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非愛不可——男人的面子

六月已經過了一半，現在纔來應徵還真奇怪。反正，這是增山超能力師事務所暌違七年的應徵者。

所長增山和悅子在門口的接待席進行面試，朋江隨中井和篤志待在稍遠的位子靜靜觀看着。

「那麼……這塊橡皮擦呢？」

從這個角度看不見悅子的手，不過接待桌上應該放着幾樣東西，悅子正從裏面隨機挑出考題。

「好的，沒問題——」

應徵者的聲音非常了亮，和家庭餐廳的服務生有得拼。

增山和悅子的身影之間，隱約可見一頭直長髮。在此必須說聲抱歉，髮色非常沒氣質，是類似奶茶和牛奶糖的淡褐色，然而這裏的男性同仁卻一致伸長脖子，尋找各種角度，想偷看個一眼也好，可惜被增山和悅子的肩膀擋着，難以窺見對方的臉。

「啊！」

「呀！」

悅子發出慘叫，頭往後一仰；增山也嚇了一跳，急忙回頭，眼神追着某樣東西。那樣東西剛好撞到朋江頭上的天花板，接着落在她手邊的桌面上，是一塊全新的「MONO」牌橡皮擦。

「好痛！」

「對不起啦，抱歉喔——」

應徵者原本應該是想讓橡皮擦稍微浮起，不料卻讓它飛起來打到悅子的額頭；換作篤志幹出這種事，肯定被悅子追着打，或是放火燒頭髮都不奇怪。按照協會規定，這當然是要受罰的。

「真的很抱歉啦，我太用力了。」

「沒關係……這次換條狀砂糖。」

「好的，我知道了——」

下一秒，現場傳來啪沙啪沙聲，增山和悅子的背影僵住了。

「啊，對不起喔……我只想抽一包出來，結果不小心弄破了。」

喂，你到底給我浪費了幾包？

應徵者半小時後便回去了。

小明？現在該叫他「阿明」了吧，這個高原篤志還真不死心。

「不，我沒辦法像他那樣豁出去。」

「沒關係……他那麼可愛，就算是男人也沒問題。」

篤志趴在桌上，玩着固網電話線。增山憋住呵欠，嘀咕着要不要換新車。是不是該把昨天爲止的辦案經費先結算呢？正當朋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

來者現出真面目，看起來是女人，褲裝腰圍呈現女性特有的圓弧線條，年紀接近三十歲。

朋江和平時一樣，應聲說「好」。

「沒錯，其實我也不忍心潑冷水，不過他是男的。我承認他年輕可愛，但絕不是女人，你們別再亂期待了。」

「所長今天喫錯藥了嗎？」

「但您不是說，初期情報量很少嗎？」

朋江走到接待席。

「萬事拜託了。」

門口的毛玻璃上浮現一道人影。

朋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站在事務所財務的立場，她這麼說：

朋江帶她來到宇川明美剛坐過的位子，鞠躬後便下去備茶。

瞧她年紀輕輕的，態度倒是十分莊重。

「位在六本木的公司，他說要出去一下，在上星期四下午三點離開公司，之後便失去聯繫。」

「我們先將調查期間設定爲兩週，按照您提供的情報量，基本費用約是這樣。若是案子順利達成……大概是這樣，請您考慮一下。」

「不，這次我自己來就好。」

是啊，履歷表上的照片可愛得不輸偶像，姓名欄也的確寫着「宇川明美」，但是兩人忽略了重要的兩點。

「我走了。」

「宇川……Aki、yoshi（注：明美讀成「Akemi」是女孩子的名字，讀成「Akiyoshi」則是男孩子的名字。）？」

「可是，既然小明是男的，爲什麼會有胸部啊？是塞了胸墊嗎？所長。」

增山四處摸索口袋，確認東西都帶了才走向大門。看他步伐較大，有點駝背，帶着一絲緊張，朋江知道，這次的案子完全激起他的鬥志。

「請問大倉先生可能去的地方，你們都找過了嗎？」

客戶神情肅穆地頷首。

篤志跟着猛點頭。

增山所提出的，恐怕是百萬級方案加成功報酬五十萬。

「篤志，別在那裏婆婆媽媽的，學學阿健說『只要長得可愛，就算是男人也沒問題』啊，這才叫骨氣。」

增山只是「嗯嗯嗯」地不斷點頭。

錄不錄用宇川明美改天再說，悅子和中井外出調查手頭上的案子，目前公司只剩下增山、篤志和朋江三人。

朋江從旁指着性別欄，中井頓時蹙緊眉頭。

篤志望着慢慢關上的門喃喃自語，有時朋江很想對他吼道：你真的是專業超能力師嗎？

將托盤放回後面的小廚房後，朋江回到外側，看到客戶微微偏頭，不停眨眼。

也是啦，中井是大家公認加自己承認的醜男，想也知道不受女孩子歡迎，和他相比，篤志算是人模人樣。

「唉……小明真的是男生嗎？」

「我是所長增山，和您在電話中聊過。」

「你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地點是？」

「還有，他講話也太做作了吧？左一句『對不起啦』，右一句『抱歉喔』，這種人絕對辦事不力……我和朋江姐持相同意見，那孩子要過二級，還早八百年呢。」

「我馬上匯，這樣的話，今天算第一天嗎？」

「謝謝。」

「是，請進。」

她用雙手比出兩個小圓。

兩人旋即交換名片，客戶的聲音和名字都像女人。篤志挺直背脊，側眼瞄着對方。她和宇川明美屬於不同類型，不過也算漂亮，光是髮色氣質就大勝明美。

「是的，我想請您找這個人……大倉和鬥，四十歲，和我在同一間公司上班，三天前開始無故曠職……大倉現在單身，只有家屬能報警協尋。」

朋江瞥向桌上的名片，上面寫着「安田幸一事務所」，名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看過。

增山一宣告，篤志便咻地站起來。他最近常穿西裝，大概想學增山吧。雖然是量販店賣的成衣，不過很適合他。

由於篤志仍像一團爛泥，朋江趕緊起身接應。門打開了。

增山彎下腰，從桌下拿出常備的計算機。

「中井，你也老大不小了，拜託冷靜點。來，告訴我，這裏是圈哪裏？」

「聽來不壞啊，反正篤志過二級了嘛。」

篤志趴在綠色橡膠桌墊上咕噥着。

附帶一提，就朋江來看，明美整體來說確實比悅子正，不但身材纖細，又是巴掌臉，完全是模特兒身材比例，當男人太可惜了。

中井和篤志跳起來歡呼，悅子皺起鼻子，一臉嫌惡。

儘管兩名二級男子心裏有數，仍不禁垂頭喪氣。

「朋江姐，我們能再請一個人嗎？」

她把應徵者的履歷表塞給兩人。

中井半哭喪着臉瞄向紙面。

「這次的案子由我負責。」

篤志失望地垮下肩膀；中井更誇張，當場跪倒在地，手撐地板，宛如九局下被打了滿貫炮逆轉的高中棒球男兒。

不到下午三點，錢便確認進帳，增山提出的基本費用居然是兩百萬圓。

這男人平時看起來很懶散，眼神總像沒睡飽，口頭禪是「麻煩死了」，是個沉迷於九連環和填字遊戲的怪人，異性緣卻好得異常，每次去酒店都拈花惹草，令人懷疑他該不會有讓女人愛上自己的超能力。更勁爆的是（雖然在公司幾乎是公開的祕密），悅子是增山的情婦。

增山也起身寒喧。

「我知道，也明白這案子不好處理，懇請你們務必幫忙……請問我是否需要先付訂金？」

增山急促說着，纔剛把腳放下桌子，訪客便伸出細長的手敲門。那人穿着灰色套裝，看髮型應該是女人——只是「應該」，畢竟這年頭無奇不有。

「你來這裏幾年了？」

等下樓的腳步聲消失後，增山轉過身來。

「啊……糟糕，我約了客戶，差點忘記了。」

「這樣啊……」增山吸吐一口氣後，繼續說道：「石野小姐，通常這種協尋案，一開始提供的情報越多，找到的機率越大，這對徵信業來說也是一樣的。您提供的情報越多，就能越快找到。這當然會反映到調查費上，越快找到越便宜，若是久拖自然貴了。」

「我沒注意耶。他應該帶着平時裝文件的包包，不曉得裏頭裝了什麼。」

「我是石野公子，請多指教。」

「打擾了……」

增山難得露出炯炯目光，聲音也比平時低沉、鏗鏘有力。

「好的，謝謝您。」

「是的，統統問過了，包括他巖手的老家，和其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

「篤志，來，告訴我，這名字怎麼念？」

「嗯，也不是完全請不起，但業績絕對不能掉。說真的，我們業績好時經費就很喫緊了，業績再掉會發不出獎金的。不過，主要還是看大家的造化吧……你也看到了，就算僱用那孩子，憑那身手也只是無能力者，不曉得多久才能考過二級，在那之前都無法分擔工作量。」

「嗯，是男是女對我都沒差。」

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雀躍的腳步聲被緊鄰大樓後側的京成本線的噪音蓋過。

談完幾個條件後，客戶似乎接受了，主動起身離席。

「今天只剩半天可找人，就不計算在內，正式時間從明天開始計算。當然，我們絕對不敢鬆懈，今天就會全力調查。」

那是因爲——增山就算站着不動也很受歡迎。朋江心想。

「請用。」

「出門小心。」

「啊，她叫小明（Akemi-）……，好可愛喔。」

「我哪知，履歷上又沒寫。我猜大概裝了矽膠，或是施打賀爾蒙吧？」

話說回來，中井和篤志都是超能力師，怎麼連對方的性別都看不出來？這纔是朋江感到最質疑的地方。

「我的想法和你相反。難得篤志過二級，能獨當一面了，我們何必再找個半吊子進來自討苦喫？又不是非那孩子不可。我不會超能力，沒什麼資格講，但那孩子怎麼看都不會太快考上。我不會害你的，所長，選下一個吧。」

「您在電話中說，想委託我們調查同事的下落。」

「他離開時帶走了什麼嗎？」

「所長，我跟您去。」

「看看這個。」

「唉，小明爲什麼是男的呢……所長，您都不在意嗎？」

「這樣真的很傷腦筋，他身兼要職，我們希望他儘快回來。我不曉得他有什麼心事，或是碰到什麼困難……只希望各位儘快查明他的下落。」

「你們兩個……我是覺得既然所長都不在意，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所以才一直沒講。」

悅子不耐煩地嘆氣道：

增山坐在辦公室最後面的位子，腳放上桌子，手中翻着雜誌。

「我明白了，錢會盡快匯給您。請問您何時能開始調查？」

沒辦法，該把他們打醒了。

「幸會，請坐。」

茶已事前泡好，朋江端了出去。似乎淡了點，不過……算了。

「感覺糟透了。那個人怎麼搞的啊？臉就算了，竟然有胸部，腰還這——麼細！」

「確認進帳後立即展開。」

篤志睜大雙眼，吞了吞口水。

「沒關係，你留下來，反正外遇之類的案子不時會進來……朋江姐，接下來麻煩你了。」

「嗯，基本上是那樣沒錯，需由家人或親屬出面，例如監護人或緊急聯絡人。」

「呃，我想想。」

他邊說邊數起手指，像個孩子一樣。

「差不多七年吧。」

「你來這麼久了，還沒搞懂啊？」

篤志露出訝異的表情，看看增山離去的門，再看看朋江。

「搞懂？搞懂什麼？」

「你不曉得所長這次爲什麼堅持自己來嗎？」

篤志不斷交替看着門和朋江。

「呃……我不知道。」

受不了，就是因爲這樣，朋江才厭惡超能力，更不信賴它。

那些人擁有特別的力量，懂得比一般人多，能看穿很多事，又會讀心術，但有時反而會高估自己，對一般人都能瞭解的事特別遲鈍，而篤志正是典型的例子。

「我說你啊，在你超能力出師以前，還是先搞懂人情世故吧。超能力師所解決的，說來說去不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問題？拜託你多培養一下看人的眼光，否則一輩子也別想和所長一樣偉大。你需要的不是西裝……而是心啊。」

沒錯，朋江崇拜增山，並不是因爲他是超能力師或是老闆，而是因爲他是值得尊敬的男人。雖然年紀小自己十歲，卻是個好男人。

就某方面來說，她很迷戀增山。

時光飛逝，朋江來這裏工作已經快十一年了。事務所起初位於澀谷道玄坂，由於租金太貴，空間狹窄，後來才遷到日暮裏。

增山初出茅廬時，是在更大間的事務所上班；後來通過一級，自立門戶，在道玄坂開了這家公司，創辦人除了增山以外，還有他的同門師弟河原崎晃。公司成立滿一週年時，朋江被錄用爲財務行政人員。

在此之前，朋江和老公一起經營蕎麥麪店，有時會僱用高中、大學的工讀生幫忙，但基本上自從上一代過世後，店面就由他們夫妻倆共同打拼，蕎麥麪和烏龍麪都是自制手打面。朋江不會騎車，因此外賣由老公負責，不過從食材進貨、準備、烹調，到招攬生意，都是兩人攜手同心。

誰知道後來竟發生了變故。

某個雨天，朋江遲遲等不到送外賣的老公回來。去的是鄰鎮，他或許忙着和客人寒暄才拖久；然而半小時過去了，一樣沒消息。當時老公沒辦手機，家裏的長子和長女雖然持有PHS，但他說自己又不是在外面工作，不需要手機，堅決不辦。

又過了十分鐘，朋江決定打電話問客人，這時電話自己響了。不祥的預感應驗了，警察打電話來說她老公的機車在雨中打滑，不幸被汽車撞上。

中井只是不置可否地歪頭，朋江認爲他應該知道。不曉得他是讀了悅子的心，或者是和她一樣，從他們相處的氛圍嗅出端倪。

好吧，先撇開這些不談。

悅子進入公司三年後，中井加入了，半年後又多了篤志。他們兩個剛進來時，都是世人所說的「無能力者」，不過這時河原崎已通過一級，因此業務上還算順利。

「就算他們其中一人考過，那傢伙一定又會立刻找實習生進來。我總不能一直等下去吧，否則一輩子都別想獨立了。」

「我當年自立門戶時，也給旁人添了許多麻煩，還帶走了二級剛過的他。和我比起來，他已經很懂事了，既沒有帶走悅子，也沒有帶走老客戶。既然他想白手起家……我們也別怪他，開心地祝福他畢業吧。」

然而增山搖搖頭。

果不其然，悅子輕輕搖頭。

此時烏龍麪也煮好了。

「我接下這個案子，和宇川明美沒關係啦。」

不知兩人是基於什麼因素賞識自己這個眫大嬸，但是聽他們左一句「朋江姐」，右一句「朋江姐」，感覺倒不壞。河原崎對自己帥氣的長相挺自負的，可惜並不如想像中受歡迎，這也是他可愛的地方。

「不曉得呢……我沒事不會讀她的心，當然不知道。」

當時河原崎對自己的事業充滿自信，不過就朋江看來，他對自己的力量過於自負，她很想點醒他：那樣是不對的。

家中長子目前讀大三，長女大一，小弟高三，每一個都尚未獨立，需要父母賺錢養育。儘管不是完全不行，但要朋江獨自經營蕎麥麪店太困難了，就算讓孩子們幫忙，加上請工讀生，只要老公不在就無法開業。

接下案子那天，朋江剛好是最後離開公司的人，到了傍晚六點半，都沒見增山回來，也沒接到他的電話，不過朋江當時並未多想。

沒錯，朋江時常感到好奇，夫妻中的其中一人是超能力師，究竟是什麼感覺？念動力和透視在日常生活中多少派得上用場，不過最容易破壞感情的，應該還是懷疑對方有沒有使用讀心術吧。

話雖這麼說，他的氣色卻不太好。大概是太久沒像這樣拼命查案，真的累了吧。

她先用小鍋子把水煮沸。

「我認爲，你現在大可不必一個人逞強，小悅通過一級指日可待，中井和篤志也能獨立作業了，這種時候，你應該多給年輕人一些磨練的機會，自己退居幕後、過得輕鬆一點，何必硬要僱用菜鳥進來？」

「瞞着我也沒用，這種事我一看就知道。你和所長注視彼此的眼神……就像一對情侶。我也有自己的家庭，還有和你年紀相當的孩子，有一點一定要問——你明知道所長已經結婚，卻還是和他在一起嗎？」

這些朋江都知道。增山和協會幹部有段淵源，加入執行部曾是他的夢想，他卻爲了栽培新人退而求其次。

然而朋江也知道，悅子是聽不進去的。

如今回想起來，那是增山超能力師事務所最熱鬧的時期，除了增山之外，還有一名一級超能力師河原崎。

朋江故意嘆了口氣。

「回來個頭！虧你還好意思說。悅子一直待到剛剛纔走，是我趕她回去的，怕那孩子情緒激動就四處放火，那樣就傷腦筋了。這棟大樓破成這樣，經不起火燒啊！」

「你打電話給太太了嗎？」

「朋江姐……你怎麼知道？」

「愛麗絲一定很寂寞。」

這還用得着說嗎？你每天誇悅子的服裝、髮型漂亮，一有空就嘴巴開開地望着她，問她下次放假有沒有空、哪天生日，或是下班前拼命邀她去喝酒，企圖超級明顯，還自以爲低調？朋江傻眼到懶得念他。

然而那樣的生活，是建立在丈夫的健康之上。老公假日最愛打小鋼珠和賽馬，贏了點小錢便在附近小酒館豪邁請客，卻不曾在開工日睡過頭，總是用那雙宛如高級波紋杉木、關節明顯硬實的手臂揉着麪糰、打着烏龍麪、揮動菜刀；儘管身寬只有朋江的一半，那雙手臂無疑地撐起了這個家。

「咦？等等……那不就是偷情嗎？」

「我知道，也明白所長不願意和老婆離婚……朋江姐，我是超能力師，只要有心，想讀所長的心也易如反掌。我是故意不去讀的……就算讀了，情況也不會改變啊。」

「來，久等了。」

增山的黑眼珠震了一下。就算他是訓練有素的超能力師，說來說去都是凡人，看在朋江眼裏，增山不過是小她十歲的年輕人。

回到朋江個人的話題。她的老公已恢復健康，目前在京橋的老字號蕎麥麪店工作，起初去應徵是爲了重拾手感，想不到意外獲得重用，所以也不好辭職。另外也可能是因爲當老闆每個月都被營業額和收支追着跑，當員工則沒有這個問題，能全心全意製作蕎麥麪：心情上比較輕鬆。朋江覺得這樣也不壞，反正她早就做慣這份工作。

「阿健哥，你早就知道了？」

然而他直到第二天、第三天都沒回來，朋江開始認爲他或許遇到困難，於是打手機過去，但他約莫半小時、一小時後就回電了。

「對不起，但你真的不必擔心。」

「朋江姐，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你放心吧，那種人要是出現了，我會好好把握的。我討厭當悲劇女主角，也不想破壞所長的家庭，只是現在還需要他，沒有他不行……就是這樣。」

「喔？你回家啦？」

「我回來了。」

增山終於出聲打岔。

悅子紅着眼眶強顏歡笑，朋江十分於心不忍，但這也是她看過悅子最美的一面。

「啊，抱歉，我在東京，但是不方便打電話……發生什麼事了嗎？」

「抱歉……放心，我沒事。」

感覺上他並不是單純晚歸，而是爲了避開朋江的嘮叨攻擊，才刻意選這個時間回來，結果公司的燈遲遲未熄，逼不得已才走進來。從大門後方探出的那張臉，與朋江大兒子年幼時的模樣重疊——那是惡作劇被發現，等着回來給媽媽臭罵的表情，那抹笑容非常尷尬。

「我說增山先生啊……」

「沒關係啦……阿晃已經幫夠多忙了。」

「嗯……不過是傳簡訊。」

悅子的表情絲毫沒變，老實點頭。

只要他不在，就一日無法開店——

「對啊，我剛不就說了。」

所以，當她聽到河原崎要自立門戶時，實在難掩震驚。

朋江感到眼前一黑，那是她此生最低潮的時期。

因此，她對超能力師事務所並無特別不滿。當時，日本超能力師協會才成立三年，感覺很像詐騙集團，但是總比喝西北風好。增山開出的價碼非常吸引人，她心想：反正先做做看，看他會不會準時按月支付薪水吧。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主治醫師終於出來，說他沒有生命危險，但雙手、大腿骨及腰骨有兩處骨折，頭部受到重擊，還需要觀察。幸好術後恢復良好，令人擔憂的腦部也沒有受損，只是不確定何時能回去工作。

悅子比朋江晚一年進公司，當時她大學剛畢業，便持有二級證書。起初朋江只覺得很神奇，不知增山上哪找來這麼強的孩子，但是不到一個月，她的鼻子便嗅出端倪。

「小悅，你和所長是什麼關係？」

這時水滾了。說來丟臉，她好歹是蕎麥麪師傅的老婆，近來卻常用現成的醬包煮麪，而今天剛好有買。她加入柴魚片、青蔥、雞肉和油豆腐，完成簡單的湯汁。

她是個善良的孩子，明明可以頂嘴「你又沒有超能力，纔不懂我的心情」，但她並未這麼做，和朋江家的大女兒完全不同。那孩子動不動就吼道：「媽，你不懂啦！」藉機結束話題。儘管在家沒大沒小，但是出門在外應該挺乖的吧。

增山雖然否定這點，但假設自己的老公是超能力者，說不定沒事就會使用讀心術，確認她有沒有花心。被讀心的人，感覺一定很差。就算實際上並沒有花心，偶爾難免想起前男友；看到電視上的韓國花美男，多少會好奇和他上牀是什麼滋味吧。要是連這些心情都被讀到，對方會不會暗自嘲笑她呢？這或許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朋江仍覺得難以釋懷。

河原崎那雙細長的鳳眼看向增山。

既然增山都這麼說了，朋江也沒什麼好說的。

小廚房就在所長席旁邊，中間雖然隔着牆壁，但是沒有門板。

「朋江姐。」

「不好意思，我開動了。」

朋江緊急關店，打了好幾次孩子們的PHS卻沒通，只好留下字條匆匆出門。趕到醫院時，老公正在動手術。

「阿晃，你難道忘了是誰帶你考過一級的？所長喫下雙倍的工作量，熬夜陪你準備考題……你沒忘記牽涉到幫派那件案子吧！」

增山很想推辭，但朋江硬把他按上所長席，要他等着。她料到今天會加班，所以傍晚時先在附近超市買了自家用品，可以拿裏面的食材煮碗烏龍麪。

「看你似乎耗掉不少力量，嘴脣都發紫了，肯定沒好好喫飯吧……你等一下，我去煮點熱食過來。」

「所長，你人在哪？」

說完，他把手搭在較矮的河原崎肩上。河原崎略顯煩躁地注視那隻手，但是並沒有抗拒。

朋江知道，在眼角低頭的增山望向自己。

增山主動攬下案子，看起來卻有些反常。

增山不正經地偷笑，但也愧疚地低頭道歉。

換作是自己的女兒說這種話，朋江鐵定狠狠揍她一頓。

冬天的自來水很冰，夏天的蕎麥鍋很熱，老公送完外賣，汗流浹背地歸來，而她端出麥茶慰勞，充滿朝氣地對用餐完畢起身的客人說「謝謝光臨」。從前她每天都過得很忙，沒時間帶孩子出去玩，然而家中總是笑聲不斷，即使並不富有，卻是實在的餐飲店，保證沒讓孩子餓肚子，三個孩子也都長得比父母高；尤其是小弟，連相撲中心、職業摔角、自衛隊都相繼來挖角。

案子一個接一個進來，但實際上能接的只有增山和悅子。中井和篤志沒有證照，充其量只能協助調查。

「反正你就是耳朵硬，不管我說再多，都想僱用那個變性人小弟……好吧，經費方面我來想辦法，只要將他登記爲實習生，協會應該會暫時提供補助。讓小悅去接一些企業合作案，應該能賺進不少錢。」

「你太太不覺得奇怪嗎？」

「是啊，雖然才短短一小時。」

「至少等中井或篤志其中一人考過二級再走吧。」

直到第四天晚上七點，增山總算回公司了。

「你錯了，朋江姐，我真的沒有勉強自己，只是很想給他們工作機會，讓他們擁有自己的舞臺，如此而已。你也知道，我在日超協成立前就出來混，當年沒有證照這種東西，不論走到哪都被當成詐騙集團……正因爲當時喫了不少苦，所以我不希望這些年輕人和我們一樣，不希望時代退步，這是我們這個世代的堅持。」

悅子雖有偏激的一面，不過個性相當直爽。她很擅長不讓超能力者讀心的「意念阻擋」，卻瞞不過朋江的法眼。朋江育有三子，長年從事餐飲服務業，善於觀察人心，悅子最好別太小看她。

當時的他們似乎無所不能，不但私下接受警察的委託調查兇殺案，甚至還有來自美國和歐洲的越洋委託，請他們去當地辦案。增山和河原崎在業界變得小有名氣，特別是河原崎，擁有「Mr.Perfect」的美稱，工作態度受到世人稱許，大家都說世界上沒有他們解決不了的案子。

順帶一提，朋江說出增山和悅子的關係，是因爲篤志實在太好懂，看得出來超哈悅子。

朋江當機立斷，收掉開張日遙遙無期的店，出去工作。她什麼都肯做，如果有蕎麥麪店願意僱用她當然最好，不然去指揮交通或是掃大樓也行；再不然的話，希望有小酒館或是酒店肯收留她。

「還能有什麼事？我纔想問你呢，不但沒打電話通知，人也沒回公司。短期內回不來時一定要向公司聯繫不是你定的規矩嗎？你這樣怎麼以身作則啊？」

「你這次沒亂逞強吧？」

朋江自己也覺得奇怪，爲何有時叫他「所長」，有時叫他「增山先生」呢？她沒有明確地區分用法，大致來說想對他抱怨時會用「所長」，想慰勞他時會用「增山先生」——大概是這樣吧。

增山當時三十五歲，是一級超能力師；另一方面，小他四歲的河原崎剛過二級，兩個人真的卯足了勁。尤其是增山，工作量是河原崎的兩倍，還得一邊帶他考試。一級檢定不但要考術科、徵信業法規、協會規章，還加考刑法、民法等理論，畢業於知名私立大學法律系的增山，在學業方面也是河原崎的良師。

她還當着全員的面，逼問河原崎說：「阿晃，你沒必要趕在這時候離開吧？」

不經意地，朋江想起了河原崎還在的時候，當時增山也是這種感覺，一埋首查案就忘了聯絡。好不容易想到要打電話回來，只說一句「不必擔心」就掛斷了。

「是啊，什麼總帳、什麼資產負債表，看都看不懂，害我上次報稅時折騰了半天。」

「我辦不到……世界上真正瞭解我的只有所長一個人；他了解我的一切，接納了這樣的我，這是其他人做不到的。」

「真的假的……老實說，我滿喜歡悅子的耶。」

問了之後，增山不置可否地偏頭。愛麗絲是增山的獨生女，今年才五歲。

「朋江姐來了之後，真的幫了好多忙，你說對不對？」

之後，中井在河原崎離職的半年後通過二級。

「我真的沒事，也麻煩你轉告大家。」

「沒這回事，世界上還有更多配得上你的男人，只要你認真去找，一定找得到。」

「早上我有撥空回去看她。」

「小悅，我不怪你，但和他分手吧。這與他的能力無關，以男人來說，增山先生配不上你。」

「隨便你。就算這樣，我依然堅持我的想法。現在的增山事務所，靠這五個人就夠了，你不需要勉強自己付出那麼多。」

「那就麻煩你打電話回來報平安。真是的……纔想說你難得跳出來接案子，一下子就給我搞這種飛機，這樣要人家怎麼做事？」

增山雙手合十，掰開竹筷。

他大口吸着面，喃喃說着：「好好喫。」

江笑道：「這還用說。」

沒錯，能喫就是福。

絕對不讓孩子們餓着。

回到家後，老公已經洗好澡、喝着啤酒。電視正在轉播巨人隊的比賽，比到第九局了。

「抱歉，拖到這麼晚纔回來。」

「嗯，回來就好……你累了吧，我來煮點喫的。」

每當這種時候，朋江就非常慶幸自己嫁給蕎麥麪師傅。

「真的？太好了……那就麻煩你啦。」

「喔，交給我吧！人家剛好送我幾隻蝦子，我來煮天婦羅蕎麥麪。」

「你特地幫我弄啊？」

「是啊，我自己也想來點下酒菜。」

老公手撐家居褲的膝蓋，嘿咻一聲站起來，走向的不是開店時的廚房，而是茶水間角落的小廚房。三個孩子已經離巢獨立，他們夫妻倆這點空間就夠用了。

「可能要花一些時間，你先去洗澡吧。」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嚕。」

朋江來到寢室，抱起替換的內衣褲和代替睡衣的運動服，回來的時候，老公邊哼着歌邊剝蝦殼。他和朋江相反，除了小腹微凸，其他部位毫無鬆弛及贅肉；以男人來說身材算是矮小，甚至偏瘦，但是一站上廚房，背影就魄力滿點，握着菜刀的模樣像個武士……好像形容得太誇張了。

「欸，問你喔。」

他哼到一個段落先停下來，聽太太說話。

「怎麼啦？」

朋江以爲全公司只有悅子能讀增山的心。

這樣反而不打自招，表示他隱瞞着什麼，可能碰上了不想讓悅子知道的煩惱——

「小悅，你怎麼啦？」

「有沒有她寄放在這裏的資料？」

悅子從外側拉開抽屜，裏面放着什麼東西，連朋江都沒看過。同伴只是藉口，悅子現在完全是靠女人的特權行動。我是你的女人，有權利知道——她的身上散發出這樣的氣勢。

「嗯，和我想的一樣，委託人是星期一來的，當時還沒爆出這樁醜聞。最早報導的……大概是朝陽新聞，不過也是星期二的事了……或許週刊雜誌更早刊出吧。」

「朋江姐，再麻煩你通知他本人。我們確定會用他，不過還得向協會申辦各種手續，所以請他從下個月開始上班。」

「不，沒事……」

「唉……所長幹嘛要接這種苦差事。」

我很信賴你，所以你也要信賴我——這麼說也行。

「不至於吧？好歹是自己的祕書。」

「沒有，這件案子由所長一人攬下。」

「呃，難免的嘛……但也不完全是這樣。」

「是不是這個？」

悅子格外認真地點頭。

「印象中公設祕書最多兩人，和政策祕書領域不同。」

「這下子不妙了，外傳安田幸一不當收取政治獻金，祕書失蹤了……這個大倉和斗大概知道什麼內幕，所以逃走了。」

「如果她真的是石野公子，網路上的情報又是真的，那就是這樣了。」

看來巨人隊適時打出逆轉安打了。

「小悅，你的意思是，所長明知安田議員有問題，卻故意接下案子……」

這和明美的性別曝光無關，而是自從那天以來，辦公室的氣氛就有點尷尬——朋江是這麼猜想。

「我猜不透他的心……只覺得他臉色很難看。朋江姐，你也覺得他怪怪的吧？」

說完之後，朋江自己也嚇了一跳。

悅子在其他頁面輸入文字。

「嗯，的確是叫這個名字。」

老公看着電視，微微握拳叫好。

會是這樣嗎？

「今天早上，他的戒心特別強，平時還能勉強讀一點……今天卻不留情面。」

老公輕扭脖子，還以爲他要說不知道，但卻不是。

「朋江姐……我不懂他的想法。」

「就是這樣，再麻煩大家了。」

朋江不願意往那方面想。不想告訴悅子，但是刻意瞞着不說，悅子也會硬撬開心門，讀取她的心思吧。

談着談着——

悅子手撐桌面，指甲用力抓着桌墊。

「你是說，你讀不出所長的心嗎？」

悅子亮出一張白底、設計簡素的名片，上面寫着——

「嗯，應該。」

朋江忙着打電話給宇川明美時，中井和篤志紛紛出去查案。增山的預言似乎應驗了，前天傍晚客戶上門，委託他們調查婚外情，這個案子由篤志接下。

朋江不瞭解詳情，但這兩個名詞都很常見。

朋江大致瀏覽那篇報導，這位叫安田幸一的衆議員，正陷入收取不當政治獻金的疑雲。看到網頁上登的照片，朋江想起自己確實見過他。照片下方列出他的生平簡介，他本來是警察廳的官僚。

接着傳來「鏗！」的金屬聲響，桌子大大地震了一下。

交代完畢後，增山很快又出去了。

什麼？她沒接觸朋江，就在短短的時間內讀取了她的記憶嗎？簡直就像卡牌魔術。

「頭銜是公設祕書（注：由國家給付薪水的公職祕書。）？不會吧！安田幸一是國會議員（注：相當於臺灣的立法委員。）？」

朋江這才發覺事情不妙，早知如此，平時應該認真看報紙和新聞。

「小悅，你是說，所長可能間接幫收取政治獻金的安田幸一找人嗎？」

「小悅！」

悅子深深吐氣，放鬆肩膀，然後輕輕搖頭。

隔天早晨，增山難得大清早出現在公司，突然報告將錄取宇川明美爲實習生的消息。

「其實呢……你回來之前，我不是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看到你回家後，我馬上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

朋江跟着站起來。

「還好吧，我只擔心他太拼，過度勉強自己。」

「啊……你是不是在想『你這麼肥，誰胃口那麼好』對不對？」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不可能啦。」

老公嗆了一下，拿起新的蝦子。

他轉過頭來，越過肩膀看向她。

「我不瞭解超能力師，但是正因爲那些人會讀心術，我纔不禁思考，人心不是拿來讀或是偷看的……而是用來觀察的。」

祕書出賣自己的老闆——這在政壇似乎很常見。

不知爲何，只剩悅子留在辦公室，呆呆地站在她的桌子前。

「這不奇怪……假如這場政治獻金風暴是大倉主動爆料，他當然得逃得遠遠啦。」

「嗯……一個二十幾歲、快三十歲的女人，請我們協尋失蹤的男同事。」

不一會兒，她動手打開小塑膠盒。那盒子應該是用來放剛收到、還沒整理的名片。

自我介紹欄放着照片，是個長相和藹老實的男人。

「我們明明是同伴，他卻不告訴我們，只能怪他活該。」

該怎麼辦呢？

「我這麼晚纔回來，你都不怕我在外面花心嗎？」

悅子聽了氣得抖動雙肩，走向所長的座位。

大倉和鬥，年齡四十歲。

「哇，現在的公設祕書還寫部落格啊……欸，朋江姐，是他吧？委託調查的對象是不是叫大倉和鬥？」

安田幸一事務所 公設第二祕書 石野公子

「放心，我不會燒掉它啦。」

想着想着，她用雙手搔亂頭髮。

「唔，我想想……好像是在某間事務所上班……」

「那個石野公子說要找同事，表示失蹤的男人也是安田幸一的公設祕書？」

然而中井和篤志並沒有像面試那天一樣，開心地跳起來。

「怎麼說呢？」

「朋江姐，所長到底在忙什麼案子？」

「怎麼了？朋江姐。」

「媒體一定也在找他。真奇怪，來找我們的是安田事務所的另一個祕書對吧。假設石野公子是奉安田幸一的命令而來，表示安田也不曉得大倉和斗的下落……」

「還有其他人嗎？」

對了，那名女子來訪的時候，悅子剛好外出不在。

「真的是他……」

增山很愛翻閱週刊雜誌。

這時電視突然爆出歡呼聲。

同意了只會讓悅子更緊張，否定了也不見得能讓她恢復冷靜。

朋江一問，她便一副快哭的表情，緊緊蹙着眉頭。

殼似乎剝完了，他用手肘推開水龍頭，水嘩啦嘩啦流出來。

「對對對，記得就叫安田幸一事務所，是她沒錯。」

「是嗎？」

悅子靠向椅背，雙手在後腦交叉。

「和信賴不太一樣。我不是說了嗎……我就是知道。」

說完，悅子的視線銳利地射向增山的桌子。

「安田、幸一……安田……哇，是他嗎？」

「這表示你很信賴我羅？」

「好……」

悅子顫抖着點頭。

「他在躲誰？」

他粗率地洗完手，關上水龍頭，用掛在收納櫃扶手上的毛巾擦手。

「朋江姐，你記得那個客戶叫什麼名字嗎？」

悅子喀啦喀啦地打起字，點開一個新聞網頁。

「就這樣。」

「我不知道，其中之一是警察吧？警視廳搜查二課之類的？不然就是東京地檢特搜部。」

「咦，我還以爲你們會表現得更高興。」

說完，她又突然想起什麼，抓住滑鼠繼續調查，湊近熒幕確認日期四、五次。

悅子拿著名片走回自己的座位，打開筆記型電腦查資料。

「先聲明喔，我並不瞭解所長真正的考量。」

「什麼意思？」

沒辦法，招了吧。

「嗯……這次的案子，所長開出兩百萬的基本費，對方也爽快地匯錢進來。平時就算初期情報量很少，也頂多開到一百萬吧？這次卻……」

悅子痛苦地眯起眼睛。

「關於要不要錄用宇川那件事……我們兩個不是堅決反對嗎？所長這麼做會不會是想說服我們：不用操心錢的問題呢？他那麼厲害，可能讀到石野公子委託調查的內幕了。」

這麼想或許很合理……

「不過……我不認爲所長會賺這種黑心錢。」

「但他接了啊，已經找大倉和鬥好幾天了！要是找到了，當然會交給客戶啊。我指的不是石野公子，而是安田幸一。你覺得安田找到大倉會怎麼做？最糟的情形說不定會殺人滅口……」

朋江感到背脊一涼。

「不會啦，所長不會那麼做。」

「可是，所長不是曾經爲了辦案，間接害死其他人嗎？」

這倒是真的。

那是來自幫派的委託，當時對方也提出高額的酬勞。增山確認找人的目的並非報復，而是爲了回收被偷走的財務資料，才接下那個案子的，結果對方卻遭到刺殺，是旁邊氣不過的小弟突然下的手。

但是——

「小悅，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當時悅子還沒進來，河原崎仍未出師，增山得一人支付三人份的薪水，而且辦公室的租金很貴，接下這個案子也是逼不得已。增山事後非常後悔，所以很少提起這件往事。

不知怎地，悅子浮現寂寞的微笑。

「那傢伙有時會在睡夢中喊：『住手、住手啊……』每次呻吟，我腦中都浮現某人不斷拿刀刺殺另一個人的背影。有一天，我忍不住問他發生什麼事，他跟我說，以前曾經因爲自己接下某個工作，間接害死一條人命……那件事對他造成不小的打擊；不過最讓他感到衝擊的，似乎是不小心讀到的殺人瞬間。那真的很嚇人，我透過觸摸讀過一次……血肉和腦漿糊成一團，我差點吐出來。」

朋江輕拍悅子的肩膀安撫她，但傳回掌中的震顫，反而使她感染了緊張。

悅子坐在離門口最近的沙發，率先上去迎接，但似乎無法好好說話，所以杵在那裏不動。

「你們是怎麼搞的？每個人表情都那麼嚴肅。」

她以簡短的方式傳訊到增山的手機。

「好了，所長，抱歉這麼急着問，但是麻煩你說明一下事情經過。」

悅子一直瞪着他，中井和篤志則交互看着增山和悅子。

她把胃藥連同開水交給增山。河原崎還在的時候，每當公司只剩他們兩人，增山常常像這樣抱着肚子趴在桌上，每次朋江都拿出中藥，增山也知道這藥挺有效的。

「朋江姐，先彆氣嘛，沒事啦。總之錢進來了儘快告訴我……啊，我等一下可能無法接電話，麻煩你傳簡訊喔。拜託了。」

他仰起脖子，張大嘴巴，一口氣把藥粉倒入口中。這種藥非常苦，但增山面不改色地拿起杯子喝下它，最後有那麼瞬間露出苦澀的表情。

朋江拉開自己的抽屜，從裏面拿出治胃痛一喫見效的中藥。

「當然不是，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晚點再說。」

悅子暗自挑眉嘆氣。

「事情經過？」

「增山先生纔沒那麼幼稚呢。」

「你把他交出去了？」

真拿你沒轍啊，不過沒事就好——

「沒用，安田本來是幹警察的，誰曉得報警有沒有用？況且我也有義務守密，還有……」

「您是用什麼方法，把大倉從被流氓包圍的房間救出來的？」

「好痛……」

「不是啦，我說的是成功報酬。我想那筆一百萬差不多該匯來了。」

「這表示你老了。別忘了你也不年輕了，不能硬撐。」

增山回說「知道啊」，聲音缺乏緊張感。

增山扯松領帶，走向後側的所長席。

增山半點頭半歪頭，撕開半透明藥包的一角。

中井膽小地縮起脖子，悅子仍舊瞪着增山。

「爲了什麼？」

「你在胡說什麼？錢不是接下工作那天就進來了嗎？」

增山面露賊笑，豎起食指說：

增山若無其事地拍拍她的肩膀，從旁邊經過，看到座位上的中井和篤志後，又裝傻地皺眉。

悅子的臉忽然皺起。

發訊時間爲十二點三十七分。

「等等，所長，你把大倉和鬥交給安田幸一了？」

「唉，所長，你真的太勉強自己了。阿晃還在的時候，我以爲你們都是男人，不想在彼此面前示弱。弄了半天，你也沒向小悅示弱啊。真的別再逞強了，以後遇到什麼事，就直接說出來吧。」

「這是？」

想當然耳，中井和篤志已經聽說這件事了。

「我回來了。」

要是害他被殺怎麼辦——朋江差點脫口而出，增山輕輕伸掌制止。

「警察呢？」中井問。

不到三十分鐘，一張傳真進來，來自公司主要合作的UFC銀行日暮裏分行，是百萬圓進帳的通知書，匯款人是石野公子，也就是安田幸一事務所。

「別計較那些小細節嘛，看看他的記者會吧。他接下來會說出更勁爆的內幕，像是政治家都是怎麼跟企業串通收錢。」

他邊說邊解開一、兩顆襯衫鈕釦。

「我先問你，你明知安田幸一疑似不當收取政治獻金，仍接下那個案子嗎？」

悅子抱頭說：「不行……我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呃，是！」

三人齊聲大叫：

「政治家真的好恐怖啊！竟然帶着流氓去船橋的膠囊旅館，大倉一下子就被他塞進車裏帶走。還好我早就料到，所以立刻開車追上。這次，他們把他帶到東京的飯店關着……簡單來說，是想逼他在那裏上吊。」

朋江有某種預感。

增山聽了搖頭否認。

「等等……」篤志插話。

朋江不自覺露出嚴肅的表情，悅子發現了，從旁按下電話擴音鍵，這樣一來便能聽到兩人對話。

「真討厭……」

增山本人直到傍晚六點纔回來。

「好……」

「是嗎……男人有時不是會爲了掩飾內心的恐懼而逞強嗎？明明避開就好，卻硬要闖。」

「那傢伙老是這樣……越重要的事越不告訴人家。」

悅子抬起頭，視線沒看朋江。

剛過中午，增山打電話回來。

「朋江姐，上次那個客戶要是匯錢進來，可以在第一時間通知我嗎？」

悅子提議去新開的海鮮居酒屋喫飯，中井和篤志立刻贊成，增山說他有事要忙，晚到三十分鐘。朋江留下來整理資料，晚點和他一起過去。

「總之我先傳簡訊給他……」

如果硬要朋江說一句話，她大概會這麼說吧。

朋江懶得把托盤放回去，直接盤起胳臂夾在手臂。

「但是對方都匯錢了，我只能接了。我找得很認真耶，然後發現他躲在千葉船橋的膠囊旅館。要不是我親自出馬，一定找不到他，這不是一般徵信業者能應付的。」

「救大倉逃出旅館，護送他到電視臺。委託人是大倉本人……是我勸他這麼做的。」

「喔，那件事啊……該從哪裏說起呢……」

然而增山堅決搖頭。

「別擔心……這兩件事情不一樣，所長不會冒這個險。」

「就是你接的那件跟安田事務所有關的案子。」

攤開一看，那分別是一萬圓鈔票和五千圓鈔票。

「基本費和……抱歉，我選了成功報酬制。」

「別擔心……篤志，你去開電視，轉到太陽臺。」

「要是知道我就不接了，那個石野公子是新人祕書，完全不知道內幕。我想就是因爲這樣，安田纔派她過來吧。但人家畢竟是政治家，我猜他一定藏有黑心錢，所以才報價兩百萬。」

增山突然抱着肚子，趴在桌上。

「嗯……總之呢，我得先拿到錢才能放人，所以把安田叫去船橋，告訴他大倉躲在哪，接下來隨他處置，但是請先支付酬勞，不然我就虧大了。」

「他們拿家鄉的父母和分居的老婆、女兒威脅他，被那麼可怕的一羣人恐嚇，精神脆弱的人都會上吊吧……不過，我就是爲了防止這點纔跟過去的。」

「是啊，剛剛交的。」

不管說什麼，似乎都無法讓悅子停止顫抖。

「啊，謝謝。」

「是嗎……我不覺得啊。」

中井和篤志張大鼻翼瞪着電視機。

增山站起來，換到方便看電視的位置。

增山擦擦手臉，一口氣喝乾麥茶，吁了一聲。

「喔，這也是我的工作。」

「抱歉……真奇怪，小事而已，應該不會太累啊。」

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傭懶，悠哉得彷彿正在挖鼻孔。

「算了，朋江姐，我想喝冰的。」

沒想到很快就收到回訊——「謝啦！增山」

她嘟起小嘴，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咕噥着：

篤志拿起遙控器，打開悅子座位旁的電視機。

增山從外套口袋拿出兩張隨便折起的鈔票，交給朋江。

等三人走出去，身影完全消失在馬路後……

然後，兩人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待在公司。

朋江去小廚房倒麥茶，順便遞給增山一條冷毛巾。

朋江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畫面左上角寫着：「安田幸一衆議員祕書 緊急召開記者會。」背景是煞風景的房間，他坐在摺疊椅上，穿着縐巴巴的黑西裝，沒打領帶，頭髮還算整齊，但是長了點鬍子。朋江沒看錯，這個人正是大倉和鬥。

朋江問她：「你今天不用出去嗎？」悅子輕輕搖頭。

「等等，所長！」

「辛苦了。」

「瞬間移動。」

她的聲音十分壓抑，彷彿把嘴張大，就會不小心哭出來。

「自吹自捧的部分就免了。」朋江催他說重點。

篤志睜大雙眼問：「這是怎麼回事？」

不行，電話被掛斷了。

「你騙人！」三人齊聲大叫，朋江也有同感。日本超能力師協會已正式提出「現實中的超能力，無法做到讓物體在空間瞬間移動」的結論，增山恐怕動了什麼手腳，很可能觸犯協會法規，也或者是某種鋌而走險的方法。

「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哼，活該，早叫你不要逞強。」

「啊！」「大倉！」「和鬥！」

「朋江姐，我們這些超能力師啊，隨時隨地都得表現得老神在在……因爲我們的賣點就是『超』能力，如果不表現得比一般人遊刃有餘，不就沒意義了嗎？而且我們做主管的，要是成天愁眉苦臉，下面的人也會跟着不安，認爲『唉，超能力果然沒用，半點好處都沒有』……甚至對自己的超能力感到自卑。我就是不希望他們這樣想。」

增山揉着肚子，試着深呼吸，看看還會不會痛。藥似乎生效了，他的表情很自然。

沒錯，增山就是這種男人。

「所以，未來我仍會繼續耍帥，裝得老神在在，直到他們全部獨立……可能偶爾會像這樣跟你拿藥喫，這方面還請你務必保密，拜託了。」

朋江輕輕把空杯子放回托盤。

「好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不過她刻意嘆了一口氣，心想：

受不了，我們家老闆也太愛面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