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次上陣——橡皮筋的滋味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錄入

掃圖：尋物偵探事務所

錄入：吸奶器

今天，篤志比平時早起。才七點十分，哪怕再多睡二十分鐘，也能輕鬆趕上平時的公車班次；但今天可是特別的日子，他乖乖地起牀，就連瞌睡蟲也早已跑光光。而且，他從來不曾像今天這樣期待掀開綠色窗簾，心懷感激地迎接新的一天到來。

篤志鑽出被窩，一一檢查昨晚準備好的西裝、領帶及合格證書——那是由日本超能力師協會頒佈的正牌二級超能力師合格證明，上面寫着：

高原篤志先生，

您參加本協會主辦的檢定，通過二級測驗，特頒此狀以證明您的超能力符合該級別之合格標準。

好漫長的一條路啊！篤志還真沒想到自己花了六年才通過考試。從今以後，他就是獨當一面的社會人士，不必再讓父母瞎操心，也不會再被妹妹取笑了。

梳洗完畢後，篤志正經八百地打上領帶，走下一樓。

「早安。」

他先在廚房門口問早，母親在流理臺前回過頭來。

「哎呀，早安……呃，你怎麼了，幹嘛穿西裝？」

篤志故意誇張地抬頭挺胸。

「我現在是正式員工了，今天第一天上班，穿西裝有什麼不對？」

記得超能力師前輩中井通過測驗的第一天，也是穿西裝上班的。

「喔，隨便你……不過那條領帶不會太鮮豔嗎？如果你沒說去上班，我還以爲是要去喝喜酒呢。」

可惡，我好不容易纔綁好的欸！

「沒辦法啊，我就這條領帶能看，其他只剩一條紅色的和喪禮專用的。」

篤志六年前從三流私立大學畢業後，便以實習生的名義被公司約聘爲臨時超能力師，實際職務則和工讀生沒兩樣，夏天穿T恤、牛仔褲，秋天換成長袖T恤，冬天多加一件羽絨外套——沒了。西裝那種東西，只有親朋好友去世時纔派得上用場。

但接下來可不一樣！要他效法所長增山每天穿西裝上班大概很難，不過，他希望能打扮得比過去更像大人一些。

篤志連忙起身走向門口，還來不及走到，塗着灰色厚漆的鋼製大門就打開了

「你說什麼？」

「沒辦法啊，現在大家工作加重了嘛。」

「那還不簡單，只要被我從後面勒住脖子，哪個男人敢不招？」

「朋江姐，『別小看我』是什麼意思……我看起來這麼不可靠嗎？」

語畢，朋江轉回原來的方向，處理起工作要用的文件。

「喔……早啊。」

這些人無法以專業技能求得正職，只能算是業餘超能力者。篤志在二級檢定落榜時，朋友和妹妹不斷恥笑他是「無能力者」，連當時交往的女友都嗤之以鼻說：「早知道你不行！」然後順理成章地甩掉他。

「咦？悅子姐和阿健哥呢？」

那麼，這些考不上的人又是如何被稱呼的呢？——無能力者。多麼屈辱的叫法啊！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是這樣沒錯……

這個回答毫不意外，但絕不是預知能力。

篤志頓時感到海闊天空。

「加油啦。」

她從搭配裙子的灰色皮革托特包中拿出記事本，從中抽出幾張照片。

「外遇？還好吧，我比較擔心他去賭博借錢。那個人手氣很背又不服輸，愛賭卻不懂得見好就收。」

別人如何看待自己——或許有些人會說，這種問題使用讀心術不就知道了？事實上，超能力纔不是那麼方便的東西，如果能直接觸摸對方還好解決，保持距離使用讀心術可是需要非常高超的技巧。

「快五十三歲……啊，我把他的照片帶來了。」

「啊，是，請進！」

朋江見篤志穿着西裝，才慢半拍地想起這回事，真是缺乏同事愛。

篤志在照美對面鄭重地坐下，打開盒蓋，抽出一張名片，上面寫着：

此時朋江端來茶水，輕輕放下兩個茶杯便默默離去。篤志認爲她的酷勁是一項優點。

朋江拍了拍針織衫下的粗壯手臂，洋洋得意地說：

唔，一下子就來這個！

這時，朋江突然上下打量着篤志。

「沒辦法呀，所長、小悅和中井他們都不在。還有，你已經不是無能力者，公司會付你二級的薪水，你多少接點案子吧。」

「可是這也太突然了吧……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既然這樣，我幫你查查吧。」

他們得先汲取對方腦部漏出的雜訊意念，再轉換成自己能理解的情境；說穿了，就是必須先在腦內進行翻譯。問題是，能否順利解讀這些意念，取決於雙方合不合得來；有些人很好理解，有些人則難以參透，最接近的說法，大概就是波長問題吧。當然，波長這種東西多花一點時間就能對頻，但與其浪費時間這麼做，還不如正常問話比較快，而且來得正確。

「支援面試？那不是所長的工作嗎？」

「又不是什麼大事，用超能力太誇張了啦。」

打掃完畢後，客戶遲遲沒現身，已經十點十五分了。

後來某些部分的確如他所想。比方說，現在他敢大方說自己是超能力者，而對方聽了也能稀鬆平常地接受；注視女孩子的時候，也很少被懷疑他在透視衣服。可以肯定的是，社會大衆漸漸明白哪些話語帶有歧視意涵，應該避免。

「就是說啊，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拼的欸……你們好過分喔！阿健哥拿到二級的時候纔不是這樣，大家都有幫他慶祝。」

篤志突然感到淡淡的哀傷。

昨天是九月三十號星期天。一般來說，超能力師也是週休二日，除非手頭上的案子突然出現變數。

「小悅去支援面試，中井還沒回來。」

「請您過目……」

照美恭敬地雙手接過名片，若有所思地盯着看。換作所長增山，這時應該會悄悄使用讀心術，但篤志還沒精通那種實用技巧；與其那樣，不如集中精神，專心聆聽照美說話。

排成「田」字的辦公桌下、所長的桌子底下、接待桌及沙發下——篤志總是拿着膠棉拖把，仔細清過每一個角落。

篤志急忙看向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九點二十分。

說來挺哀傷的，他們所接的案子大多和一般徵信社沒啥兩樣。超能力師事務受理的案子多半是外遇調查，它佔了主要營收的一大半。

手沒碰就讓鉛筆滾動，人家說他用吹的；明明不想知道，卻莫名感應到暗戀的女生喜歡和自己互看不順眼的同學甲；咽不下那口氣而和同學甲吵架，超能力卻派不上用場，結果被揍得慘兮兮；他有超能力的傳聞一傳開，每次考試都被說是作弊；偶然間和女生對上眼，對方就遮着胸部大叫：「不準看！」有時還被小混混纏上，要他幫忙順手牽羊；要是頂嘴：「那跟超能力有什麼關係啊？」又被揍得落花流水。

「我掃得很乾淨啊……太過分了。」

超能力的相關研究，確實從幾年前開始興盛。據瞭解，浩瀚宇宙中被稱爲「暗物質（注：dark matter，無法經由電磁波觀測到的宇宙物質，約佔全宇宙的二六．八%，爲現代宇宙學之重要課題。）」的星際物質（注：ISM，泛指存在於星系及恆星間的物質與輻射場。），對超能力的發生有着重大影響，檢測方法一經確立，社會大衆很快便接受了超能力的存在；而日本擁有特別卓越的測定技術，成功開發出高性能的檢測儀器，成爲世界先驅，迅速將超能力廣泛應用於商業領域。

「所長去參加愛麗絲的運動會了。昨天和前天不都下雨嗎？所以活動纔會延到今天。」

朋江這時忽然看向門外，篤志跟着望了過去，只見毛玻璃上浮現一道霧白人影。

「對喔，你考過二級了，從今天起就是正式員工。」

「剛開始都是這樣啦，你緊張也沒用，拿出『別小看我，我可是獨當一面的超能力師喔』的氣魄，聽對方怎麼說就行了。」

篤志前往附近候車亭，搭公車到西新井大師西站轉乘舍人線，經過八站之後，在日暮裏站下車。

太棒了，總算等到這一刻！——篤志此刻的心情大概就像這樣吧。

然而就在距今十三年前，也就是篤志十六歲的時候——

篤志帶着西條照美走到門口左側的接待席。她穿着雪白罩衫與灰裙，舉止莊重，給人良好的第一印象。

朋江擠着雙下巴搖了搖頭。

「呃，好的，首先想請教您，這次來是想請我們調查什麼呢？」

「上次那件案子的失蹤人好像跑去仙台吧，他昨天早上就過去了，我也是剛剛看到便條才知道。」

篤志推開寫着公司名稱、有模有樣的毛玻璃門，等着接受衆人齊聲問早的盛大歡迎，哪裏知道……

一位身材嬌小的中年婦女，從門縫後探出長得像狐狸、但還算可愛的臉。

沒錯，自己再也不是半吊子，而是偉大、專業的超能力師。

「朋江姐，你不擔心老公外遇嗎？」

「冒昧請教一下，您先生今年貴庚？」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從今天起，一切都會跟着改變。

從今以後，擁有超能力便和「你跑得好快」「你腦筋真好」，或是「你長得很好看」一樣，有了評斷的標準；屬於超能力者的時代總算來臨，再也不會有人瞧不起他，說他耍詐、是騙子、眼神下流，或是靠作弊纔拿到好成績。當時他真心這麼認爲。

等等，這句話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照美應了聲「是」，略帶尷尬地垂下眼簾，開口說道：

「幸會，敝姓高原。」

「我看看。」

「喔……誰教你看起來就像菜鳥。」

「朋江姐，那位客戶是怎樣的人？」

至少在他國中畢業前，「超能力」都沒給他帶來太美好的回憶。

國內首次出現正規超能力團體「日本超能力師協會」，他們創辦檢定製度，使該職業受到認同；隔了一年，「全國超能力事業聯盟」「全日本超能力者聯繫會」相繼成立。

住吉悅子和中井健是二級超能力師。從現在起，篤志就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了。

「啊，對了，十點有客戶要來，由你接洽喔。」

「是，我們在等您呢。請進，先坐一下。」

朋江轉頭看向篤志。基本上，她這人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活像鏡餅（注：日本過年用來拜拜的一種糕餅，由兩個扁狀圓餅所組成，上方放一顆橘子。）。

接着，篤志先回去找朋江。

「咦，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哪曉得啊，星期五是小悅接到電話的，反正大概又是調查老公外遇之類的吧，小悅要她帶先生的照片過來。」

「啊……」

「呃，您好……敝姓西條，上禮拜纔打電話過來。」

行經公司旁的京成本線電車，不時含蓄而空虛地撼動建築物的牆壁。

上面是悅子的字跡，寫着「西條照美」。

「桌子底下也要掃乾淨，不要趁機偷懶。」

日本超能力師協會每年固定在三月和九月同時舉行「一級超能力師測驗」與「二級超能力師測驗」，唯有能力符合標準者，才能享有超能力者的待遇。換句話說，連二級都考不過的人，這個社會並不認同他們是超能力者。

篤志試着讀取照片上的殘留意念，可惜目前所能讀到最鮮明的影像，是自己收下照片時的緊張表情，也就是照美眼中所見的他；其他意念已被沖淡，只能勉強看見類似抽屜的東西，大概是之前擺照片的地方吧。補充說明一下，能從照片等紙類讀取意念的超能力，目前在專業領域被分類爲「有機物媒介感應」。

篤志在內心高喊：贊啦！

說的也是，朋江光靠噸位和臂力就能走遍天下。

以往每天早上穿着學生族便服在站前圓環的人潮中穿梭。儘管便服裝扮輕鬆無比，上班族拘謹又帥氣的西裝打扮卻也令他心神嚮往。那些人在各大企業公司上班，擁有穩固的社會地位，可以貸款，有年終獎金可拿，能大聲向女友求婚。反觀自己呢？整整六年被譏笑爲無能力者，表面上奮發圖強地準備檢定考，但說穿了就是個打工族，目前也沒有可以求婚的女朋友。

增山超能力師事務所 日本超能力師協會公認二級超能力師 高原篤志

「是。」

「唔，是這樣的……我和先生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性生活了。」

「那阿健哥呢？」

還來不及開口，朋江便迅速交給他一個藍色塑膠名片盒。

那麼，「擁有超能力」是否意味着「出人頭地」呢？別想得那麼美。

裏頭只見負責打理行政事務的大嬸——大谷津朋江一個人。

朋江坐在對面翻閱週刊雜誌，咻地遞來一張便條。

幸好那些都過去了，自己已從無能力者這個弱勢族羣，蛻變爲具有專業技能的超能力師，堂堂加入主流社會的行列。

不被社會認同的人，心裏往往受盡委屈。不只是篤志，只要身爲超能力者，多少都有過類似經驗。

朋江聽了，頗不以爲然地嘆氣道：

即使考過二級，篤志還是得負責打掃。所長手下的五名員工當中就屬他最年輕，管他有沒有通過考試，這個情況註定不變。

男子或許愛爬山，第一張照片穿着登山裝，站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第二張照片不知參加什麼活動，穿着黑襯衫、專心凝視某物，背景是明亮的屋內；第三張照片是在屋外，站在一輛亮閃閃的大型房車前擺POSE，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應該是買新車的紀念照吧。男人有張馬臉，看似神經質，不過給人老實的印象，以五十三歲來說白頭髮算少，服裝品味相當時髦。

對了，公司裏已經結婚的人只有所長增山和朋江，悅子和中井都還單身。

日暮裏站距離公司約十分鐘路程，篤志今天腳步格外輕盈。他沿着電車路線前進，途中經過日蓮宗（注：日本佛教的主要宗派，又稱法華宗。）的寺廟，在下下一個路口右轉，遇到電車路線後左轉，右邊數來第二棟略帶懷舊風情的綜合大樓二樓，就是他任職的「增山超能力師事務所」。

這只是單純的直覺，或者該說是按照經驗得到的結果罷了。

「請問您先生從事哪一行？」

「他是服裝設計師。」

原來如此，怪不得啊。

「不好意思，方便一併請教您的年紀嗎？」

「好的……我今年四十六歲。」

和五十出頭的丈夫相差七歲——這個年齡差距沒什麼好大驚小怪。話說回來，這個年紀的夫妻停止性生活是罕見案例嗎？篤志才二十九歲，不瞭解實際的情況。真要說起來，他也已經三年以上沒有性生活了。

「呃，您剛纔說，您和先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的樣子，請問是用年來計算嗎？」

「是。」照美垂頭喪氣地點頭。

「我們比較晚婚，八年前才結婚的。可是……從新婚時就很少了。」

總覺得這個問題充滿了現實感，篤志差點問不下去。

「這樣啊……那您這次爲何突然想調查呢？」

照美又無精打采地說了聲「是」。

「該怎麼說……其實我對那方面並不是很積極。」

畢竟是難以啓齒的問題，也難怪她一直含糊其辭。

「不過我先生人真的很好；應該說，他是對我太好才變成這樣……我想他婚後很快就發現我不喜歡那檔事，所以漸漸不再勉強我，就這樣維持了半年，之後就完全沒有了……我自己當然無所謂，這全是我自作自受，但他實在太可憐了，不曉得是不是瞞着我上酒店，或是默默自行解決。」

後面那段簡直是在描述篤志的性生活，害他莫名汗顏。附帶一提，篤志是後者。

「如果是那樣，倒是不打緊；我真正擔心的是，他會不會正和某個特定對象交往……」

原來她無法容忍的是這一點？

「如果是那樣……我不禁認爲，自己是不是主動退出比較好。」

哈哈，沒想到世界上也有這樣的女人。不過，就算她因爲自己冷感而愧疚，也沒必要通情達理成這樣吧？

「所長，我想和您商量一下那件外遇的案子。」

英文將這項能力粗略地稱爲「接觸感應」（Psyetry），不過協會規章將其劃分爲更細的「金屬媒介感應」。這是一種從觀察對象碰觸的金屬讀取殘留意念的技術，同時也是二級檢定的必考科目，其他還有「液體媒介感應」與「有機物媒介感應」共三科；一級測驗則增加了包含合成樹脂的「複合媒介感應」科目。透過塑膠讀取殘留意念是高難度技巧，混合多種素材的物體更是難上加難。有時客戶交出孩子最愛的小汽車，卻意外地讀不到任何東西。

篤志看向時鐘——晚間八點四十七分，雖然早了點，不過從現在展開跟監行動吧。

沒錯，這就是篤志透視的實力，有跟沒有簡直一樣。

保持安全距離走了約莫十分鐘，來到與自由之丘的氣氛有段出入的住宅區。這不奇怪，電線杆上寫着「世田谷區奧澤二丁目」。這裏大部分是兩層樓的民宅，沿途幾乎不見商家，是東京二十三區內隨處可見的住宅區景象。

玻璃牆能讓雙方將彼此看得一清二楚，所以篤志得先找藏身處。他先稍微退回小巷，走進轉角的咖啡廳，搶下距離門口最近的位子，從這裏可以監視工作室大門，重點是自己也樂得輕鬆。

她沒回到自己的座位，直接倒向接待沙發。朋江說聲「辛苦了」，爲她送上茶水。每當這種時候，朋江就變得格外貼心，換上「擁有三個孩子的媽」的表情。事實上，看在五十多歲的朋江眼裏，三十二歲的悅子和二十九歲的篤志就像她的小孩。

西條敏郎，五十三歲，二十一年前成立個人服裝設計工作室「L"ORO股份有限公司」，位在自由之丘（注：位於日本東京都目黑區的住商混合地帶，以優雅時尚的街景着稱。），以向知名廠牌接單設計成衣爲主要業務，包辦布材選購、樣板製作、決定成衣工廠等多重項目，員工含敏郎在內共六人，其他五名皆爲女性。

「是啊，去他們總公司面試……合約上明明規定午休以外還有其他休息時間，我卻遠距離讀心讀了整整六小時，根本沒辦法集中精神。」

他根據照美說的話，上網搜尋、比對各項情報。

看樣子，他非得認真思考對策不可。合約只簽了十五個小時，無法在規定時間內查出證據可是會自砸招牌的。

潔白的牀單、搖曳的長髮、雪白乾燥的肌膚、溼潤的雙眼、低沉迴響的粗喘——那是連篤志看了都臉紅心跳的興奮狀態，而且牀上的女孩非常年輕可愛。

篤志繞過圍牆，走進公寓的院子。路燈微微照射過來，但是並沒亮到能辨視人臉，對跟監者來說是絕佳的環境。

朋江和篤志一同目送她離去，直到聽不見腳步聲，纔不屑地哼了一聲。

「然後呢？你遇到什麼困難？」

「十五小時密集捉姦專案。」

不行，再看下去，篤志真的受不了。

敏郎在雙線道馬路左轉，繞進小巷。篤志躲在牆角，見他在下一個路口右轉，連忙小跑步跟上，從轉角探頭一看，對方卻不見了；換句話說，他不小心跟丟了。不過沒關係，這種時候該怎麼處理，他在實習時就學過了——只要循着路面的殘留意念重新追上去就好。每當這種時候，與其說他們是偵探，不如說是警犬。

「你們簽了哪種合約？」

隔天早上，篤志無奈地請教前來上班的增山。

「L"ORO股份有限公司」還滿好找的，從大街彎進小巷走到底就是。由於那棟建築物四面都是玻璃牆，猛一看難以聯想是工作室，感覺更像精品店或美髮沙龍；定睛一看，才發現屋內桌上擺着電腦及厚重的檔案夾，牆邊放着幾尊假人，上面穿着假縫試版的衣服。

「是，我一路跟監到外遇現場，那是一棟位於世田谷區奧澤二丁目的老舊公寓，調查對象西條敏郎總是單獨進入、單獨離開，兩人從不出雙入對，大概是害怕被捉姦，戒心很強。」

「可是您之前不是才叫我們多推行簡易專案嗎？」

很可惜，一〇五號房的窗戶被白色窗簾遮住，無法偷窺到裏面。篤志嘗試遠距離透視，依然行不通，蕾絲窗簾及紗窗造成妨礙，使他看不見裏頭的狀況。

啪嘰！背後似乎爆出火花聲，是悅子吧。究竟是悅子刻意示威，或者只是篤志多心呢？

篤志在自由之丘車站一帶稍微填飽肚子後，動身前往「L"ORO股份有限公司」。

沒問題，我看見了，也讀到了。篤志清晰掌握敏郎上鎖時腦中的思緒。

由此可見，敏郎今晚性致勃勃，就這樣跟過去，說不定能迅速解決這樁案子。

第二天，篤志早上十點繞去那棟公寓，心想那女孩要是去上班，或是去買東西，門把應該會留下新的殘留影像，但卻沒有。

敏郎右轉以後，似乎走進轉角數來第三棟建築物，雜亂的意念消失在圍牆邊緣。圍牆裏是一棟老舊的兩層樓木造公寓，不知是爲了幽會而租賃，還是女方的住家，反正品味稱不上好。他往一樓右手邊走到底，進入邊間一〇五號房。從隔壁戶的縫隙望過去，窗戶還亮着，但五分鐘後就熄燈了。

悅子寫完報告就迅速下班。

這表示女人還在屋子裏。

老實說，篤志羨慕得快流口水。明知這麼做對案情沒幫助，他還是禁不住誘惑。

篤志大概知道朋江的意思。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她一樣，能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不如說，超能力師正是爲了幫助那些人而存在。

敏郎在哪？喔，有了，他站在工作室後方隔板前，與一名高個子女性談着話。

將近晚上十點，員工開始互相慰勞道別，接二連三地返家；到了十點半，已經有四個人下班，公司裏只剩下敏郎與先前和他談話的那名高個子女性，難不成這個人就是他的情婦？

他一直在公司留到七點半，不過並沒有接到中井的來電。

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讀心實在了不起——篤志邊想邊繼續調查。順帶說明，悅子擁有卓越的放火能力，但是日本超能力師協會及其他團體嚴禁任意放火，所以她不曾在人前使用這項超能力，頂多在同伴間稍微惡作劇。

「你實際上的工作時數呢？」

「你說那個西條几歲？」

確認敏郎離開後，篤志動身快步走到「L"ORO」門前，觸摸敏郎方纔上鎖的鑰匙孔一帶。鐵卷門正從上方緩緩降下，篤志沒有太多時間，幸好最後成功觸摸了十幾秒。

不過，「金屬媒介感應」可是篤志屈指可數的強項，他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爲了再次讀取殘留意念，篤志站到一〇五號房前。

爲了打破僵局，請你們務必調查清楚——這就是西條照美的請託。

十一點五分，「L"ORO」熄燈，敏郎穿着暗色系外套出來爲玻璃門上鎖，手一伸進口袋，鐵卷門便從上方緩緩而降。看來這是自動鐵卷門，而且是遙控的。

「我討厭那個女人。」

六點半左右，增山打電話來確認有無要事，篤志向他報告早上接了外遇調查案，並再次確認由他來接妥不妥當……

第三個夜晚，除了兩人又用不同姿勢做愛，敏郎的行動模式幾乎一樣。篤志始終無法拍到兩人的合照，就這樣無功而返。

這條街上就連普通的拉麪店和五金進口材料行，看起來都莫名時尚。篤志雖然不特別想搬來這裏住或是在這邊工作，卻也覺得自己不該再縮頭縮腦，這樣實在太遜了。我走在這裏是不是很突兀？我看起來是不是超土？現在他滿腦子都是這類問題。

要是那樣就太棒了。這是他當上超能力師後初次上陣，能以這種方式收場就太圓滿了。

傍晚四點，悅子回來了。

「怎樣的女人？」

「那麼……接下來就麻煩您了。」

「我不是跟您說過了嗎？」悅子從後方插話。

到了六點，朋江說：「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便跟着下班。

「五十三歲，職業是服裝設計師。唔，一把年紀卻挺會打扮的，不過並沒有長得特別帥，論身高、論長相，您都比他強多了。」

結果得到增山一貫心不在焉的回答。

「真的好累，我快死掉了。」

增山喝了口罐裝咖啡，裝傻似地抬高雙眉。

「您的情況我大致瞭解……恕我再問，這件事您是不是沒跟先生商量呢？」

一握住斑駁掉漆、黑了一半的門把，敏郎殘留的思緒立刻流入腦海——那是與稍早不同的最新性愛畫面，具體來說是從背後來，敏郎今晚從後方佔有了她。

「好，言歸正傳……您說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光憑這些情報，篤志腦中便浮現男人大開後宮的景象。

「她是哪根筋不對啊，自己的老公劈腿卻還說要退出？好人不是這樣當的吧，太矯情了！」

敏郎沒去自由之丘車站，而是前往其他方向。篤志當然跟在後頭。

「最好是。」增山在裝謙虛。事實上他的確夠高，五官也稱得上好看，可惜總是有點心不在焉，成了最大的敗筆。只要他抬頭挺胸，想必給人的感覺會大大不同。

「年輕可愛的正妹。」

「已經超過十一個小時半了。」

精彩的來啦！

實際嘗試後，果然不行。

針對幾個注意事項進行說明後，篤志便和照美正式簽定合約。所謂的注意事項，不外乎是強調不可利用本調查結果進行犯罪，或是因此歧視超能力者等等。至於計費方式，採連續五天、每晚九點至十二點跟監三小時、共計十五小時的密集捉姦專案，含稅共二十萬日圓。總而言之，篤志決定先用這種方式進行初步調查，並收下事前支付的十萬日圓現金。

照美深深鞠躬後才離開。

所謂「支援面試」，就是在面試官中安插超能力師，請他們確認履歷的真僞、來面試的人有沒有工作幹勁等。面試成績基本上是扣分制，看到問題要提出扣分；發現優點卻不能加分，因此這項業務實在教人開心不起來。爲了維護企業形象，他們當然不會承認面試官中有混入超能力者。

他利用這十幾秒讀取殘留意念。

「就是我星期一接下的工作啊。呃……不過一開始接到電話的是悅子姐。」

「我直接說重點吧，坐我旁邊的老頭超級猥褻，滿腦子都是來面試的女生胸部大不大、腿細不細那些的。我快抓狂了，但是把意念全部擋住就無法工作，只好擋住來自右邊的邪念……對了，我每次站起來，他就盯着我的屁股，朝我雙腿間意淫，這也太噁心了吧。我真恨不得放火燒了那個叫菅沼的人事部長。」

「所長，您當時忙着參加愛麗絲的運動會，我代您去處理三京面試的業務，事情就是那時候發生的。」

篤志繞到公寓後方，那裏剛好是月租式停車場，走到裏面伸長脖子，可以越過圍牆偷窺。只見圍牆內雜草叢生，似乎是座小院子。爲了方便進出，每戶都裝了落地窗。一〇一號房及一〇三號房的住戶，在院子裏擺放了盆栽及長形花盆，種植花花草草。每戶之間雖有隔板稍作遮擋，但能自由在院子裏穿梭。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疑點。敏郎離開時，屋內一片漆黑，女孩也沒有出來送他；要是她跟着出來，篤志早就舉起相機，拍下關鍵合照，結果卻徹底撲空，門也是敏郎親自鎖上的。

篤志也覺得自己這樣很沒品，卻還是忍不住握住門把，滿腦子都是敏郎今晚用什麼方式抱她。但那畢竟是敏郎關門時留下的短暫意念，當然不可能像A片一樣從頭播到尾，留下的是他印象深刻的畫面，以及女孩最可愛的一幕。總之呢，今晚被他用側躺方式佔有的女孩實在太色啦！

「什麼外遇？」

來透視吧！敏郎和女孩在屋裏幹嘛，篤志好奇得不得了。

儘管工作時數已超過合約規定的一次三小時，篤志還是繼續監看。敏郎大約在十二點半離開公寓，若無其事地走到大馬路招計程車返家，似乎對偷情這件事習以爲常。

篤志爲兩杯咖啡結帳，走出店門。「L"ORO」旁邊有棟類似公寓的建築物，篤志躲在門口，靜待敏郎現身。

朋江拋下一句：「半吊子少在那邊說大話。」便往自己的座位坐下。反正她平時就是這副德性，篤志也不在意，開始進行基本調查。

「麻煩你，以後遇到類似案子，請建議客戶採用成功報酬制（注：達成目標才請款的合約方式，可降低糾紛。）。」

撇頭說完後，她走向自己的座位，邊走還邊嘀咕。

第二個夜晚，敏郎的行動模式沒有太大的出入——讓五名員工先回家，自己留到最後放下鐵卷門才離開，然後徒步走到奧澤的破公寓，恣意享受年輕女體後才返家。離開的時候，屋內依舊是暗的，女人也沒出來送他，情況和昨天一模一樣。

「我回來了……」

「喔。」增山意興闌珊地點頭。

增山以手肘拄桌，托起面頰，這是他的習慣動作。

「原來如此，五十三歲大叔把年輕正妹關進老舊公寓……這不是《禁室培欲》（注：一九九九年上映的日本電影，導演爲和田勉，由竹中直人、小島聖、北村一輝主演。內容講述被妻子拋棄的中年男子綁架十八歲女高中生，將之監禁在小公寓裏，以義父之名行猥褻之實。）的劇情嗎？真不錯，那可是男人的夢想呢。」

「沒啥不好啊。」

「啊……」他沉吟着點點頭，總算想起來了。

「會嗎？她心裏過意不去，又能替先生着想，思考自己該不該退出，我覺得她很識大體啊。」

「你今天去哪了？三京電子嗎？」

篤志幾乎不會複合透視，尤其是像這種水泥混合木板、防火建材、石膏板等多種建材的牆壁，他恐怕花一輩子都無法透視。結果慘到不行，只能勉強看見如稻草般的黃色雜訊趴在牀上一個勁地搖晃——如此模糊不清的畫面。

那身黑色套裝看起來有點性感。

「不，我曾經意有所指地問了他好幾次，像是『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紅粉知己』，或是『我真的不在意』，但他每次都緊緊抱住我，叫我別說傻話。因爲他實在太溫柔了 ，我也無法再問下去。」

上面只留着昨晚最新的親熱場面，除此之外，讀不太到其他東西。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女人也回家了，留下敏郎一人。他們是刻意分頭回家嗎？或者是清白的？

「哇咧……」增山抱住摻雜白絲的頭。

女子細瘦的背部莫名性感，敏郎伸出雙手，從腰部摸到肩胛骨，再從腋下滑至前側，兩掌捧起飽滿的酥胸。女子沒有反抗，配合敏郎的節拍搖擺身體，背影彷彿訴說着不論男人想做什麼都OK。

「辛苦了。」

篤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摸門把，敏郎思思念唸的女子旋即清晰浮現腦海。她穿着內衣躺在牀上，敏郎湊過去，近距離注視她的臉；和剛剛看見的女人是同一個，但不是公司的人，是長相甜美可愛、身材嬌小的年輕美眉。

「呃……我是要你們實際見過客戶後再決定啦。」

話都是你在說。

增山從抽屜拿出某樣東西交給篤志。

那是一臺數位相機。

「總之，你先爲他心靈照相吧。」

「咦？由我來嗎？」

用相機拍出讀取到的意念，使大家都能看到——這叫做「代理心靈照相」，被列入一級超能力師檢定範圍，是一項高等技能。有時警方也會委託他們讀取目擊證人的記憶，爲他們心靈照相；由於辨識度遠大於犯罪素描和還原影像，有些刑警甚至一試成主顧。

「呃，不行啦，我還不會代理心靈照相。」

「真的假的？那你起碼會心靈照相吧，不是剛考過二級嗎？」

「考試的時候題目是固定的……」

「呆子！光拿來應付考試的超能力能幹嘛？超能力不實用還叫超能力嗎？反正你試就對了，看得出來拍到什麼東西就好，又不是考試，我不跟你計較變形或是變色那些，做就對了！」

「喔……」

篤志只能無奈地接過那臺數位相機。

「所以……我現在要照什麼好？」

「先試試西條敏郎吧。你用拍攝『煙火升空』那個模式，快門最慢。」

「好，我知道了。」

篤志按他說的選好拍照模式，接着在記憶中搜尋最清晰的敏郎。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果然還是敏郎工作時的側臉。

想清楚之後，他伸手遮住相機鏡頭，按下快門。

靜待數秒，內側的液晶熒幕浮現出影像。

「啊……成功了。」

「噓，小聲一點。」

「喔，帥喔~」朋江一同呼喊。

「白癡！」

「難說，看朋江姐的心情。」

「閃光燈恐怕非開不可，所以你拍完趕快逃，記得要全力衝刺喔……不過西條帶着女人，動作不可能快到哪裏去。」

增山與悅子一前一後拍打他的腦袋。

篤志不禁「啊」地大叫。沒錯，五張照片里正中央那個人，長得和敏郎夜夜疼愛的女孩一模一樣，名字似乎叫「真梨奈」。

「知道什麼？」

「是啊……根本不可能嘛。」

「你再多拍幾張，我大概知道了。」

兩人開始跟蹤敏郎。篤志知道敏郎要去哪，也熟悉了追蹤意念的方法，即使相隔一大段距離也不會跟丟——沒錯，既然不會跟丟，剛剛應該請櫃檯加開咖啡錢的正式收據纔對。

打給照美嗎？到底增山想問什麼呢？

第四個夜晚，篤志總算獲得增山的協助，豁出去執行「雙人合照大作戰」。

篤志再次接過相機，按照剛纔的順序試拍。很抱歉，這次不管他如何絞盡腦汁，想到的都是色情畫面，因爲篤志只知道那樣的她，所以也沒轍。

還沒搞懂他在幹嘛，他就突然回頭用心電感應說：

那是一具將近百萬圓、堪稱最高級的性愛娃娃「真梨奈」。

哪有四十五歲的主管給三十歲未滿的部下請客還這麼高興的？

增山咯咯發笑，笑得很低級。

沒錯，敏郎的情婦不是屍體，而是娃娃。

「唉，肚子好餓。」

可是……

一級檢定考的「遠距離心電感應」，是非常高難度的技巧，篤志還完全不會。

敏郎終於生氣了。

「可以拿發票報公帳嗎？」

接着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〇五號房的窗簾一陣搖晃，唰地左右分開，露出微暗的室內。少了蕾絲窗簾遮擋，篤志看見敏郎穿着三角褲在窗前彎腰，開鎖後輕輕推開窗戶，然後回到屋內，抱起某個用毯子包起的大型物體走出來。

「唔……就是Pyrokinesis。」

「我想請教客戶一些問題，你去打電話。」

當天夜裏，增山說要實行作戰計劃。

兩人聊着沒營養的話題，不知不覺間，最後一名員工回家了；不久，敏郎也開始收東西準備回家。他穿上淡紫色外套，肩背帆布托特包，頭戴帽子，關燈後推開玻璃門作勢離開。

「所以，您到底想用什麼方法逼他出來？」

「既然這樣，你也只能等他們兩個一起出來，趁那時候拍啦。」

「我嗎？」

「篤志，剛剛回去的那羣人裏，我最喜歡右邊那個女生。」

他一看到相機畫面，立刻皺起眉頭。

「笨蛋。」

「好痛……你們做什麼啦！」

這個人或許常裝傻，但篤志實在沒料到他想打破協會的規定。

「是啊，各方面來說都行不通。」

毯子剛好滑開了，真梨奈露出真面目。

聲音聽起來很近，彷彿增山就站在旁邊。

「我們是超能力師，要用更聰明的手法完成任務。」

「啊，對了。」增山指着篤志。

「可是我想喫拉麪。」

「嗯，你行嘛。雖然不曉得這樣一級過不過得了，至少你會用啦。」

他邊說邊彎折手指發出聲響。

數秒後，液晶熒幕顯現出女人的臉，但是色調偏紅，僅在黑暗中浮現臉部和肩膀，看起來活像女鬼，不過確實就是這張臉，大大的杏眼，相貌可愛，微啓的雙脣非常色情。

篤志想到一個好方法，但是那樣做很危險，因此被協會明文禁止。

「是。」

日語叫「放火能力」。

「說真的，我最討厭趟渾水了，要不是時間很趕……還有，這畢竟是你初次上陣，我就破例幫忙吧。作戰計劃如下——當他們開始嘿咻時，由我來引導西條離開房間，他八成會打開後面的落地窗逃出院子，會不會翻牆去停車場就不知道了，總之是從後面逃走，你趁那時候拍照。我將這個作戰計劃命名爲『雙人合照大作戰』。」

篤志第三次挑戰心靈照相，增山則打開筆電，似乎在查資料。

舉起相機確認光圈，果然得開閃光燈。需要出庭的時候，用超能力拍的照片完全無法當作證據，所以得實際拍攝不可。

「好啦，你再試試那女人吧，這次真的是代理心靈照相羅。」

「哇咧，這裏真不是普通的破爛。」

逼他們兩個同時出來嗎？

篤志在心中高喊「準備好了」回應。

「什麼禁招？」

「西條敏郎的情婦是不是這個女孩？」增山探出身體，從旁邊指着某張照片問。

「沒辦法啊，我白天只喫了一個甜麪包。」

「我看看。」

「那等我們全部搞定就去喫拉麪吧。我請客，當作是謝禮。」

毯子無法完全包住物體——垂下的手臂、晃盪的雙腳、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頭髮。敏郎橫抱着物體，猛一看還以爲他抱着屍體。不過，那並不是屍體，這種破公寓要是有屍體，很快就會傳出腐臭，附近鄰居一定會報警處理。

「別多問，拍就對了。」

增山撇撇嘴，點頭接過數位相機。

這麼無聊的名字就別說了吧。

數秒後……

——準備好了嗎？

逮到了！篤志把握時機，按下探出圍牆的相機快門。

「破梗就不好玩啦。」

五名員工裏，的確就屬她最漂亮。

嘛刻意提起一級啊……

「好。」

悅子和朋江過來瞄了一眼。悅子大叫：「真噁心」，往旁邊一閃；朋江則哼笑着「神經病」，說完回到座位；附帶一提，中井今天請假。

「所長好酷！」悅子拍手叫好。

兩人邊瞎扯邊來到目的地，這時敏郎已進入屋內。

增山嘆氣道：「可是，我們總不能硬闖進去捉姦在牀。」

「對吧，快變鬼屋了。」

篤志無奈地走到櫃檯結帳，不忘收下找零和發票。

這家咖啡廳營業到晚上十一點，是絕佳的監視地點；美中不足的是，菜單上只有蛋糕和吐司。

「好，作戰開始。」

「知道了啦，麻煩您小聲一點。」

「是喔，她好像叫彩加吧。」

「會啊，要不要點蛋糕？」

「我說啊，就算協會沒有規定，那也是犯罪！用Pyrokinesis把裏面的人逼出來，和縱火犯有什麼兩樣？」

他很快就把相機遞回來。

敏郎哭喪着臉，反射性地看向鏡頭，直到篤志又拍了一張，他才意會過來，急忙把臉轉開。諷刺的是，這個動作使真梨奈身上的毯子完全掉落，篤志成功拍到只穿一件內褲的五十歲男子，與絕世美豔裸體娃娃的合影。真梨奈望着夜空，神情似乎有點困擾，看起來十分夢幻。

「唔……大概長這樣，不過本人更白。」

篤志心想：好小氣的公司。不過，二級落榜的這六年來，公司都對臨時約聘的他不離不棄，關於這點，他總是心存感激。

「好了，我大概拍了三張。」

於是他舉手在心裏高喊「瞭解」，快步穿越小巷，繞到後面的月租式停車場，躡手躡腳地挨近圍牆。

——好啦，你快繞去後面吧。

「砰砰砰」的粗暴敲門聲傳了過來，一連敲了五下、十下、二十下，像在放話「你不出來我就不停」，壓迫感真不是蓋的。

「所長，您該不會想使出禁招吧？」

增山似乎被什麼味道吸引，邊點頭邊走近一〇五號房。

「所長……」

「這下子，你別想拍他們的合照了。」

「篤志……你肚子會不會有點餓？」

「嗯，我也快查到了。」

篤志交出相機與照美提供的敏郎照片。

「喂，趕快去結帳。」

增山露出受不了的表情，盤起胳膊。

「啊……」

「咦，你願意請客？真的假的？太開心了。」

篤志交出相機，增山也轉過筆電，讓他看熒幕。

當然，他和前三天一樣，從監視敏郎的工作室開始。

「你……你幹什麼？」

篤志轉身就跑，逃出月租式停車場，頭也不回地衝向奧澤車站。

篤志勉強趕上末班電車回公司，增山則傳訊跟他說：「我搭計程車回去。」這不意外，但他還是忍不住埋怨上司的無情。

午夜十二點四十九分，他纔回到日暮裏站，凌晨一點左右回到公司。

果然，公司門口是暗的。不過他一開鎖推門……

「歡迎回來！」

頓時響起劈哩啪啦的拉炮聲，燈光驟亮，篤志正覺得奇怪……

「恭喜！」

沒想到增山、悅子、中井和朋江全員到齊，一字排開爲他拍手喝采。

「呃……這是怎麼回事？」

悅子作爲代表，向前跨出一步。

「這是你初次上陣，大家都在這裏祈禱你成功歸來喔！」

中井再次拍手炒熱氣氛，朋江也面帶笑容地學着他。

增山的表情很滿意，抱着雙臂點頭。

「怎樣？機會難得，快把成果秀給大家看。」

篤志差點感動落淚，趕緊轉換心情正色道：

「是，請一定要看。」

他迅速拔出數位相機的記憶卡，插進自己桌上的筆記型電腦。

照片拍得比想像中清楚，最後一張更是罪證確鑿，敏郎下意識看向滑落的毯子，真梨奈無助地望向夜空。現在重新一看，敏郎的表情充滿真實感，拍得太好了。他們硬逼敏郎出來，捕捉他的醜態，似乎沒立場說這種話。不過敏郎彷彿真心愛着真梨奈，這張照片就是給人這樣的感覺。

篤志重新面向增山。

當天夜裏，篤志被迫請全部的人喫拉麪。

但是還真難笑。

「初次上陣，感覺怎麼樣啊？」

「笨蛋！」

「真的很謝謝您……」

況且，使用性愛娃娃沒有生育問題，和買春、自慰是同一層次，不會引起糾紛。若硬要說較有爭議的部分，大概是一具數十萬到上百萬不等的價位，以及敏郎額外的租屋費用吧。如果這些開銷壓迫到家計，的確會造成問題；然而敏郎年收入輕輕鬆鬆就突破千萬，那具娃娃大約一百萬，房租每個月四萬五，篤志覺得這個嗜好還在容許範圍。

後腦隨即傳來拍打的重擊，拍他的人是悅子。

照美深深鞠躬道謝後，便回去了。

「嗯……用感覺來形容似乎不太對，比較像是……小時候沒頭沒腦把橡皮筋放進嘴裏的味道吧？有點苦苦的，好像很好嚼，又似乎不好嚼。」

「你看，這些全是性愛鏡頭，可是表情都一樣，沒閉上眼睛，哪有女人在牀上一直張着眼睛啊。」

一試着想像……

悅子和朋江的視線狠狠地刺過來，增山連忙矢口否認。

「別、別胡說，我纔沒那種嗜好！你讀了他的殘留意念那麼多遍，沒發現才奇怪吧？仔細看看自己拍的照片。」

增山走回自己的座位，從抽屜拿出那臺數位相機。

真梨奈和舊式的充氣娃娃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不但外觀比真人漂亮，列舉優劣來比較，恐怕是優點勝於缺點。娃娃能永保青春，不用顧慮她們的心情，更沒有飲食、排泄等問題，今後應該會有更多男性認爲：如果包養情婦只是爲了泄慾，那麼與其搞婚外情，不如買性愛娃娃來得方便實在。

「很簡單，我模仿照美的聲音，用心電感應跟他說：『敏郎，我知道你在裏面，快出來。』」

假設他只能愛娃娃，問題就大了。這種年輕人要是越來越多，恐怕得設法阻止。但是，敏郎的情況則不用擔心，照美感受到老公對自己的愛，應該不至於爲了真梨奈和他離婚。

增山洋洋得意地挑起眉毛，賊賊一笑。

「不準拿我來想像。」

「原來早上的電話是這個用意。」

之後，篤志邀照美過來，向她報告調查結果。

老實說，對當事人報告完畢後，心裏不再只有充實感。

在旁邊聽取報告的增山，輕拍篤志的肩膀。

「可是您怎麼光看我用代理心靈照相拍的照片，就知道敏郎的情婦是性愛娃娃？難道……您有那方面的癖好？」

「很妙的比喻。既然這樣，你何不說初次上陣的滋味是矽膠呢？」

原來如此！

也是啦，硬要說的話，的確是這樣。

「呃……露餡了？」

「是啊，我得先確認她的聲音，和對先生的稱呼。」

「所長，事情解決了，您就別再賣關子啦。您到底是用什麼方法逼他出來的？」

增山輕輕笑了笑。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那種時候女人的確不太會——

嚴格說來，敏郎沒有任何外遇，只是租了便宜公寓，在那裏放了性愛娃娃。篤志提出照片佐證，翻開商品目錄，敏郎持有的性愛娃娃，臉叫「真梨奈」；胸部「B罩杯」；身體是「無握力式」的柔軟類型，全身由矽膠組成，裏面還裝了模擬體溫的暖爐。

說明到一半，照美哭了，不知是覺得就算是娃娃依然是出軌，或是難以接受自己老公和娃娃做愛；篤志不明白她的想法，但也不想使用讀心術。站在他個人的立場，其實是很想幫敏郎說話的。他不認爲這個嗜好病態。剛得知敏郎的對象是性愛娃娃時，篤志也瞬間感到噁心。但是，他確實透過敏郎的意念，對真梨奈產生了性衝動；正因爲是認真的，所以才忽略了娃娃的眼睛。

但篤志仍有一點不明白。

儘管覺得這樣不太合理，不過看到每個人都爲自己高興，就姑且接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