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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難以忘懷——少N的雙眸

《超能力師事務所》 · 譽田哲也 · 1.6萬 字

不論擁有多麼劃時代的力量,只要無法控制,都是幫倒忙。

就算在車子裝上時速超過三百公里的引擎,只要沒有能讓車子停下來的煞車,就跟自殺沒兩樣;平時用起來稀鬆平常的自來水管,一旦栓子壞掉,就會害家裏淹水;信用卡也是,不帶現金就能自由購物固然方便,但對無法剋制購買慾的人來說,未來還有個人破產的惡夢在等着他。

同理可證,超能力也一樣。世界上最棘手的東西,莫過於無法控制的超能力。

中井健從小就爲自己的能力所苦。

即使對方沒有說話,他也能看穿對方的心情,知道一些不想知道的事。

首先是他的媽媽。

每次他一哭,媽媽身旁就冒出黑漆漆的可怕煙霧,他看了很害怕,所以哭得更兇,那些類似煙霧的東西也跟着變紅,霧茫茫地擴散開來。即使如此,媽媽的表情也沒有生氣。「怎麼啦?乖乖乖,不哭不哭喔。」媽媽溫柔的聲音、柔軟的手,與溫暖的懷抱,使阿健停止哭泣,然後那些顏色嚇人的煙也消失了。

就算不是超能力者,每個人多少都有過類似經驗,這就叫做「察言觀色」。或者可說,超能力者眼中的氣氛是有顏色的。

阿健的情況是,這項能力隨着成長越來越發達,他開始瞭解那些顏色代表什麼意思,能從微妙的差異中讀出那個人的心情,所以他最討厭去人多的地方,去了會被旁人的心思擾亂,常常害他過度換氣症候羣(注:Hyperventilation syndrome。因爲呼吸過快、過深,導致身體排出過多二氧化碳,引發礆中毒症狀,嚴重者可能昏倒。)發作。

「一般人看不見那些煙。」大概在他三歲的時候,媽媽這樣告訴他。

「媽,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整個人金光閃閃耶。」話一說完,那些煙便黯淡下來,化爲難以言喻的污濁色彩,雖不到陰森的程度,但是不再漂亮了。

媽媽訝異地在阿健面前蹲下,窺探他的雙眼。

「阿健,你常說的顏色,究竟是指什麼東西呢?」

「是煙啊,媽背後冒出的煙的顏色。」說完,媽媽的臉色也只是越發陰沉。

接着,她說出一席至關重要的話:

「阿健……你可能看見了媽媽看不見的東西。不過啊,這件事或許很重要,你以後多跟媽媽聊聊那些煙霧的話題好嗎?不要告訴別人,偷偷告訴媽媽就好喔。」

媽媽當時的開導,對阿健今後的人生產生重大影響。他不懂媽媽的意思,但是沒有拒絕;儘管無法點頭答應,但他多少聽進去了。也多虧媽媽開明的教導,他纔沒有變得更加畏縮。

不過,等他上幼稚園之後,又遇到新的問題。

幾個小朋友開心地玩在一起,阿健一加入他們,煙的顏色就突然改變,而且情況很頻繁。具體來說,那種顏色有點暗,是污濁的咖啡色。

「我爲什麼不能跟你們玩?」

阿健有點同情篤志,畢竟他前陣子二級剛過;反觀悅子,已經熟悉一級半數以上的科目,是實力逼近一級的二級超能力師,用讀書來比喻的話,就是國中生和大學生的差異。

「對了,篤志啊,你要是無法透視撲克牌,直接對我使用讀心術不就得了?」

忽然間,他發現自己笑了——

增山繼續問:「您知道她離家出走的原因嗎?」

剛上大學那陣子,日本掀起研究超能力的熱潮;大四那年夏天,日超協(日本超能力師協會)正式成立,使這項職業受到認同,教他永生難忘。

「是的。」

這些反應想必增山也看在眼裏。

阿健先請她在沙發坐下,確認她的姓名,這樣等一下才方便開合約。女人名叫川西今日子,三十四歲,只比阿健小一歲,他以爲對方更年輕。家住上野動物園後面的臺東區池之端三丁目。

「不過,我實在很難往那方面想,因爲春奈小姐的外貌很符合她的年齡。」

「是啊,她不是去學校,就是去上野車站一帶。對了,她在御茶水上補習班,不過高中大考已經考完,所以沒課了。」

沒錯,這裏對他來說,是很輕鬆自在的職場。

「好,下一個是?」

阿健越來越熟悉解讀煙霧的方法,同時也不忘研究如何不看見它。要完全看不見當然很難,但他儘可能不去留意,說穿了就是忽視。小學高年級到剛升國中的時候,他已經掌握大致的訣竅;思春期時,他已經很少在日常生活中不小心讀到別人的心了。

「星期一下午。」

增山再次接過照片,大致瀏覽後與方纔的字條疊在一起,交給阿健,意思是叫他讀讀看殘留意念。

其實阿健早就知道了。幾十個孩子聚在一起,有人長得很可愛,也有人長得不好看;有人瘦,有人胖;有人高,也有人矮,種類很多。而他長得矮,又有點胖。如今重看兒時的照片,就連他也覺得自己是個眼神陰沉的醜小孩。

「我家附近的臺東區立上野第一中學。」

兩人同時開口,阿健也低頭目送悅子離開。

於是他在二十八歲那年的春天,通過增山超能力師事務所的面試,成爲他們的臨時約聘超能力師。過了四年,他考過二級超能力師檢定。

「您向哪個警局報案?」

短短數年,社會大衆逐漸瞭解超能力師的工作性質,知道他們並非只會讀心術,還能借由透視、心靈照相,或是讀取殘留意念來幫助社會,是很正當的行業。附帶一提,「超能力師」之所以寫作「師」而非「士」,在於若是寫成「超能力士」,就變成「力士」了,多數女超能力者表示,這樣聽起來很像相撲力士,不怎麼討喜,所以最後才如此決定。

「聽說令媛離家出走了,希望我們幫忙協尋,方便請教您幾個問題嗎?」

也是。篤志不擅長遠距離讀心術,悅子倒很擅長阻擋意念。不會讀的人對上不讓人家讀的人——這根本是欺負人嘛!更何況,就連阿健都很難讀取悅子的心思。

今日子點頭說好。

不過,他很快便接着說:

「這樣啊……」

「說得倒簡單。」

推開公司大門,除了所長增山不在以外,其他人全員到齊。

「早啊……咦,悅子呢?」

「這確定是令媛的字嗎?」

增山和悅子隨時隨地束起屏障;朋江雖然沒有超能力,但體質天生不易泄露情感;裏面最鬆散的就屬篤志了,幸好他的思考對阿健無害,絕大部分的內容都讓他會心一笑。

「您的意思是?」

「錯了,是黑桃四。篤志,你太遜了,我看你根本不會透視。」

「已經出去了。」朋江應答。

直到這時他才領悟,超能力只要使用得當,也是能貢獻社會的,沒有人因此喫虧或心靈受創。明確的優越感首次在阿健的心中萌芽。

「我怕把事情鬧大,所以還沒和他們說,但悄悄觀察過他們的反應……我想他們不太可能瞞着我們藏匿春奈,不管是我婆婆還是我父母都是。」

接着,阿健的生活再次出現轉折。

等他懂事以後,光看煙的顏色就能大致猜出對方的想法;尤其是聊到一半顏色突然改變的時候,他能從前後文讀出對方的真心話。此外,煙霧的質感也不盡相同,有人細碎均一,有人到處是空洞,也有人像纏繞的絲線,各有各的特色;簡單來說,就是所謂的個性。

別擔心,這件事增山昨天說過了,而他早已作好心理準備。

「早安。」

「慢走不送。」「一路順風。」

朋江端來茶水,迅即退下。增山抓住時機帶出話題:

她沒有說謊,因爲意念沒有出現特別的變化。

「喔。對了,阿健,十點半有客戶要來,我會陪同接洽,但是案子由你負責。」

今日子的思緒產生漣漪,似乎不認同這番話。

「小健……你長得好奇怪,我討厭你。」

老實說,剛開始他還有點半信半疑。

於是增山進一步詢問:

今日子本性直率、認真、開朗,意念質感細緻均一,很少出現不均等的狀態。然而春奈的離家造成她的不安,使她的意念出現扭曲,產生不少漩渦狀的變形,顏色是偏暗的紫色。

「報警了嗎?」

「這表示她平常的活動範圍並不廣?」

星期一是三月二十五號,今天則是二十八號,已經三天了。

「看樣子,她躲在親戚朋友家的機率較大。您聯絡親戚了嗎?」

「我和先生商量很久,都找不出原因……」

「我在女兒房間裏找到她留下的字條……就是這個。」

時至今日,他不禁發自內心感嘆,幸好自己沒有與生俱來的「觸摸型讀心術」或「物體媒介感應」那種摸到就會讀取的超能力。要是有那種體質,他恐怕早就發瘋了。不管摸到什麼東西,意念都擅自流入腦中——光想就覺得恐怖。如果空有那種力量而不會控制,真的相當危險。

「當然,我很快就報警了,正式的搜索票隔天才下來……但是一直到今天都沒有消息。」

「她就讀哪一所國中?」

而且,阿健在進入公司接受增山指導之前,其實只會隔空讀取人心的「遠距離讀心術」,其他能力都是進來之後才學會的。

「欸,你二級真的過了嗎?不會用顏色猜啊……啊,阿健哥,早安。」

也就是說,學校已經開始放春假,國中生白天在外遊蕩也不奇怪,除非深夜流連鬧區、被抓去輔導,否則應該很難被警察找到。話說回來,她這個年紀竟然有十五歲的女兒,阿健喫了一驚。

「我走了。」

因此,出了家門最令阿健感到放鬆的地方就是公司,這裏少了許多噪音,相當寧靜。不只這樣,所長增山雖然動不動就把「麻煩死了」掛在嘴邊,卻陪他惡補檢定範圍,幫助他通過二級檢定,這真是說再多的感謝都不夠。

今日子意會過來,輕喃一聲,伸手拿起包包。

「上野分局。」

顏色混濁的咖啡色,是討厭他的顏色。

緊接着,一名女孩對他說:

阿健一邊看照片,一邊尋找字條上的殘留意念。以專業術語來說,就是「有機物媒介感應」。其中顏色最深的殘留意念,是今日子發現字條時的驚愕與動搖。此外還能看見另一種顏色,表達出相同的情緒,可能來自她的父親,不過看起來很模糊。上面殘留着少許來自春奈本人的悲傷情緒,但由於今日子的意念過於強烈,破壞了細微的語感,讀不出個所以然。可以肯定的是,那和她離家出走的原因有關。

增山接過字條,迅速亮給阿健看。那看起來像是硬從記事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着:「我要離家出走,請不要找我。春奈」嚴肅的內容配上渾圓的字體,看起來有些滑稽。

「我先生是獨生子,我自己有個姐姐,家住島根縣(注:位於日本西側,北鄰日本海,南界廣島縣,距離東京非常遙遠。),目前不在東京。」

「借我看看。」

第一張照片是在某座公園拍的,是今日子和老公女兒的三人合影;第二張照片是和五、六個同學合拍的,春奈在照片裏穿着運動服;第三張大概是畢業典禮的照片,春奈穿着制服,哭腫了雙眼站在校門口——共三張。春奈是個圓臉、有着小虎牙的可愛女生,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比今日子矮上一大截。父親約莫四十五歲,長得挺帥的。

「您有帶春奈小姐的照片來嗎?」

「其他親戚呢?」

其他男生也跟着說:

「我姓川西,之前有打電話過來。」

思緒倏然恢復平靜,從這些小地方也可看出她的直率。

「走開啦……看到你就噁心。」

「十五歲,國三,上星期剛畢業。」

偷看別人的心這種竊取隱私的行爲,拿來當正職真的好嗎?如果只是性格分析倒無所謂,但是能幫上什麼忙?對着一個人說:「你個性粗枝大葉,愛敷衍了事又沒耐心。」不是隻會惹怒對方嗎?

客戶在約定時間準時現身,是一名目測約三十歲、高挑如模特兒的女子。她身着黑色大衣和窄管褲,穿搭起來非常好看,可惜精神狀態明顯不佳。不必使用讀心術,光看臉色就知道她非常不安。

負責行政事務的朋江邊整理資料邊低聲問早。年紀較輕、但資歷較深的悅子,以及比他晚半年進公司的篤志,兩人感情要好地在接待席練習透視。

只見她詫異地皺起美麗的雙眉。

「不是啦,我紙牌還可以,塑膠牌太難了……還有,你手指擋到了。」

「梅花……六?」

阿健低頭問早,坐了下來。

察覺之後,他再也撐不下去,每次看見朋友背後升起那團煙,他就悲從中來,轉身逃跑。漸漸地,他變得只敢找顏色明亮的朋友一起玩,因爲害怕對方顏色變暗,言行總是小心翼翼。

「這是什麼時候找到的?」

增山來上班了。

「啊……我該走了。朋江姐,我去新橋和川嶋建設開會。」

「好的,我明白了。」

「好。」朋江舉手應聲。

增山放低語氣,今日子心中的不安色彩隨之增強。

糟了!阿健說完暗叫不妙,因爲目前還沒人說不準他加入。

「是啊。」

「怪我羅!」

「嗯……紅心……不對,是梅花嗎?」

因此阿健在大學畢業後,先到一般公司上班。那是一家大型外食連鎖店的分公司,他在商品管理部待了四年,然後又在門市拓展部待了兩年,這段期間不時偷偷運用力量。尤其是在門市拓展部的時候,由於他的工作是向地主確認有無銷售意願,使用超能力結果立見分曉,方便得不得了,讓他多次被主管稱讚「眼光快狠準」。

「有的……請過目。」

我想當超能力師——阿健總算發自內心這麼想。

今日子的視線落向桌上的茶杯,阿健利用這個機會,稍微使用了遠距離讀心術——

「春奈小姐今年幾歲?」

「現在的漫畫咖啡廳和網咖規定要檢查身分證,國三女生想在那裏單獨過夜,理論上不可能做到。當然,只要她謊報年齡,或是和朋友借會員卡,情況就不一樣了。」

「請問,您確定她是離家出走嗎?」

「既然令媛不在家,我們不得不考慮她會不會是遇到綁匪,或是被捲入什麼糾紛。如果是那樣,您不該來超能力師事務所,而是應該報警處理。」

國中生能單獨前往島根嗎?太難了,幾乎不可能辦到。

「會不會跑去朋友家?」

「我問過了,但是沒問到。」

今日子不安的顏色又增強了。這種顏色強到某個程度,女性極可能突然哭出來,必須小心。

「您知道她身上大約帶了多少錢嗎?」

她微微側着脖子思考。

「我每個月給她兩千五百圓的零用錢,如果她一點一滴存下來,加上壓歲錢的話……最多不超過一萬吧?」

阿健已經忘記自己國中時每個月拿多少零用錢,現在的小孩一個月兩千五夠用嗎?不過問了也只是多管閒事。

「她可能自己去銀行領錢嗎?」

「不可能,存摺、印章和提款卡都由我保管。」

「她離家後,你是否確認過東西還在?」

「是的,經我先生提醒後,我馬上檢查了。」

看來她對此很有自信,意念緊緊繃起。

既然如此,算得松一點,頂多兩萬吧?確實去不了多遠,也很難長期在外住宿。

不過,如果她想到可以自己出去賺錢,情況就棘手了。在這個時代,身上只要帶着一支手機,就能和陌生男子接觸,一旦學會了援助交際,誰知道接下來會淪落到哪?

「您應該打過她的手機吧?」

「我一直嘗試撥給她,但她似乎沒開機。」

「這表示定位功能也不能用了?」

「是啊,現在完全測不到。」

增山輕咳一聲。

「好的……麻煩您了。」

春奈喜歡英語,但成績普普;不擅長數理科目,不過生物還過得去。朋友叫江……江……江利……子,江利子,和……亞紀?不對,是亞美吧。再來是……加……加代子。喜歡的男生是小……小泉……小泉同學,不過還沒告白。討厭的人是——

春奈顯然懷着強烈的憂傷,原因似乎來自於今日子。不過,那和憎恨不太一樣,她喜歡自己的媽媽,喜歡歸喜歡,心裏卻受了傷,悲憤難耐,才刻意去討厭她。明明喜歡,卻又討厭,這種矛盾的心情——是背叛嗎?沒錯,春奈認爲自己被今日子背叛了,然而具體的事由讀不出來,原因全被悲傷的情緒覆蓋,連最重要的線索都破壞掉了。

「真不好意思……謝謝招待。」

來應門的是一家之主川西彰浩。阿健之前就聽說他在都立高中任教,但是看到他在家也是一身白襯衫、V領毛衣加西裝褲這十足的教師裝扮,不禁愣了一下。聽說他今年四十五歲。

剎那間,春奈產生這樣的想法。但是原因呢?

「我還想再請教另一個問題,春奈小姐擁有什麼特殊能力嗎?」

說完,今日子終於難過地掉淚。在外面時雖然憋住了,不過一回到家,旁邊還有丈夫陪着,緊張的情緒終於繃斷了。

今日子聽了臉色驟變,情緒一陣騷動。

「兩位只有春奈一個小孩嗎?」

爲什麼呢?今日子是如此溫婉漂亮;究竟是什麼原因,使春奈痛恨起自己的媽媽?一般來說,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不是應該比較討厭爸爸嗎?

「唔,想請教一下太太,您知道春奈小姐帶走多少換洗衣物嗎?」

晚間七點五分過後,阿健按下川西家的門鈴。

春奈的視野被吸入今日子的身體裏。不對,是她自己跳進去的?廚房的場景猛烈地扭曲成一團,變成截然不同的地方,那種感覺就像春奈進入今日子的腦海。

換句話說,超能力師若是侵犯到個人隱私,將被視爲違法。關於這點,日超協制定了嚴格的規定,禁止一切犯法行爲。具體來說,他們不可竊取超出職權範圍的情報,舉凡一切思考、記憶、感情,都屬於當事人所有,不可未經當事人允許,擅自使用觸摸型讀心術——很奇妙的說法吧?

不過,他們會直接碰觸物品和傢俱,使用「物體媒介感應」來調查線索。

原來如此,難怪夫妻相差十一歲,還有這麼大的女兒。

他繼續尋找。

彰浩帶他走上玄關正前方的樓梯,來到二樓,春奈的房間就在右手邊。補充一下,春奈是獨生女,川西家是三人家庭。

接着,眼前伸來另一雙手,輕摸寶寶的小手。

「首先要做什麼呢?先看看春奈的房間嗎?」

阿健點頭表示理解,然後重新面向牀鋪。

阿健不小心叫了出來,急忙乾咳掩飾。

「這裏也方便讓我檢查一下嗎?」

「啊……不,我問過了,真抱歉。」

這次他集中精神,仔細確認今日子的思緒。

「唔……咳咳!」

房間約四坪大,打掃得一塵不染,盡頭有扇高度及腰的窗戶,下面放着牀;右手邊是書桌和書櫃,左邊牆面放着衣櫥;衣櫥左邊角落有隻大熊布偶,睜眼坐在那裏。

夫妻倆面面相覷,然後今日子輕輕點頭。

——你騙我!

那麼,她對彰浩又是怎麼想?

不知春奈的情況又是怎樣?

「啊,不用那麼詳細,大概就夠了,謝謝您的配合。」

「她最近的確有點焦慮……心情不是很好。不過,她畢竟是國中生……這種情況並不是很頻繁,我認爲不需要過度緊張。」

不過,他也和今日子一樣,呈現精神不安定的狀態,意念中出現細微的扭曲,到處是乾涸的裂痕。這也可能來自於工作或是其他壓力。

彰浩率先鬆口,但遲遲未見下文。

「您好,請進。」

接下來要說明付費方案及合約上的詳細規定,因此由阿健接手。

「她本來就是這種不愛吐露煩惱的孩子嗎?」

彰浩率先走入,阿健跟着進去,隨後進來的今日子默默關上房門。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今日子的顏色依然沒有多大改變,頂多是藍色變深了,但絕不可能變成其他色調。也就是說,她並沒有說謊,而是真的不知道。

「呃……十八歲。」

「您曾問她遇到什麼煩惱嗎?」

說起來,這個情報來源也很可疑。

「他今天有重要的工作無法推辭,日前外出不在……不過最晚應該會在七點左右到家。」

「幸會,敝姓中井,是增山超能力師事務所派來的。」

兩人互看一眼,待彰浩點頭後,今日子才繼續說:

「呃,接下來的問題如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想請教一下太太,您是幾歲時和先生結婚的呢?」

稍待片刻後,周遭景色恢復平靜,場景轉換到明亮的屋裏,可望見泛白的牆壁與略低的天花板。這裏像是老舊公寓的其中一間房,旁邊站着一個男人——是彰浩,他穿着顏色與今天略有不同的V領毛衣和西裝褲。教人意外的是,他的懷裏抱着嬰兒,神情莫名嚴肅。

不過這個問題只是用來鋪陳,重頭戲在後頭。

怎麼回事?春奈想做什麼?

「經您這麼一說……」

今日子睜大雙眼,情緒微微掀起波瀾,不過應該只是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了。

阿健試着搜尋藏在枕頭棉絮裏,介於中間的意念色彩,看看能否找到從暖色變成冷色——從喜歡轉變爲厭惡的契機,譬如今日子的表情產生漣漪的瞬間。

明明女兒受到這麼大的傷害。

那是多大的嬰兒呢?至少不像是新生兒,但是應該還不會走路,大概一歲吧。

「事實上,我們以前是班導和學生……我高中一畢業就和他登記結婚。春奈當時快出生了,我是在十九歲時生下她的。」

這個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做父親的或許脫不了關係,但是以結果來看,應該是發生了讓春奈厭惡起母親的事。相對的,做母親的卻渾然不知。

今日子打開衣櫥確認。事實上,阿健真正想知道的並非她帶走多少衣服,而是因爲衣服長時間接觸身體,比較容易殘留意念;當中又以冬天穿的厚外套爲佳,最容易在內裏留下強烈的意念,他只是想確認衣櫥裏有沒有類似的外套。

撇開那些不管,這到底是什麼現象?

一搜尋春奈心中的負面情感,最先浮現的竟然是今日子的影像,而且非常清楚。

阿健繼續搜尋殘留意念,不一會兒便給他找到。沒錯,她對爸爸懷着類似於媽媽的厭惡感,不過相較之下程度較輕。那股意念並不薄弱,只是較輕罷了。這不代表問題已經解決,而是因爲其他問題所佔的比重太大,纔將那股意念擠到角落——這樣解釋應該比較對。

一定有什麼關鍵,改變了她們的母女關係。

——這孩子由我來養。

「此外,我們也想與您先生談談,這樣方便嗎?」

今日子一臉歉疚地低下頭。

如上所述,假設前方站着一對顯然有問題的夫婦,他們也不能擅自透過觸摸的方式瞭解問題癥結。

今日子站在廚房回過頭來,笑吟吟地說:「你回來啦!」但是看在春奈眼裏,就如同石膏像在說話。

今日子一問,彰浩的思緒便亂成一團;不只這樣,本來位於角落的一道裂痕大幅隆起,沿着思緒表面裂向中央。

是這個嗎?

這難道是說,遺留在外頭的情報你愛怎麼讀都可以,未經當事人同意便以觸摸方式讀取內部資訊就不行嗎?就算是這樣,不小心摸到、讀到的情形仍時有耳聞,因此這些規定主要是用來防止他們將偶然獲得的情報用於業務上。

難道春奈讀取了今日子的心思?

「發生什麼事了?」

增山點頭表示明白。

「以前不管遇到什麼事,她都會告訴我……最近可能叛逆期到了吧……所以我也覺得不要過度逼問她比較好……」

當着超能力師的面露出不安的表情好像有點失禮,不過這對一般父母來說,實在不是樂見的消息。

「接下這個案子後,我們會派人去府上叨擾,和您先生打一下招呼,順便檢查春奈小姐的房間。我們不會擅自打開抽屜,這方面請您放心,真的只是去看幾分鐘。」

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彰浩藏有私生子?

「我是川西……這次勞煩您了。」

今日子的思緒越發紊亂,扭曲及波紋侵蝕着整體。

書桌上空無一物,連電腦設備都沒看到,難道現在的國中生也沒有自己的電腦嗎?

人在就寢時,會習慣性地想當天最掛念的事,而枕頭是最適合用來了解當事者近況的媒介。

既然如此,接下來只能看書桌和牀了。

「我不太清楚她內衣褲的數量,但確定少了兩件牛仔褲、三四件長袖T恤、黑色羽絨外套,再來是……」

遺憾的是,裏面沒有類似衣物,不曉得制服類是否拿去送洗,一件都沒看到,甚至沒有羽絨外套。

「好的……麻煩你們了。」

緊接着突然發生奇妙的現象。

「請問……春奈小姐最近看起來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阿健行了個禮,手放上桌面的軟墊。軟墊是兩層設計,下層鋪着沒有花紋的粉紅色墊子,上層是厚厚的透明軟墊,中間夾着三年級的課程表。

「我問了……但她不肯說。」

不愧是國中生的書桌,上面殘留着各式各樣的訊息。一般來說,想從塑膠材質的物品汲取意念較爲困難,幸好這是木頭桌子,意外地便於捕捉情報。

「是啊……我之前忘了提嗎?」

「我瞭解了。順便問一下,您先生今天怎麼沒跟您來?」

「您是指……超能力嗎?」

「不好意思,方便檢查一下桌面嗎?我不會開抽屜的。」

「啊,是……我看看。」

他的內在也一如教職員,相當認真老實,意念密度很高,質感也很均等。有些人或許不喜歡他這種固執的個性,不過阿健本身對他印象不錯。不管怎樣,這種人都比能從四處是空洞的意念中窺見其他色彩的人要來得強。

超能力師的工作內容,在法律上被分類爲「徵信業」,不但得向行政區域的公共安全委員會提出相關業務報告,還有義務提交文件。不用說也知道,他們執行業務的時候,不可違犯到法律禁止或是限制的項目。

「好的,麻煩您了。」

阿健與彰浩面對面坐在一樓客廳,今日子端上紅茶後,跟着坐在彰浩旁邊。

是誰?今日子嗎?不過聲音似乎太低了。

她意外平靜地帶過這個問題,毫無說謊的跡象。那麼,剛剛那個令人震驚的私生子影像又是怎麼回事?那個寶寶現在怎麼樣了?

「請。」彰浩代替今日子回答。

果不其然,她的思緒絕大多數和今日子有關。童年的回憶、一起做的蘋果派、成套的浴衣、在意着教室後方的教學觀摩。沒錯,在她的心目中,母親一直是她的驕傲,她們常被誤認爲姐妹,兩人都真心爲此感到高興。

這意味着壓力、糾葛,以及麻煩,不知是否和春奈離家出走有關?至少直到剛纔爲止,彰浩的心中都沒有類似問題。

「老公……你怎麼了?」

彰浩直盯着茶杯,一動也不動,嘴巴似乎想說什麼,卻猶豫地咬緊下顎。

在猶豫什麼?

阿健集中精神讀取彰浩的意念,腦中隱約浮現一張女人的臉,但只能勉強看見眼睛和鼻子,無法判斷是誰。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人不是今日子。難不成是外遇對象?然而阿健無法解讀這種變色方式,眼前產生許多皸裂,從裂縫透出血水般的鮮紅色。通常劈腿快被抓到時,意念應該會罩上數層搖曳的深色陰影。

彰浩或許是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其實……有件事我沒跟老婆講,那就是……我有個大我兩歲的姐姐。」

「咦?」今日子嘆了一聲,思緒產生新的扭曲。

彰浩微微垂下脖子。

「抱歉,可是我們已經快二十年沒見面了,她是個品性不良的女人……對剛認識的人說這些,真的只是家醜外揚……她長期從事賣春和陪酒業,從以前就和黑道往來……」

原來剛剛那張臉是他的姐姐?

「這和春奈有什麼關係?」

今日子的聲音在發抖。

彰浩再次垂下頭。

「春奈曾經問我:『爸,你有沒有花心?』那個時候……我腦中想到了大姐,因爲她最近纔來找過我借一些現金花用。」

轟的一聲,今日子的思緒摻入憤怒的色彩……不,那應該是喫醋的紅色。

「好吧……那和春奈又有什麼關係?」

「超能力啊。」

今日子縮回碰到彰浩手臂的手。

阿健親眼看着她的心中出現一道鴻溝,儘管很想做些什麼,但老實說,他相當抗拒介入這種心靈層面的問題。

問題是,他的肚子開始餓了。川西家邀他留下來喫晚餐,但他嚴正拒絕了。要是來的路上先買麪包就好,但他一時心急,沒有立刻想到這件事。

剛剛要是忍住肚子的飢餓,稍微站着等一下就好。阿健在心裏咂舌,用跑的縮短距離,但還來不及出聲,春奈就發現他了。

阿健叫了她三次,然後決定放棄。

春奈再次點頭,開始娓娓道來。

「怎麼了?」

「哈哈!」春奈笑了出來。

阿健要她先別緊張。

春奈起身,離開成了肉餅的阿健。阿健翻身仰躺,忍住胸部的疼痛吸氣、吐氣。

「這件事你媽媽也不知道,你爸爸是當着我的面說出來的。那個人和你看到的一樣……是酒家女。可是啊,你爸爸是學校老師,很難把這種事說出來,才刻意瞞着你們的。聽說他們已經失聯二十年以上了。」

「回家以後,媽媽和平常一樣,用清脆悅耳的聲音歡迎我回家……我心想,你騙我!我其實不是媽媽的小孩,卻一直深信自己長大能和媽媽一樣,真是個大傻瓜。現在……我受夠了!你不是我真正的媽媽,因爲爸爸喜歡你,而你也想和爸爸結婚,所以才勉爲其難當我的媽媽……一這麼想,我就不想繼續待在那個家了。」

這次他選擇用說的。

第三間拜訪的是小泉裕也家,他們在路邊經營快餐店,叫「小泉屋」,由於出入者人多混雜,所以很難辨視。阿健確認了私人住家的後門,依然沒找到春奈有來過的痕跡。

「可是,像我們這種運用超能力的行業,也是直到近幾年才受到認同,過去的常識逐漸被打破……說不定整個社會環境也變得更容易培養出超能力者。」

春奈本人真的非常嬌小,和身高只有一六〇的阿健坐在一起,目光仍比他矮了十公分以上,臉也和波蘿麪包一樣小。

「是嗎……」春奈放鬆肩膀。「我會說實話……你願意聽我說嗎?」

「我不認爲春奈從小就有超能力,她以前不是直覺那麼靈敏的孩子,應該說,她的個性很乖,凡事不會多想。如果她真有超能力,應該也是最近才學會的吧。」

「那個女人一定纔是我的親生媽媽,我現在的媽媽其實是後母,所以就算我長大了,也不會變得跟媽媽一樣漂亮,也長不高。那個濃妝豔抹、滿臉皺紋、俗氣又窮酸的女人,居然一臉得意地收下爸爸的錢……」

——春奈小姐,我是超能力師,你爸媽託我來找你。春奈小姐……

今日子迅速和四人取得聯繫,詢問春奈有沒有在他們家,告訴他們的母親目前的狀況,並強調若是春奈有打電話過去,請務必和她聯繫。

「你離家出走以後都去了哪裏?做些什麼呢?」

「現階段,我無法斷定春奈小姐有沒有超能力。世界上的確有檢測超能力有無被使用的儀器,但是非常貴,我們目前沒有那樣的配備。我們不如先把這個問題放一邊,以追蹤春奈小姐的下落爲優先考量。請教一下,江利子、亞美、加代子、小泉這幾個名字你們有沒有印象?」

邊問邊搭住阿健的肩膀。

阿健決定反向操作,主動解除阻擋意念的屏障,讓她愛怎麼讀就怎麼讀。

等他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春奈隱藏的悲傷、焦慮、打擊和糾葛,如土石流般衝了過來,阿健趕緊阻擋意念,卻擋不住巨大的洪流。

阿健點了點頭,然後重新面對春奈。

也就是說,她入侵今日子腦海的那些畫面,只是反覆想着今日子時產生的幻想。

這下該怎麼迎擊呢?

他先從住最近的山本亞美家開始調查,那是由四棟設計相同的房子組成的分售住宅,每戶前方都有類似中庭的私人通道,通往大門,山本家是後方右手邊那一戶。阿健姑且在那裏繞了一圈,無論大門或是後面的窗外,都沒有找到春奈進出的殘留意念。春奈的意念和父母很像,質感細膩,不過因爲還很年輕,色調深淺不一,某些部分開了大洞,一旦記住那個形狀就很難忘記。

有些人或許會想,既然是超能力者,難道不能用念力讓春奈浮在空中,幫助她完美着地嗎?然而現實中的超能力不是萬靈丹,連考試的時候,都只要求他們用念力移動最重一公斤的物體,想自由操縱四十公斤左右的人體是不可能的。

看樣子,她似乎把從破掉的袋子飛出來的紅豆奶油棒狀麪包,誤當成什麼重要的東西。宛如安排好的一樣,罐裝玉米濃湯緊接着掉出來,在柏油路面上越滾越遠。

「春奈小姐。」

她是這麼悲傷,內心受到傷害,卻關心着身爲陌生人的他,黑亮無比的眼睛泛起淚水,擔心地確認他的傷勢。

他在路燈下看手錶,九點四十分。

結果他還是跟一般人一樣,衝過去接住她。

春奈擁有超能力的可能性或許不低,說不定她無形中窺見父母的心,得知了意外的真相,深深地受傷,纔會離家出走,這樣想或許比較自然。

「真的嗎?」

今日子這次嘆起氣來。

兩人露出認真的表情,同時吞了口口水。

要是能完美接住一定很帥,但時機很難抓。阿健只能勉強飛撲,充當春奈的肉墊。

麻煩的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有事也不跟父母講,比起家人,更重視和朋友的約定,於是阿健當晚實際繞去這四個人的家,先從外側觀察。

春奈雖然發現他,卻只是稍微瞄一下,沒有進一步動作,像在等他通過。

「呃……你沒事吧?」

紅色、黑色加上深藍色,春奈的心情非常激動。

「呀!」

「咦?」

但是,阿健不認爲彰浩的外遇疑雲是春奈離家出走的主因,畢竟她的悲傷是來自於母親今日子。

她緩緩看向桌子,眼神充滿旁徨,意念也起了碎浪,本來的藍色逐漸朝黑色逼近。

「以前我常想……我有個年輕的媽媽,長得很漂亮,和我一點也不像,爲什麼呢?曾有男生問我:『你真的是她親生的嗎?』但我當時相信自己長大後會變得和媽媽一樣漂亮;我會長高,有雙細細的腿……我會早早結婚生小孩,而且一定是女生,大家會說我們像姐妹,我一直是這麼想的……可是並不是那樣。」

沒錯,阿健試過心靈呼喚,也直接觸摸過她,確定春奈沒有超能力。她不是讀了彰浩的心看到那一幕,而是偶然親眼目擊到。

阿健拿出名片,說他受父母所託而來,春奈點了個頭。

她忍住嗚咽,繼續說:

夜裏,他們來到公園,儘量選了離門口近又明亮的長椅坐下。阿健起初問她要不要去家庭餐廳,她卻堅決不要。她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但也不想讓陌生人請客——似乎是這樣。

春奈驚訝地睜大雙眼,泛起點點淚光。

「那個人濃妝豔抹,感覺很土,又很窮酸……應該是個大嬸,但是更像老太婆。而且……她的臉長得和我好像。」

這時,春奈倒抽一口氣,視線緊盯着阿健大衣下的腹部一帶。

「啊,危險!」

這大概就叫因禍得福,多虧阿健當她的肉墊,她才迅速對他敞開心扉。阿健很想告誡她:不要隨便相信陌生人喔!另一方面也認爲,這就是這孩子的優點。

春奈緊緊抓着羽絨外套的下襬。

這裏很暗,又是狹窄的巷子,不知道春奈當下想到什麼,以爲阿健是刑警嗎?還是以爲他是跟蹤狂呢?她急忙攀上圍牆,而且沒有一腳先跨電線杆,而是突然攀住圍牆上的屋瓦,想一口氣爬上去。

仔細一想,四戶裏就屬宮坂家離川西家最遠,就算春奈才國中三年級,也知道要儘量躲遠一點吧?另一個理由也可能是因爲這裏是四戶中最大的。瞞着父母在公寓裏藏匿朋友很困難,不過這麼大的房子不無可能。阿健沿着外牆繞了一圈,這裏起碼有兩百坪那麼大。漆成淺綠色、上面鋪着屋瓦、品味絕佳的日式外牆,春奈出入的地點,推測就在後側小巷的電線杆一帶。

「你是超能力師……所以可以讀取我的心思或是想法嗎?」

——我是超能力師事務所的人,叫做中井,你的爸爸和媽媽託我來找你,方便和我聊聊嗎?

春奈總算看向他,眼睛睜得大大的。被陌生男子叫出名字似乎讓她嚇了一跳,意念因此縮了回去。

「嗯……我沒事。」

春奈似乎有點生氣,微微嘟起小嘴。

這真是個困難的問題。發現孩子從小就有超能力的大多是父母,絕大部分的案例都是父母比孩子先發現,阿健的母親就是這樣。柑反的,要是一直沒發現,說是父母的疏忽也太言重了。根據現有情報,他實在無法確定川西夫婦是什麼情形。

彰浩的精神突然變成乾涸脆弱的沙漠,好像些微的刺激都能讓它分崩離析。那是極度的不安、猜疑及恐懼。沒錯,得知自己的心被人偷窺,就是這麼令人害怕,不由得擔心——該不會那些祕密都被知道了吧?這是很正常的反應,所以超能力師絕不能把得知的情報說溜嘴,更不該隨便插手心靈層面的問題。

「嗯,說吧,儘量說。」

「啊……別緊張,這是麪包。」

「我真的是媽媽的小孩?」

「糟了!」

被那雙眼睛注視着,誰能拒絕呢?她的眼神實在太無辜、也缺乏警覺了。

面對這個問題,阿健先歪歪脖子。其實剛剛碰到身體時,他就讀到非常多的訊息,不過還是先瞞着吧。

「嗯,真的。」

「中井先生,抱歉問您奇怪的問題,超能力這種東西有可能在一夕之間突然學會嗎?」

「啊……唔!」

「這是真的,我很肯定你爸爸那時候沒有說謊,他不是會說謊的人,你媽媽也一樣。她明確地告訴我:『春奈是我十九歲時生的小孩。』一樣沒有說謊。你媽媽說的是真話,關於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彰浩的整體意念,正持續以二級左右的震幅搖晃。

她微微看向手中的名片。

「其實……我最近也被她冷眼相看了好幾次……中井先生,你們使用讀心術時,是不是會緊緊盯着對方的眼睛呢?」

就算只有四十公斤,從高處狠狠摔落的力道也很強,阿健肺部受到擠壓,頓時呼吸困難,用力撞上地面的胸部和腹部又冷又痛。

接着他去了森山加代子家,他們家住在公寓四樓,無法爬窗進入。阿健檢查了大門,這裏也沒找到春奈的殘留意念。

短短一句話,讓阿健找回冷靜。

如果春奈今晚也在宮坂家叨擾,會在幾點左右回來呢?

裏面顏色最深的意念,是今天早晨天剛亮時留下的。再早一點的時間是晚上。出現的畫面大概是江利子的房間,她應該是腦中想着明亮的房間,爬上這道牆,而且不是初犯,感覺很熟練。春奈早上離開這個家,到了半夜再偷偷回去,就這樣度過好幾天——應該是這樣。

阿健試着讀取她的殘留意念。

「關於這點……我無法給您明確的答案。選擇當超能力師的人,幾乎都是與生俱來就擁有強大的力量。反過來說,每個人也或多或少擁有類似超能力的特質,像是第六感、預測等等。嚴格說起來,那也是一種超能力,只是那種力量多半隨着成長被納入物理法則。超能力者擁有的力量,算是一種超越常識的力量吧……」

這個動作牽動面部肌肉,使一行淚水劃過臉頰。

只見她兩手一滑,踩着牆壁的腳失去重心,整個人往後方倒去,再這樣下去會頭部着地——

沒辦法,他只好穿越小巷,走過馬路,衝進路程約一、兩分鐘的便利商店,買了紅豆奶油棒狀麪包和罐裝玉米濃湯,快步回到小巷。

「唔!」

可惜他沒有時間慢慢品嚐。電線杆下站着一個人,黑髮留到下巴,穿着黑色羽絨外套、牛仔褲和白色運動鞋,路燈照亮她的側臉——沒有錯,是川西春奈。

「是嗎……」

「如果,我是說如果喔……春奈她有超能力,讀到我腦中那一幕,以爲我有外遇怎麼辦?她會那麼想也不奇怪啊……不,她八成讀到了,所以才找我問那種問題。」

春奈緊緊皺眉,懷疑的顏色在心中加深。

他大可守在這裏,反正春奈不認識他,又非得經過這條小巷,只要逮住那個機會就好。

這下子要是連宮坂江利子家都撲空,就得地毯式搜索全班同學的家了。所幸這次春奈的意念濃濃地殘留在宮坂家的外牆。

這個問題他一樣無可奉告。有人和增山一樣,光看臉色就能讀心;也有人像篤志一樣,邊聽邊推敲出正確答案。硬要說的話,悅子讀心的時候,的確有點像在瞪人。那麼阿健自己呢?這點他當然不知道。

「沒那麼厲害,主要是判斷對方的心情或精神狀態。不過要是說謊,一下子就會穿幫喔,因爲心的顏色會變混濁。」

改變話題後,他們似乎變得比較放鬆,今日子的表情豁然一亮,答道:「他們全部都是春奈的同學。」。

「跟你說……我看到爸爸把錢給那個女人。」

「我晚上住小江家,白天一直待在漫畫咖啡廳。我怕待在同一家店太久,店員會通報警察,所以兩、三家店換來換去。」

「可是這和叔叔聽到的不太一樣呢。事實上,你的爸爸有個大他兩歲的姐姐,你看到的人,應該是你的姑媽。」

「對不起……你有沒有受傷?」

多善良的孩子。

「是啊,我向你發誓,你是川西今日子小姐的小孩。」

「真的?沒有騙人?」

「我幹嘛說謊,說謊對我又沒好處。」

「你能發誓嗎?」

「好,我以增山超能力師事務所之名向你發誓,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語畢,本來坐着的春奈跳起來,兩手抱住阿健的脖子。女孩子特有的香甜氣味,使他感到飄飄欲仙。

春奈緊緊抱住他呢喃着:

「謝謝你,還好我是媽媽的孩子……」

瞧她身材嬌小,身體卻意外溫熱。

阿健解除意念屏障,想擁抱那顆毫無陰霾的心,不過還是打住了。

協會的規定還是得遵守纔行。

後天,川西今日子帶着春奈來公司打招呼。

「實在很謝謝您,尾款我最晚週末匯給您。」

旁邊的春奈對阿健燦爛一笑。阿健點點頭,她有點害羞地聳聳肩。

「那麼我們就此告辭。」

「再見了。」

兩人回家的背影緊緊相依,和滲入春奈枕頭的記憶一模一樣,金光閃閃。阿健很高興她們母女和好如初。

增山吁了一口氣。

「最低以兩週爲限,基本費用十五萬,尾款十萬的B付費專案,實際上只花一天就解決了……阿健,你真是大家的榜樣。」

辦公室剛好全員到齊,一一爲他鼓掌。

他的視線飄向牆上的時鐘。聽說那是這間公司剛開幕時,恩師送給他的紀念禮。

「沒有啊……我怎麼敢。」

「麻煩了。」

「咦,阿健哥,真的嗎?」

增山隨便瞄過,把它塞進桌上的文件櫃。

「這次的案子,你執行起來感覺怎麼樣?」

「我沒說要請客喔。」增山試圖強調,但沒人理他。

朋江出面救援,悅子吐吐舌頭。

「今天沒什麼重要的約,阿健又有精采的表現,我們早點下班去喫燒肉吧。」

「幹得好,阿健哥。」

至於阿健——只是笑個不停。

阿健把今日子蓋過章的調查報告底本、經費明細表(這次是空白的)準備齊全,拿到增山的桌子上。

「哎唷,算了啦,你就別再逼問他了。」

「我想喫敘敘苑(注:束京有名的連鎖高級燒肉店。)。」悅子完全不懂得客氣。

篤志的話表裏一致,誠實把心中的想法說出口。

「欸?阿健哥,你是不是臉紅了?」

「快說嘛……你是不是偷偷做了什麼?」

「我去打電話給老公。」朋江急忙接口。

阿健好不容易甩開悅子,走回自己的座位。

增山託着腮幫子,輕輕點頭。

指針剛過下午四點半。

「不愧是阿健哥。」

「對了,和那個媽媽比起來,你更萌她女兒吧。」

阿健急忙加強意念防禦,但是悅子仍用力推了他好幾把。

「啊!」

悅子邊說邊露出惡作劇的目光接近。

有些時候,增山會像這樣問大家的感想。

她一面調侃,一面伸手想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

「這個嘛……嗯,我常常不小心讀到別人的心思,然後暗自受傷。可是,其他沒有超能力的人,因爲不瞭解人心,也無從瞭解,所以可能被傷得更深……雖說人心本來就是這樣,但我不禁有感而發。」

「好耶!」最快被釣中的是篤志。

「好,辛苦了。」

他用另一隻手託着面頰,抬眼注視阿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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