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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成就、結束、而後再生

《四日間的奇蹟》 · 淺倉卓彌 · 3.2萬 字

窗外開始出現吱吱喳喳的鳥啼聲時,天色還早得有些離譜。

我起身看向窗外,還是夜色的黯沉模樣。儘管天色還暗,但不知從何處傳來小小的、尖細的高亢鳥鳴聲,十分地歡欣喧鬧。連日雨在昨天下午終於停歇,仰望天空,今天想必也是晴空高照的好天氣。雖然星光看起來已減弱不少,不過天幕上還看得到相當多的星星,如此的好天氣也難怪鳥兒們快樂不已。

那顆大概是金星吧,好像是被稱爲天明之星,天邊只有這顆星閃耀着強烈光芒。看着這些景色,忽然想起麻雀是迎接靈魂的使者這個說法,到底是哪個國家的傳說呢,我想破腦袋,怎麼也想不出來。

鳥兒們在那開始翻白的天空背景裏,隨心所欲地馳騁飛翔。一大羣鳥兒急急地往同一個方向飛去,另一頭飛來一隻個頭比它們還大上一圈的鳥兒,羣鳥依然不散地只是往上迂迴避開大鳥。還有另外一羣在眼底下的森林裏騷動飛舞着。剛開始只看得到是一團暗暗的黑影,隨着漸明的天色,輪廓慢慢地明顯,看得出羽翼上帶着一些茶褐色的色彩。

曙光不久即將四射而出。新的一天來臨。但這或許是真理子所迎接的最後一個清晨。

「真理子,天亮羅!」

我想讓她看看旭日升起的景色。我又回到沙發旁,再次握住她的手。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了。我拼命壓抑想去搖晃她肩膀的衝動,只是緊緊握住那小手。

「真理子——」

她的眼簾緩緩地張開,視線與我直直相對。

「如月——我,我怎麼了?」

「等會再跟你解釋,你先來看看外面。」

「什麼?」

「我想讓你看看這些,外面已經放晴,太陽也要升起了。」

她一臉訝異,坐起身,點點頭後爬下病牀走往窗際。先是聽到鳥鳴聲,比剛剛更爲嘈雜。天際的一角開始暈染出一片亮紅。

真理子目不轉睛地凝視緩緩升起的朝陽。彷彿連眨眼都忘了似地緊緊注視。

天幕不知在何時幻化成透明般的白色。一筆渲暈出的紅色在眼前慢慢擴染開來,有個小點以己爲中心在周遭衍生出一小片藍色,這小片的藍剛開始只是淡淡淺淺的顏色,不過隨即以無可比擬的速度擴散,沒多久就將天空染成整片藍色,世界終於完全清醒了。

「真的好美。我幾乎每天都看得到,卻第一次覺得日出居然這麼美麗。」

真理子悄悄移到我身旁握住了我的手。我明顯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溫度以及力道,心中一陣安心,感覺到一股慈愛溫柔的氣息。

真理子的眼睛忽然看向另一側,輕呼了一聲,「例行散步!今天能散步了!」

我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從療養中心步出的隊伍正緩緩前行,靜靜地沐浴在曙光中。我不禁想起第一天抵達時,刻劃在在日落中的景象。不過,湛藍的天空下,雖然仍有莊嚴肅然的氣氛,卻與印象中的行進有很大的不同。

我找不出可回答的話語,只能不停地輕撫她的背。

「當然沒問題。」

「我,不太想和她見面。」

「說來話長,還是你和她見個面解釋會比較快。我去叫她來,好嗎?」

「真理子。」我喚着真理子的名字,伸出手想撫慰她,她卻輕輕推開我的手。

真理子在未來的面前強顏歡笑,光看她的背影就能感覺到她努力僞裝,員讓人心疼不已。未來也是一樣,拼命壓抑奪眶而出的淚水,裝出快樂的模樣。然而兩人卻是心有慼慼焉。

低聲說話的兩人開始嘻嘻呵呵笑了起來。我不由自主想起剛抵達這裏的那個晚上,她們仍然如那晚般看起來就是感情融洽的兩姐妹,不過只有一點不同,恐怕過了今晚,各自都會留下溫熱又心酸的淚水吧!

「是嗎?那就是說我的軀體還活着?」

未來異常謹慎地打開門,像一隻膽怯的貓似地溜了進來。她反手關上門,眼睛佈滿血絲,看來幾乎沒睡。真理子轉身面向未來,未來則緊緊盯住她的臉。

「感激感激。不過那不就剛剛好嗎?反正未來太血氣方剛了。」

「可是,在我睡着的那段時間,我覺得似乎觸摸到一個非常溫暖的東西,那個東西彷彿一直在鼓勵我,所以我決定等我醒來,無論如何至少今天一整天都要神采奕奕地度過。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心裏覺得好痛苦——」

「爲什麼?」

「荻原不會說這種話嗎?」

淚眼盈盈的未來被逗笑了起來。

「不一樣,這完全是兩碼子事。」我慢慢將沒有戴手套的左手,伸到她面前,「你知道我至今怨過千織多少次嗎?我一方面誇獎她琴彈得好,另一方面,我內心的某個角落卻不停詛咒她的存在。我恨她,我知道我恨她。欣喜她的琴藝更上一層樓時,我反而暗暗嫉妒她的才能,而且這種妒意與日遽增,無可救藥的扭曲偏執,不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打消這個念頭。

「我睡了相當久吧!在昏睡中,不知不覺地又過了第三儀了,今晚應該是最後一晚了。我到底該怎辦纔好?我到底該去確認什麼事?難不成知道了自己的醜態與慘狀,死後還得在暗沉沉不知名的地方,一直懷抱着那些痛苦嗎?

「不過,你並沒有做。」

我要在一旁守護她們,但我卻無法開口說出得體的話,也沒打算要插嘴。我靠在窗邊,接近正午的陽光照射在我的肩膀,一陣暖意洋洋。時間雖然緩緩流動,但確實是分秒不停步。

「真理子姐——」

「我,我——真的好怕,我不想這麼死去。」真理子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說出這句話。

「未來,你太過分了,想哭的是我纔對。你真賊,居然比我先哭。」

「我已經不在他人面前彈琴了。」

「未來說,她想與你說話。」我還是說出來了。

「是不是累了?」

真理子將貼在臉頰上的手拿下,細細端詳,手指輕輕上下撫摸我那缺了前端的無名指。

「可以跟你說說話嗎?」

「咦?」真理子不解地偏頭看她。

「怎麼回事?」

「怎麼說?」

未來微微地歪了歪頭。我這時才發覺到,那個微笑和方纔才結束仿似悲鳴般的泣聲有些許不同感觸。未來又將視線投向我的背後,然後走進病房,反手將門關上。

對我那斷續無力的回答,真理子也只是彷彿嘆息般地回了一句「謝謝你」。

「因爲我不知道要和她說什麼。而且,我或許又會衝動地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的醜態。」

真理子邊說邊顫抖着。

「可是,我更不願意看到千織代替我消失在這個世上。也許因爲昨天的舉動,你不可能相信我的說訶,可是就因爲發生了那樣的事,我纔有所察覺。你瞭解我在說什麼嗎?我沒有說謊,你一定要相信我。」

靜默了好一會,她終於微微點了點頭。我橫過她的身子在枕畔找到叫人鈴,按下白色的塑膠按鈕後,手指傳來一種嘎嘎的輾軋觸感。

「我不在你們會比較好談話吧!我出去晃晃再回來。」我打破沉默。

「若是這樣就好了,我是認爲我應該不會再——」真理子說了一半就停下不說。

一直背對我的真理子開口請我留下來,未來似乎是現在纔想起我還在場似地,抬頭望向我。真理子彷彿看得見我的動作般,又小聲加了句謝謝。

我點頭,直直凝視她。她迅速瞥了我一眼,隨即逃避地慌張低下頭。

真理子又將臉朝向朝陽,嘴角輕輕揚起。

未來不發一語地凝視對方,她吞嚥了一口口水,從門邊緩緩靠近病牀。

離病牀只剩一公尺左右時,未來停住了腳步,似乎有些畏縮地無法動彈。我斜靠在窗邊看她們兩人,真理子背對我,我從她的肩膀上方能看到未來的臉。未來的臉頰淌着淚水,整張臉開始皺成一團,穿着護士服的她像個小孩哭得唏哩嘩啦的。

「因爲會當着我的面說這種沒禮貌的話的人,除了真理子姐之外沒有第二個人了!」

「真理子姐,對不起——我忽然一下子不知該跟你說什麼。」

聽到這聲呼喚,真理子回她一個淺淺的微笑,轉向她,坐正身體。

「什麼事嗎?」我問未來。

在門外傳來敲門聲之前,真理子只是一直凝望窗外。

「對喔,上次聽你說過。那得向你好好道謝羅!」

真理子輕輕地搖搖頭。

「我無法想像,好可怕——」

「是啊!是我。不過怎麼看都是千織的模樣,對嗎?可是真的是我。」

這時,門外傳來細小的敲門聲。靠在我懷裏的真理子坐直身子,我等她稍事整理後,站起來對着門說:「請進。」

「千織沒事——大概沒事。」

不過真理子卻開始沉默不語。對未來好幾次的詢問,也只是點頭搖頭地回答而已,完全不出聲。未來終於朝我發出求救似的訊息,我點點頭,離開窗邊走到兩人中間。

「對了,今天荻原怎麼這麼晚還沒來?」

「我去叫她來。」我開口說。

「也不爲什麼。」

真理子直視我的眼睛。

「對啊,肯定是。」

「哪有可能讓他說這種事!」

淚水浸溼了我的襯衫,「我知道,我相信你。」雖是寥寥數字,卻難掩心酸地瘩啞不成聲。

「爲什麼?」

真理子疲憊地坐到沙發,肩膀頹然垮下。她抬頭望向我,臉上滿是自責與痛苦。

「因爲我被剝了皮,還剝掉不少,全都給真理子姐的身體了。」

真理子搖搖頭。我坐到病牀的邊角,她立刻伸手過來尋找我的手。我輕輕移動左手,將她的手掌整個包覆在手中,隨即從她那小手傳來細細小小的顫抖。

「我還輸血給你。」

我希望真理子能與未來談一談。我有預感,未來應該可以成爲她的支柱。

「在那之後,我曾仔細想過。你應該也很清楚吧?那個電源線連接的是心電圖的監視器,也就是說,你明知扯掉它也不會發生什麼嚴重的事,卻故意將手放在那上面,是吧?」

「可是我有想過。我有想過將一切都這麼結束掉!」真理子粗暴地說。

「真理子姐,我們去散散步好嗎?」

我無言以對,思索片刻後開口,「我想,你應該不會再出現那樣的舉動了。」

「不過,誰都無法得到答案。不,應該說知道答案的人卻無法開口說出。人不管經歷多少次輪迴,這個疑問也仍舊如同未來永生的謎團般存在。想想,再也沒有比這個還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了。問死亡是什麼,卻不知這個疑問的宿命爲何。不會死過,所以也無人能解答,只能當作是個無解的謎團永生永世地留在人世間讓人追尋!」

「這真的是最後一天了嗎?我想應該是真的。真高興至少天已放晴。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願望,如果能再一次聽你彈琴,不知有多好。」

「不過,老是耽溺於過去也不是辦法,如果你不停止與過去的自己相比,反而會無法將現在自己擁有的價值呈現在衆人面前——」說到這裏,真理子突然蹙起眉,一臉困惑不解。我正想問她怎麼回事時,她卻用力甩頭,深深嘆一口氣,「你覺得人死後會變成什麼呢?」

「對不起,待會再告訴你。」真理子微忖後,緩緩搖了搖頭。

「什麼?你把事情告訴她了?她願意相信嗎?」

「我居然想讓千織消失,我居然想讓她代替我消失——我真是沒臉見你。」

「我想,人打從一出生,都會開口問過死亡到底是否存在的疑問吧!如果一人問過一次,那麼全世界人口至少問過幾兆吧,或者更多?或者是連億兆的單位都不夠數?真是無法想像。

「是嗎,我不記得了。」真理子抬起臉,微弱地朝我微微一笑,她沒有肯定我的推測,只是搖頭低聲說,「但我記得很清楚,我腦中一直想讓千織代替我消失,不論有沒有做都一樣。」

「你的意思是說,你願意原諒我所做的事?」她捧起我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頰,小聲說,「不要忘記你跟我的約定。」

「話雖如此,我並不討厭爲她做些事情,其實我也想盡量幫助她,但我仍無法停止怨念。或許就如你所說的,我確實就是隔着一層薄薄的布,下意識地不停責怪她。我無法解釋得很好,但我確實無法停止心裏所想、所感覺到的怨恨,有時我心中也會產生醜陋的情緒、無法自我原諒的醜惡心情。這是真的,我無須隱瞞。」

「還有,第一個晚上我作了個奇怪的夢。」真理子忽然說出這句話。

「剛剛的那些話都是我的真心話,不過,我比較喜歡抗拒做那種事情的自己。所以才能發覺到真正的自己,我想這樣一定是最好的安排。」真理子緩緩地說。身體的顫抖也稍微平靜下來。

未來站起身,假裝探看門外動靜,故意將背朝着我們。但幾乎再也找不出第二句話可說,她訕訕地說:「我去看看就來。」未來說完,如逃難般疾步走出病房,輕輕關上門。真理子宛若緊繃的線然斷掉似的,趴伏在我的手臂上大聲哭泣。

真理子緊咬嘴脣,不發一語。我只能無言地在她身旁守護她。不過,或許因爲真理子拼命努力地剋制自己,她全身的顫抖在不久後慢慢緩和下來。

門扉開啓,探頭進來的還是未來。未來她終於轉憂爲笑,回到病房。

貼在臉頰上的手傳來溫熱的溼潤感,這次我卻搖了搖頭。

「什麼樣的夢?」未來好奇地問。

「藤本先生睡過頭了,今天的散步比平常還要晚。」真理子的笑臉忽然垮下,我還來不及訝異時,她已鬆開我的手,「我想起來了,我好像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

「我倒覺得無所謂。少掉一、兩個音也不會少掉一塊肉,只要自己彈得愉快就好。你剛到的第一晚,我本來有些話想對你說,後來卻忘了,但我想,我一定是要告訴你這件事。如月,那是因爲你下意識將自己與從前彈得完美無瑕的自己做比較,所以你根本不是不能彈。但以前曾擁有的東西,現在卻失去了,該怎麼說呢?確實有種悲哀的情懷。年華飛逝的感覺也是吧!

真理子停下嗚咽,小手在我的手掌下死命揪緊毯子。從喉嚨發出原本應該是哭叫或號泣的聲音,但她卻拼命壓抑。我將手環過她的肩膀,她輕輕將身體靠了上來。未來悲傷地垂下雙眼,這時我與未來共同有的一個感受就是——無力感。

她們兩人嘻鬧地說些體己話,真理子正在說自己感覺到在千織體內的事——她是指體重和肌膚的觸感等等,未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傾聽。

「要我怎麼說,你纔會相信?難不成要我當着如月的面,猜你屁股上有幾顆痣?」

「不過,我想,現在我的屁股上大概沒有黑痣了。」

「真理子姐?」

「應該不是不能彈吧?若用無名指大概會彈錯音,要不頂多就是和絃或是分解和絃無法彈奏得很好罷了。」

當然我對她突如其來的沉默以及開始嗚咽哭泣的心境非常瞭解,但未來很顯然一頭霧水。她詢問般地朝我投出視線,我也只能跟真理子一樣搖搖頭無話可說。我畢竟還是無法在真理子的面前說,今天可能就是她人生在世的最後一日。我絕對不願有這麼一天。

「你又來了。不過,看起來你真的是真理子姐!」

我一直迴避的話題不經意地被說出來,令我慌張得不知所措。看到我臉上的困惑疑慮,真理子給我一個小小的微笑後,又垂下眼簾,悄悄掩去那個笑容,放開了我的手。

不過之後兩人又沉默了一陣子,這期間,未來幾度癟了笑臉,又差點落淚,但每當如此時,她就慌張地低下頭,不讓真理子看見。

「是喔,說得也是。」未來用力抽噎一聲,用手揩了揩臉。原本應當累極的臉,現在則是笑靨滿面。未來向四周望了一下,找到椅子,搬過去坐在病牀邊。

「好過分。不過,好像真的是這樣。」

「你真的是真理子姐?我可以相信嗎?」

「那已是致命傷了。」

「因爲你身體不是沒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嗎?昨天的癲癇發作後,你還有感到類似後遺症的不舒服感嗎?手腳有沒有麻麻的感覺、或是頭痛?」

真理子稍稍蹙起眉頭思索了一下,回答:「嗯,好像沒有哪裏不舒服。」

「那就一起去散步,天氣好得不像話!真理子姐不是都一直窩在病房嗎?走啦,我們到附近走走散心。」

似乎在猜測未來真正用意般,真理子臉上浮現訝異不解的表情。這的確是個好提議,不過我也有些訝異,爲何未來會突然提出這樣的建議。

於是未來又更溫柔地微笑起來。

「你這副模樣,看起來真的就是千織,沒問題的,不會有人知道你是真理子姐,所以咱們稍微去散散步吧!不管遇到誰也絕對不會曝光。要不,如月先生也一起去吧!」

未來盯着我的臉看。

「如果她覺得無所謂,我當然奉陪。」我回答。

「你瞧,真理子姐,走啦走啦!外面的天氣一定會讓你心曠神怡。」

這回換真理子看我了。

「外面的確是晴空高照。」我接道。

聽到我這麼說,真理子小小聲喃喃地說:「是呀,既然如此,那就去走走吧!」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看了一下手錶,竟然已經超過八點半了。真理子說「是不是該換件衣服或什麼的」時,未來有點急促地說:「不必啦,穿這樣就行了。千織的鞋子放在玄關,其他也不需拿什麼東西吧?」未來又重申了一次,真理子只好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不知是否因爲疲倦,抑或不太適應體重過輕,真理子一站起身就稍微暈晃了一下。我與未來趕緊衝向前在兩側攙扶她,她伸手製止我們,「我沒事。」那時的她,臉上終於恢復了笑容。

未來、真理子魚貫走出病房。我在她倆走出後,四處看了一下,錢包跟其他物品都放在行李袋,因爲放在沙發的後面,應該不會被偷吧。這時,忽然發現窗子的對面有幾輛漆成黑色與白色模樣的車輛匆匆行駛而過,那些車都是開往療養中心的。

道路修復工程應該還沒好,可能是先架設了簡單的便橋,我心想,看來車子已經能通行了!一大早就這麼忙碌,真是辛苦。

步出房門後,我趕緊追向走在走廊的她們。

女孩模樣的真理子有些害臊地與未來手牽手,或是有些興味索然般的,背影看起來有些難過也有些膽怯的模樣。我跟在她們的背後走着,長長的走廊裏,三人一語不發地靜靜走着。

走了一會兒,在前方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聲音傳來處是在那個一直都是無人的、我常去的吸菸區的大廳。大概是警察或消防署的人,爲了此次的事故前來詢問發生經過的吧!在我胡亂思索之際,我們已經走到最後的轉彎角了

大廳裏的確是人聲晃動嘈雜不已。但是全都是療養中心的居民。

我聽見奔跑過來的腳步聲,轉頭一望,是帶着幾分不安神色的未來。

真理子站定身子,忽然轉身面向我。

「多大了?」

「你們先去,我隨後就到。」未來回答。

「藤本,我的確是准許你們來探望,不過這一票人,你是打算怎樣。」

少婦忽然抬起眼來,發覺到我們,點點頭行禮。我們也淡淡地回了禮,我問真理子是她認識的人嗎?她只是搖搖頭,但眼光直直注視着對方。嘴巴抿得緊緊的。

「跟那個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啊!眼睛的形狀,或是額頭附近都像極了,嘴巴比較像媽媽。」

母親將小嬰兒往前途,真理子伸長脖子瞧着。我一走近,她再度行了個禮。

「我、我——」

真理子靜靜地搖了搖頭表示答案。未來似乎也有所察覺,立刻點了點頭,帶着全都是面色沉重、心神不寧的四位來客走回玄關大門。

她一面回答一面將我跟真理子分別看了幾眼,表情有些許驚訝,她的心裏一定在思索,這兩人就算是父女,年紀也太接近了點,但是看起來又不像兄妹,那到底是什麼關係?

「如月,療養中心的後面有一個很棒的地方,可以眺望到很遠的景色。可以陪我走到那邊去嗎?那裏真的連底下的山都可以遠眺得一清二楚!現在又正是新綠季節,美得不得了。」

「這附近的景緻還不錯吧?」在邊界的三公尺左右,真理子站定了身子說。

女孩的小腦袋左右大大地搖擺着。那簡直就與千織的舉動一模一樣。

荻原看到我們過來打招呼。

聽到對方招呼的聲音,真理子趕緊將眼睛朝下望。

「自己會穿嗎?」我問真理子。她點點頭。

藤本先生將手上的紙鶴交給身旁的人,快步走向我們。

未來倒吸了一口氣,然後說:「我帶你們過去。」

「坐下來吧!」真理子說。

「大概是太小了,我分辨不出。不過我覺得跟母親一點都不像哪!」

我們鑽過滿臉焦慮擔憂的人羣,我先去拿了鞋子。

我點點頭,荻原傻傻笨拙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大概有三千隻,搞不好更多。」荻原垂下眼簾,「我是從藤本先生那裏知道真理子姐的病況,但我沒有告訴大家實情。所以如月先生,也請你在這點上稍微配合。」

「八個月大。一轉眼就長得好大,真是嚇了一跳。」

「早安。」藤本先生邊說邊往他的方向走去。

我指着紙鶴說,荻原與藤本先生的臉上皆浮現同樣的笑容。

我們遠望着現在應該是無人的療養中心往上走。然後以教堂爲背,慢慢走在草皮上。瞟了一眼直升機的殘骸後,若無其事地橫越而過。附近有幾位穿着制服的人正在處理事情,不過他們並沒有對我倆提出詢問。

之後真理子還是一直在嘴裏不斷地喃喃說着「真沒想到他們會來」,然後又擦擦眼眶。早上的緊繃情緒現在很明顯緩和了許多。

「是小寶寶。」

真理子喃喃地吐出這句話。她伸出食指吸引小寶寶的視線,小寶寶扭來扭去,打算抓指頭,但總是抓不到。

最後那句話像是自言自語般。

「小寶寶——」

她輕輕點頭。

未來的話還沒說完,忽然一陣噪音,旁邊駛來一輛箱型車,打斷了她的話。駕駛者在我們前方不遠處緊急煞車,下了車毫不猶豫地走向未來。因爲未來穿着護士白衣,對方可能理所當然地認爲她就是這裏的護士。

我想不出其他的話語,只得這麼問。真理子無力地點點頭,然後緊緊抱住我,放聲大哭。

真理子眼裏忽然掠過一抹懷念往昔的迷濛光彩,不過又甩了甩頭。

「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謝謝你,謝謝你,未來——」真理子拼命揉擦哭得亂七八糟的臉,邊整理心緒說。

「聰子大概已經結婚了吧!雅子在我還在夫家時還是小學生,差點都認不出來了。貴美子也變成熟多了。真沒想到她們居然都來看我。」

「如月先生,今天早上很抱歉!因爲要載大家來這裏,所以花了不少時間。你一定餓了吧!我帶早餐過來了,馬上幫你送到病房。」

穿運動服的青年,輸血以及提供皮膚給真理子的五位人士。超過二十臺以上的輪椅。未來的父親也站在後方。都是那些我在餐廳所看過的人們,一起去散步、閉眼聆聽千織彈琴的臉孔。原本空曠的大廳,現在卻人聲鼎沸。後來未來才告訴我,幾乎所有住在療養中心的人全都來了。事實上,聽說除了無法動彈的倉野醫師夫人之外,療養中心所有的人全都集合在這裏。

「啊,對不起,我叫後藤。是這裏的藤本先生跟我聯絡的,本來一直想早點過來,因爲道路不通,無法上山,害我急得不得了。我是聽說真理子——巖村真理子發生事故才趕過來的。」

「我是真理子的前夫。後面是我妹妹。」後藤說。

醫師一副困惑又頭疼的模樣苦笑了起來。真理子在遠遠的這頭捕捉到這一幕,她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袖,但還是直直地俯望地面。

「對不起,打擾你了。」

「對不起,請問這裏是不是腦化學研究所醫院?」

草皮沿着斜坡鋪得滿滿的一片,走了不久後看到一個古舊的木頭柵欄,大概是以前牧場殘留下來的,整片草原到此告一段落。

這回輪到未來落下大滴大滴的淚水。

她手上很寶貝似地抱着一個白色的大包包。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才發覺那是全身包覆着嬰兒服的小嬰兒。

「那是因爲你沒仔細看過那個人的臉,不過,你不覺得嘴巴的部分真的跟媽媽很像嗎?連這點小事都搞不清楚!所以說嘛,你們這些男人真是沒概念。」

「我們到外面呼吸點新鮮空氣。」我在未來耳際小聲說。

柵欄的另一頭是極陡的斜坡直直往下降;左邊有幾座山脈峯峯連綿,看起來好像是飄浮在半空中。右手邊看到一座湖水,湖水的另一邊被一排人工化的直線區隔,才發覺是座水壩。中央部分在遙遙的彼端朦朧可見市街的模樣,景物的上空,蔚藍的青天一視同仁地俯瞰天下。

我知道身旁的真理子正緊緊注視他,但因爲未來不知道他們與真理子之間的關係,所以便直接詢問對方。

藤本先生點點頭,「我也告訴過他們了,但是大家說,不試試看怎麼知道不行。我也無可奈何就跟大家說,如果無法探望,就當作今天是稍微長距離的散步好了。」他微微一笑,卻無法掩藏心痛。

「哪裏,這小孩不怕生的,沒關係。」

少婦稍微彎腰,配合走到身邊來的真理子的高度。

真理子彆扭地從我懷裏離開,直直注視未來。右手仍緊緊抓着我的衣襟。

「藤本。」稍遠的地方傳來倉野醫師的聲音。

真理子完全不理會我們之間往來的應酬話,只是一直注視着小寶寶。大概是陽光太刺眼吧,小寶寶偶爾會小小地蹙一下眉頭,不過大部分的時候看起來都是心情很好的樣子,有時候斷斷續續地發出噠噠聲,笑眯眯地看着真理子。

「你沒事吧?」

「說不想是騙人的,不過因爲對方早就認定我是快要死的人,如果突然跑來一個女孩對他們說『我就是真理子』,肯定會讓他們不知所措。只要能看到他們的臉,我就很滿足了。現在感覺心情真好,只要大家都幸福就好了。」

很奇妙地,她的臉上竟然浮現清爽愉悅的笑容。

「什麼都不必說,我瞭解。」

我聽見玄關的自動門開啓的聲音,一看之下原來是藤本先生跟荻原、還有數名像是工作人員的人跟在他們身後。每個人的手中都提着滿滿一串串的紙鶴。

這時從箱型車裏又走下一個少婦。

「好軟喔!」

「你看,是太陽公公!」少婦溫柔地朝着懷裏說話,「一直都下大雨,這裏也不是家裏喔可是你好棒,都沒有吵鬧。爸爸跟姑姑們有很重要的事,弟弟跟媽媽在這裏等他們!」大概是還不會說話的小嬰兒,那位母親以柔軟聲調逗着嬰兒說話。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到大廳時碰巧大家也剛到達,我只是想讓真理子姐也看看那個場面。」。

「啊,不急不急,慢慢來沒關係。」

「藤本先生,沒辦法讓這麼多人去探望。」未來沙啞地說。

「這裏就是。很抱歉,請問你是哪位?」

我邊輕撫着真理子的頭髮,邊支撐着不斷放聲大哭的她。幾聲抽泣之後,真理子仍舊哭泣不止。我忽然抬起頭,發現陽光十分明亮,萬里無雲,昨日的雨彷彿不會存在過,天空看起來十分高,放眼望去皆是一片亮藍。

「到外面去吧?」我問她。

原來掉落在昨晚的餐盒裏的紙層,就是在摺紙鶴時所裁斷的紙條。我腦海忽然浮起一個寬廣的餐廳裏,大夥兒拿着尺、用美工刀裁紙的畫面。

真理子早已先我一步急行而去,我慌張地趕到她身邊,想偷看她的表情,卻被頭髮遮掩住以致看不清楚。

穿好鞋後,我不停地對周遭的人說着「對不起」、「借過」之類的話,然後撥擠出重重人羣走出玄關。

一走出大門,真理子立刻拔足急奔。她拉着我的手,用剩下另一隻空着的手掩着臉龐。跑了約十公尺左右,終於停下腳步,正好是停放車子的地方。

「未來。倉野醫師還沒到嗎?」

我點頭贊成。真理子高興地挽起我的手,哆哆哆地開始爬上斜坡。

「是千織!是喔,已經可以下牀了,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們這些人做得到的也只有這個。剛開始是一抓到空閒,所有的工作人員就全部聚集起來一起摺紙鶴,後來不知不覺,病患跟家屬們也都共襄盛舉了。這些色紙是用作手指頭的復健,本來還有不少庫存,不過這次全部用光了。不得已只好將報表紙、或者是找一些看起來還可以的紙張,裁成正方形來用。你看那邊不是有一些比較大型的嗎?那些就是了。」

「不過,真不簡單!這些。」

少婦邊回答我的詢問,邊溫柔地笑了笑,那笑容真的是非常溫柔。

「是嗎?那走吧!」

「他叫則廣,是從父親名字裏取一個字來命名的。」

外面的確是晴朗好天,陽光燦爛得兩眼都要發痛了。

「我只告訴她有關我離婚的事。不過真好,他看起來比我想像的還更健康有朝氣。聰子、貴美子與雅子也都是。」

「大概有多少隻?」

真理子從喉嚨裏溢出宛如嘆息的聲音,屏息地伸出手,輕輕撫着小寶寶的臉頰。小寶寶發出類似打嗝的聲音,雙手搖啊搖的,一副很高興的模樣。

「啊!」真理子只發出這個聲音,便傻愣在當場。她躲在未來身後,偷偷看那羣人。

「這些我早就跟他們說過了。」

我問真理子看夠了嗎?她用力點點頭。我也對少婦行了個禮,對方回禮後,我便轉身準備離去。

「他叫什麼名字?」真理子問。

真理子的眼睛睜着大大的,一動也不動。跑過來詢問的是一位跟我年紀相當、體態強健的青年,後面跟着下車的是三位與未來差不多,或稍微年輕點的女子。

「你不想跟他們說說話嗎?」

「真理子姐,你懂了吧?大家是這麼爲你擔心。所以你一定要趕快好起來,你一定要趕快恢復健康——」

「可是——」

真理子往後退了一步,行了個禮說:「謝謝你。」

真理子大聲說,堅決地往前邁去。從她的背影可以看出她十分刻意假裝成少女般的模樣。

「我待不下去了。」細微如蚊般的聲音。

我確定他們的身影消失後,開口問:「你沒告訴未來嗎?」

後藤向她行了個禮。然後她用眼神朝着真理子徵詢意見:「該怎麼辦?」

「是啊,是男寶寶,來!跟姐姐打招呼。」

對方一副急促的口氣,未來反而被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

「不好意思,醫院沒辦法讓這麼多人進去探望。」

我們席草就地而坐,青草的香氣隨即將我們團團圍繞。

「你瞧,是不是很美?」

——啊,原來如此,的確是很美。

「我告訴你,當初剛到這裏還沒習慣這裏的生活時,我有時會覺得好辛苦好難過,到底是什麼理由我倒是忘了。那時就會一個人在附近閒逛,才找到這個祕密基地的,而且還是在黃昏時找到的。當時還沒有開始例行散步,所以纔有空間。我忘了是哪個季節,不過倒是記得太陽確實是往那個方向落下,就是在那邊那個看得到山岩的山,是這個山脈中最高的一座山,太陽正好在山頂的正中央。

「說實在的,我常想起在那裏的生活,每天確實是很忙很累。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是,我從來不會覺得那樣的生活太過忙累。我想那應該是一種融入大家族的力量,大概也是那時起,我才確確實實瞭解這一點。之後,我雖然明白自己最想要的就是一個家庭,卻無法生育。即使再婚,我也不願意因爲這個理由再讓婚姻搞砸,乾脆死心。除了這裏,我已經無處可去。

「不過如此一來,我就真的無法組織自己的家庭了。對此我會自我分析,或許就是因爲無法得到的東西,反而會強烈希望能夠擁有。我真羨慕大家都擁有家族!心底的某處每天滴滴答答地淌血。真是丟臉,雖然表面上完全看不出,其實骨子裏是個大爛人。當然我不可能每天老想着這些事,其實也沒閒工夫讓我胡思亂想。」

——或許是吧!

「大家都忙得團團轉,如果自己手上稍稍偷空,總覺得十分愧疚,真的。不過這樣反而能夠一夜好眠到天明。」

——嗯。

「即使這麼忙,我還是覺得好幸福。你知道嗎?我現在好感謝千織,感謝她願意借出這些時間給我,真是非常感激她。因爲託她的福,沒錯,我要去確認的事終於得到確認,我的願望已都實現了。只是自己沒發覺,不願意去了解、觀看、聆聽。對曾經擁有過的事物太過於執著而無法接受現在的自己,其實那並不是你或是病患們,而是我自己。」

真理子十指交叉翻轉手掌,往前伸直,嘴裏喃喃地說:「哇,真舒服!」然後順勢躺到草皮上。

「如月,你也試試看啊!」

被真理子這麼一催促,我也躺了下來。於是她靜靜依偎了過來。

「我不再害怕了。」

真理子將頭靠在我的胸前只說了這句話,然後輕輕闔上眼。炫目的陽光罩在我們頭頂上方,耳際傳來被風吹拂的青草沙沙作響聲,聽起來格外清晰。五月的乾爽清風吹在身上,非常舒暢涼決。

就這樣假寐了約莫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

真理子忽然彈跳般地坐起上身,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我跟你說,我現在肚子非常餓,大概馬上就要咕嚕叫了。」然後嫣然一笑。

這是當然的事,從昨天早上毫無食慾地扒了幾口飯後,真理子就一直昏睡,什麼都沒喫。看了一下手錶,已經超過十點半了。我思忖着,現在喫早餐有點晚,午餐則嫌太早。

「病房有荻原幫我們準備的早餐。」

「對喔,去療養中心的話恐怕也沒人在吧!」

「真理子姐,你說最後一天——那是什麼意思?」

我提着食盒追趕在後。先在大廳買了幾瓶飲料,然後沿着剛剛的路走去。停車場上的箱型車已停在不同位置,車裏看來已是無人。大概那少婦和孩子也移動到療養中心爲他們準備好的房間去了吧!

「這個還溫溫的!而且還多放了一人份的餐點。還有飯糰跟烤鮭魚、泡菜、味噌湯,如月,你昨晚沒喫嗎?」

未來一副無法認同的表情反駁,隨即又啞口無言。我想是因爲我臉上也浮現不輸給她的那種難解的怪異表情吧!

「那我去去馬上回來,這次可不準又忽然失蹤了!如月先生你是監護人,要好好看住她!」

未來顯得有點煩惱。

「未來。」

我將兩個食盒拿到病房的中間。

點着頭的未來再也忍耐不住地靠着真理子哭泣起來。她把臉頰深埋在真理子的胸口,壓低了聲音嗚咽啜泣,哭得肩膀顫抖不已。真理子輕輕撫慰着那顫抖的肩膀。

「那簡單。把食盒帶過來這裏不就得了。你能忍耐來回的這段時間嗎?」

「我剛剛有點任性地要求他陪我去中心後面,之前我不是告訴過你,就是計劃用地的那邊,可以眺望到很美景色的那個地方。」

我們將真理子夾在中間坐成一排,三人一起分食飯糰和蛋包飯。連同蛋皮一起舀送入嘴的真理子,臉頰沾上了蕃茄醬,未來看到這個模樣,忍不住取笑她,「好個笨拙的腮紅!」

這次換未來打斷她的話。

「好啦,那你自己準備好了嗎?」

「對不起,未來。我確定自己只能活到今天。我不是告訴過你,早上作了個怪異的夢嗎?那個夢,就是告訴我,我跟千織互換的那天晚上作的夢。我一直睡不着,到了清晨左右才半夢半醒朦朦朧朧的。然後我發覺我彷彿是被流放在宇宙中心,是一個四周有好多流星的星空,是個球形的宇宙。那裏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可以持續到第三個子夜。昨天是第二個子夜,我在沉睡中錯過了,所以,今晚就會全部結束的。」

「啊,是那裏!」

「可是,我也無可奈何!」

我們恐怕是處在同樣的地方。有許多流星、球形的宇宙——她的說明完全就是暗示這件事。

喫完飯後,我們不約而同將吸管插入飲料。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真理子對着我說:「昨天早上真是對不起。」

「今天所要面臨的結束,終究是無可逃避的吧?」我自問自答,「倘若如真理子所說,今天是一個可以實現小小心願的特別日子,我希望這個特別的力量能幫助千織,也能幫助真理子。」

「可是、你不是看到了嗎?大家那麼爲你擔憂。我們需要你啊!你懂不懂?」

「唔,我沒要準備什麼。那個,早餐是這個嗎?」

「醫師說,要我好好地去放輕鬆點。」

聽說當他們聽到醫師說大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時,幾個妹妹抱頭哭成一團。未來承受不了這種場面,就跟醫師招呼了一聲先行離開治療室。附帶一提,遠來探視的那幾位接受藤本先生的好意,當晚暫住在療養中心。

「那個蛋包飯大概不能喫了。」

「聽我說,未來。」

「未來——」

牆角堆積着餐具和兩個食盒。看來忙碌的荻原早上只來得及放下今天的早餐,沒空收拾上一次的餐具就走掉了。

「還有,跟倉野醫師說,要他好好多休息。可能說了幾百次只有一次會聽你的,不過要是沒人跟他羅嗦,他的身體真的會被自己搞壞。每次只要碰見他就跟他說,不要吸菸過量。

在遠遠的那端隱約可見街鎮,視線所及會動的東西也只有熙來攘去振翅飛翔的鳥兒。儘管有風,但微弱得連樹枝都無法拂動。鳥兒也是,早晨羣集飛翔的小小鳥兒不知都到哪去了,只剩下較大型的單飛在青空,它們不需奮力振翅,而是很舒服地翱翔飄旋在氣流裏。

「還有,餐點不夠鹹似乎只是我自己的問題,因爲剛剛的蛋包飯味道好極了!解釋起來是有點困難,不過你還是告訴他一下。」

「好可惜喔,我現在覺得非常想喫蛋包飯。」

「對啊,沒發生什麼事。」

「原則上我也不是來這裏上班的,應該沒問題纔對,不過還是得跟倉野醫師說一聲,可以等我一下嗎?」

你敢喫雞蛋了嗎——原本想這麼問,後來還是打消主意,我只有聳聳肩回答她。

「要是未來可以一起過來,那就更棒了。」

「真好,那我們走吧!」

不過真理子卻一副不滿意的模樣。

未來用雙手覆住臉龐,無法壓抑地流淚。

邊笑邊裝作生氣的真理子,忽然低聲喃喃說了一句:「荻原的煎蛋做得員是好喫!」

未來表情變得十分怪異,彷彿眼淚就要流下。

「好像一切都是虛幻!居然可以與真理子姐好心情地坐在這裏。」

未來哭得像個孩子般,只點點頭回應她,但兩手還是掩着臉孔不放。

未來不解地插嘴:「發生什麼事了?」

此時未來剛好回來了,她身上還是穿着護士服,只有將護士帽摘下來而已。

邁開步伐前喃喃自語的真理子,又回頭眺望了背後的景色。

「我剛剛忽然想起我小時候的事。」

真理子朝輕鬆說笑般的未來回應道:「你不必換漂亮的衣服,趕快回來!」

「等等,幹嘛那麼急!」未來埋怨道。不過比起早上,腳步顯然已輕快不少。

「你在說什麼,那是千織的臉!哪來的皺紋?」

「瞭解。」我一面回答一面站起身。也不理會屁股附近已被草滲溼了一片。

「哪有可能,你胡說!」

時間,停下來吧——我在心裏如此祈求。但是,不知不覺時間已來到正午,照射下來令人倦怠的悶熱日光,讓我切切實實感受到無法如願的心痛。

真理子高興地嬉笑了起來,「你瞧,今天真是個好棒的日子哪!連我那小小的希望都能實現耶。而且你看今天的菜色,非常適合帶去野餐!」

「對啊,在那裏待了好一會兒。我們先回來拿早餐,還要再回去那邊,未來,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同一個夜晚自己的夢境。千織告訴我:「我馬上回來。」的那個夢。因爲這句話很不可思議地讓我無條件地全盤接受,那時才自覺,自己從來不會這麼極端地不擔憂千織的安危就安下心來。也就是說,我與真理子一樣,都做了個有着同樣強烈說服力的奇夢。

然後,真理子又一一舉出療養中心病患的名字,要未來傳達幾句話。像是「不要留下紅蘿蔔不喫」,還有「再努力一點應該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行走了」等等的內容。未來對她所說的話一一點頭。

「我很想叫你別哭,不過大概也沒用!我現在真是百感交集。雖然很想糗你說:『真是賊,比我還先哭出來。』不過,該怎麼說呢?你爲了我而哭泣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同時又覺得——非常溫暖!」真理子走前一步,在未來旁邊蹲了下來,輕輕環抱住她,「未來,我有個小小的願望,你願意聽我說嗎?」

「我走了以後,你要暫時代替我羅嗦點!跟藤本先生說,不要老是把公文堆積得老久都不去看,他那個人每次都放到快過期了纔會動手,每次早上睡過頭都是因爲這個緣故。所以,你有事沒事就多叮嚀他,請他抽出中午的空檔時間,把公事先處理好。

真理子一臉感到可惜的模樣,搖頭打開其中一個餐盒,「這個大概是昨晚的,底下放着蛋包飯。」她說着說着忽然歪了歪頭。

「我是在想,能不能在這裏喫?」

「真理子姐,你會好起來的對不對?大家都那麼擔心你,你要趕快恢復元氣纔行!你這樣我可不原諒你!」

「是啊!我體會到了。我終於瞭解自己的價值了。謝謝你,未來。」真理子靜靜地微笑。

真理子緘默了好一陣子,我也是默默無言。

「這個纔是昨晚的。看來他大概預測到你可能沒喫,今天早上又重新做了一個蛋包飯來。」

回到醫院時,大廳混雜的情況已不復見。

「當然可以。不過,萬一我肚子叫了起來,那如月要假裝沒聽到喔,知道嗎?」

未來聽到一半:心裏一酸,再也忍受不住地站起身,走向柵欄處眺望遠方。晴空無雲,方纔看到的鳥兒還是同樣在高空盤旋不已,彷彿時光已停止般。

「有啊,有勉強喫一點。」我打開另一個餐盒,裏面放着冷掉的蛋包飯的盤子。

真理子小小地伸了伸舌頭,「未來,快去啊!」急忙將未來推到走廊。

「對不起,未來,也難怪你會擔心。」

未來倏地抬頭望她,隨即又無力地點了點頭。

「亂講!我不要這樣!」

「不知道,雖說山上的氣溫比較低不容易壞,不過也整整放了十二個小時。是有點浪費,不過扔掉會比較安全吧!」

我只稍微考慮便點點頭。

未來動了一下頭,回了聲「嗯」。

後來我才聽未來說,醫師還是決定不能讓那麼多人探望意識尚未恢復的病患,只允許藤本先生、荻原,以及剛纔開車前來的四位,總共十個人前去探視,其他人只好無奈地返回療養中心。

之後未來四處找尋我們的行蹤,醫院的附近也都找不着,無奈下,只得孤伶伶地呆坐在病房等我們。因此,當我們打開房門時,迎接我們的是未來帶點怒氣又帶着哭聲的聲音說:「討厭,到底是跑到哪裏去了?害人家擔心得不得了!」

他們也只待了約十五分鐘,就被請出病房,不過只有後藤家的四位成員懇求醫師,讓他們能多待一會兒,醫師後來也答應了。

開口說話的是真理子。

「跟荻原說,要他成熟點,要爲你的事多着想。哎呀,可是這個好像不太方便自己去說!」

「我想,現在千織一定拼命地維持我的生命,可是,我真的想跟她說:『好了、夠了,不必再努力了』,我真想跟她說聲謝謝!感謝你讓我在人生最後一程得到救贖,我終於明白了,我這輩子並沒有白活。」

「其中一個是昨晚你沒喫的份,裏面應該是蛋包飯。」

我們各自啜飲着飲料,邊眺望景色。

「當然,而且我們還有重要的話只說到一半。」

真理子緩緩搖了搖頭。那個舉動已經完全代表了一切。

「怎麼了?」

未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聽我說,未來。我大概是處於隨時都會斷氣的地步!現在搞不好是連心臟都快停止跳動的狀態。你是護士,應當可以冷靜看這一切。」

「可是真理子姐,若是如此,那過了今晚,你、還有千織,到底會變成怎樣?」

微風始終吹拂着草原,沙沙聲不絕於耳,迎接着又來到的我們。

像故意打斷未來的話般,真理子忽然叫着她的名字。

真理子拉着未來的手準備出門。

「當然!」我和真理子同時說出這句話。未來有些不可思議地瞥着有點害臊微笑的真理子,她的模樣與早上簡直判若兩人。

真理子交叉着雙手往前伸直,站起來,向前跨邁了一步,將手往後交叉握住,轉過身來看我們。她的背後是一整片寬闊的晴空,那一瞬間我有個錯覺,彷彿真理子飄浮在空中。

「已經忘記到底是在哪裏,我與爸媽,就像我們現在一樣,坐在草地上喫着野餐便當。聽起來好像是很平常的回憶,不過現在卻很鮮明地回想起當時的心情,跟現在一樣呢!我坐正中間,他們坐在我左右兩旁。因爲我是獨生女啊!那時的我,心情非常輕鬆安定,當然因爲是現在我纔有所體會的。那時候我到底是幾歲?我都忘了。我爸爸是個一心一意只知工作的老古板,每次學校有運動會等活動,都只有我和媽媽兩人坐在墊子上喫東西,所以,能三人聚在一起的時間反而非常難得。心情真是愉快。現在跟你們這樣坐在一起,彷彿時光倒流到當時情景。那時的我,開心得不知所措,看起來像是有點害羞、又有點不好意思。最後一天還可以讓我重溫這段往事,我覺得自己真是幸福!不好意思,我一想到什麼就會脫口而出。」

「對喔,說得也是。難怪我總覺得怎麼皮膚這麼緊繃又光滑。」

對於我的回答,未來有些不滿地嘟起嘴巴,不過也沒再繼續追問。

「沒事,都已經過去了。對不對?」真理子徵詢我的同意。

真理子直直注視着未來,眼神變得十分溫柔。那個眼神,和停車場的那位母親非常相似。

真理子與未來兩人忽前忽後攀爬在斜坡上,朝着療養中心的方向走去。餐盒雖然不重,不過日正當中,漸漸增強的陽光威力直直灑射在身上,我大汗淋漓的背已經濡溼了一大片。不過偶爾吹拂過來的涼風,令身心備感舒暢。

「怎麼啦?我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皺紋?你可別說這麼無聊的話!」

背後傳來真理子的聲音以及未來的啜泣聲。我按捺不住地取出香菸點上火,閉上了眼。用另一隻手儘量不讓她倆察覺地壓着眼眶,好不容易纔壓抑住即將落下的淚水。然後我就這麼僵硬地直直站着無法動彈。

「如月。」

應該已經過了好一陣子的時間了,真理子壓低聲音喚我。

轉頭一看,不知何時真理子已經坐正身子,未來將頭枕在她的膝蓋上閉着眼睛,從她肩膀的模樣看得出是睡着了。兩人像母親與女兒的身軀大小完全相反般的模樣,讓人覺得非常奇妙。

「大概是累到睡着了。」

真理子眯起眼,輕輕撫摸着未來的頭髮說。我倆有些生硬不自然地相視而笑,隨後她立刻又皺起眉頭。

「偶爾抽抽菸是無所謂,不過,菸蒂請你帶回去扔在垃圾桶。」

「瞭解。」我撿起已踩熄的菸蒂,感覺剛剛自己臉上浮現的生硬笑容已被苦笑取代了。我將背靠在柵欄上,與她對視。

「如果你不嫌棄,可不可以跟剛剛一樣坐在我身邊?」

我依言坐到她身邊。

風勢稍稍變強了。

「你冷不冷?」

「不會,沒問題。」

我們之間只簡單交談這些話後,又緘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真理子開始唱起我從沒聽過的歌,慢版的旋律,簡直就像是爲了未來所唱的搖籃曲般。我靜靜傾聽真理子的歌聲。

忽然覺得耳邊的歌聲變大,原來真理子將頭靠到我的肩上。不過,歌聲漸漸轉小,一下子就變成緩緩的鼻息。

周遭靜寂無聲。

明明昨夜幾乎沒睡,但是此刻我卻毫無睡意。無可奈何下,我只好繼續眺望眼前的景色。

不知從哪裏飄來一朵細長的雲,越過我們的頭頂,飄浮到眼底下消失了蹤影。那雲像是用畫筆畫出一抹細長條般的形狀,讓我不禁回想起先前的青空裏飛翔的鳥兒。雲的顏色跟事故時完全不同,同樣都叫雲,很不可思議的有時竟會幻化成完全不同的雲。那雲自得透亮徹底,沒有絲毫讓人感到不安的情緒。那透亮的白色,就彷彿是燦放着雲朵本身的色彩般讓人產生奇異的錯覺。

直射而下的陽光時時不停變幻,沒多久那個耀眼的炙熱火球開始降下高度,降到可以直射眼睛的位置。隨後不久,青空裏開始出現紅色的霞光。一直到這個時候,她倆還是安穩地睡着。

先睜開眼醒過來的是未來,唔唔地發出不知是呼吸聲還是夢囈的聲音後,她啪地睜開眼,慌張地抬起頭,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然後小小地打了個噴嚏。

我們走至餐廳,找到正在整理廚房的荻原,向他確認借用澡堂的事。

未來中途離開過一次,之後就一直待在病房與真理子聊天,但絕口不提剛剛在祕密基地談的事,只是閒聊真理子婚後的事與她的童年回憶,或是未來母親最近打來的電話內容,聽起來就像平時那樣閒話家常,然而,她們其實都很謹慣地選擇聊天的話題。

「真是個乖女孩,嫁給荻原員是有點可惜。」真理子輕輕笑說。

「剛開始時,心想真是慢吞吞的行進隊伍!不過後來重新感受到某些東西,我現在一時無法解釋得很好。只不過,我彷彿可以瞭解,他們像是在尋求些什麼似的,因爲讓人感覺非常地神聖莊嚴。」

時間安靜地流逝。

此時正好剛過九點半。

「……」未來似乎想說些什麼,卻還是靜靜地閉上了嘴,等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我知道了。我剛纔已經決定不要再哭了,我會與倉野醫師一起陪你。可是……真理子姐,就算你回到自己的身體也已經……」

只有一個地方讓她停留了比較久的時間。那是一間傳出微弱的嬰兒哭聲的房間。她一開始還自言自語地說:「這裏不是應該沒人住嗎?」但隨即便想到住在這間房的人是誰。

我們三人與中午一樣分食兩人份的餐點。雖然比在戶外用餐稍嫌無趣,但她們兩人看起來還是很享受。飯後我們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三十分鐘左右,中途未來暫時離開了約十分鐘。在那段時間裏,真理子始終注視着掛在窗邊的紙鶴,一句話都沒說。

說完這些話,我們之間再度陷入沉默,一直到未來回到我們身邊用怪異表情對我們說:「怎麼回事啊?」

「嗯。」

「醒了?」我一面說一面回頭看真理子,但只看得到她的髮絲。

「我想早一點過去,大概八點半左右。我想在療養中心走走,你願意陪我嗎?」真理子若無其事地對我輕輕吐出這些話。

這是未來與真理子最後的對話。

「嗯,我想我大概可以瞭解你想表達的意思。不過我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感受,因爲我從未想像過自己在行列裏行走時是什麼模樣,現在這麼一看,感覺有點新鮮,又覺得怪異得很。彷彿我現在也走在那個隊伍中。」

真理子眼神悲傷地輕輕搖頭,不再多說什麼。未來倒吸了一口氣,轉頭面向我。

「對不起,我也知道這樣下去一定會沒完沒了。」我們又走了好一陣子,真理子才低頭說,結束了長長的巡禮。

「不會麻煩,還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嗎?」未來搖搖頭說。

「什麼事?」

未來對真理子擠出一抹笑容。她一定花了很大的努力纔有辦法露出這個笑容。

「蛋包飯,謝謝你。」真理子歪着頭,斷斷續續地說。

「當然沒問題,我就放在行李袋裏。」

「其實我也沒寫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這畢竟是我私人的記事,我還是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們快離開吧!」語畢,真理子順手關掉電燈,開門離去——幸好門外沒人。

「因爲機會難得,我想穿穿看可愛的衣服。而且這畢竟是千織的身體,不洗乾淨還她不太好吧!」真理子大概察覺了我們的不解,淺笑說。

最近也還有過抱着千織移動的舉動,不過思索一下,這倒是第一次揹着她。因爲不習慣,先前的兩、三步腳步有些踉艙不穩,等走了幾步之後,才又發覺比用手抱還輕鬆不少。

「千織,你好幾天沒洗澡了吧?洗完澡會舒服一點。」他對真理子說。

「嗯——」真理子抬起頭,臉上浮現很微妙的笑容,像是害羞,又好像有什麼企圖,不過,又好像兩者皆非,「不行,我還是先保密好了。」

「真理子——」叫了她的名字後,我的喉嚨卻堵住似地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那我就自己來了。」真理子走到行李袋旁蹲下,發覺我還站在旁邊,轉頭嬌瞋地說,「真是的,把頭轉過去!」

「我保證不偷看,我會找個地方燒了它。」

真理子聽了,猶豫一下後說:「未來,晚上我想借用那間小澡堂洗澡,能麻煩你向他們說一聲嗎?我想等大家都洗完後再洗,我會順便將澡堂洗乾淨的。」

「我剛到這裏時,也是從這裏看到他們的身影。有點遠,你看得見嗎?」我對着伏在肩卜的真理子說,「那時覺得真是奇妙的景象,我跟千織兩人就那樣傻愣愣地站着看了好久!天空馬上就要被染紅了,屆時他們的身影就會像黑點般一個個浮現——那時候,你也在隊伍當中。」

「那我們來喫飯吧!」

「有我能做的事嗎?」

「怎麼啦?」我小聲反問她。

「真的沒有了。」這回換真理子搖頭說,「謝謝你,未來。」

未來將散落一地的餐盤收到餐盒裏,然後問我:「接下來要怎麼辦?」

「沒這回事,我沒這麼想。」

「討厭,這可是會感冒的。」

「好。」我點點頭。

「嗯,是有這個打算。」

就只如此,在回到醫院之前我們都緘默不語。那段期間我的腦海裏浮現出,抵達的當夜,千織夾在中間牽着兩人的手走在中心走廊裏的光景。當然這是因爲真理子的話才又喚起這個記憶,但我隱約感覺到,她的思緒從揹負在背上的身體裏道接地傳遞給我。

我乖乖聽從,聽着她從我身後傳來的說話聲。

「未來,我要拜託你另一件事。我想應該是在半夜吧!我希望你那時能守在我身邊。沒有人陪伴,一個人孤伶伶地死掉未免太悲慘了,你能答應我嗎?」

儘管真理子反覆喚我,卻遲疑着沒有說出訴求。

雖然疑惑,我與未來卻都問不出「爲什麼」。

我歪了歪頭回答說:「把她叫醒應該沒關係吧!」

「剛剛在那裏打盹時,我又作了一個夢——你可以轉過來了。」

「是啊,我每次都與倉野醫師走在最後一個。」

未來點點頭,忍不住落下大顆大顆的淚水。

「真的嗎?你再想想看,什麼都可以,任何事我都願意做。」

未來發覺到這點,壓低了聲音說:「我先收拾一下,我弄好之前就讓她繼續睡吧!」

接下來,真理子將療養中心每個地方全走了一遞。她在每個房門前駐足,彷彿在回想門內的住戶,只差沒敲門。然後是盥洗室、娛樂室、復健用的體育館、後門、自動販賣機,每到一個地方,她都駐足了一分鐘左右。

「你是說——」未來睜大眼睛瞪向真理子。

「千織彈琴時穿的那套衣服能借我穿嗎?」

「如月——」

「沒問題吧?」未來在旁問道。

我與未來相視苦笑,她似乎也與我有同樣想法,而且應該也正想像倉野醫師是用什麼表情拿着紙鶴在走廊徘徊,又是如何避開他人耳目將紙鶴帶到病房裏掛上。但是真理子並不知道我與醫師談過她的事,所以一臉疑惑地瞥了我們一眼。

「都這麼大了還在寫日記,而且還是附鎖的本子,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

「嘿嘿!」真理子有點害臊地笑說,「我不會告訴你鑰匙放哪兒的。不過,真想打開,還是可以打得開,但是我相信你不會的。」

因爲我們將早餐當午餐喫了,所以原本的午餐仍原封不動。我有點在意,表示是否該打電話請荻原不用途晚餐過來,晚上就喫這個。未來說她可以打電話告訴荻原。

真理子發出安穩的鼻息繼續沉睡,連膝蓋上的重量已經消失也沒發覺。我與未來四目相對,交換了似笑非笑的微笑。

未來這時正好回來,故意輕快地說:「我已經請他們先不要放掉小澡堂的熱水了。」

我不知道這是真理子的演技,還是因爲情緒激動所造成的。之後我們又去找藤本先生。他正在辦公室處理帳簿,我正打算開口叫他時,真理子附在我耳邊小聲提醒:「你告訴他,待會兒我們會在療養中心裏逛一下。」我點頭,隨後連同借用澡堂的事都一起告訴藤本先生。

真理子說完,隨即動手將一套換洗衣物與襯衫、裙子重新摺好——比我折得還仔細——並在上面放了一個小小的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那個楓葉與瓢蟲的胸針。應該是未來拿給我時,被我順手放進行李袋的吧!我竟然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謝謝,等一下還有事想拜託你——如月。」

不過,未來卻說:「如月先生,不如讓她繼續睡,你揹着她好嗎?」

面對輕輕站起身的未來,我卻無法立刻起身,我猶豫着到底要不要挪動身子叫醒真理子。

「接下來去澡堂。你要去大澡堂,對吧?」

「要洗澡當然沒問題,洗澡堂的事我來就好。」

「如月先生,真理子姐就拜託你了。」語畢,她對我深深頷首行禮,然後轉身快步離去。

走回醫院的下坡道時,我走得比較慢,跟未來之間稍微拉開了一些距離。

終於來到她的房間。我們四處張望,確認四下無人便迅速閃身進入房間。我站在門邊打量她的房間,這裏比起患者與家屬住的房間(也就是我與千織借住的房間)要小上一號。真理子要我先等一下,隨即一溜煙地消失在室內,過了五分鐘後,她手上拿了一本上鎖的日記回來。

「沒啊,沒事。」我回答未來之後,又忽然想起守門的老人。在車子的聲音出現之前,他大概不知在哪裏打盹睡覺吧!

我最初以爲是未來掛的,但她從中午便一直與我們在一起,根本無法分身做這件事。如果這是患者們爲真理子折的紙鶴,那也不可能是不知情的藤本先生與荻原,這樣一來,做這件事的人就只有倉野醫師了。

「差不多也該回去羅!」

「你看,他們的散步開始了。」我這麼說着。揹着她直接轉過身去。

「其他的東西我來提就好了。」

「不必擔心。」我回應她。走在跟來時一樣的路上,我們在療養中心的另一頭看見了教堂。直升機殘骸已經被撤離,處理的人也都離開了。

我對着睡了一覺後似乎已恢復元氣的未來點點頭,她幫我將沉睡的真理子背放到背上。不過我想真理子肯定會在半途醒來,因爲準備要邁開步伐前,我輕輕地重新調整好背的姿勢,攬住她的雙腳時就知道了。

在她說這句話前,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始終緘默不語。

「我呢?要我陪你一起洗澡嗎?」

「如果在這裏待太久,我又會開始難過,我們還是趕快走吧!本來打算好好整理一下的,但現在這樣大概也沒辦法吧!」真理子像在解釋些什麼,接着將日記交給我,「等我走了之後,能幫我將這個處理掉嗎?」

一回到病房,我們便發現窗邊掛了一串紙鶴。

「我全都放在行李袋裏,千織的內衣褲我都會多帶幾件,裏面應該還有沒穿過的。」

「唉!」耳際傳來聲音。

我帶了換洗衣物,牽起真理子的手走在漆黑的山路。到了療養中心後,玄關還是不見人影,兩旁的鞋櫃與拉上簾子的服務檯與我抵達的第一晚一模一樣。

確實比先前用餐時氣溫下降了不少,或許是風轉涼的緣故吧,然而對只穿着單薄護士服的未來來說,確實是有點冷涼。這麼一想,我才發覺真理子也是穿得挺單薄的,跟未來沒差太多。

「沒事,對不起。」

真理子點點頭當作回應,定定地凝視藤本先生,卻似乎想不出要說什麼,最後仍沒開口就離開了。她表示接下來想先去看看自己的房間,我跟在她旁邊,兩人走在走廊上。患者們幾乎已經就寢了,但我們偶爾還是會與幾位拄着柺杖、或是坐輪椅的患者擦身而過,每次真理子都會停下來,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

「我們走吧!」

「我想想……應該沒有了。」

「什麼樣的夢?」在她出聲的同時,我也已經轉身面向她。

「真理子姐——」未來的聲音沙啞,一聽就知道她正努力壓抑想哭的情緒。

「如果,我還有一點點的時間的話——」

藤本先生不停向我道歉,仍將這件意外當作自己的過錯,然後對真理子說:「你看起來好多了,那我就安心了。」

「不用了,未來,請你陪在我身邊。」真理子輕輕搖頭。

回到停車場時,日已西斜黃昏將近。我轉頭仰望山頂,正巧是例行散步的隊伍開始往教堂走去的時候。

「對了,麻煩你先幫我準備好千織的衣服和換洗衣物?啊!還是讓我自己找好了,我還是覺得不太好意思。」

「我去打電話了。我立刻回來,你要等我一起喫飯!」未來匆匆說完,逃難似地奔出房門。

「嗯,是該說再見了。」真理子別過眼,喃喃地說,「但是我不想說再見——拜託你,不要讓我一個人孤單地躺在那裏。」

「對不起,老是麻煩你。」

環抱着我的手稍稍施了點力。

「這樣吧!我大概需要一個小時,你們的房間應該還空着,如果你先洗好就在那裏躲——我想你應該會洗得比我快。晚一點還要請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要準備啤酒嗎?」

「不行!你怎麼能邀未成年人喝酒。」真理子莞爾一笑,走進女用澡堂。

我只得忍耐着洗澡後沒啤酒可喝。

果真是我比較早洗好。我回到無人的房間,打開燈,坐在矮茶几旁,菸灰缸是乾淨的,不知被誰清過了。我打開窗,邊抽菸邊等真理子回來。

等待的時候,我不禁回想起四天前在這個房間裏與千織、真理子三人聊天的畫面。窗外的夜空仍與那晚一樣,佈滿閃爍的星星。我覺得這個夜晚彷彿從那時起便一直延續至今,沒有間斷,卻又覺得兩者之間似乎橫亙了異常冗長的時間。

演奏會、意外,還有接下來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應該存在的千織卻不在,不在的真理子卻在千織的身體裏;真理子的恐懼與恐慌;治療室發生的事情;昏睡——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前雜亂無章地掠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隨着嘆息一起吐了出來。

我分不清自己現在的心情究竟如何。是高興千織回到我身邊?或悲傷即將失去真理子?哪個纔是我真實的心情?如果只有一種心情是員,那我是否該否定另一個?然而,我知道這種區分是錯的,而我能確定的也只有這件事。我想弄清楚自己感受到什麼、在思考些什麼,結果最後卻混亂得不得不放棄。

我忽然想起父親,還有千織的雙親。這些已逝者唐突地闖入我毫無防備的內心,彷彿一直隱身在某處尋找這樣的機會。

真理子就是要去那裏。

我不經意地想到這件事。但是不只有她,我、千織、母親,還有藤本先生、未來、荻原、倉野夫婦,以及帶千織去演奏時邂逅的老人們、擁有同樣時光的同學們、異國的老師夫妻、自俄羅斯流亡的指揮家,總有一天,所有人最後都得去那裏,不論是誰都一樣,那個地方不會拒絕任何人,但是同樣地,也不允許我們拒絕前往。

不知不覺,混亂的思緒竟整合成這個模樣。

如果心靈即使與肉體分離也能存在,那我們一定會在那個地方再度相遇。不,或許我們的再次相遇也無法逃離「偶然」的支配。就像我與千織的邂逅,以及在這裏與真理子重逢,所有的邂逅與分離或許都是被一個名叫「偶然」的獨特又必然的力量左右。

那麼,又是什麼在操縱這個「偶然」?是什麼將我的心放入這個身體、讓我失去一根手指、奪去千織說話的能力,然後又要永遠奪去真理子的身體?若稱這個幕後主使者爲「命運」,未免也太過恣意了。

或許那是——

「讓你久等了。」真理子穿着與酡紅雙頰不太相襯的襯衫與裙子走進房裏,輕快地說。

我忽然分不清楚站在那裏的是千織或真理子。

「心情很好?」

「是啊!非常好,洗完後覺得全身舒暢。」

此時,我才察覺指尖傳來的觸感與自己記憶中的感覺有微妙的不同,雖然稍短,卻全都充滿勁道,敲擊琴鍵時不但流暢自然,就連顫音也能迅速掌握。

我坐在鋼琴前,無法離開,而且還能感受到肩上的長髮。

「我的遺憾很多,其中最大的遺憾就是無法再聽到你的琴聲,無法再與你聊天。聽起來很像是因爲我前夫再娶,所以我才這麼說,不過,雖然我曾對自己的心情迷惘過,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喜歡你。」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喜歡你在一旁守護千織,耐心陪她說話嬉鬧的樣子,而且,你給人的印象比起以往也好很多。當然,我對當時的你知道的也不多。」

她倏地垂下視線,隨即又抬起臉。

「別這麼說,我根本沒幫上什麼忙。」

與開始一樣,第一樂章的結尾也以緩板結束。接着,音階改變,開始了同樣基音的三拍長調音階。

我微微地點頭。

「外頭滿冷的,你有帶外套嗎?」

我們的視線再度相交。

第一樂章,持續的慢板。

真理子喃喃地說完,突然抬起頭,臉上浮現我至今爲止所看過最明亮的笑容,她臉上真的有光芒閃爍,我想,那應該是眼裏噙着的淚水反射了星光吧!

我們從玄關走出來,沿着建築物外圍來到後門。外面雖然沒有照明設備,但從走廊窗戶瀉出的燈光將步道照得清晰可見。然而,即使沒有走廊的光線,光靠星星的光芒應該也足以照亮腳下的路。我抬頭望,從房間窗戶看不到的圓月,如今正高掛夜空,比在都市看到的還要大上許多。真理子走在前面拉着我的手,或許是想珍惜剩下不多的時間,她的步伐異常快速。

這是真的!我真的可以——

樂曲靜靜地盈滿深夜的教堂。音符在石壁上彈跳回響,輕輕地包圍了我。

「對不起,我自己也忘了。如果不小心感冒了,就麻煩你幫我向千織道歉了。」真理子鼓起腮幫子,淘氣地吐了吐舌頭,接着噗嗤笑了一聲,牽住我的手說,「走吧!」

「沒有這種事,不要否定你自己的價值。」真理子忽然以嚴肅的眼神直視我的雙眼。「你這種行爲已經變成一種習慣了。但是,我對自己的事也老是看不透澈,至今仍是如此,所以我也沒資格說別人的不是。」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不過,還好來得及,我覺得這真是太好了。」

女孩笑臉盈盈。真理子是活生生的,直到現在還是活着的。她還活着,但是——

第二樂章,稍快板。

我聽見有東西倒地的聲音,張開了雙眼,卻發覺有雙白皙的手擺在琴鍵上。是千織的雙手,指甲變長了一點。我心想,這也難怪,自從意外發生後,我都還沒幫她剪過指甲,不過,我居然還有心思想這些。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坐在鋼琴椅上,那麼,剛纔看到的那雙手應該就是我的手。我不禁嚥了一口唾液。

然後,右手在高音來回,展開了以八分音符刻劃的第三主題。氣勢磅磚的斷音不留任何喘息的餘暇,手指的彈奏更爲迅速有力。

——你不是會彈嗎?

「總而言之,我們走吧!」

「你是說,你沒有任何遺憾?」我有些迷惘,提出了心裏的疑問。

——集中精神。

教堂內比我想像中要明亮許多,從石牆上反射而出的月光令教堂內蒙上一層朦朧的藍,只有長椅的影子是黑的。中央走道於黑影中浮現,走道盡頭是自演奏會後一直沒被歸位的鋼琴。或許是因爲一下子發生太多事,沒有人有心情將它搬回原處,可是,我卻隱約覺得這一切都是刻意安排好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看看四周,卻無法轉動脖子,只覺得肩膀上有一股強勁的力量,令眼前的纖細手腕輕輕打顫。

絕望在化成憤怒的同時,也變成了祈求。處於對立極端的兩者之間其實以某個共通點相互連結,是一種只能以激烈來形容的性質。

——沒錯,你只要彈下去就好了。

我還記得,深刻地記得——

人的聽覺偶爾會造反,彷彿在預告總有一天會失去它。堪稱是我們音樂人生命的聽覺,是否總有一天會再也聽不見聲音?他的不安、恐懼、還有絕望,就是潛藏在短調旋律中的真相。

敲擊、敲擊。這是來自雨聲,或是來自我的指尖?我的意識早已無法以言語表達。奔瀉的樂音激烈得蓋過了我的意識,我的心寄託在音樂之中,音樂包圍了我所有的思緒,兩者的界線早已被摧毀。

「好了,繼續說我作的夢——你發現我緊張得手指無法動彈,於心不忍,於是走到鋼琴旁邊——來,過來這裏。」

我靜靜地搖搖頭,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舒暢的心情凌駕於微妙的違和感,完全沒留意到造成差異的原因爲何。我只是專注地將自己寄託於手中流瀉的音符所形成的激流之中。樂曲由我的指尖飛濺而出,並朝我襲捲而來。

「你真的要走了?」

我下意識地張開左手,將大拇指與小指各自放在升C記號的黑色琴鍵上。眼前的五根手指全都完整無缺。

「然後呢?」

——彈吧!

「沒有,我放在醫院。」

真理子胸前的胸針閃爍了一下。楓葉、瓢蟲、無生命的肉體,毫無脈絡可循的思緒湧上了腦海,但真理子完全沒察覺我的異狀,以手梳開溼發,讓晚風吹乾它。

雙脣碰觸的瞬間,一種彷彿沉落深淵似的不安貫穿全身。我發現周遭佈滿星辰,有種彷彿被放逐至宇宙的暈眩感,隨後便失去了意識。

我在千織的身體裏。

我不需要樂譜。記憶中的三個樂章全都甦醒了,我已爲接下來的音符做好萬全準備,不會因爲過早敲下琴鍵而打亂節奏,我只是很有秩序地依次回想起下一個音符、再下一個音符。手指的配置、力道加減、持續音、速度、斷音等等,幾乎全都有意識地,不,應該說在被意識到屬於記憶之前,就已成爲音符流瀉而出。

我屏住呼吸,因爲緊張與期待而感到異常興奮。

我彎腰配合真理子的高度。她輕輕地閉上雙眼。這是千織的臉,我卻願意相信這是真理子,因爲我只感受到她。在我碰觸到她雙脣的瞬間,我也閉上了眼睛。白皙的肌膚與粉色的雙脣是最後出現在我視野的景象。我輕輕地將自己的雙脣疊在那脣上。

——他想表達的就在這裏面。

「是啊!差不多了。因爲魔法都是與午夜十二點的鐘聲一起消失的,不是嗎?」

我沒有絲毫迷惘與訝異。只是靜靜地將力量注入手指。

我能彈嗎?要讓我彈?

「如月——」真理子的神情忽然變得無限哀傷,「我想向你與千織好好道謝後才走。因爲有千織借我這些時間,而你也處處幫助我,所以我才能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緒,真的很感謝你們。」

——接下來輪到你了。

——不安。肉體脫檻而出的不安。

這句話爲何偏偏選在這時在腦海中甦醒?

——我在這裏,還在這裏面。我正在仔細聆聽,所以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十六分音符彷彿飛濺而出的激流,在一開始便驀然奔出。這是第一主題,每個小節裏都挾帶強勁的斷音爲和音,左於不斷敲擊出短音。那些音程也在每個小節幻化成繽紛撩亂的音符。

「沒有了,就這樣。夢到這裏就結束了。所以我纔會想,如果我打扮得與夢裏一樣,或許夢境就會成真。」真理子惡作劇似地笑笑,抓起我的左手看了看手錶,「離十二點只剩不到一個小時,但我已經覺得很滿足了,這個身體也該還給千織了。」

正如我所想的,療養中心的光線無法抵達教堂這裏,但周遭並沒想像中漆黑,當然,也有可能是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一看到教堂的入口,真理子隨即放開我的手,急忙跑去打開門扉,然後轉頭面向我,以溫柔的聲音說「請進」。

「你雖然還滿聰明的,但那裏現在一定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算了,告訴你好了,我想去教堂。」

——看吧!你可以彈,不是嗎?盡情地彈奏吧!爲了她,也爲了你們自己。

——什麼都不要想,只要想着手指的動作。專注在你眼前,只有現在屬於你的那雙手。

三個主題連續呈現後,樂曲再度回到第一主題。那時我已忘情地難以意識到自己正在彈奏,彷彿被音樂捲入了激流之中,不過,我還能稍微感受到自己正處於來勢洶洶的雷雨之中。

真理子拉出鋼琴椅,安靜地坐下。

「去哪裏?」

我閉上眼睛,然後緩緩睜開。我準備好了,隨時都能開始,任何時候都可以。這八年來,我一直在等這個時候。

可是——

低音和絃與三連音的琶音。音符靜靜滑出。夜晚的奏鳴曲——這是作曲者活躍的時代對此曲的稱呼,而《月光》則是日後某個詩人用以形容此曲的別名。

「就算這樣,我還是無法彈琴,我的手指仍僵硬不已。不對,我本來就不會彈琴,手指當然就不會動了。但我仍感到無助不安,依戀不已地偷偷看你。然後,你就以一種很寧靜、很悲傷的表情露出一個微笑,接着——親吻我。」真理子看着我一臉的忐忑不安,笑了出來。

「那就沒辦法了。」

我們都被允許活着,但要不要活下去則在自己。

被奪走的手指、被奪走的言語、被奪走的存在,這句話在各處產生了迴響。

真理子打開琴蓋,將雙手放在琴鍵上,用眼神對我示意。我慢慢走近,就像從前教千織彈琴那樣,站到坐在鋼琴椅上的真理子旁邊。

「在夢裏,我就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裏,雖然是千織的外表,但千織身體裏的人是我。我知道這很奇怪,也覺得很疑惑,卻有一種很理所當然的感覺。」始終倒退走的真理子抵達鋼琴邊,她轉頭瞥了一眼,靠向鋼琴繼續說,「那是半夜。我坐在鋼琴前,聽衆只有你。真是奇怪,我的鋼琴程度頂多只能彈拜耳,而且也從來沒在人前彈過鋼琴,所以我覺得好緊張,還發現以前也有好幾次這種經驗——緊張得全身硬邦邦的,就像腎上腺素瓤升的那種感覺。你應該也有過無數次這種經驗吧!」

「因爲我覺得現在很適合去那裏,而且那裏還有鋼琴。」

我們並排站在入口面對中央走道,背後的門扉大敞。

如果我在這裏,那你在哪裏?

「不全然是這樣。」真理子稍微皺了皺眉頭,「我想,世界上不會有毫無遺憾的人。這個世界還有很多事物令我眷戀,就連現在,我仍會覺得爲什麼我的身體必須死。而且我好不容易纔能與你重逢,還與你聊了好多話,爲什麼現在就得結束一切?我的遺憾是說也說不完的,我還想看到餐桌上擺上一道甜蝦料理,也想參加荻原與未來的婚禮,而且,說我沒興趣看着那個人的孩子長大,那是騙人的,我很希望能看到那個家庭如我所祈求地長久傳承下去。所以我並不是完全沒有遺憾,而且還多到數也數不清。但是——該怎麼說——那些遺憾是可以割捨的,我只要有足以讓我在爸媽面前挺胸自豪的東西就夠了。」

「我剛纔說過要你陪我去的地方。」

「嗯。」我也邁出步伐。

「你自己不也只穿一件單薄的襯衫?」

「爲什麼?」

「你說會冷,是要去中午野餐的地方嗎?」我們走在靜悄悄的走廊上。

真理子,是你嗎?關於這件事,你知道些什麼嗎?

然後,我感覺到了。

第二主題出現後,十六分音符移至左手彈奏。兩個音或三個音彷彿波浪般反覆出現,形成如歌詠般涓細的旋律。

「我可以抬頭挺胸地去那裏見爸媽了,而且我還要對他們說,謝謝你們生下我。」真理子的視線充滿莊嚴,「所以我不再恐懼。」

「有時候身體就連自己的意志都能輕易背叛。」

「可是我——」

——這件事嗎?不,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想再聽到你的演奏。但是被你這麼一問,我發覺我有點明白了。

「我們走吧!」

「該怎麼說?說是有點神祕,卻又好像不太對。」

第三樂章,急速的快板。

雖然是以弱起爲特徵的節奏,卻是予人輕快印象的曲子。這個樂章的音節不多,因此心境上也覺得充裕了一些。確認手指跳動的片刻,我提出了疑問。

我無法斷定在那之後,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事實大概就是那樣吧——奇蹟的終結。

但是,在我眼前有一雙手,雙手之下是一直在等我、顏色鮮明的黑與白。這種自我質疑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來接吻吧?」真理子點點頭,「我想千織應該會允許吧!」

「晚上的教堂有一種很不一樣的氣氛。」我說。

兩分多鐘的樂章很快就結束了。我停下稍微喘了口氣,下一個樂章是個挑戰,雖然記起了樂曲,卻沒多大自信能完美詮釋。但是,能再次彈琴的喜悅仍不斷滋長。我輕輕閉上眼睛,再度敲下琴鍵。

音符隨和絃愈降愈低,彷彿哀傷不已。掌握最低音的左手小指已經準備好敲下琴鍵,無名指輕巧地取代它的位置,這期間右手內側的三根手指不斷地彈奏琶音,無名指與小指則自第五小節起敲出了主旋律。我調整自己的心緒,儘可能地向外側張開雙掌,不讓音符有任何偏差遲滯。

「我懂你的意思。」真理子緩緩走上中央走道,「如果白天的祈禱是對神的敬畏,並祈求祝福,那麼夜晚的祈禱就是對死亡的恐懼。而如今瀰漫在這裏的,是一種拼命祈求救贖的心情,也是我這四天來的心情。」真理子轉身,緩緩倒退地走着,朝我招招手,「我不是說我作了一個夢嗎?」

——這是她最後一個願望,也是你與那個小女孩的願望。

我聽見一個聲音,彷彿是真理子,又像是千織的聲音。但也許兩者皆不是,因爲那個聲音沒有真正發出聲響。

我的手指絲毫沒有停滯地敲動琴鍵,在室內迴響並傳入耳際的演奏無疑是我的傑作。

我聽到這句話。

「沒錯,總覺得非常安靜。」

以與生氣、憤怒共有的激烈來祈求救贖。

人爲何活着?是神讓人類活着的嗎?爲何祂會選擇這個肉體?爲何祂會選擇這個存在?爲何要將他這個靈魂放到這個身體裏?爲何讓他揹負這個命運?爲何要堅持奪走曾經給予的東西?

無法如願的祈求讓憤怒更加高漲,從心底湧起、噴出、形成渦流,並從混沌中產生力量,這種強烈的情感或許能以鬥志來比擬。

——沒錯,那的確是名符其實的鬥志。

有限的生命打從一開始就是極爲不合理的。爲何開始是爲了結束而存在?從開始到結束的這段期間應該要做些什麼?在自己相信的力量或許將被奪走而產生的不安中,他應該要做些什麼?他在質疑的同時,也住努力奮戰。他的鬥志就是他的生命力。

我在這時才第一次體會到,貫穿整首曲子的正是這個生命力。

這些意念在我全身上下流竄,從體內湧起,自指尖溢出,再從耳中灌入,然後自全身噴發。

他在某處頷首,那頭蓬髮與嚴肅的表情彷彿似曾相識。

反覆記號結束後,第二主題的旋律移至左手,樂曲已準備走向終局。

我感到恍惚,手指眼花撩亂地不停遊走,我發覺我與自身的間隔已漸漸模糊。

真理子在。千織在。父親與母親也在。

不只有他們,還有老師夫妻、未來、教授、藤本、倉野醫師、荻原——會與我產生關聯的人全都在場。我發覺自己在蒐集他們殘留下來的渣滓,然後又自覺,原來那些渣滓就是我自己。

我再次將旋律交給左手主導。已經快到尾聲了。右手的和絃彷彿與左手對應似地,也帶出了相同旋律,接着奔流的音符化成了最後的波浪。

音符在琴鍵的兩端來回狂奔,三連音、六連音、五連音。彷彿要破壞旋律與節奏似的洶湧波濤在長長的顫音中迎接最高潮,然後化成細長瀑布一口氣直瀉而下。

靜寂的全音符。

然後,主旋律如餘韻似地再度甦醒。從左右手流瀉而出、裝飾結尾的十六分音符形成漩渦,而斷音的主和音升高,再升高。

最後的鐘聲響起,然後結束。

——所有的願望都實現了。

謝謝你。真是太好了,能在最後聽到你的演奏。

真理子,你在哪裏?

「爸爸,已經,不要千織了?」

千織站起來,撲進我懷裏。我緊緊地抱住她,這才知道原來千織明白所有的一切。

「不一樣?」

「你知道是哪一首?」

光芒在我四周旋轉。

沒錯,我的確是倒臥在地上。四周有點暗,卻隱隱有些亮光。我看了看手錶,已經快四點,看來我昏倒有一段時間了,而且又以扭曲、不自然的姿勢趴臥在地,背部此時纔會傳來一陣陣的疼痛,彷彿在提醒我昏倒的事實。我眯起眼,甩甩頭,有點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映入眼簾的石壁讓我知道自己現在是在教堂裏,接着纔想起我與真理子來這裏,以及接下來發生的所有事。我慌張地張望四周,無法確認這些到底是夢境或現實。

千織似乎想問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開口。我思索了一下,開口問她。

「所有的事情。」看到千織抱起胳膊、努起嘴巴的表情,我不禁苦笑,「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好久好久?但是你現在醒了,爸爸也放心了。」

「沒事。」

「不記得,我不知道。但是。」千織川食指抵住太陽穴附近,「千織,喜歡爸爸。可是——一點點,怪怪。不一樣。」

女孩睜大眼睛,皺起臉開始哭泣,她嚎啕大哭,哭到喘不過氣時又變成抽噎,一再反覆。

「都是千織害的!千織害的!」夾雜了哭聲,她斷斷續續地不停嘶喊,「千織,不會保護,自己。爸爸,手指頭,不見了。姐姐死掉了。」

「嗯,我也,想彈——跟小狗,同一個人的。」

這的確是千織,也就是說,真理子已經不在了。一瞬間,我痛苦地意識到這個事實,仰頭閉上眼睛,然而,溢出的淚水仍沿着溫熱的臉頰流了下來,過了約一分鐘,我才以雙手掩住臉,拭去淚水。睜開眼睛後,發現有一對很擔心的雙眸正直直地注視我。

千織的頭這回是往左右轉動,而且動作更大、更激烈。我再度抱住千織,輕撫她的頭,卻因爲她激烈的動作而將她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我忽然想起頭髮披在肩上的感覺——那究竟是不是夢?但這個疑問卻無法問出口,最後,我再次看着她的臉,開口:

「歡迎回來。」

——《離別曲》

「啊?」

千織又點點頭,一個深呼吸後,雙手開始輕輕地彈奏了起來。E大調的練習曲,輕柔的和絃由她的指尖流瀉。

「回來了。」千織的表情慢慢變成笑容。

「什麼?」這次換我問她了,「一樣的話是什麼意思?」

「老師?」

千織看着大笑的我,臉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層。朝陽似乎已經升起,四周已經愈來愈亮了。

直到頭部傳來的隱隱疼痛將我喚醒前,我一直都處於昏迷中,我伸手摸了摸,頭上腫了一個包。我不記得自己曾撞到什麼東西,但如果我是彎身與女孩接吻時昏倒,那這裏應該就是我撞到頭的地方。

我臉上此時肯定浮現了極爲驚訝的表情。千織見狀反問:「幹什麼?」看到她這個反應,我忽然感到安心,這是我已經看慣的表情,而且是這四天中,真理子不會出現過的表情。

「嗯。星星,天空,全部。千織的星星,一點點暗暗。在這邊——」千織在自己頭頂的左前方一直用手指畫圈圈,「這邊一直都暗暗的。但是,不一樣了。」

——那大概是真理子留給千織的東西吧!

我輕輕拉開不停重複這句話的千織,彎下腰幫她擦去眼淚。

如月,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你,謝謝你願意來這裏。

我心痛得無法言語,只能不停撫摸她的頭髮與肩膀。

我拼命地祈禱,真心希望這首曲子能傳到真理子那裏。

「我與真理子一樣,一點也不後悔保護你,而且很自豪能辦到這種事。所以你別再哭了——你聽得懂嗎?」

「真理子!」

真理子——

「可是千織,這兩個不是不同語言嗎?」我不禁大爲喫驚。

「聽起來,大概不一樣。但是說的、意思?意思,一樣。」千織微笑點點頭。

「千織,你不必怪自己,知道嗎?」

「對啊!是老師。老師會是最高興聽見你會彈鋼琴的人。你不記得了嗎?就是在維也納很照顧我的那個爺爺。」

「在一起?」

「嗯,好!」

「那個,就是上天,幫助,自己幫助的那句話。」千織露出一臉爲難的表情說。

女孩趴在琴鍵上,似乎一動也不動地趴在那裏好久好久了,就連被女孩身體壓住的琴鍵殘響也早已消逝。一瞬間,我以爲她已經死了。我奔近抓住她的肩膀,掌心卻傳來一陣溫熱。我扶正她的身體時,鋼琴發出了不協調的聲音。

我站起來撫摸她的頭,覺得非常欣慰。

我該走了,雖然有點早,不過已經很夠了,我非常滿足了。

「沒錯,就是蕭邦。」

「我不知道。是我不知道的感覺。」

千織對我的話彷彿毫無所覺,「喔」了一聲後,用很奇怪的表情將視線移至自己胸前,一發覺衣襟敞開,立刻慌忙地扣好釦子,然後又努起了嘴巴。

我苦笑,重重地嘆了口氣,最後變成哈哈大笑:心想,你的話果然很難懂,但也無所謂廠。

我不斷地叫喚真理子,逐漸遠去的意識卻令我無力再開口多說什麼。

聽我說,雖然所有思緒都會隨我一起消逝,但只有一個東西會留下——留給千織。

「你在這段期間去哪裏了?」

千織歪歪頭,然後又靜靜地點了點頭。

抬頭看我的臉孔充滿不可思議,或許應該說看起來很不安吧!

——我回來了。

「千織,我希望你能彈一首曲子,替我彈給真理子——彈給姐姐聽。」

「姐姐死掉了!」千織哭得更大聲。

「啊!」千織稍微思忖了一下,「那個人,與真理子姐姐,說一樣的話。」

真理子!

「——爸、爸?」她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深深地看着我。

再見。

同一時間,我還聽到一句話。

約莫同一個瞬間,所有連結真理子身體的維生儀器的訊號,就在未來與倉野醫師的眼前變成了一直線。

我苦笑地甩甩頭,輕輕地握住千織的手,一時之間卻不知該說什麼。如果在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後,這個感覺還是不變,而且真的成爲你自己的想法——我或許是想這麼對她說的,但最後還是沒說出來。不過,我想也沒有這個必要,因爲從我握住千織的手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將這個想法傳遞給她了。

「嗯。」千織點點頭說,「千織,彈鋼琴。爸爸教我。千織要變厲害,很厲害很厲害。然後代替,爸爸的手。」

「是啊!一直在一起。我們還要去很多地方,讓大家聽你彈鋼琴。」

「都是千織害的!千織害的!」

「你記不記得?」

之後我便失去了意識。

「對了,我找個時候帶你去探望老師。」我忽然想起這件事,順口說出。

然而,與接吻時相同的暈眩感再度迅速地襲向我。

沒多久,清晨第一道光線從彩色鑲嵌玻璃照了進來。沉穩寧靜的曙光將聖母與聖子映照成色彩鮮豔的影子。兩個影子合成一個,從我們身上開始,沿着中央走道,長長地延伸至教堂入口。

千織點點頭,坐到鋼琴前,將手擺在琴鍵上,左手中指放在E調的白鍵上。

不安的表情消失,千織又恢復一臉笑容。

「千織?」

千織凝視我的雙眼,我卻發覺她剛剛的舉動有些不太對勁,感到不可思議地回望她,千織的臉頰立刻泛起紅暈,垂下頭。

「不知道。很遠很遠的地方。」她偏過頭,一臉認真地看我,「可是,有好多好多,星星。千織睡覺時,每次都會去,那邊。可是,一點點,不一樣。」

因爲這句呼喚,我突然確切感受到她的死亡。最後聽到的那句話在腦裏甦醒,但我仍無法確定懷裏的人究竟是真理子或千織。我不知道該喊哪個名字,只能搖醒她。她的雙頰暈染了不可思議的酡紅。

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真理子在我們抵達的第一晚的確曾說過這句話,並驀然想起,當初老師說服我與千織一起回日本時,曾說過的一句諺語也是這個意思,但是當時老師絕對是用德語說的。

「千織,聽我說,你不用這麼做,從今天開始,你只要爲自己開心地彈琴就好了。」

「千織?是你嗎?」

「什麼?」

我又抱住千織,將她的頭髮搔得亂七八糟。她哈哈大笑,拼命轉頭躲開我的手。

「小傻瓜,哪有這種事?」

我忽然發覺,這雖然很明顯是千織的說話方式,但我第一次聽到她用許多單字來描述事情。會不會是真理子仍在千織身體裏幫她?不,不對,一定是她在模仿千織的說話方式!

在我懷裏的女孩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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