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某個彼岸
《導彈人》 · 平山夢明 · 2.2萬 字
之所以租了這個家中有墳墓的房子,原因當然就是破盤的低價租金。
泡沫經濟時期買下的東橫線沿線公寓,在慘遭裁員後以低價拋售,那時我已經失去了遊走社會的倚靠。從工業機械製造商的總務部被掃地出門後,好不容易纔蒙目前的計程車行收留。是的,以我當時悽慘的上工狀況,用「收留」二字的確再貼切不過了。失業初期時的無奈與不景氣的衝擊,跟之後再次求職時體會到的絕望與愕然,相較之下,前者簡直還像品嚐甘醇香蜜。不可思議的是,那些應付我們的同年齡一輩,大都一不小心就露出畏懼的表情。當我察覺到這個現象時,先前以爲公司仍舊需要自己的想法徹底幻滅。對這些同輩分的人而言,看到我們這種沒犯什麼大錯卻被剝奪一切資歷的人,無疑有如芒刺在背吧。雖說是工作需要,但他們得日復一日應付面試一波波類似的一羣人,身爲所謂「棄民邊界」的最後一道防線,也很理所當然地將這份不安投射到自己身上。
我和妻子精打細算,善用那筆僅有的積蓄,坐喫山空,有如大太陽底下的小水窪,一點一滴蒸發。我們重新檢視生活上的各個小節,左思右想後,找到了東京都區外圍的物件。
房屋仲介面對我這個年約五十的無業遊民明顯表露不安,總算在和另一家保證公司簽約的附帶條件下,才肯爲我們介紹物件;也就是說,若滯繳房租,將由這個保證公司爲我們代墊,代價是我們要先支付房租的一成。
碰巧這個房子和接下來服務的計程車行距離將近一小時,也成了搬到這裏唯一的優點。
屋齡四十年的房子和一排住宅區建築相隔一小段路。據說前屋主是個畫家,這樣兩層樓的樓房支柱穩固,或許可稱之爲結構強韌附有庭院的別墅。
「平常還是有基本的打掃和維護。」
仲介業務員說着,熟門熟路地不知從哪兒爲每人各拿了一雙拖鞋,領着我們參觀。從玄關沿着走廊,共有兩個房間、客廳、廚房,後面是浴室;上了玄關側面的階梯則有洗手間和三個房間。幾處重點位置訂製的書桌、桌櫃,原封不動留着,客廳裏一張大型皮沙發也還在。很意外的,我摸了一下,發現皮革居然沒什麼損傷,不像想像中一碰就出現碎層。
一抬起頭,仲介業務員對我微笑。
「以前旁邊還有個小畫室,因爲實在太老舊,後來屋主就打掉了。」
業務員大概認爲我們已經下定決心簽約,便開始陸續爲我們說明,但一旁的妻子卻悄悄拉着我的衣袖。
我當然知道,這個暗號的意思是「我們怎麼住得起這種房子」。話說回來,仲介業務員之前在店裏,還擺出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臉色,現在卻又對我們這種條件的人熱心介紹這等物件,的確猜不透對方的心意。
在屋子裏看過一遭後,我向業務員詢問租金方面相關事宜。
當時我們已經下定決心回絕,打算先說明經濟方面的困難,讓雙方有了共識後,再向對方表示遺憾。
「嗯,屋內確實有幾個地方採光不盡理想,不過,這是因爲建地方位的關係,大概沒辦法改善……您對這部分不滿意嗎?」
「哦,不,不是這樣。只是,要負擔這麼寬敞的房子……」
面對吞吞吐吐的我,業務員接下來說的租金數字,誇張到令我無法置信。
「怎麼可能……」
接着,他領着面面相覷的我和妻子來到戶外。
然後指向屋子後院一處用藍色鍍鋅鐵板圍起來的角落。
只見茂密的雜草長到大約成人的身高,草叢間有處荒廢的石堆,由好幾塊大石頭雜亂堆疊而成。
不過,那表情就像車窗外的風景,一閃即逝,下一秒鐘妻子又回覆一貫穩重的態度。
不一會兒,妻子深深嘆了口氣轉過頭。一瞬間,我似乎在妻子臉上發現一股詭異的神色;簡單來說,是代表「憤怒」的表情。然而,是因爲在無預警之下,發現自己這副模樣被撞見嗎?我不認爲。這時她臉上的反應看來是對某件沒有結果的事感到「遺憾」。
「總之呢,無線電啊,就算在車上聽得見,如果沒辦法回覆也白搭呀。你懂嗎?就是劈劈啪啪響了幾聲後,要回答『好的!幾號車』纔行啊。你想想,一時之間幾百輛車都想應答,如果所在位置收訊不好,根本沒辦法回覆到控制中心嘛。」
「哪兒買的?」
「覺得不舒服嗎?」
「一點都不會。」
「欸,怎麼啦?你不冷啊?」
「墳……墓嗎?」
妻子一副不以爲然地回答。
業務員對我愕然的表現顯得大驚小怪。
「簡單說呢,就是土地所有權不明確啦,好像是在早年戰爭中那些文件都不見了。唯一能肯定的是這塊地方,也就是用鐵板圍起來的這個角落,並不屬於屋主所有。」業務員講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搔搔他一頭濃密的亂髮繼續說:「那麼,兩位決定如何?」
我聽了妻子的話坐下來,出神地望着她轉身在瓦斯爐前燒開水的身影。我最喜歡回家之後到上牀睡前的這段短暫時光。我忽然瞥見冰箱旁邊掛了個十宇架,長度約有四十公分,橫幅爲二十公分左右吧。從速處看,只以爲是兩根黑色原木交錯構成,實際上整體表面佈滿類似蟲、蛇、蛙、蛞蝓的質樸雕刻。正中央還有個頭上生角的狗頭。雖然號稱十字架,但橫木位置顯得稍低,正確說來應該是「倒十字架」造型的裝飾。
「只記得很可怕,好像一直撕下什麼滑膩膩的東西。」
我記得就是那個晚上,妻子在半夜突然慘叫。
「他們……」妻子面向我低語。不過,這話感覺並不是對我說,而是剛好說到一半的話牽扯着雙脣,碰巧又在轉過頭時脫口而出。但是,三更半夜,總不可能對着窗外說話吧。我決定不加理會。
「好像需要訣竅耶。」
我輕觸着妻子額頭,她微笑地說句對不起。
「無聊的小玩意兒啦……沒什麼。」
我默默打開臥房的燈。
深夜裏,在一陣寒涼中醒來,看到妻子打開窗戶。
當天晚上出現了沒看過的菜色。
「瘋狂……朽腐之家暴戾之軍……」
做了一個怪夢。
大概我動不動就把容易疲勞掛在嘴邊,才讓她擔心我的健康狀況吧,我忍着嘗試喝了半杯。不過,那味道根本就像爛木頭或是破銅爛鐵,一旦放下杯子,就讓人沒有勇氣舉杯喝第二口。
在我獨自跑車後一個月左右,當時我的身體狀況很糟,計程車的業務又比想像中來得艱難,包括從早上八點到隔天早上八點,長達二十四小時的車內職前訓練,加上不習慣的待客應對以及不熟悉路段,這些緊張情緒都造成相當沉重的疲勞。那些俗稱「長途客」,也就是車資超過一萬圓的乘客,若非經由無線電叫車也不能接受,而收訊良好的地點其實非常有限,就連其他駕駛同業也不肯輕易透露。
我一出聲,她就轉過頭來,臉上好像浮現一抹猥瑣的笑容。月光透過輕薄的睡衣,清楚照着她的身體。
「上面的藥劑還沒幹,揮發氣體容易引起過敏……啦。」
其中一名消防隊員感嘆地說,「你居然能忍受這股臭味呀。」然後他指着我,要旁邊那個滿身泥巴、差點昏倒的隊員向我多學習。
「哎呀,什麼時候回來的?」
「嗯,睡起來再喫,現在喫了也不消化。」
「一定是搬家加上先前繃緊神經,結束後一下子釋放的結果吧。」
「這種東西有什麼用!」
「剛進來玄關時出聲招呼過啦……看你好像很認真的樣子,在練習什麼?」
妻子端起自己的杯子,咕嚕咕嚕把那杯液體喝完。「當作中藥就不奇怪了。」
「因爲不是這家的呀。」
「是你做的嗎?」
「對身體很好啦。」妻子爲一旁用手抓着義大利麪的兒子擦擦嘴巴,接着又重複一次。「對身體好。」
「原因就出在那裏。」
妻子接手後,又在桌上輕鬆滑起來。
「咦?這對身體很好哦,可以促進體內毒素代謝。」
這時,我第一次發現這位業務員有嚴重的斜視。不,也難怪我先前沒察覺,因爲他斜視的問題大概出現在肌肉調整,所以一轉過頭的瞬間會急遽往中間靠,但左眼一下子又緩緩回到定位。看來這斜視的狀況是在某個特定時間點出現,連他本人也絲毫不察。
「這是墳墓。」
然後妻子說接下來家裏應該多以玄米爲主食。既然她說這是爲了體弱多病的兒子好,我也能體諒,一星期忍耐喫幾餐。
「別碰!」
我又說不出話了。
我們往那處角落走去。
「嚴格說來,也不知道算不算墳墓……不過,就像現在這個樣子,當然啦,既然有墓碑,應該就是墳墓了吧。先前也有歷史學家認爲這是古墳……只是…那個,詳細狀況就沒人知道了。」
我的目光才一移開,業務員的口吻突然變得前所未見的低調。
兒子不知道是對妻子滾動板子感到有趣,還是喜歡聽下方輪子發出的聲音,總之每當他媽媽栘動板子,他就呀呀呀放聲大喊。
接下來的場景是我陷入半瘋狂的狀態,站在被高黏度泥巴掩釐的玄關前,不斷高喊着妻子的名字。幾名看似消防員的男子架住我,不讓我進到家中,因爲陸陸續續崩塌的泥堆正在將整間屋子一口口吞噬。沒多久,泥堆高聳入天,完全看不見房子。
不久之後,我的工作也有了着落,家中似乎重新瀰漫起一股和諧氣氛。有一天,我在家中小憩時,被妻子和兒子不太尋常的笑鬧聲吵醒。我強忍着呵欠,走到灑滿陽光的廚房。
我目瞪口呆地摸摸嘴邊,發現指頭上沾着液體殘渣。
「有那麼難喝嗎?」
「但是,爲什麼屋主丟着沒處理呢?」
就在我雙手挖掘泥海的同時,耳裏卻聽見馬路上那些看熱鬧的羣衆正在竊竊私語。
「哎呀,也不是什麼嚇人的事啦。」
「到底敞了什麼夢?」我問道。但妻子只是側着頭納悶,似乎記不太清楚。
我下樓把杯子放到水槽,看到正面窗臺上擺了幾個廣口瓶。過去有一陣子流行養紅茶菇(注:用紅茶作爲培養基製作的傳統健康飲料,七〇年代在日本造成一股熱潮,日後卻證實並無醫學根據。),看來這些也是類似的東西吧。感覺就像一大塊褐色或黑色的果凍狀物體浮在暗色液體裏,透過混濁的水看來就令人渾身不自在,於是趕緊關了廚房燈,快步回到臥房。
我發現自己在原地持續呼喊了好幾天,逼問着消防隊員到底何時才能救出妻子。沒想到硝防隊員們手上的工具就只有一根小小的楊枝,纏着祭神用的布條和紙條。
兒子也隨着開心拍起手。
妻子和我不同,對電腦非常有興趣。結婚之後變得更怕生的她,電腦似乎成了唯一能放鬆心情的休閒,就算生活上被逼得稍微緊繃,她也不再那麼吹毛求號。
妻子爽快回答。
一瞬間,一股深深的悔恨湧上心頭。是啊……妻子已經完全變了,成了怪物。我對不起她。爲什麼沒對她體貼一點呢?爲什麼沒讓她好過一些呢……
「老公……電波訊號肉眼看不到吧,但確實存在。我們的意識也一樣。佛洛伊德說過,就連意識無法意識到的無意識,也的確存在吧。然而,若只憑藉看不看得到來斷定存在與否,你不覺得實在太可笑了嗎?」
我發現自己在臥室裏莫名其妙地扭動身子之下醒來。看看窗外,已經是傍晚時分,一打開窗,剛戶哦看到街燈三三兩兩亮了。
「不是啦,是買的。是驅魔用的十字架,倒也不是迷信啦……」
隔週,我們搬進那個家。據仲介公司的說法,我們對那處墳地不須負任何管理責任,加上有了那塊地方孤立在院子裏,應該也不會有人隨意闖進屋子,反而可避免一些麻煩吧。我們夫妻,加上今年滿三歲的兒子,對我們一家三口而言,這棟房子的空間夠寬敞了,而隨處出現的牆壁龜裂,以及生鏽的廁所排水管及下水溝,感覺上倒也符合目前自己的際遇。
我伸出手想了解一下材質,卻被妻子大聲怒斥。
「今天有點累……」
「哇啊,這是什麼東西呀!」
「要喫點東西嗎?還是先睡一覺再說。」
「跟你說啊,老兄,這就跟釣魚一樣嘛。釣客怎麼會把自己的魚場告訴別人呢。」我正推着車上的蠟,渡邊先生在一旁吞雲吐霧。
「可是真的很臭耶,好像粉末沒完全溶解。」
結婚已經十二年,當然多少看過彼此剛睡醒或身陷夢魘時的模樣,但像這樣淒厲大喊,甚至得搖晃雙肩弄醒她,至今還是頭一遭。連兒子也嚇得跳起來,和妻子相擁哭泣。總之,我爲了讓狀況穩定下來,端了杯熱可可給妻子。她接過馬克杯,一臉愧疚向我道歉。
我聽起來感覺像這樣。
她低聲喃喃,之後沒多久就進入夢鄉。
我帶着輕微的偏頭痛回到家時,妻子正在廚房。明明在玄關前打過招呼說我回來了,妻子不知道是不是剛好沒聽到,只見她雙眼直瞪着桌上,身子動也不動。我覺得她似乎怪怪的,也沒出聲,就在一旁凝視。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大約前方三十公分處。因爲她實在看得太出神,讓我也不由得睜大眼睛,想看看到底有什麼,卻沒發現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
我把鼻子湊近暗褐色的混濁液體,一面問道。
「到這個時候就算挖出來也早就變了,面目全非啦。」
「是~哦。」
推開我們二樓臥房的窗戶,那處墳地就在眼前。
「載客中」的我碰巧經過自家附近,卻發現熟悉的庭院裏不見房子,只有一堆巨大的土塊。來往的人們全都搗住鼻子、皺着眉頭。我們家整間屋子都埋在土塊堆裏。雖然事態嚴重,我卻不知怎麼的,沒告訴乘客那是我家,還好整以暇地感嘆「真慘啊」。沒想到乘客卻傻了眼,「你這個做先生的搞什麼?還不趕快去挖!」
妻子遞給我一杯溫茶。
妻子雙手伸直貼在桌上,轉過頭來說。
「網路上拍賣的。」
我看到妻子把手放在一個大小有如單行本書籍的心型板子上,下方好像有輪子,可以在光滑的桌面上來回轉動。材質堅固,表面刻着沒見過的花紋。
突如其來的問答讓我腦中一片混亂。
看我指着桌上,妻子立刻露出惡作劇被拆穿的羞赧表情。
我和妻子不禁又對看了一眼。
「纔沒這回事呢。」
「如果把這番定義擴大,互動就更容易了呀,雖然聽不見,但確實存在;雖然摸不到,但確實存在;雖然不知道,但確實存在;雖然不存在,但一樣存在啊。解放自己的意識,躍上這個舞臺,就能加速修復目前所有行星整體性破滅的現象。」
渡邊先生對我這個外行人打掃從不出言挖苦,也讓我洗車,原因是他曾說過我和他過世的父親很像。
桌上鋪着藍白格子的桌巾,只放了盛有簡單調味罐的小托盤,還有一本看到一半的書。
爲了多少賺點錢,我接受其他駕駛委託,以一千圓的價格爲回到車行的車子清洗、打掃。通常一輛車由兩名駕駛使用,其中一人在下班後必須將車子清洗打掃乾淨,才能交給對方,這是車行的規定。業績好的或是有實力的人會到加油站打理,費用大約是三千塊。因此,以賺點外快的角度來看,一千圓的生意確實做得起來,這也成了我下班後白天的例行公事。
妻子在瞬間變得刺眼的室內表現出驚慌畏懼,難爲情地望着我,接着關起窗戶回到牀上。
我心裏知道妻子指的是後院鐵皮圍起來的那塊地方。
等我回過神來,聽到妻子口中唸唸有詞。
我破口大罵,接着徒手挖起溢流到腳邊的泥土。
「這是昨天在餐具櫥旁邊找到的。」
他將手指插進不怎麼牢靠的鐵板縫隙撥開,讓我們看看裏面。
「對不起啊,把你吵醒了。」
看起來好像鱗片。
眼前那塊鐵皮圍起的角落,依舊在一陣風拂過茂密的雜草時,穩約可見棄置的墓碑。
我試着跟妻子換手,把手放到板子上,沒想到那塊板子比我想像得厚重,我沒辦法像妻子先前那樣移動自如。我把板子翻過來,看看背面是不是有類似煞車的零件,結果只看到正中央是透明玻璃,周圍裝了三個小輪子而已。我又試了一次,還是覺得很重,不易操作。
我關了燈,靜靜望着透進房裏的淡淡街燈光線,映在牆壁上。
想起來這就類似地震前兆的感覺。雖然感覺地震就要來了,卻無法起身,一定得等到自己整個人真的搖晃起來,令人窒息的那一刻。現在,我正陷在那股毫無意義的氣氛中。
在這件事發生不久後,妻子就介紹人偶給我認識。
我一回到家,兒子就乒乒乓乓跑過來,一副樂不可支地抓着我的食指把我拉往廚房。
「媽媽好厲害哦。」
他在廚房門口轉過頭對我說。
我一看,坐在桌子前的妻子又像上次那樣,全副精神集中在眼前。原本打算出聲叫她,但一想兒子剛纔高聲喊叫,拉着我進來,她不可能沒發現,既然連頭也不回,肯定是已經定神在「某件事情」上吧。於是,我保持安靜,兒子也靜靜挨在我腿邊。
眼前幾天不同的是,妻子凝視的不再是眼前的一片虛空,她的視線集中在前方的一隻胡椒罐,木頭材質,高約二十公分,中央稍細接近葫蘆型。妻子直瞪着那隻胡椒罐,一會兒之後,從她嘴裏又聽見先前那段文字,朽腐破舊……之類的低吟。
隱約聽見桌上傳來一個微微聲響,接着胡椒罐「砰」地應聲倒下。
這時,妻子總算吐了口長長的氣,抬頭微笑看着我。那表情彷彿剛結束長時間的潛水。
「胡椒罐倒下了耶。」
「很厲害吧?爸爸!媽媽很棒吧?」
兒子使勁扯着我的袖口,興奮地跳個不停,眼看外套快被他拉下來,我苦笑着走到妻子身邊。
「是你弄倒的嗎?」
妻子略帶羞澀地點點頭。
「什麼時候學會的?我頭一次看到呀。」
「上次不經意嘗試一下而已啦。」
「真怪。你試過很多次啦?」
妻子好像耗費太多心力,只見她一臉蒼白,手掌貼着額頭。
「連剛纔是第二次而已,不太容易成功呀。感覺腦袋裏好像腫起來,一片空白。」
「真想挑戰更大的東西……」
妻子和兒子都在身邊睡得香甜。
夜半時分,我聽到走廊上傳來聲響。
「好了好了,這樣會弄壞哦。」
「把我丟進精神病院。」
這時,我發現客廳沙發上好像坐了人,一個小個子的男孩背對着我,我小心翼翼窺探對方的臉。
是個人偶!坐在沙發上的,是個跟兒子差不多的人偶。
「因爲睡着了……所以不曉得。」
我走到妻子身邊。
「我被玷辱了。就在我們的臥室,每天蓋的被子……」
「這種事對身體不太好吧?」
妻子說完離開我身邊。
聲音來自走廊盡頭,也就是從階梯剛好上樓的地方。
我想,在那次之後,妻子依舊持續「鍛鏈」自己的能力吧,因爲她臉上疲憊的神情日漸明顯。好幾次想提醒她,可能因爲我也工作得累了,心裏某個角落總抱着避免衝突、爭執的強烈想法,此外,妻子的態度也擺明了不希望我過問那些事。於是,我也在「等待時機」的藉口下,認爲此時不該多說什麼。
我壓根沒想要結婚。
沒想到妻子一看到我的表情,臉色大變,瞬間罩上一層陰沉。
傍晚,當母親準備晚餐時,總會低聲喃喃,如同卜卦似的預測當晚父親的狀況。時刻剛好和電視上天氣預報一致,母親把這當作「爸爸情緒預報」,藉此將心中的恐懼輕描淡寫帶過。
「陽一會跟我玩。爸爸也跟他玩呀。」
我坐起身。這下子確定有東西在走廊上了。不過,應該不是人,我猜那聲音來自迷途小貓或大型老鼠。我在門口用手摸到一本厚厚的書,在漆黑之中拿起那本書,輕輕打開房門。
顧慮到人來人往的目光,我想還是先安撫她,回家再說。
「那個……你不是被欺負了嗎?連對方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嗎?」
「我……像我這麼乏味的女人,實在對不起你,而且等到那孩子大了一定也不想理我……我好怕呀。」
「偶爾也做個咖哩或漢堡排如何?」
在那之後,家裏開始到處貼上妻子不知所云的繪畫,圖案有的是多個菱形、三角形等幾何圖形重疊,最中央有隻人眼;有的是幾種極其鮮豔的色彩畫出的雲朵、波浪:還有黑白方塊彎曲起伏,看起來像是被吸進紙張深處。而且,在這些圖畫裏一定能找得到從沒見過的文字。這種東西一天天貼滿家中的牆壁。
「網路上認識的。」
人偶半睜的眼睛直瞪着地板,身子劇烈搖晃。
我腦中一片混亂。仔細聽起來,妻子多半是將噩夢裏的胡思亂想和現實生活混在一起了。我忍不住苦笑。
眼前突然清楚出現一個物體。那個人偶,陽一,就在聲音來源的位置。我屏住呼吸靜靜觀察,但人偶下方並沒竄出小貓或老鼠。人偶上半身靠在階梯平臺上,下半身則懶懶伸直在階梯間。我伸出腳尖點了點人偶背部,卻沒發現任何製造聲響的來源。
然而,她卻依舊掩面,不停搖着頭。
我靜靜盯着天花板,感覺走廊上的動靜逐漸擴大,雖然後續沒再聽見聲響,卻已經無法闔眼。沒多久,牆壁另一頭又傳來挖掘的聲音,一瞬間腦袋竄過一股令人麻痹的緊張。然而,狀況又沒嚴重到讓我非得起身確認不可,我依舊躺着,拼命試圖進一步觀察那股動靜。
妻子累積了好一陣子的疲勞,雖然嘴上說去過醫院,但從沒見過她喫藥,也沒看到就診收據,似乎她本人對此相當排斥。我當然不可能勉強押着她就醫,加上想要撫平這幾個禮拜彼此之間產生的摩擦,決定帶着妻子和孩子到海邊的公園走走。
至於另一個原因,是妻子還是把家事打理得很好,看來也花很多時間陪伴兒子。有天,我回家後問兒子這天好不好,他口齒不清、結結巴巴地告訴我,妻子用人偶跟他玩。
「一定是不知不覺累積過多疲勞,你也跟我差不多,沒那麼堅強的。」
這時,妻子忽然大大吐了口氣,還夾雜着「吼——」的一聲。
「不過,我以爲對方是女人。如果早知道是男人,我一定怕得不敢交談……最初真的當作女性明友,而且對方用的名字是『露露』。」
「你胡說些什麼呀。」
我靜靜放下書,拾起人偶。陽一的雙眼緊盯着我。原本想拿到樓下,卻不經意看到樓下的牆上時鐘指着凌晨一點。熄了燈的樓下看來比一般時候還暗,黑漆漆的,我決定把陽一塞在二樓走廊角落就好。
好不容易只吐得出這幾個字。妻子點了點頭。
我拿起倒在桌上的胡椒罐,心想說不定罐子上綁着透明釣線。不過,妻子的個性並不會誆騙他人。我輕輕搖了一下,的確是如假包換的胡椒罐,裏面只有胡椒粒搖晃的沙沙聲。
據說那天母親一聽到我出車禍的消息,立刻騎了單車朝車站飛奔,竟在路上遇到一輛無視警示燈閃爍橫衝直撞的卡車,就此魂斷輪下。
瞬間有股強烈衝擊朝我襲來,那感覺就像整個胃壁塗滿了苦澀的砂石,我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得沉默不語。什麼時候?在哪?哪個晚上?腦子裏不斷翻閱着在那個家中的一幕幕回憶。
「喝茶嗎?」
妻子背對着我,斬釘截鐵說道。
「我累了。這個家就此解散吧。往後怎麼活就隨你自己高興。」
叩叩。
「還是嫉妒?因爲自己沒有這種能力而嫉妒?」
妻子沒作聲,抓了一撮茶葉放進茶罐蓋子裏。
妻子轉過頭來,雙眼直盯着,我彷彿想看透我的眼底,接着對我說。
「挑戰成功又能怎麼樣呢?」
妻子和我算是晚婚。我的父親在公司裏總是一副好爸爸、好先生的形象,事實上踏進家門,就搖身一變成了恐怖暴君,而且總在幾杯黃湯下肚後爆發。從我懂事以來,母親和我長年飽受父親暴力折磨。每到深夜,母親大概因爲遭到父親毆打的傷處疼痛,總會悄悄走出臥房,到洗手間冷敷臉部。或許我房間剛好在廚房旁邊,每次冰箱打開的瞬間,冰箱橡膠門條破拉開的聲音總讓我立刻醒過來。那也是母親爲了暫且消腫而拿取冰塊的聲音。
妻子在說了要上醫院就診那件事後,突如其來掩面哭泣。
我把兒子放下來,觀察一下人偶。之間從頭到腳都很舊,帶點古董的味道。頭部像瓷器一般光滑,眼珠是帶着虹彩的藍色玻璃,還有眼瞼,只喲將身子橫放,眼瞼就會像睡着一樣闔起來。或許以前也用來表演過腹語術吧,人偶的嘴巴兩側都有裂縫,用手指撥開嘴脣,還能看到白色油漆剝落,已經發黴的牙齒,可以喀啦喀啦上下移動,身上的服裝是黑白直條紋外套搭配小領結。結論是:死白的肌膚,上了藍眼影的眼皮,嘴脣則像中毒的暗紅色,完全給人低俗到無以附加的印象。
「那個男人大概幾歲?」
腦中浮現報上社會版慣用的字眼。以往總覺得那種事距離遙遠,這下子突如其來近在眼前,偏偏還發生在自己家裏。
「你害怕啊?怕老婆不再對你唯命是從?」
「如果不放心一個人去的話,我可以陪你。」
我點點頭,妻子隨即起身。
我和妻子就是在那段時期相遇。當年她在一個小麪店打工,那家麪店小到就像嵌在鬧區大樓的牆縫間,店內不提供座位,只能站着喫。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感覺,該怎麼說呢,還記得胸口立刻湧現一股熟悉的安穩。之後我經常光顧,大約過了半年左右,兩人之間纔開始出現像現在這樣的對話。當時,被夫家趕出來的她漫無目的地工作,從小父親下落不明,親生母親在無法獨自撫養下,將她送進育幼院,她悲慘的成長過程幾乎從未展過笑顏。爲了不想要孩子的先生,前後墮胎過兩次,最後終以離婚收場。
他喫力地把人偶拖過來,輕輕戳了一下那顆西裝頭,「說『你好』啊!快說『你好』呀!」不斷要人偶向我打招呼。
兒子和不知道哪兒來的小狗開心嬉戲,在我們面前跑來跑去。我想,這是個好機會,索性趁勢開口。
高中畢業當晚,父親將母親死後的賠償金全數攤在榻榻米上,把其中一半推到我面前。
我絕口不提那天晚上人偶的事,總覺得多說無益。不過,我已經決定找一天把陽一扔掉。就連最初表現得興致勃勃的兒子,這陣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感覺到這隻人偶的詭異,似乎也開始保持距離,因此反對把它扔掉的只有妻子一人。
「這是陽一。媽媽買回來的。」兒子指着人偶說。
「怎麼會……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你果然不懂。」
「我想過得幸福,好想好想得到幸福。」
我不否認事實上自己真有些膽怯,當打開電燈的剎那,我眼中留下人偶自行挺着身子往上爬的殘像。這當然是錯覺,但它的身子就像棍棒似的,往上撐了一下。不過,真正議我無法置信的,卻不是這件事。
留下啞口無言的我,她徑自上了樓梯。
我到了走廊上,黑暗之中看得出有東西微微上下振動,用手摸到開關後,我把燈打開。
我聽着妻子的話,目不轉睛仔細觀察她。最後那句話聽起來就像從哪裏節錄來的文章。
「這種事大家都半斤八兩啊。我活了快五十個年頭,在一般人眼中,還不就是個和廢物差不多的無聊老頭。」
電話那頭傳來主任很不高興的聲音,我還是謊報發燒,請了病假。
「說呀!快說!說『你好』!」
「知道對方是誰嗎?」
所謂的婚姻,理應爲他人帶來幸福,我卻不認爲自己做得到。我也懂得或許有着相同遭遇的人們彼此會有一種反彈的心理,甚至激起一股上進心,「一定要打造個幸福家庭給所有人看看!」但我沒有這般豪情壯志。那麼,自然有人質疑怎麼現在我又是這個模樣呢。回想起來,那一刻的我可能陷入一種病態,認爲自己應該歷經些許挫敗、遭受某種背叛纔對;該追求的使命並非順遂的人生,而是活生生地踐踏。就我當時的感覺,這才叫真正自然的人生。
我側眼看了一下兒子,想吸引他的注意,但妻子卻似乎充耳不聞,完全沒作聲。只是默默一口口吃着玄米茶凍,偶爾和我目光交會時露出微微一笑,我卻認爲那反而是在強調,希望我對菜色別有怨言。看到妻子沒表示,原本對咖哩抱着一絲期待的兒子大概也死了心,嘟着下嘴脣,用叉子把碗裏的東西挖出來。應該是妻子剛纔把陽一放回沙發上吧,越過兒子看到陽一的後腦杓。
這時,妻子忽然又像回過神來。
「是活的吧?對吧?是活的。」
女子低着頭好一會兒,雙手放在腿上,揪着桃紅色的手帕。纖細頸後的幾根秀髮隨風輕輕飄蕩。
「不,不是的。普通的醫生已經救不了我啦。」哭得雙眼腫脹的妻子抬頭望着我。 「我整個人都瘋了,完全沒救了。」
其他還有輕輕的咳嗽聲,爲的是壓抑被打搖的牙齒產生的疼痛。
我抱起一臉快哭出來的兒子,沒關係,沒關係,一再安撫着他。
過去我經常和妻子來這公園散步。港口停放了一艘大船,還開放內部參觀,夏天則是觀賞煙火大會的一處熱鬧據點。我和妻子之所以喜歡這個地方,就在於聚集此處的人們總會散發一種「熱情活力」,來到這裏能讓我們沉浸在這股氣氛中。由於我們倆以往早巳染上一種類似被迫無意義放空的習慣,置身在這般鮮活的氣氛中成了唯一的慰藉。此外,我們也認爲這種欣賞方式才符合自己的作風。
那天,我請了一天假沒去上班。
兒子也隨即鑽進我的懷裏,我順手開了電視,盯着畫面。
妻子說完,就把臉埋進自己腿間,放聲大哭。
「occupied」,按字典的解釋是——佔領,使用中。
「不是啊,因爲剛說被強姦,我才心想你一定也很痛苦的:既然現在知道只是做夢,我也放心了呀,絕對沒有取笑你的意思。總之,能確定的是你一定太疲勞了。」
我看見她眉間的皺紋變深了一些。
「能隔空弄倒胡椒罐又能怎麼樣?你想想,做媽媽的沉迷於這種邪門歪道,對孩子會有什麼影響呢!」
高中即將畢業前,我在放學途中被計程車撞了,因爲我和同學在路上打鬧,所以事故責任在我。整個人倒在地上時頭部受到重擊,聽說我昏睡了三天左右,等我清醒時,看到父親在病房裏。他坐在窗前,一臉憔悴,告訴我母親過世了。
妻子聽完我的話,突然「哇!」地大叫一聲,接着又埋頭啜泣。
我從兒子手上接過陽一。這時,手掌觸碰到的胸口附近竟然有股無法言喻的溫度,宛如厚紙板之類的觸感,透着一絲輕飄飄、暖呼呼。我盯着眼睛半睜的陽一,兒子也隨之屏住呼吸,似乎正等待着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兒子結結巴巴問我,小手緊緊拉住我的長褲褲管。
兒子拼命想讓我看到他和人偶玩耍的模樣。
「露露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而且邊說還邊用那噁心的觸手侵犯我,就是用那黏糊糊、討人厭、噁心的觸手侵犯我。『唯一該去除之障礙已然完成,其餘只需靜待水到渠成』。」
我們家裏,牆上並沒掛時鐘!
晚餐依舊出現怪異的菜色。妻子動不動就將養生及「氣」等字眼掛在嘴邊,猛推薦給我的那道菜,看來像樹皮之類搗成泥狀,也不知到底是什麼。我苦笑着推辭,手中的筷子只伸向熟悉的蔬菜和魚。
我拍着妻子肩膀。
面朝下倒在地上的人偶,髮型像是塗了過多髮油,讓人不舒服的西裝頭,只有一小撮鬈曲的劉海垂在額頭正中央。總之感覺很討人厭。
我看着一旁玩耍的兒子,他開心地把胡椒罐一下弄倒、一下扶起。
心想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商標,我將人偶一翻身,西裝標籤上有個看半天才看懂的英文字——「occupied」。此刻我實在一百二十萬個不情願回到妻子身邊,於是將人偶栘到地板下,自己在沙發上躺下。
「我不知道。」妻子嘆氣。
「是啊,是啊,那就這麼做呀。不要緊,不要緊的。」
「今天怎麼樣哩。」
「拜託你,一般醫院已經救不了我了,一定要讓我到精神病院,非進精神病院不可。這樣才能把裝在這裏面的壞東西、怪東西全都挖出來。」妻子握起雙筆,不斷朝自己頭上打。
「老公,你知道嗎?他們可以把性器從人的鼻孔伸進腦子裏呀,那些鬼東西的後代就在腦子裏築巢。」
「找們先回家吧。來,有什麼話等回家再說,走吧。」
我扶着妻子站起來,但剛纔那番激動的自白似乎讓她整個人愣住,雙腿無力。我把兒子叫回來,接着設法攙扶妻子來到公園入口,攔了輛計程車。我拜託司機讓兒子坐在副駕駛座,這孩子頭一次能坐在副駕駛座上,開心地鑽進車裏,我則緊跟在妻子身旁,讓她能保持心情穩定回到家。
「一家人出去玩啊?」
路上司機透過後視鏡攀談,我卻心不在焉。司機對此大概不太高興,猛瞧着我和妻子。
我心情有些緊張。因爲剛纔車子一發動時,妻子輕輕指着副駕駛座低吟,而那句話聲音細微到只有我聽得見。
「他們……要我殺了那孩子。」
隔天,主任和駕駛課課長把我找去。
「你工作得很辛苦嘛。」
我也知道通常被找去都不太可能獲得稱讚,但主任那副難看的表情,加上課長奚落的語氣,明顯教人感到不懷好意。
「沒這回事……」
「醫生怎麼跟你說的啊?」主任突然插話。「怎麼樣?哪裏有毛病?你不是上醫院了嗎?癌症嗎?還是愛滋病?」
「不是的,只是小感冒,醫生要我多休息。」
「如果你把我們車行這份工作當作暫時性的跳板,那可就傷腦筋嘍。你要知道,讓你去考職業駕照,還得安排一個人指導,這些都得算進人事成本中耶。」
主任一面說,一面伸出手指着胸口猛畫圓。
我除了保持沉默,也想不出其他話來因應。一定是昨天在外頭被其他同事撞見了。
「你昨天六點左右回到家的吧?」課長對着後方走進來打招呼的司機輕輕舉手示意。
「嘿!昨天行車紀錄不怎麼好看哦,給我跑勤一點啊。」
您就饒我一次吧。同事苦笑回答之後,課長打個手勢,表示接下來交給主任處理,然後就離開了。
在離家一百公尺處,一名站着聊天的中年女子叫住我。由於那幾個人都穿着圍裙,我便向她們打招呼問道,各位都是附近鄰居吧。三人中的一名女士再次叫了我的名字,招了招手。
「昨天吵了一整晚呀。說做了噩夢,鬧到今天早上才肯睡。」
「睡得很香嘛。」
妻子這句話在我聽來感覺不太舒服。
我看着妻子把荷包蛋、炒熱狗、味噌湯和海苔等一一端上桌時,鼓起勇氣提議搬出這個家。
我嘴上雖然否認,心裏卻無法完全排除。因爲掛在樹梢上的,毫無疑問,就是先前在家中廚房牆上的那隻「倒十字架」。
「但是,內人的運動神經不怎麼發達,這麼高的地方……」
「嗯嗯,已經很滿意啦。」
「是的。有什麼事嗎?」
收音機的音樂冷不防中斷,隱約傳來幾聲無線電廣播,但換過好幾個頻道、又把音量調到最大,還是聽不見。
主任只說了這句話,之後就朝我揮揮手,像是趕灰塵似的。
大概我訝異的表情太過明顯,幾位主婦先彼此對望了一眼後往前走,同時比了個手勢要我跟上去。幾個人來到一棵行道樹下停了腳步。「你看。」我順着其中一人指的方向看去,靠近樹頂一根葉子已經完全掉光的樹枝前梢,好像吊着一樣東西。
「下次我來準備便當。」
「有什麼奇怪?散步呀。」
「真難得。」
「過了真久。」
「好的。謝謝各位關心。」
妻子似乎這才明白我指的是人偶。
「就是說呀。要不要改天再出去走走呢。」
我一看,發現後座的男子把手指伸進繃帶縫隙間摳了起來。
「大姐,沒問題吧?」
我打算半夜再開始跑,於是將車子停靠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堤防邊小路上,打個小盹,沒多久便聽到有人敲打車窗,我一抬頭,看到車外有個穿着厚重外套的人。我自然不可能詳加確認,但從看上去的感覺推測,或許是個外國人吧,這樣形容有些失禮,因爲那人一上車就散發一股從來沒聞過的特殊香水味,加上偶爾對我指示方向時的口音也不太標準。結果,我依照乘客的指示行駛,竟又來到我家附近。
臥房門開了一道小縫。我靜悄悄地走到牀邊,摸摸兒子露在被窩外的頭,感覺到他輕柔的體溫及規律的呼吸。
白天繞了了幾圈也沒乘客出現,我決定到車站的計程車招呼站排班等候,順便休息一下。但這種行爲其實會被公司識破。我們每輛計程車上都備有記錄引擎轉速的儀器,翔實記錄時刻和迴轉數。從記錄上持續慢速運轉所造成的低迴轉速,就可推測何時在哪裏休息,因此,只要對照每日報表中載客時填寫的乘客上車及下車地點,資深上司便能一眼看穿。也就是說,白天沒辦法待在載不到幾名乘客的冷門車站。
我依照指示往前開了一些,看到屋子後方。這位乘客就在離我家步行約三分鐘的地方下車。
「小傢伙呢?」
「吼哦,你老說這句話。」
「他們……要我殺了那孩子。」
乘客語氣平靜地對我說。
妻子端了咖啡上桌。
「沒關係,先前的房租很便宜,總能想辦法平衡一下。」
「不是啊,你抱着這個做什麼?」
女子留着一頭長髮,身穿白色外套,一打開車門,就輕輕巧巧入座,說了前往的地點,剛好就在我家附近。我請她告訴我如何回到大馬路上,她一口答應,隨即爲我指引方向。結果,無法理解的是,我迷路的地點竟然是一條簡單到令人難以相信的小徑。夜幕低垂,天色逐漸昏暗。我依照乘客的指示行駛,一看到大馬路就在前方時,先前胸口的氣悶瞬間散去。同時,剛纔看來無限延伸的圍牆突然消失,就像被截斷一樣,取而代之的是一處類似大公園廣場入口。
「身體怎麼樣?」
乘客下車後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只是心滿意足地環顧四周點點頭。
「這麼說來,果然只有他太大呀。」另一名主婦高喊,似乎在對其他人說。
我毫不懷疑,還是該儘早讓她接受醫師診斷纔好。不過,首先得要等我下班,或是另外請假,只是一兩天還能想辦法應付,如果需要長期治療,再加上照顧兒子,事實上我真的束手無策。我沒信心妻子能很快治好。
「慢慢地,慢慢地,再往前一點。」乘客對我說。
「你搭的是我們車行那個矢島的車耶,你沒發現嗎?」
「真不希望再發生『那種事』啊……」
看到那名乘客時,我剛好伸手拿零食。眼看那人毫無預警地冒出來,有點擔心他是不是喝醉了。偶爾有些喝得爛醉的人會惡作劇亂攔車,不過,這次我卻猜錯了,上車的是一位雙眼炯炯有神、舉止得宜的年長乘客,蓄着近來罕見的大鬍子,手上還拄著作工精細的柺杖。
我訝異地盯着主任。我對矢島這個人沒印象,讓我驚愕的是,竟然搭到自己車行的計程車。
「有什麼事嗎?」
一回到家,就看到穿着連身洋裝的妻子抱着兒子待在院子裏。
我盯着牛奶在表面構成的陰陽漩渦,漸漸和咖啡融合。腦子裏雖然想問問妻子,剛纔那些主婦提的事,卻直覺一問之下會馬上破壞掉目前寧靜的氣氛,便索性算了。
「請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這樣呢。就在我裝病偷懶請假當天,竟然和家人搭着自家車行的計程車回家。那附近並不屬於一般業務區,想必是先前乘客下車後的回程吧,原則上車行禁止我們在業務區外主動招攬乘客,但不能拒載。此外,同事還一眼就認出我。照理在正常狀況下,從車身的烤漆或車內的感覺便應該能發現的,但我昨天心情實在太激動,就連最後付車資時,也完全沒發現。
那位太大皺起眉頭,看得出眉毛拔除後留下褐色鋸齒的痕跡。
「你就是搬進那棟院子裏有鐵皮圍欄的房子的人嗎?」
幾位主婦含糊帶過說其實沒造成什麼影響,但顯然對妻子的行爲感到莫名其妙。
雖然如此,到了傍晚左右似乎大致恢復正常,我到便利商店買了機能飲料,伴着白天買的成藥一起服下。由於依舊沒有食慾,我只含了顆糖。大概是我年紀大了,對於這段人、影難以分辨的黃昏時段,隨着年歲增長,越來越搞不清,加上這一天身體不舒服,令人難爲情的是我竟然迷路了!當然,就某種程度來說,心裏還是有個模糊的輪廓,但面對綿延不斷的圍牆和並排的住宅牆壁、單行道、禁止進入、婉蜒小徑、死巷……我和這些人跡罕至的迷宮展開一番苦戰。繞了一大圈全是徒勞無功。我心裏急得不得了。
看着神情不安的我,幾個主婦開始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接下來我又載了兩名乘客到家附近。這兩名乘客站在廢棄工廠邊,其中一個是胖得出奇的女子,另一個則是身高和小學生差不多的男子那名女子上了車,也沒脫下頭上那頂大大的法國帽,接着舔起身旁男子的手,弄歪了帽沿也不以爲意。一股嗆人的香水味加上……應該是狐臭吧,兩種氣味混合下,車裏頓時瀰漫着可怕的難聞氣味。我真忍不住想打開車窗,卻又覺得這麼做太失禮,只好勉強忍耐。結果那名女子直到抵達目的地都不斷吸吮着男子的手,嘖嘖作響。
「真滿意,真滿意。」
「沒有。我們家並沒有特別的宗教信仰。」
「……一大片墓地。」
「聽說你太太很沮喪啊。那就不該跟學生一樣裝病請假,而要更加打拼多賺錢纔對吧。」
「怎麼搞的?」
「哦哦,這個啊。我抱着人偶呀,抱人偶出來呼吸早晨的空氣。」
突然看到有名女子倚在牆邊,舉起手招了一下。對我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的奇蹟,這位乘客肯定住在這附近,表示她很清楚該怎麼繞到大馬路上。況且,就算她不認得路,載着客人迷路和空車耗費燃料,兩者相較之下有天壤之別。
在我離開時聽到這句話。
我沒想到她會一口答應,意外地卸下肩上的重擔。然而,我似乎太掉以輕心了。喫過晚飯後,我的頭開始疼得厲害,入夜後甚至嚴重到出現耳鳴。雖然沒發高燒,卻因爲有種窒息感,讓人呼吸困難。在完全睡不着的狀況下,撐到隔天上班日。雖然妻子一再勸我請假,但上次出了那個狀況,讓我決定還是先照常上班。頭痛的狀況依舊,耳鳴變成暈眩,我只能抱着淡淡期待,或許能在路上買個成藥,稍事休息。我到了營業處之後,依照慣例出車。
「有人親眼看到了呀。況且,那玩意兒不只掛這一個地方哦。」
「哦哦,配合得太好了,意料之中意料之中。」
「感覺好緊張耶。」
發動車子離開前,耳裏傳來乘客以完全不同於先前的語調低吟着。
此刻我能做的,就只有丟掉人偶吧。不過,剛想到這件事就突然冒出另一個念頭,既然這樣,不如干脆搬離這個屋子來得簡單明瞭。這裏的租金的確便宜,但這個屋子的環境對妻子已經造成某種影響,不容置疑。
「你們家太大掛的哦。」
然而,有句話清晰浮現,揮之下去。
其中還有人大概是抓破皮,看得出來繃帶邊緣被弄得溼溼黑黑的。
真是匪夷所思的一天哪,我心裏想着,一面看了看時間,差不多到了醉客們準備回家的時候,於是朝着鎖定的車站駛去。可惜這個晚上的人潮不如想像得多,這陣子搭公車回家的人變多了,要不然就是往同一個方向的幾個人會共乘一車,沒什麼人攔車,排班排了一小時,卻遲遲不見隊伍往前推進。好不容易等到接近末班車時間,從車站大樓裏出現的人羣才漸漸增多,我載着客人來回跑了三趟,重回車站時,末班車已經開出,完全沒了客源。這樣算起來,今晚的營業額似乎比預期來得少。部分資深駕駛會在這個時段到一些熟識酒店的出入口,趁酒店小姐用無線電叫車前,趕緊先露臉,或者到鬧區繞繞,在酒店門口找尋那些準備結帳打道回府的乘客。無論哪一種作法,大家都心知肚明,其中有着類似「地盤」的規矩,像我這種新手想要加入,可需要有相當程度的臉皮和反應。
「不過,又要搬家不是得花錢嗎?」
「還在睡,怎麼叫也叫不起來,所以才抱了陽一陪我。」
乘客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用羅馬拼音寫着地址,竟然也和我家在同一區。心想真是怪了,但我仍將乘客載到指定的地點。「就在這一帶。」我對乘客說了後,他揮了揮手,意思是「再往前一點」。我在過了兩條路之後停下車,問是不是在這裏。乘客隨即搖下車窗, 望天空,似在確認上方狀況。
妻子聽到我的聲音轉過身,在她懷裏的竟然是陽一。人偶戴着帽子又穿上和兒子相仿的衣服,難怪會看錯。
我關上房門下樓,走進客廳看到陽一坐在沙發上。我轉過頭看着在廚房裏打蛋的妻子,她正用力使着一雙長筷子。我猛然感覺陽一一雙眼睛緊盯着我,接着又無預警地用力垂下頭。我站起身,改坐到餐桌椅子上。
女子的舉動表現出對此毫不在意。
妻子把陽一交給我後,邁步走進玄關。
結果,我就像平常一樣,只能迴流到那些競爭低、人煙少的路段。打開收音機轉到音樂頻道,一個人開着車出神地望着對向來車的車燈,每每在一這種情境下,我腦海中總浮現在家裏的妻子和兒子。「洗過澡了嗎?」「已經睡了吧。」想着這些景象的同時,不知不覺也將自己加進那幅畫面中。
的確,側眼隱約看到標示所在地的門柱上有着「靈園」二字。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往一個沒概念的方向行駛。那位乘客自此再也沒出聲,經過三、四十分鐘車程,她纔在位於我家東北方那處寂靜的兒童公園下車。我收了她七千塊左右的車資。
「但是,我們真的沒跟任何宗教有關。」
「不會吧。」
我就在呼吸困難的不適狀況下,有一搭沒一搭地一趟趟來回跑。
妻子一瞬間停下手邊動作,似乎猶豫了一下,之後立刻同意。
「你大大還會走來走去,到處禱告耶。」
「……也好。」
「是啊,跟她打招呼好像也聽不見,還會用手指在泥土上畫很多看不太懂的字。」
從他們的發音聽來,應該是這樣的對話內容。
「今天覺得還不錯耶。看來呼吸外頭空氣h,心情平靜多了。」
「你們家信什麼教啊?」
主婦們跟我點個頭示意,接着就像突然忘了我的存在,立刻回到先前衆人暢談的話題。
接下來,所有人都不再出聲,只聽到剝哩剝哩的聲音。
「那我去做飯了。」
陽一身上發出一股腥臭的難聞氣味,而且是心理作用嗎,感覺抱着他好像越來越重。
人偶的嘴張得大大的。
剝哩剝哩剝哩剝哩……
「看起來好像便宜的簡餐哦。」
我把人偶放在玄關,上二樓看看兒子。
「……墳墓。」
「所以纔有傳聞,是不是信了什麼宗教……」
那天接下來行駛時,我特別抱着濃厚的危機感,沒想到竟然做成兩筆無線電叫車的生意,其中一趟還開到熱海,在我短暫的職業生涯中締造了最高紀錄。回到營業處登記每日營運報表時,原本大概想走過來奚落我一番的主任,瞄了一眼登記的數字後什麼話也沒說,若無其事地回到駕駛們平日聚集的電視機前沙發上。
據說搭着末班車回家的鄰居先生目睹妻子爬到樹上,而以我們家爲中心,附近大概有六個地方都掛上這個擺飾,就算被風吹走,妻子也會立刻修復。不僅如此……
然後我沿着林子邊開,又有四名乘客上車其中一名是女性。其餘應該是男性,話雖如此,但其實那三人的臉上、手上都捆上一層層繃帶,我也只能從身上的穿着推測。女乘客坐進副駕駛座,至於三名男子的外觀,該說是外行人的包紮法嗎,繃帶感覺鬆垮垮的,還有一撮長髮從忽寬忽窄的縫隙間垂下來。女子說了目的地,結果又是在我家那一區。
我再次回到街上繞行。之後又載了兩名乘客,然後就像風平浪靜似的,再也沒招攬到任何生意。
「有時候可能只是一時情緒比較神經質,您最好多花點心思哦。」
眼看就快接近我家,我再也忍不住脫口而出。
「請問,這附近哪裏舉辦派對嗎?今天我已經載過好幾名乘客來相同的地點了。」
幾個人摳着繃帶縫隙的手倏地靜止。女子動也不動。
「不是啦,只是我剛好有朋友住在這附近,所以感到好奇……不好意思啊。」
停了幾秒鐘之後,耳邊突然響起惡惡惡的嘔吐聲,好一會兒才領悟到那是他們的笑聲。幾個人瘋狂大笑。
「在這裏下車。」
笑聲就像剛開始時一樣,無預警地結束。
我依照女子的指示,把車停在我家正後方。
我在不引起他們的注意下,偷偷將車繞回一圈,停在能觀察到家裏正門的位置,打算如果他們有意進到屋內,我就要跟上去。
不過,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看見那幾個人。我撥了手機打回家。
幾聲嘟嘟響之後,傳來妻子睡夢中還沒清醒的聲音。
「有什麼事?」
「剛纔載到幾個怪怪的客人,有點不太放心。家裏沒事吧?」
「沒事啊,已經睡了。」
聽到妻子的聲音一如往常,我也稍事恢復平靜。我對深夜吵醒她表示抱歉,然後掛了電話。看看時鐘,已經快凌晨三點了。我坐在駕駛座上甩甩頭,轉換心情後,再次朝深夜街頭出發,打算多跑個幾趟。
行駛一段距離後,兩旁已經沒有住家,我在某個隧道前發現一名乘客。乍看之下,覺得這人臉色蒼白得有些詭異,一進到車裏才發現,原來是臉上戴着類似面具的東西。之所以用「類似」這種保留的說法,是因爲無法正確判斷那真是面具,或遭逢意外後皮膚移植的結果。不過,我想多半還是面具吧,因爲這位乘客交代目的地時,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不太清楚。然後,這位乘客一樣說了我家地址,我還沒來得及進隧道,就直接回轉掉頭。 這位乘客身材如摔角選手般高大,穿着一件黑襯衫加皮背心。他的手臂想必跟圓木差不多粗壯,因爲我感受到有股肌肉形成的壓迫感不斷從後方座位傳過來。乘客謹慎地將一隻長形行李放在腿上。
這位乘客距先前剛下車的那幾個人感覺不同,並沒有任何令人不舒服的舉動,卻依舊令我十分好奇。他一頭長髮及肩,臉色白皙,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太自然。我在大馬路上轉進通往家裏的巷子口停車等紅燈,明知道不禮貌,還是忍不住透過照後鏡瞄了一下後座的乘客。這才發現他頸子上有一處明顯的傷口,不知道是不是剮傷,以傷口爲界,上方和下方的膚色就像兩個人似的,完全不同,那副模樣讓我怕到忍不住嚥了口口水。只見從他傷口流出的幾道血痕圍繞頸子一圈,就像個倒掛的皇冠。
這時,聽見後面響起的喇叭聲,我才驚覺號誌燈已經變色,連忙左轉進了小巷。可能因爲後面的車超車,在轉彎時有道強光,使得車內一瞬間大放光明,也讓我清楚看到乘客的模樣。
乘客的臉部扭曲錯位。正確說起來不是臉,而是臉皮纔對。眼瞼之下的嘴脣像扮鬼臉似的下垂,裏面還塗滿了類似綠色凝膠狀的東西,大概是軟膏之類的吧。
他要我把車開到我家門前。收下車資之後纔要找零,一抬頭就發現那人已經不見蹤影。我邊喊着,隨即下了車,但怪的是這麼大個人竟然倏地消失。
「不好意思,造成您的困擾。一般來說,應該會出現異常訊號的……真奇怪了。」
「這個狀況,您大概也沒辦法處理吧……已經通知加派救護車了。」 在年長員警的建議下,我留下莫名哭喊的妻子,下到一樓。雙腳無法施力,似乎得靠軟綿綿的大腿才能勉強支撐身體,在頭腦一片空白下走向廚房。
「快住手!」我放聲高喊。
我往前走了幾步,那位員警閃開身體讓出路來。
「事實上,這些差額都要由你負擔呀。」
我跟在他身後,這時剛好有另一名工作人員從鐵皮圍欄那塊地方走出來。
等我回過神時,整個人已經貼在玄關門上。
不過,臉部被利器深深削掉一大塊,眼、口部分則滿是泥狀物,弄髒整個頭部。
她輕輕觸着我的背。
「我……我還是忍不住殺了那孩子。剛纔已經報警了,覺得也該告訴你一聲比較好。」
一走到廚房,有個穿着兒子睡衣的人坐在椅子上。
外頭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喇叭聲,我想起來自己把車停在路中央,惹得其他駕駛不高興。
我低聲下氣,表示願意賠償。這時,手機鈴聲忽然響了。
結果妻子真的看見我了。先前那副失神的表情突然在一瞬間閃過她原本的模樣。
「請問內人在哪?」
二樓走廊上又有兩位員警。
畫裏的一家人比起此刻年輕許多。
剎那間,怪物們全都停下動作,同時盯向門口。只見陽一朝暗處走去,牽起妻子走出來,妻子一身盛裝,就像早期好萊塢電影裏的裝扮。她穿着禮服,戴着套到手肘的白手套,頭上戴着披有薄紗遮面的帽子。一時之間掌聲四起,妻子在陽一的引領下來到客廳中央。
伸手一碰門把,手上立刻沾了一團黏糊糊的液體。把鑰匙插進鎖孔中一轉,怎麼搞的?鑰匙竟然應聲折斷,前端還留在鑰匙孔裏。我急得用力拍打大門,卻得不到任何反應。
「這是她先生。」背後那位員警說明。
車內時鐘的時間顯示天就快亮了。
「你太累了。」
我看了下自己家裏,應該入睡熄燈的屋內竟然透出燈光。
從樓梯間就聽到她不曾間斷的嗚咽,泣不成聲,中間還夾雜着歇斯底里的叫聲。
行駛之間,我感覺胸口充滿一股溫馨,同時有種卸下重擔的安穩。
然而,很遺憾地,在妻子的意識中卻留下「自己殺害親生兒子」的印象。即使在無意識的部分她殲滅了陽一,但罪惡感似乎重重地懲罰了自己,也可能是在經過這件事後,已經耗盡她所有活下去+的能量。
「在二樓。」
我趕緊衝進去,屋子裏卻出乎意料之外地寂靜。
「也就是說,你在工作時間摸魚,所以錢被偷了,才導致營業額不夠……這樣啊。」
我在地上撿了顆小石子丟向玻璃窗,屋內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擔憂,我拔腿往家裏衝。
接下來,妻子身後有人推來一張牀,上面躺着兒子。他似乎睡得很熟,一動也沒動。我放聲大喊,但聲音好像傳不進室內。沒多久,兒子的牀被搬到正中央,妻子在陽一的催促下站到兒子身邊。我突然發現剛纔搭我車子的那個摔角選手就在客廳角落,他走上前,從行李中拿出一把切肉刀,遞到妻子面前。
兒童一般的身材,卻像個公關少爺頂着油貼貼的西裝頭,沉醉在莫名其妙的談笑間,加上一身黑白條紋的上衣。那是陽一!此刻他不再是個人偶,而是有着一張詭異蒼白臉孔的生物,嗯,看上去簡直跟人類一模一樣。
主任低聲接過課長的話。
「大叔,我看這工作不適合你。」
「我……對不起。我還是把他殺了。那是我們那麼心愛的孩子呀!對不起對不起!你原諒我吧,原諒我呀。」
妻子露出體貼的微笑。
我接過他之後,兒子激動地大哭起來,我也止不住盈眶的淚水。
只有一項客觀事實可作爲追加說明,事後電信局派了人來,表示想檢查一下保安器。在得到我的許可後,沒多久負責的檢查員就請我到院子裏看看。
「老公……謝謝你。」妻子在門口揮着手。「我真愛你。」
同時,我發現有幾道溼漉漉的痕跡從路上往我家院子延伸。
我沒辦法馬上對她解釋剛纔見到的景象,感覺好像欺騙自己。
「不好意思,嚇了你好幾次,今天感覺莫名其妙的。」
妻子整個人哭倒在臥室裏的牀上,雙手沾滿糞便。或許面對她這副瘋瘋癲癲的模樣,員警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遠遠愣在一旁。
雖然得慢慢漸進,但我打算讓畫裏的兒子一點點成長。子不突兀的狀況下,讓畫裏的兒子日漸接近目前的樣子。這麼一來,我深信有一天,妻子的內心必定能認得出真正的兒子,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又能相偕到公園同遊。
我向他點頭示意。
我想都不想,直接抓起旁邊的鏟子,朝管子用力一刺。就在一剎那,屋內傳來如同大象狂吼時的巨響。我一心一意只顧將其他管子也陸續刺破。管子一被截斷,就抖着被吸回鐵皮圍欄內。
隱約聽見女人的尖叫,接着響起開鎖的聲音。
「傷腦筋,全都被埋進土裏面啦。」那位作業人員把建築物延伸出來的電話線繞在手臂上,前端沾滿泥巴。
說到這裏,妻子再度情緒崩潰,「哇!」地放聲大哭,雙眼腫得好像快要潰爛。
自家門前已經停了警車,還聚集一大羣看熱鬧的人。
然而,那羣怪物七嘴八舌,紛紛慫恿着妻子接過菜刀握柄。
回想起來,我認爲妻子做得很對。事到如今,我依舊掌握不到確切證據,但事實上的確有「什麼」企圖議我們家破人亡,並加以吸收。
陽一一臉爲難,對着在場賓客無奈地聳了聳肩。
「塞進眼、口裏的大概是肉泥跟糞便。」
「……爸爸。」
我轉身回到車上。
我一轉過頭,在年輕員警懷中的兒子對我伸出雙手。
這下子我總算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全身力量盡失。
這陣子我每隔三個月,就會送給妻子一張那個港邊公園的油畫。畫裏有船、有公園,以及坐在長椅上的我與妻子,當然還有在我們面前玩耍的兒子,每次妻子接過一幅新的畫,總會露出十分欣喜的表情。
看着妻子和先前判判若兩人,那副慘不忍睹的模樣,我大受打擊,腹部好像被人重重毆了一拳,同時也無法接受她外表其實和剛纔沒兩樣,依舊穿着那套睡衣。
回顧那天晚上我和妻子見到、經歷過的事,就算意識中再怎麼否認,但戳斷那些管子瞬間在手中殘留的觸感,耳間縈繞的一羣繃帶男詭異笑聲,親眼目睹陽一宛如酒店少爺流暢的動作,這些都讓我忘不了。不,正確說來,在遠離我的意識,位於更根本、更原始的大腦領域中,別說否認,根本認定了這些就是千真萬確,不容置疑的事實。
兒子也經歷過一段艱難時期,還好目前總算能體諒母親的病況,當母親稱他「年輕警衛」時,也能親切應對.
自此過了二十年左右,直到現在,妻子還在醫院的病房中,像個受刑人似的端坐,據說平常一動也不動。
「你是怎麼啦?」妻子依舊害怕地問我。「滿頭大汗的。」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繞着院子想找個地方進到屋裏。沒多久,剛好來到屋子正後方那塊鐵皮圍起來的區域,竟發現地上多了個沒見過的物體,是多條巨型管子。一大堆類似缸管的灰色管子爬到建築物下方,之後埋進地底,所有的管子全都聚集在那塊鐵皮圍欄區裏,向外延伸。管子本身就像活的,蠢蠢蠕動,外表看來似乎從家中不斷供給物質進管子裏。
這時,牆上掛的倒十字架忽然掉下來,落地時發出巨響。同時二樓傳來女子失去理智的呻吟。
「我們接獲報案趕來。」
「怎麼啦?」穿着睡衣的妻子滿臉驚恐。「嚇死人了。」
那天早上,「被殺身亡」的不是兒子,而是陽一。
我一聲不響地走進屋裏。
她把探病的兒子當作是監獄的警衛。
我對課長和主任知會一聲,接了電話。是妻子打來的,聲音感覺不太對勁。
妻子顯得躊躇不定。
「哦哦,沒什麼。只是經過附近時,好像看到有人偷偷摸進我們家……」
最初兒子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一次次告訴她自己是她的兒子,是唯一的親骨肉,但她的意識從那晚起就宣告封鎖,再也沒敞開過。
填寫完每日報表後,打開裝現金的袋子時,竟發現金額不足。由於現金與我報的帳目不符,所有人的質疑全都一下子集中在我身上。
課長一驗不耐煩,拿着抓癢耙子輕輕敲着頸子。
不過,一回到營業處,居然發生嚴重的狀況。
仔細想想,我們夫妻平常都以手機聯絡,家裏的電話線幾乎成了網路專用。不過,根據電信局的紀錄,那條電話線似乎自我們搬家後就斷了。
我走近椅子後,一名年長的員警對我說。
我趕緊解釋,自己因爲身體太不舒服,纔會暫時離開車子,在公園長椅上稍事休息。
「啊啊,老公老公!」
一如往常的客廳,一如往常的廚房,一如往常的家。完全沒遺留下剛纔那場派對的任何蛛絲馬跡。
我連忙進到院子,看到室內燈火通明,屋子裏居然擠滿了人。不!不對!那些不是人!一大羣扮成人形的異類聚集在我家客廳、廚房,其中還有印象中剛搭過我車的繃帶男,以及大帽子女人等。只見他們端着杯子,互相展示各自身上的裂口,扭曲的臉都笑歪了。這時,我發現其中有個熟悉的臉孔。
我將身子挪離開門上,只見妻子一臉蒼白出現。
檢討起來,最終的錯並不在妻子,而在我身上。那天晚上,我就算丟了工作,也該陪着妻子、兒子離開那個家纔對。不能因爲家中一片寧靜,也不能因爲看到妻子一如往常穿着睡衣,就重新回到工作崗位。那幅「平靜景象」正是那羣傢伙營造的幻影呀!藉此讓人在無無意識中逃避混亂、奮戰。當見到符合期待的尋常景象,我輕易放棄戰鬥,丟下妻子、兒子離去。在那之後,留在他們之間的妻子,在兒子喪命前千鈞一髮之際,總算喚醒自己的母性;清楚體認到自我將被撕裂的情況下,獨自對抗被操縱的意識,以及那羣傢伙要她撕裂手邊肉體的詛咒。結果簡直不堪設想。
椅子上有個臉部被削掉一大塊的人影。這時,背後響起一串軋軋的腳步聲。
我就像身上咒語被解開,一下子回到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