陽光照耀着桌上的吐司,同時襯得一旁銳利的奶油抹刀閃閃發光。
「這是……我……」
「你的父母之前已經養育過兩名『暗部』,最後都被帶走。你是他們第三個孩子。當他們接到『搬家』或『療養』的名義呈上孩子後,就得移居到下一個街區。」
後藤拿出一條長方形物體。「你老爸做的麪包真是極品!」他撕下一塊塞進口中後,又將麪包從中間剝成兩半,掉出一張卡片和一枚徽章。
「走嘍。」
「我忘了告訴你……目前這個流明的暗部就只有美千流一個。」
烤焦的香腸掉到草地上。
「活動一下身體吧。」
老婆婆在椅子上坐下,把照片放到桌上,反覆看了好幾次自己的手,再對照照片裏的美千流。「肺臟、小腸、胰臟、肝臟、骨髓液,我的體內活着好多『暗部』。這陣子好像又需要心臟。我覺得好累,真的……好疲倦……」
「美千流也要進療養院,她會被殺掉嗎?」
「他住的森林在哪裏?」
「……美術館。」
巳影沒作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
巳影忍着塗滿在毛皮上的防腐劑氣味穿好俊接過膠囊,就着一口水壺裏的水吞下。
巳影盯着黑漆漆的森林。他看到有東西蠢動着,忍不住稍稍挺起身子。隱約可見幾道全身纏着白布的人影,似乎正緊盯着自己。
太空船冒出一股青色電漿噴流後,像顆子彈似地往地平線的彼端飛去。
「呵呵……這也挺有意思的。」
巳影摸摸口袋裏的東西,點了點頭。
腳步聲才響起,就聽見對方低聲喃喃。
「這是什麼啊?」
「真是個諷刺的劇碼。」
巳影盯着後藤的雙眼,表示肯定。
巳影照着做了之後,拇指一離開,黑色部分就在一瞬間變色,和整張卡片融爲一體,難以區分。
是個白髮老婆婆。
老婆婆凝望着巳影。
一名毫無血色的老婆婆,身上穿著名貴的青色袍子,驚訝地望着巳影。
巳影快步上前。
「這在演什麼?」
「不是……還沒動手她就過世了。」
後藤把巳影從皮毛裝裏拖出來。
後藤拿着一張寫着一組數字的紙片。「這就是美千流『流明』的地址。」
後藤伸手輕觸她的頸動脈,接着再確認瞳孔是否還有反應。
「你老爸真偉大。我對聯邦也感到有些不耐煩了,這次的事多少也有點報復的心理在內吧。」後藤盯着不發一語的巳影。「明天還要早起,先睡吧。」後藤拿起牛仔帽遮着臉,就地躺下。
紅色布幔的那側是一扇精雕細琢的房門。
「和狗一樣……這太過分了……」
隔天早上,太陽剛升起,後藤就開始爲出發做準備。
後藤一按下手上的遙控器,原先像蓮花綻放的太空船側壁同時立起,闔起來時的形狀像個金屬桃子。
「這是美千流流明居住的別墅。她已經在這裏休養了好一陣子。」
「一切都從惡劣的玩笑開始。你知道從前德國希特勒率領的第三帝國吧,當時有個叫做『生命之源』(Lebensborn)的實驗機構,那裏堪稱一座人類牧場,目的在於培養出他們理想中的純種日爾曼民族後代。這一連串的構想就成爲孕育出你們的契機。換句話說,以保有少部分權力人士的後代及地位爲最高原則。至於你們的軀體,從出生之前就已經被預訂,一旦需要你們的細胞組織,就能隨時提供備用。」
後藤聽了低下頭。
「我住的地方是三巡街。」
兩人一鑽進船艙,宅邸內同時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巳影推開門。昏暗空間中唯一的光源來自窗外,窗邊一角以簾子隔開,有張小桌子和茶壺。一隻白皙的手從簾子下伸出來,靜靜將茶杯放回小桌子上。
照片上是巳影和美千流爲成果發表會練習的一景。
「你殺了她?」
老婆婆半開着口,雙眼睜大。乍看之下並無外傷。
太空船停在屋頂上。
「請讓她變成真正的小女孩吧。」巳影低聲喃喃。
巳影轉過頭。
「要回三巡街嗎?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後藤緊握操縱桿,瞬間將機身拉高。「繼續這麼蠻幹下去,我會被判死刑,你得遭到解體。」
「很難說。不過篩選時原則上以健康的『暗部』爲限,最重視的應該是心理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