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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天·奇蹟的開始

《四日間的奇蹟》 · 淺倉卓彌 · 2.8萬 字

「早安。天亮了,快起牀!我要進去羅!這門可沒有附鎖,立刻就能打開,我進來了——」

窗外的確隱約可見天色已亮,但那只是朦朧的白光。現在到底是幾點了——我看了一眼放在枕邊的手錶,時針指着四點二十分。

「喂,不是要我叫你們起牀嗎?」

聲音的主人好像已走進房裏,正打開窗戶。冷冽的空氣頓時竄入屋裏打轉。我什麼話都罵不出口,只能努力撐起上半身,但大腦深處渴望再多睡一會兒的念頭卻企圖騷擾起牀的意志。

「早安——哇!如月你真性感,這種季節就這副模樣睡覺,不怕感冒嗎?」真理子嗤嗤笑地揶揄我。

我習慣裸上半身睡覺,被她一說,我只說了句「抱歉」,連遮掩的氣力都沒有。晨風吹拂我的肩膀,讓我更眷戀毛毯裏的溫暖,如果縮回毯子裏,肯定又會睡着,只得張開左手,以拇指與小指按壓兩側太陽穴,努力驅走睡意。如果不是千織昨天答應她,我現在也不必這麼痛苦——我瞥了一眼睡在旁邊的千織,她正好張開了眼睛。

「早安。」

千織的雙眼眨了眨,立刻啪地睜大,在真理子話聲未落時已彈坐起身。她的腦袋裏似乎有個開關,一按下就立刻清醒。雖然我已經習慣了,但每次在這種時候總覺得羨慕不已。站起來的千織向真理子說聲早安後,伸了個懶腰。

「千織要去散步嗎?」

「嗯,千織,去。」

「如月,那就請你先幫她換衣服,十分鐘後我再過來。散步後到喫早餐前還有些時間,那時再洗臉也沒關係,反正大家都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沒人會注意你們的。我再羅唆一下,如月,你這樣去散步絕對會感冒,所以你也要換件衣服。」

我睜開眼,望向窗邊的真理子,她身上的黃T恤在清晨淡淡的霧氣中十分耀眼。她應該也與我一樣半夜才睡,現在卻早已穿着整齊,一臉神清氣爽、精神奕奕。

「千織……你一定要去?」

「嗯!」

「喂,別耍賴!你就認命點,趕快起牀換衣服!十分鐘後到門外等我。千織,爸爸就交給你羅!」真理子說。

千織用力點頭,表示瞭解。我甩甩頭站起來,千織立刻纏上來,不停重複:「換衣服、換衣服。」我回答:「知道了。」幫她換上與昨天不一樣的運動服,她口中哼唱昨天剛學到的單字,顯得十分興奮。我自己也換了一件新襯衫,再將昨天掛在牆上的外套與長褲直接穿上,本想漱口卻一時記不起盥洗室的位置,只得將就水瓶裏的開水,隨意漱漱口後吐向窗外——這一連串動作讓身邊的千織傻呼呼地直盯住我。

沒多久,真理子便依照她說的時間出現。

「有心做還是做得到,不錯嘛!」真理子竊笑地催促我們,「那我們走吧!」

真理子率先走在我們前面。經過走廊時,途中看到了洗臉檯,我要求她稍等幾秒,又漱了一次口,千織這次則是有樣學樣地也漱了口。

真理子先帶我們到玄關拿了鞋子,隨後又帶我們去個像後門的地方。雖說是後門,但空間寬敞,裝潢得也不差,兩旁並列與玄關相同尺寸的鞋櫃,如果不是看到停車場的車子,這種規模說是正門也不爲過。

「如果事先不知情,根本看不出千織有什麼問題。」

「原來如此,雖然不太想說,不過它起飛時的聲音實在太吵了,如果不會影響到鋼琴演奏就沒關係。」

「好,那就讓我來換了,因爲千織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吧?」

我牽着千織的手,注視這羣人以及這股不可思議的氣氛。

聽到恢復正常的未來這麼說,真理子在旁一臉十分了然地點頭附和。

「嗯!」一說完,千織立刻向前跑去,離開柏油路面,跑到草地上追着蝴蝶或蚱蜢。

千織對真理子的話既沒同意,也沒否定。而我隨後就照真理子的要求,轉身背對她們,完全不清楚千織接下來是什麼表情。

正覺得這種氣氛沒說「阿門」作結語反而有些奇怪時,一回神,才發覺大家已紛紛聊起天來了,聊的都是些很普通的內容,譬如「要休息一下再回去嗎?」或「外面不知道舒不舒服?」之類的,氣氛很安詳融洽,而且鋼琴的周圍也開始聚集了一些人。

「這個應該很適合千織。」回到房間的真理子,手上拿了一條粉紅色緞帶與一個銀色胸針,胸針是楓葉形狀,上面還有一隻小瓢蟲。

「這件事我已經先向醫院提醒過了,說今天這裏有安排節目,請他們下午再飛。因爲不是緊急事件,所以他們也很願意配合。」

「早餐從六點半開始,用餐前的這段時間可以自由活動。」真理子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她手裏牽着千織,「你們想留在這裏或回房間,或去附近走走都沒關係,不過我得先回去忙廚房的工作與其他雜事,等一下喫早餐時見。有什麼需要,向藤本說一聲就好了。千織,待會見羅!」

早餐的菜色是河魚甘露煮、海苔醬、與昨晚一樣的海帶,還有冷掉的荷包蛋(有點可惜)。喫着早餐的同時,我也聽着旁邊的倉野醫師與護士談論有關患者們的話題。倉野醫師今天似乎不必去醫院,整天都會待在這裏,中午前還會去看看未來提到的幾位病患的狀況。我不禁思忖,如果這就是他的假日,與其說同情,更正確地說,應該是想到他負疚的心情。

所有人從最前面的椅子依序坐下,全部坐好後,藤本先生走上講臺,對大家頷首道早安。如果他這時穿上聖袍,稱他一聲神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要彈嗎?」

「哎呀!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現在又沒有實物擺在你面前,大家也都不覺得有什麼啊!而且——欸,好啦!對不起!」

在藤本先生斜對面的未來,則是拼命忍住笑,十分難過地壓着肚子。

正在房間收拾待洗的衣物時,千織已在牀上熟睡,看樣子她真的累了。我將窗子關上,外面的天氣十分晴朗,現在洗衣服,下午應該就會幹了吧!正出神想着這些事時,門口傳來真理子的聲音,「我也要去洗衣服,順便幫你拿去洗吧!」但我回絕了她,畢竟這是自己常做的事。

演奏會九點半開始,在那之前還有點時間,我們先將鋼琴椅的高度調整到適合千織的身高,然後到一旁等待。千織的身體不像以往那樣硬邦邦的,明顯地很輕鬆自在,而且還不停摸頭上的緞帶與胸前的胸針,每摸一次,臉上就堆滿笑容,而一旁的真理子也笑眯眯地注視千織的舉動。不久,未來也到了,但她父親並沒有一起來,於是真理子走過去與她坐在最後一排。

「千織喜歡這樣的景色?」

「不是現在,等一下才在大家面前彈。我是問你要不要先練習,練、習。」

我們就在洗衣機的運轉聲中交談。不久,真理子打開一臺已停止運轉的洗衣機,取出裏面的牀單,拿到外面。我跟過去,發現中庭放置一些曬衣架,而她動作俐落地將牀單晾在竹竿上,較遠處的竹竿早就晾滿衣物與牀單,並在微風中靜靜飄動,這些大概是早餐前就洗好晾上的吧!

語畢,真理子放開千織的手,轉身離開。

我們並肩眺望眼前景色,白霧繚繞的光景早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灑落各處的耀眼晨曦。濃霧散盡,道路兩旁的草皮清晰可見,不怎麼寬闊的山頂彷彿鋪上了綠色地毯,在眼前形成了一道地平線。綠色地平線的後方是完全湛藍的天空,兩個顏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藤本先生,其實真理子姐說得沒錯,我們也都覺得這些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不過,也不是每個人都這樣。」

真理子幫千織穿好後,我轉過頭,發現同一套衣服經過真理子的手顯得更爲俐落端莊,襯衫下襬與衣領也細心地拉好,與我以往幫千織換上後、看起來的感覺完全不同。但真理子似乎還有點不滿意,忽然拍了一下手,叫我們等一下,隨即像陣風似地跑了出去。

「也難怪你會很在意了。」

「總覺得你很像她真正的父親。」

「原來如此,那她現在的情況應該還算不錯了,不過,你對她的將來一定很不安吧?」

千織張開眼睛,立刻清醒,一醒過來就說要去廁所,又刷了一次牙,仔細地洗臉。她花了很久的時間洗臉,彷彿上臺前的儀式似地,看來她也知道自己不久後就要在衆人面前彈琴了。她有些緊張地用毛巾直抹臉,將臉頰擦出紅色痕跡。看她這樣,我也不用擔心她不會彈琴了,而一旁的真理子則趣味盎然地笑看我們。

「是沒錯,可是——」

「不是,這次不一樣。聽說明天縣府的人要來視察,爲了接那三位視察員,直升機今天要先飛到市區內的停機點待機。」

「也還好,只是千織常弄髒衣服,洗的次數一多,衣服很快就洗壞了,但還是比不上你們的勞心勞力。」

「先別動喔!」真理子在千織胸前別上胸針,將緞帶綁上頭髮,又整理了一下衣領,「哇!真的好可愛!我們去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吧!」語畢,她牽起千織的手,迅速走出去。

「在叫你!」藤本先生微笑說。

「你還真的很習慣了。」看我很順利地操作洗衣機,真理子不禁感嘆說。

喝過茶後還不到七點,我整個人已經完全清醒了,而千織不知是否因爲喫太飽,開始打起了呵欠。離演奏開始還有段時間,我決定讓千織回房睡個覺,並趁這時順便洗衣服。我對真理子表示想借用洗衣機,她要我先將要洗的衣服整理好,待會兒隨即帶我去。於是我對還在聊天的衆人點了點頭,與千織兩人先離席。

說話的人是藤本先生。教堂裏還有幾個人在,不過我只認識他。想到這裏,忽然發覺自己似乎無事可做,於是便與他聊了起來,話題繞着千織的狀況打轉。對他的疑問,我努力回想白石醫師說過的話,用它向藤本先生說明。

四周靜寂無聲,沒有任何人交談,而靜謐之中,地球仍繼續運轉。周遭漸漸明亮起來,在第一道晨光射向山棱後,旭日終於露出了臉,打破晨霧的魔力。耀眼的日光投射至草坪,四周景色開始展露鮮明的輪廓,就在此時,這列隊伍也陸續步入了教堂。

「身高體重與平常小孩比起來,大概慢了兩年左右。」

真理子再出現時,已經是八點半了,我睡了約一個小時。

「真理子,你的心情我可以體會,但喫飯時間能不能麻煩你不要一直說那個。」藤本先生一臉困窘地說。

「我知道說了也是白說,所以纔會覺得他們根本就不用來。那些病患都是大人,這與清理小娃娃或小狗的大便完全不同——不過我沒清過狗大便就是了——總之,這兩個完全不同!」

「是啊,今天要在大家面前彈鋼琴。」

「但是,她的發育真的比其他人要遲緩一些。」

「嗯,她姓楠本。但是這個姓氏對現在的千織沒多大意義。如果我父親還在,我想他一定會將千織正式收爲養女,讓她冠上如月這個姓。」

「未來與我偶爾會來彈一彈,所以我能保證它的狀況還是非常不錯。」

聽千織這麼一說,我低頭細看,草地上處處凝聚了點點露珠,在葉尖閃爍晶瑩剔透的光輝。

聽衆席寂靜無聲,唯有琴音在四周石壁間彈跳、重疊的聲響,果然是一首非常適合這個場所的選曲。我刻意放慢腳步,看向凝神細聽的患者們,有些人已閉上眼,聽得十分入神。的確,這首曲子確實擁有某種令人入迷的力量。在彈至末段的高潮時,我也正好走到了門口。當我更確切感受到樂音從彩色鑲嵌玻璃正下方流瀉而出的同時,滿室的虔敬也更爲深刻。

我靠在牆邊,專注地凝視千織。她已經很久沒彈這首曲子了,但現在,別說是不會彈錯音,連拍子也都正確無誤。不久,如鳥兒鳴囀的高八度顫音響起,與第一個音出現時一樣,最後一個音也輕輕地在空中消逝。之後第二首是德布西的《亞麻色頭髮的少女》,接着是《兒時情景》全曲。與開場曲目相比,這兩者都是一般人耳熟能詳的曲子。隨着沉穩節奏流瀉而出的音符,稍稍緩和了因李斯特的樂曲而緊繃的氣氛。

我趕緊走過去,剛好聽到藤本先生向荻原說:「你還有廚房的工作要忙,先離開沒關係,而且這裏還有這麼多人,應該很快就可以搬好。」我隨即看了四周,就像他說的,在場還有七、八個臉色紅潤、體態壯碩的中年男子。要移動一臺演奏鋼琴,這些人的確綽綽有餘。在藤本先生一聲吆喝後,他們抬起鋼琴,順利地開始移動,安置好後,便各自回到患者身邊,他們有些看起來是伴侶,也有些是親子。

我對藤本先生說了聲抱歉,隨即快步走向千織。她的語氣很急,一直叫着「快點、快點」雖然距離不遠,我仍跨大步趕過去。皮鞋踏在地上的喀喀聲在周圍石牆引起鏗然迴響。

我前面的人全都用極緩慢的步伐前行。這列隊伍幾乎是兩人一組,偶爾左邊或右邊會混入一輛輪椅或柺杖,而另一側則是看起來像家屬的陪伴者,完全沒有人伸手幫助身邊的病患,全讓他們以自己的力量前進。在隔了幾個人的前方是長谷川未來的背影,她左側則是拄着柺杖的長谷川先生。她一直緊隨在她父親身後,偶爾看到他笨拙的動作似乎想伸手攙扶他,卻一直沒有真的伸出手。往後看,我們身後是真理子,以及走在隊伍最後的倉野醫師,而在最前面帶頭的是藤本先生,這一列散步的隊伍全部約有四十人左右。

「走羅!」我催促道,並思忖,溼掉的地方很顯眼,不過還不至於滲到裏面,應該一會兒就幹了,便繼續說,「刷完牙後要不要再睡一下?」

我確信她會開始彈奏,直到彈到德弗札克的曲子爲止。就如以往一樣,我安心地躡足走向聽衆後面欣賞千織的演奏,真理子與未來的視線則隨我的動作移動。就在此時,教堂內輕輕響起了高音和絃,然後緩緩滑出夾雜了急促琶音的單音旋律。

千織看到立刻高興地「哇」了一聲。

面對這樣強訶奪理的真理子,大家只是更拼命地忍住笑。

療養中心後門到教堂之間是一條筆直的柏油路,雖然因爲晨霧而稍微失去距離感,但大概山有三百公尺長吧!道路兩側鋪了一排紅磚,紅磚外是五月時節特有的鮮嫩草坪,此時卻被晨霧隱去了綠意,使得整條路彷彿漂浮在白色的空間中。抬頭一看,教堂前方層層疊疊的白霧不斷變換形狀,此時我才明白霧氣也會移動。

我無力地點點頭。確實就像他說的,實際上根本就沒有未來展望這類東西。

「不會,剛剛好。而且也該幫千織換衣服了。」我搖搖頭說,並輕搖千織的肩膀,叫醒她。

「你看,好漂亮!」

千織完全無心彈琴,眼睛滴溜溜地四處張望。沒辦法,我只好自己試彈了兩、三個和絃,雖然琴鍵觸摸起來似乎有點歷史,但音準還是調整得相當不錯。

「我想也差不多該準備了,是不是太早吵醒你了?」真理子說。

千織一瞬也不瞬地直視鏡中的自己,最後舉起右手,依序撫摸胸針與緞帶,開心得笑到臉都皺起來了。她注視自己的模樣好一會兒後,突然轉頭望向蹲在身旁的真理子,握住她的手不停用力搖晃,真理子則偷偷向我眨了眨眼睛。

「說到這個,藤本,你有聽說今天下午那個會起飛嗎?」倉野醫師忽然問,此時正好是之前的對話告一段落時。

十五臺洗衣機幾乎都在使用中,只有最裏面數來的第二臺空着,而且幸好是全自動洗衣機。

真理子帶我們坐到昨天的座位,旁邊是長谷川父女,對面是倉野醫師。我向大家道早安,除了長谷川先生悶悶不樂地輕輕點頭外,其他人也都向我說了早安。

「因爲我員的很受不了這些人!如果真的是來視察的,就應該連我們清理患者大便的現場也一起看,這是最具衝擊性的現場!讓他們看看原本可以自己處理的事,卻再也無法自己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還有,爲了幫助這些病患,周邁的人到底有多忍耐、多努力!不來視察這個,那他們到底要視察什麼東西!」

「清晨的復健大家都很努力,辛苦各位了。今天的天氣應該很不錯,我衷心希望各位在接下來的一天都能好好加油,努力復健。以往我們都直接散會,但今天有件事要向各位宣佈。之前曾向大家提過今天有一場鋼琴演奏會,昨晚演奏者已經抵達這裏,因此今天便按照原訂計劃,九點半在這裏舉行鋼琴演奏會。今天的復健課程原本就比較輕鬆,希望各位早上能暫停課程,務必來聆聽這場演奏,畢竟機會難得。另外,不好意思,因爲要將鋼琴移到中間,可以麻煩在場男士們幫忙搬好後再回去嗎?謝謝各位。」語畢,藤本先生行了個禮,便從臺上走下來。

千織一臉寂寞地目送真理子離開。我思忖,要不要讓千織先練習一下?不過,她正式上場時也不見得會彈練習時的曲子,這麼做好像沒什麼意義。但我還是開口問她:「要不要彈一下?」

「你看!真的很適合你。」真理子彎下身配合千織的高度,對她說。

我懊惱地心想,千織究竟是怎麼了?就算聽衆們能諒解她的狀況,但這也太離譜了。終於,我遠遠地看到千織抬起頭,露出「喔」的嘴型,重新將雙手放回琴鍵上,纔剛安下心時,隨即聽見滾動似地三拍旋律滑出——是《小狗圓舞曲》!

「是啊!所以也帶她去做了一些檢查。」

「真理子——」

「我來幫她穿!因爲我還是覺得不太妥當。如月,你把頭轉過去。」真理子打斷我的動作,徵求千織的同意,「可以嗎?千織?」

我將衣服丟入,放入向真理子借來的洗衣粉,按下了啓動鍵。過二十分鐘左右再來拿,掛在房間窗戶邊應該就可以了。

「只是視察,坐車來不就得了!」真理子有點氣惱地插嘴,「每次都說視察,結果還不都差不多。專程搭直升機來,只用兩個鐘頭在這裏和下面的醫院匆匆地繞一圈,而且還一臉無趣,他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我看只是想搭直升機吧!」

「真的嗎?」

九點半,教堂裏幾乎全坐滿了人,我粗略估了一下,現場大概有五十個人以上,有近八成的人出席。站在門口的荻原往外看了一下,確認不會再有人進來後,關上了大門。藤本先生見狀便站上講臺,簡單地致詞後,向大家介紹千織。我輕輕推了推千織的背,她便沉穩地往前邁步,坐到鋼琴前,小小的肩膀稍稍起伏了幾下,大概是在做深呼吸吧!接着便將雙手放上了琴鍵。

「開不開心?」

千織的第一首曲子是李斯特題名爲《匈牙利加冕彌撒曲》中的<降福經>。這是天才鋼琴家李斯特晚年的作品,彷彿作爲成功的代價似的,這段時期的李斯特連連遭逢子女離世的打擊,遂轉而傾心於宗教音樂,大放異彩。這一首便是他在這時期完成的作品。

高音與中音組成的主旋律彷彿自空中緩緩降下的螺旋梯,而除了李斯特之外、無人能出其右的和絃處理則將這首曲子的主題沿螺旋梯昇華而上。就技術而言,這是一首難度較高的曲子。

「沒錯,就是「楠本』!」說完,他像想到什麼似地皺起眉,但這神情轉瞬間就消失了。

千織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只是依依不捨地不停回頭看。

「練習。」千織重複我的話,然後搖搖頭,「不用。」

倉野醫師的話令她們兩個突然安靜下來。真理子盤中的荷包蛋正孤單地躺在那裏。

我任千織盡情地跑來跑去,等她回到我身邊時,新換上的運動服已被露珠弄得溼答答的了。乾淨的衣服只剩一套,正思忖該怎麼辦時,看到眼前的千織滿臉毫不在乎。我想,除了笑,我也不能怎麼樣了。

換好鞋子走到被乳白色晨霧籠罩的室外後,同時發覺我們已經加入昨天黃昏看到的那個隊伍的最後面。此時的天色比剛睡醒時亮了些,籠罩周身的晨霧充滿鮮明、眩目的白,與刺眼的陽光截然不同。晨霧中,隱約可見另一端的藍色高聳建築物,尖塔型屋頂的最上方還立了一個十字架——原來這就是教堂,也就是我在醫院停車場看到的細長黑影。

千織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真理子。我問:「要不要讓姐姐幫你換衣服?」千織仍露出同樣表情,微微歪過頭,來回看了我與真理子一眼,終於點了點頭。

抵達會場後,其他人也開始陸續進來,站在前方的藤本先生看到我們後,立即揮手打招呼。

「我不是不瞭解你們的心情,但老是對這種事生氣也沒辦法。對我們來說,這就是現實,不過,世界上當然也有他們那種人以外的人。而且,你們還能開口發牢騷,也算很幸運的了。」

在衣服洗好前,我與真理子一直待在洗衣室聊些瑣事。最後還借用他們的曬衣架晾衣服。回到房裏,千織還是睡得很沉,這也難怪,因爲她每天都得睡飽九個小時纔行。千織翻了個身,發出淺淺的鼻息,繼續熟睡。她夢見了什麼?她的夢裏,是否會有語言?想着想着,我也靠在牆邊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這麼說來,你們的確不同姓。我從真理子那裏看過一些報導,對事件經過有點印象,我記得不只你的姓氏特殊,連千織的姓氏好像也是難得一見……」

「直升機嗎?沒有,我沒收到通知。是不是有轉診病患要來?」

「敬爸爸!敬爸爸!」千織不知何時已走至入口處,站在那裏大聲喚我。

在《兒時情景》全曲彈完後,千織的雙手離開了琴鍵,一動也不動地懸在半空中。她應該是在思忖接着要彈什麼吧?之前的演奏也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但她這次思索的時間卻異常地久。正當我開始感到不安時,坐在鋼琴椅上的千織果然抱起了胳膊。我不禁閉上眼,千織大概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在衆多視線集於一身之際,卻抱着胳膊思索接下來該彈什麼的鋼琴家吧!

教堂的天花板很高,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入口正面描繪基督誕生的彩色鑲嵌玻璃,圖中三位聖賢穿着藍、綠、橙三種強烈色彩的衣服,中間的聖母與耶穌則是米黃色的服飾,它們周圍則遍佈祝福似的鮮豔色彩。建築物內部只有這裏是彩色的,四周除了窗子,全都是一整片的石牆。或許是因爲時值清晨,裏面的空氣給人涼冷的感覺。再看了看四周,左右兩旁各有七排約可坐六人的長椅整齊排列,大概可坐七十人以上。彩色鑲嵌玻璃正下方有座講臺,講臺前方還有些空間,在那空間的左方隱約可見一臺演奏鋼琴。看這樣子,也難怪這裏會被叫作教堂。

快到六點之前,真理子來帶我們去餐廳。療養中心的人似乎全都到齊了,將寬敞的餐廳擠得滿滿的。我尾隨真理子到廚房端來自己與千織的餐點。她在人羣面前一向都有些不知所措,這次卻不見她露出膽怯。

我將昨天的服裝拿出來擺在牀上,正準備幫千織換衣服時——

然而,我的心中另外還感到些許訝異。千織很早以前便學會了這首曲子,卻從不會將它選爲開場曲目,更不會在衆人面前彈過。爲何她這次的開場曲目會選這首?是因爲被這個建築物擁有的特殊氣氛影響了嗎?

「亮晶晶!」

我確認了沒有忘記東西后,急忙追過去,看見她們兩人正站在洗臉檯前。

「嗯!」

「現在?」

在我斜前方並肩而坐的真理子與未來轉過頭看向我,高興地無聲拍手,臉上卻摻雜了些許不解。我只能聳聳肩,表示我也不曉得千織對昨晚的對話到底瞭解多少。就在你來我往的無聲對話中,不到兩分鐘的短短曲子已經結束。

接下來千織毫不猶豫地選了龐開利的《時光之舞》、李斯特的《嘆息》,然後又回到德布西《貝加馬斯克組曲》的<月光>、蕭邦的《第二號夜曲》,最後照例是德弗札克的樂曲。直到她的手指再度離開琴鍵時,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千織從椅子上起身,以比平常更穩重大方的態度向聽衆行禮。

一瞬間,四周陸續響起零零落落的掌聲。從我站的位置能清楚看到聽衆們拍手的模樣,與從前見到的不同,他們的動作笨拙、節奏完全不一致。只有站在講臺邊的藤本先生用力地擊出熱烈掌聲——從他身體的大幅動作就能知道,而包含真理子與未來在內的其他工作人員則是略帶節制地鼓掌,似乎是想將主導權交給患者們。

我只能說,這是非常不整齊的掌聲,卻是千織至今得過持續最久的掌聲。這邊的聲音停了,那邊不規則的掌聲又響起,簡直就像閉幕時不斷湧起的如潮掌聲,持續了好久好久。

千織再次行了一個禮,臉上堆滿笑容,明顯地非常開心。她抬起頭,視線在四周繞了一圈,回到自己身上,開心地確認胸前的胸針,後來終於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始搜尋我的身影。我向千織揮了揮手,她卻沒有立刻跑來,反而還在尋找誰,在我前面的真理子立刻停止鼓掌,朝千織舉起手。確定真理子也在場後,千織才一臉滿足地穿越不整齊的掌聲,奔向我。

我摸摸千織的頭,稱讚她彈得好極了。然後想起她剛纔在臺上交抱雙臂的事,打算晚一點再好好告誡她。

藤本先生一站上講臺,掌聲隨即停止。他宣佈演奏到此結束,大家便與集合時一樣,三三兩兩地結伴離去。爲了不妨礙大家,我從門口退到角落,目送他們離去,真理子與未來兩人則走到我身邊。

「真是太棒了!完全超乎我的想像。」真理子說。

千織微笑以對,用手指指胸針,向真理子行了個禮。

「真乖,千織記得姐姐點的曲子。」未來彎下腰,笑臉盈盈地對千織說。

「點?」千織偏頭反問。

「千織,你什麼時候記得住曲名了?」我問千織,她卻覺得奇怪地皺起了眉頭,我又接道,「《小狗圓舞曲》是蕭邦的作品。」

「啊?」

我對抬頭看我的千織露出一個苦笑,接着又苦笑地看向真理子與未來。

「但我覺得千織應該瞭解我們昨天的談話。」真理子開口。

「或許吧!但也無法證實。」

「啊!忘記說了!真不好意思,一開始應該先向你們道謝的——『謝謝你們願意大老遠地跑來這裏,讓大家享受了一場愉快的演奏會,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不,這也是我們的榮幸。而且不可思議的是,千織這次彈奏得比平時更加愉快。」

我們四人也隨人羣魚貫地步出教堂,走回療養中心,途中跟上了藤本先生與荻原。他們對千織又是稱讚又是道謝,千織雖然有點膽怯地縮了縮身子,卻沒有躲到我背後,還笨拙地點點頭謝謝他們。

藤本先生就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他龐大的身軀正好遮住了部分的地平線,沿步道散步的千織與真理子正好從那身影中穿過。

「對啊!溫泉也隨你泡!」真理子插嘴說。

「啊?」

「如月先生,你們今天就要回去了嗎?」未來開口。

「是啊!不過習慣就好了,剛開始我還常常被嚇到。」藤本先生難得用低沉的嗓音道。

我看了一下他的背影,旋即脫下外套蓋到真理子身上,藤本先生也是同樣的動作。蓋上衣服的剎那,我纔看到她的左背插入了一塊鐵灰色的大金屬片。我聞到皮膚與頭髮燒焦的味道,聽到悶燒的聲音混雜傾盆雨聲。上身只剩一件襯衫的我,更加清楚地感受到撲打在身上的碩大雨粒。

我急忙捻熄香菸,抓住千織,拼命搔她癢。就算發育遲緩,她現在的體重可是小時候的兩倍多。幾年前她做這種事時我還可以承受,但最近她的力氣愈來愈大,不小心點,別說被壓到咳嗽了,恐怕多多少少也會受點傷。我抓住又撲過來的千織,與她玩了起來,看來她的心情非常好。她只要像這樣撲過來玩鬧時,都是非常高興的時候,不過這種情形並不多。

「原來如此。」

其中有一片金屬正好飛向上空突然出現的雷雲,突然,雲層中釋放出極大電壓。

另一方面,回去的路很長、得長時間開車也是考量的因素之一。如果下午出發,開至高速公路時大概也晚上了,一想到那時千織大概會吵着想睡覺,不禁覺得有些頭痛,更何況昨天開了一下午的車、晚上熬夜、今天又早起,我自己也覺得有些累。

「不過,千織看起來十分開心,你真是個好爸爸。」真理子吐了口氣,笑容中帶點苦澀,卻又立刻恢復原有的開朗,「午餐差不多好了,一起去用餐吧!」

整個暗下來的山頂在瞬間發出亮光,玻璃窗外面,千織正捂着耳朵蹲下。與雷聲完全不同,並伴隨可怕火光的爆炸聲響徹天際。千織的身體被拋了出去,真理子趕緊覆在她身上。墜落的聲音,以及機械的悲鳴,巨大蜻蜒的背上冒出黑煙、直往下墜。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個吐息的瞬間緩慢發生。

中午的餐廳景象與早餐時幾乎一樣,除了可能正在忙而沒出席的倉野醫師外,眼前所及幾乎都是早餐時見過的面孔,並坐在同樣的位置上。我與千織也仍舊坐在藤本先生與真理子對面。入座後,話不多的藤本先生不停誇獎千織鋼琴彈得很棒,千織也已經習慣他了,聽了他的誇獎偶爾點頭、偶爾回以羞赧笑容,並喫得掉了滿桌飯粒。

「是的。」真理子嗤嗤地笑說。

「完全沒問題,我們反而希望你可以多住幾天。」真理子接着對千織說,「爸爸說可以多住幾天,晚上再與姐姐一起去洗澡吧!」

「姐姐!」千織興奮地大喊,又挺起胸膛,得意地說,「直升機!」

正如我所想的,千織一點都沒有想睡覺的樣子。在我與她玩了快一個鐘頭,她差不多快累的時候,真理子正巧來了。

第二次的閃電幾乎與爆炸聲重疊在一起。

此時,一個人影從我視線一隅如脫兔似飛奔而出,我立刻回神,穿白袍的人大概就是倉野醫師。落雷之後,接着便下起雨來了,而且是傾盆大雨。

「也好。千織待會兒就麻煩你了。」語畢,我對她頷首,三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你要去看嗎?」

「啊!不,我沒打算參觀得那麼詳盡,只是覺得好不容易有機會,所以纔想看看。太專業的說明我應該也聽不懂吧!所以若得這麼麻煩你們,我反而覺得過意不去。你與真理子也有工作要忙,不是嗎?」我有些惶恐地說。

「千織,傍晚我們再一起去散步好嗎?」

我也快步跟過去,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隱約可看到山棱線旁的研究所,但直升機則隱在山麓的陰影中。

「千織,我們出去散步羅!如果遇上直升機起飛就賺到了!」真理子對千織說完,轉而對我說,「現在時間是有點早,但藤本手邊的工作大概也已經忙完了。要我帶你過去嗎?」

我順勢在面窗的位子坐下,此時正好看到真理子與千織走在步道上的身影。她們走得很慢,偶爾真理子還會彎下腰,似乎在聽千織說些什麼。千織會說些什麼呢三是向她道謝緞帶的事嗎?從遠處守護千織的感覺真奇妙。這時,我從眼角捕捉到天邊有一片怪異的顏色,那裏開始聚集了一些雲層。

確實是沒必要趕着回家,硬要說的話,大概只有千織得上學這件事吧!但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實在有點做作。而且,說實在的,我也覺得再待個幾天也無妨。

大概是聽到她們兩人互稱對方時記起來的吧!看樣子千織似乎多少能將人與名字連起來。我問她知不知道藤本先生,她歪過頭思考,不太確定似地點點頭。這該說不可思議嗎?千織居然在短時間裏記住了這麼多人,她平時根本不會想記同學或其他人的模樣。

突然感到筋疲力盡,順勢躺上了牀。這樣也好,到了晚上,衣服應該全乾了。我的視線追着嫋嫋白煙,自己其實也不太清楚到底是在好什麼。這時身後傳來拉門滑動的聲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小跑步聲,瞬間身上就多了個沉甸甸的東西。因爲太過突然,我不禁「啊」地悶叫出聲。

「不,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之前一直深信讓千織在衆人面前彈琴是讓她習慣人羣的最好方式,但我現在不禁懷疑,那些演奏經驗是否真的成了她的力量?從坐在助手席隨我到處移動、換上正式服裝、坐到鋼琴前、害怕掌聲而四處搜尋我的身影、黏在我身邊一步不離、到結束後又開車出發,這些時間裏,千織幾乎只與我有言語上的交談,這樣的話,同樣的事不論重複多少次,仍舊無法讓千織學會如何與人相處。

「那個,嗯,小狗。還有,鋼琴。小狗跟鋼琴。梯?機?」千織用單字回答我,努力發出正確的音,而且還出現好幾次「姐姐」這個單字,「任性,姐姐。未來。真理子姐。」

「醫院那邊表示,只要你方便,隨時可以去參觀,但儀器之類的東西可能沒辦法請專人爲你說明。我與真理子可以帶你去,你何時方便?」

「藤本先生!」我完全不知該說什麼,沒等他回應就立刻衝出房間、跑往中庭。當雨水淋到身上時,倉野醫師也正好衝到真理子她們身邊。

「這件衣服弄髒也沒關係,不過儘量小心點。」

「請隨便坐。」藤本先生說。

「讓我看看。」未來蹲到我身邊,掀起蓋在真理子身上的外套。金屬碎片還插在她身上,出血量也十分驚人。未來低喃,「插得很深!請你稍稍抬起她,不要翻動。」語畢隨即俯下察看真理子身下的千織。

我點起煙,思忖,真理子也太率性妄爲了吧!不過,不必忙着幫千織換衣服也不壞,但這樣我就沒事可做了。

「我是這麼打算的。」

「太好了,你們能在我們這種小地方稍事休息,我們也覺得十分榮幸,對嗎?藤本先生?」

「原來如此。的確,千織的情況與這裏的患者很不一樣,所以我無法立刻告訴你該怎麼做纔好,但我很能理解你的擔心。」藤本先生聽完後說,接着稍微思索一會兒又接道,「老實說,我覺得這孩子的發育還算順利,沒什麼問題。當然,我與她接觸的時間只有昨天與今天,但她真的給我這種印象。她確實很怕生,卻立刻與真理子以及未來變得很熟稔——」

我就這樣在看不到出口的死巷前徘徊,不斷思索,並分心教千織說單字。看着大聲念單字的千織,我心想,只要她的話能說得流利一點,肯定會有相當大的差別。

而且這裏的待客方式並非到處都有,更何況,他們如今是將千織當作客人,她若是這裏的患者,因爲在日常行動方面不需特別費心,所以受到醫護人員特別照顧的比重也不大,這麼一來,千織與患者之間可能也無法產生任何交流。我想,最後結果可能就與待在學校沒什麼差別。我並不是在考慮讓千織住進這種設施,只是隱約覺得,繼續目前這種行爲對千織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接下來,我將千織的症狀(或者該說狀態),較先前更爲詳盡地再度向藤本先生說明。醫學上的專用術語都是從白石醫師那裏現學現賣,其他則是至今我與千織如何溝通,我與母親擔心千織該如何才能與外界產生關連、進而獨立之類的事情,我毫不隱瞞地全數告訴藤本先生,因爲我認爲應該可以從他那裏得到很好的建議。

「這樣不會太打擾你們嗎?」我問藤本先生與真理子。

「我懂了,但我現在員的無法立刻給你什麼意見——對了,如月先生,有件事我有點在意,你說千織姓楠本,沒錯吧?我還向真理子確認過,她似乎不是你的親人,其實——」

真理子送我們回房間時,我又再次謝謝她讓我們留宿一晚,而且也因爲今天不用再開車而覺得輕鬆不少。正打算替千織換衣服時,真理子主動表示要幫忙。我將行李袋裏最後一套運動服遞給她,她立刻帶千織走入一坪半的房間,並拉上拉門。

我用空着的左手搔了搔頭,事到如今,也沒辦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謝謝你,可以放下來了。」未來說。

「是駕駛員。他身上的火已經撲滅了,但墜落時折斷了肋骨。未來,真理子與那女孩的情況如何?」倉野醫師詢問未來。

「你們遠道而來,就請多住幾天,好好休息吧!就這樣離開了,我們會覺得很過意不去。」

「沒,沒事。」

「那就先謝謝你們了,不然我們出發後可能也沒地方用餐。」

抬起頭,我的視線前方是形成漩渦狀的雲層,愈往中央,顏色愈是深濃。色彩的急遽變化彷彿在看快速倒轉的錄影帶似地,令人不禁感到暈眩。閃電從中而出,雷鳴轟然作響。我身邊的藤本先生喃喃地說:「看來不太妙啊!」而這時直升機仍繼續上升,在我們與真理子她們遙遠的頭頂上方暫停了一會兒,看起來彷彿一隻巨大的蜻蜓。

失去意識的真理子異常沉重,而且一使力難免會牽動到她的傷口。

「除了燒傷外,似乎沒有其他外傷。」未來瞧了一眼,伸手進去測量千織的脈膊後低聲說。

她這次倒是說對了,但她真的知道什麼直升機嗎?我不禁苦笑,並向真理子打招呼。

與我並肩走着的荻原邀我們共進午餐。我看了看時間,思忖回去的路上應該沒有喫午餐的地方,而且早上洗的衣服可能也還沒幹……

進入房間,左側是一張有雙臂張開大小的書桌,書桌前與會客室一樣擺了沙發與茶几。有兩面牆壁擺了書架,書架上面整齊地排滿了厚重的專業書籍,與其說是書房,看起來卻很有負責人辦公室的感覺。對我的稱讚,藤本先生不以爲然地表示,這裏的確很寬敞,他卻覺得太大,反而不舒適,所以不知不覺就老待在員工辦公室處理事情。

「那千織就麻煩你了。」我向真理子說。目送她們穿好鞋子走出後門,然後轉身敲了幾下房門,裏面立刻傳出「請進」的聲音。

又鬧了好一會兒後,我將千織抓起來、讓她坐好,正色說道:「好啦!結束了。」不理她一臉的不服氣,自顧自地又點了根菸。千織剛睡過,喫過飯後大概不會立刻睡覺吧!雖然多少有些麻煩,不過等一下也沒其他事了,偶爾就讓她玩個夠吧!突然,我發覺真理子一直站在拉門旁邊——剛纔完全忘記她的存在了。

我想過,如果留下來,或許有時間能請教藤本先生或倉野醫師,看他們以前是否也遇過與千織類似的病患,如果有,是採取何種治療方法,而且我也有點想參觀底下的醫院。此外,我開始隱約覺得,這裏的氣氛對千織有種莫名的影響力,因爲從昨天開始,千織的表現就與平時有明顯的不同,雖然我還不明白這個不同是什麼,卻希望能找個人談談。

「起飛的聲音還滿大的。」

「渾蛋!」醫師低聲咒罵,隨即指示我以上衣撲滅真理子身上的火,「蓋在燃燒的地方,把火撲熄!但絕對不要隨便搖動她!她背上被東西刺穿,拔出來會造成大量出血。藤本!荻原回來後立刻叫他準備擔架,還有,先確保其他可以動彈的人沒事。」語畢,便拿起蓋在真理子身上的白袍,立刻衝向燃燒中的機體。

我問身邊正捧起茶杯喝茶的千織,她大幅地上下點頭當作回答。的確,我是打算請教一些比較深奧的問題,所以那段時間千織一定會很無聊,此外,藤本先生也認爲這樣比較方便談話,所以我就答應了真理子。

就在這時,屋外開始響起啪嗒啪嗒的嘈雜聲,彷彿故意打斷他的話似地。那聲音隔了一片玻璃傳進來,音量雖然還不至於大到需要捂住耳朵,但也不小。

我有點擔心千織會不會被嚇到,急忙找尋她們的身影。她們正好在療養中心與教堂之間,雖然看不清楚表情,動作卻很明顯。與我擔心的完全相反,千織蹦蹦跳跳地,似乎很興奮。突然,我有種完全不瞭解千織的感覺,心中不禁一沉。

我不自覺地脫口說出。千織「啊」了一聲,一臉不解地看我,隨即又恢復滿臉笑容,喃喃複誦我剛纔教她的新單字「直升機」。大概是覺得記住了吧!她突然大聲唸了出來,可惜的是,升與直念反了。我陪千織玩單字遊戲時:心中某個角落忽然浮出一個疑問,一直以來的四處巡迴演奏,若再繼續下去,對千織真的有意義嗎?

「這樣不如就留在這裏住個兩、三天吧!雖然地方簡陋,但空氣非常好!」

我正遲疑時,真理子已找了千織當靠山。千織不知何時離開我身邊,現在正與真理子手牽手走在一起。聽到她大聲說「要散步」時,我也做出了決定。

醫師大吼,隨即脫下白袍蓋到真理子身上。我跑近後才發覺真理子的衣服正在燃燒,但她卻毫無意識地癱軟在地。此時,仍兀自熊熊燃燒的機體搖晃了一下,從中跌落一個人影。

「總之先送去醫院,在大雨中不好做什麼處理。」醫師翻開被單,察看真理子的傷勢說。

「就是這一點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千織非常畏縮怕生,很多時候根本從頭到尾都沒開過口,但在這裏卻不一樣,我很疑惑這是爲什麼,所以纔會決定留下來多打擾一天。」

所以,現在的千織可能已發覺自己的世界正往外擴展,這也能說明爲何她從昨晚起便如此興奮了。千織會接納真理子他們,並不是因爲他們說了什麼,而是因爲他們習慣注視對方的眼睛說話,並用手勢來傳遞內心的感受——他們知道如何補足言語無法完全表達的意思。

「衣服換好了嗎?」

正對房門的是一扇很大的窗戶,彷彿學校教室的大玻璃窗似的。從窗子看出去,能見到清晨散步時的步道,不算高的教堂就聳立在湛藍天空下的步道另一端。這裏四周覆滿草皮,遠處可見陽光下微微耀眼的晾曬衣服。藤本先生說能清楚看到整個中庭的景色,大概就是指這個吧!

仔細想想,千織其實一直活在一個非常狹隘的世界,她完全不想接近任何陌生人,除非對方先來接近千織,否則便無法進入千織的世界。因此,如今她的世界裏,除了我與母親外,她的導師大概勉強算得上是一個吧!或許還有白石醫師,但她的同學則一個都沒有。我從不曾自千織口中聽到同學的名字,雖然是二十幾個人的班級,但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身心障礙,我想,恐怕沒有任何一位同學能找對方式與千織進一步交往吧!

「說是工作,倒也沒那麼忙,偶爾不在也沒什麼關係,有需要時再去幫忙就可以了。當然,有些工作是必須大家一起做的,但也是有通融的餘地。所以我想真理子大概會陪你一起參觀,或像現在一樣,暫時幫你照顧千織。」

「真理子姐的出血狀況非常嚴重,千織的狀況我無法仔細檢查,但身上似乎有燒傷,並因驚嚇過度而失去意識。」

一時之間,我茫然無措,眼前可見直升機墜至千織她們身後,冒出炎炎焰火。紅色閃光往上噴飛,飛散的大量碎片彷彿閃光中的黑點。在那一瞬間,我清楚看到了兩人蜷縮一團的身影。

「不,只是在這附近。下午你與藤本先生談話時,我想帶千織去散步,而且直升機不是下午要起飛嗎?我問千織要不要去看看,她也說好,所以現在只剩取得監護人的同意羅!」

我彎下身,儘可能地低下頭,好不容易隱約看見滿臉菸灰的千織。她看起來像睡着似地,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沒多久,荻原便帶了一羣人回來,並抱了一堆被單之類的東西,未來也在其中。在藤本先生的指示下,荻原又立刻回去準備擔架,其他人則往燃燒中的機體移動,前去幫忙倉野醫師。幸好下了雨,真理子身上的火很快就撲滅了。

「如月,下午我能帶千織出去走走嗎?」真理子突然問我。

之後是一連串的客套話。天真的千織也一臉開心。

「就在那裏。」真理子以眼神指向走廊最後一間房間,就在早晨散步時出入的後門旁。

飯後,大家繼續坐着喝茶聊天。我趁機向藤本先生表示想參觀療養中心與醫院,並請教他或倉野醫師對千織這類病例是否有所涉獵或瞭解。藤本先生遺憾地表示自己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他待會兒會替我問問倉野醫師,並邀我下午找個時間到他房間談談。聽他說,那房間可說是類似療養中心負責人的辦公室,裏面還有不少醫學藏書。

「再過不到一小時就要喫午餐了,你們要一起來嗎?」

小小的轟隆聲比剛剛大了不少,前方緩緩出現了直升機的身影。周遭的氣流捲成漩渦狀,令映在眼中的畫面產生微妙的扭曲。風勢也變強了。遠遠能看見真理子的裙襬被風吹得翻飛揚起,千織用手壓住頭髮的樣子也清楚可見。在她們上方的天空中,天氣變動得更激烈,彷彿要將山頂包圍似地,雲層開始以山頂爲中心聚集,這絕不是直升機的螺旋槳造成的,應該是氣壓紊亂或其他因素造成的現象吧!現在想起來,那是孕育某種凶兆,令人覺得不舒服的景觀。

回房後,如我所料,千織的精神好得不得了。我打開回房時在大廳買的利樂包果汁,「你與姐姐她們聊了什麼?」

走廊上灑滿午後陽光,我再度體認到這裏的採光真的很不錯。千織仍與昨晚一樣,左右手各牽着我與真理子,一副準備飛奔的姿態。突然,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雷聲。不過,或許不是雷聲,而是某種機械的響聲吧!總之,當時的我完全不在意這個聲音。

「看來是準備要起飛了,就在那一邊。」藤本先生起身走向窗邊。

「你這小鬼!」

因爲心情很放鬆,等我發現時,已經快十二點半了,餐廳裏的人已經走了一半。藤本先生與真理子的工作大概兩個小時可以告一個段落,於是我與他們約兩點半,真理子來接千織,我則去找藤本先生,然後先行離席,催促千織一起將餐盤放置回收處。我低頭看千織,她收緊雙臂託着餐盤的樣子很像神社的巫女。

「嗯!」

在我們身旁的千織與真理子正隔着桌子玩得正起勁,送父親回房間後的未來也加入了她們。此時的千織身上不見任何怕生或膽怯,而且還很努力回答她們的問題。這時我才發覺千織頭髮上還綁着粉紅色緞帶,仔細一看,剛換上的運動服上面也別了胸針。原來剛纔與千織玩時感覺到的異樣粗硬觸感就是這個胸針。出神地想起這事時,我與藤本先生的對話早已告一段落了。

「真是遺憾。你們接下來還有預定行程嗎?」藤本先生問。

「什麼?」

此時我發覺天空中的雲量增加了許多。心想,我們應該沒有聊很久纔對,雲量大概是在我們談話期間增多的吧!山裏的天氣果真是變化多端,那些晾曬的衣服應該不會怎麼樣吧!

放下真理子後,我們以乾淨的被單重新蓋住她,在雨中守候。此時,另一端出現一個用被單裹起、並由三人抬着往這裏走來的人影。仔細一看,發現是倉野醫師他們,而且擔架也早已準備好了。

「——你全都看見了?」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荻原!拿毯子來,快!或者布、什麼都行!有什麼就拿什麼來!」

「其實我也有些問題想請教你,我的辦公室是這棟建築最棒的地方,可以清楚看到整個中庭哪!」他拿起茶壺倒茶,對我笑說。

「那麼,今晚又要再麻煩各位了。」看到千織點頭,我說。

聽到這話後,隨即有人將傷者穩穩地移動至擔架。真理子以趴伏的姿勢被移動到擔架上,並不時出現痙攣,但立刻就被布給蓋住了:被覆在她底下的千織終於現身,身上沒有流血,燒傷也不是太嚴重。我聽到倉野醫師與其中一名抬擔架過來的人似乎討論起該如何處理現況,要找哪位醫師執刀之類的事。後來才知道,原來抬擔架來的人裏,有幾位是聽到爆炸聲趕來的醫院人員。

沒有人撐傘,擔架在大雨中迅速被抬上醫院人員開來的車子裏。我正打算開車跟去時,才發現放了車鑰匙的外套不知扔到哪裏了。我慌亂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無措地呆站在車邊,任雨水不斷從瀏海流入眼睛,雙肩不自覺地拼命顫抖。突然,一隻手放到我顫抖的肩膀上。我轉頭,發現是藤本先生。

「別擔心,不會有問題的,就交給倉野醫師處理吧!未來坐上剛纔的車子先過去醫院了,我也要搭荻原的車子下去,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沉默地點點頭。他們兩人也全身溼透了。

我無力地抬眼看向前方,已成殘骸的直升機散落在地面,火勢雖然撲滅了,但螺旋槳早已斷裂,機體也已燒得焦黑扭曲,大敞的機門彷彿一道被撕裂的傷口。

雨勢更加滂沱。我看了一下手錶,從我進入藤本先生的房間後,至今還不到二十分鐘。我不懂,這麼短的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這大雨,以及某種無力感,正不停摧殘我的身軀。

「走吧!」藤本先生說,並遞給我一條毛巾。

即使有照明設備,醫院裏面仍是微暗的。我下意識地將這裏與有着大窗戶的午後療養中心互相比較,這才發覺時間已有大幅的推移。三名傷患被直接途往手術室。除了千織以外,其他兩人都必須進行急救。倉野醫師與另一位執刀醫師,再加上值勤中的護士,人手還是明顯不足,於是找了未來等三人緊急支援。

真理子背部的碎片不幸深及心臟,又因大量出血與燒傷讓體力急遽耗損,令事態更加惡化;駕駛員的肋骨雖然斷了,卻因穿着較厚的駕駛服,所以燒傷程度沒真理子嚴重,體力也比她好得多;千織的狀況與未來的判斷差不多,幾乎沒有外傷,只有幾處輕微燒傷,這都多虧了真理子用身體保護她,目前因爲驚嚇過度而暫時失去意識,但爲了安全起見,仍讓她睡在手術室的角落。

這些都是從未來那裏聽來的消息。她不知何時已換上護士服,滿臉沉痛地簡扼說明了目前狀況,接着旋即進入手術室幫忙。臨去前,她再次向藤本先生確認真理子的血型。

「真理子與我一樣,都是AB型的,沒錯吧!」

「沒錯,我記得她是這麼說的。」

「我知道了。另外,她可能需要大量輸血,能麻煩你募集中心的人來捐血嗎?」

藤本先生了解地點頭。在場的荻原丟下一句「我去處理」,立刻轉身離去。留下的藤本先生與其他幾個人,包括我,完全沒有任何交談,只是待在微暗的走廊凝望手術室上方亮起的紅燈。這期間,遠處曾傳來警笛聲。藤本先生說,他已聯絡消防人員,這聲音應該表示他們已經抵達,正在進行蒐證或什麼的吧!等一下應該也會找我們問一些事。聽他解釋後,我點頭表示理解。

沒多久,荻原帶了五個人回到醫院,其中三位是病患,我們分別將他們帶到手術室前。荻原輕敲手術室的門,將未來叫了出來,告訴她可以捐血的人已經來了。看到未來的臉色發青,藤本先生擔心地問怎麼了。未來搖搖手錶示是剛抽完血的緣故,因爲在場剛好只有她的血型符合,要我們不用擔心。隨即,手術室中走出另一位護士,領了五位捐血者到另一間房間抽血。

手術室再度打開時已是一小時之後了。出來的人還是未來。她向荻原招手,兩人走到走廊角落輕聲談話,但他們的談話聲在這靜寂的醫院內仍能聽得清楚。

「他們說需要皮膚。」

「皮膚?」

「嗯。真理子姐現在相當虛弱,爲了幫她恢復體力,必須換掉已經無法呼吸的皮膚。只需要換表皮,也不用擔心會發生排斥反應,而且最好是血型相同的皮膚會比較容易貼合。」

「那,是不是現在就去拜託村山先生他們比較好?」

——手術室的紅燈熄滅時,已是三名傷患進入後的三個小時以上了。

「我立刻回去向你父親說。」荻原大動作地轉動頸部說完,隨即小跑步離開。

「這孩子應該沒什麼問題。如月,你平常都用什麼方式與她溝通?」

照顧千織的護士說,千織的脈膊與腦波都還算正常,只是意識尚未恢復。在我打算出聲喊她時,護士立刻制止我,表示她會照顧千織,請我先去找倉野醫師,他能告訴我比較詳細的狀況。於是我暫時將千織交由護士看顧,再度回到手術室前。

「還好,我是自己開車。家裏有兩個小孩,我不回去就沒有人煮飯給他們喫了。」語畢,坂口又抱歉地說,「真對不起,我們這裏沒有針對急救情形設置的醫療人員與配備,像今天這樣一天內進行多次手術還是第一次。雖然今晚還有其他兩位傷者得照顧,但護士站也只能勉強調出一個人支援,真的很抱歉。」

「嗯,我是有對方的聯絡方式,但真理子說過不希望對方知道她在這裏工作的事……」

「不,這就很好了。」食物散發的騰騰熱氣喚起了我的食慾,我苦笑地道謝,接着問千織,「千織,是蛋包飯,要喫嗎?」

「啊!不必了,我來處理就好了,謝謝。」

「我與未來會回去喫,不必擔心我們。倒是坂口,你晚餐要怎解決?」藤本先生問。

「千織還好嗎?」

「藤本先生,另外就是真理子姐——說真的,她的情況不太樂觀,雖然手術很成功,傷口的縫合與皮膚移植也都很順利,但是——」未來低頭偷偷擦了一下眼角,「醫師也盡了全力,但是因爲失血過多,可能來不及了。她的動脈受傷,現在處於血液幾乎停止流動的狀態,因此腦波一直無法恢復正常,再加上體力也不斷流失,幾乎沒必要再進行其他外科處理,只能靠她自己的生存意志了——不過,頂多也只能撐到明天或後天……」

「不好意思,我都是回家後才喫的。」

「未來今晚打算睡在護理站,她很擔心真理子的傷勢。她說現在雖然只能等,但待在她身邊至少會覺得安心些,所以等她父親睡了,她就會與倉野醫師一起過來。」

你根本不需向我道歉——我心想,卻沒說出口。

荻原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張綠板凳,坐到準備用餐的我身邊,開始叨叨絮絮地告訴我電視新聞報導了這起事故,藤本先生在醫院時、他如何應付警察的訊問,現場勘驗因雨改成明天早上,之前說過的視察順延等事。

面對坂口的詢問,千織只是緩緩搖頭。看到她終於有了反應,我立即連珠炮似地問她是不是餓了?還是想喝點什麼?但她仍是搖頭,不斷重複否定的動作。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這麼想的同時,沉重的睡意也向我全面襲來。

「啊!會不會是想上廁所?」聽到飯口這麼一說,千織終於點頭。她又問,「你自己可以站得起來嗎?」千織再次搖頭。「那我帶她去廁所,請你在這裏等一下。」

荻原雙手提滿東西。我伸手接過,並向他道謝。飯口則告辭離去。

「一切就拜託你了。」

「等一下倉野醫師會詳細說明整個狀況,但在這之前,我先向你們簡單說一下好了。」未來以沉重的口吻說,「首先是千織,幸好她只是輕微燒傷,之所以會昏睡不醒可能是因爲驚嚇過度或其他因素,真正原因還無法確認,不過,只要意識恢復就不必擔心了。慣重起見,清醒後最好還是再觀察一陣子,所以我已經拜託院方先替她辦理住院手續了,可以嗎?」

「好像睡着了,也已經喫過晚餐了。」

狹窄的病房內除了我與倉野醫師,還有未來,連藤本先生與荻原也站在角落,一臉關切。

「千織並非完全不會說話,她想說什麼時,還是會用簡單的單字或片語表達。有時候我會用YES或NO讓她回答。」

走廊燈光比起下午又暗了些,黑暗的空間將狹長的走廊切劃得斷斷續續,令我們的腳步聲顯得更鏗然作響。吸菸區的光線也是微暗,我們兩人只是默默地抽菸,沒有任何交談。我們明白彼此都爲真理子擔心,但我們也只聽過醫師與未來的說明,其他什麼都不知道,員要討論這件事反而會有所猶豫,然而,除此之外,我想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兩人對此相視苦笑,隨即便沉默下來,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短短一瞬間,氣氛就尷尬到了極點。這時突然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轉頭髮現千織正在翻身,但還是沒醒。過了一會兒,未來小聲說,幸好沒事,可以放心點了。我請她坐下,她表示站着會比較舒服,於是將背靠向牆壁。

「今天不行,明天確認她的狀況穩定後,或許可以進去看她一眼。」

「倉野醫師不是說過,真理子與他太太當初的情況一樣——」

「蛋包飯?沒問題,太簡單了!我回去後先幫你們準備餐點,再帶毯子與換洗衣服過來。我會盡快,麻煩你們稍等一下。」

「對了,你沒事吧?你不是切取了部分皮膚嗎?」

「我帶了蛋包飯給千織,你的是今天菜單上的晚餐,還是你也想喫蛋包飯?」荻原將覆上保鮮膜的餐盤一一擺上病房裏原有的餐車上。

「她剛剛很嚴肅地一直盯着鏡子,剛開始我還不以爲意,畢竟女孩子就是愛漂亮。但過了一會兒,我卻覺得很奇怪,因爲她只是死命地盯住鏡子裏的自己,沒有撥頭髮,也沒有去摸臉上的紗布,我問她怎麼了,她也不回答我——」

「你們好不容易來了,誰知道卻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未來低聲說。

「萬一千織說頭痛或哪裏不舒服時,請立刻通知我。我會先回療養中心看看我太太的狀況,半夜之前回來,今晚也會睡在這裏。如果有什麼事就按牀頭邊的叫人鈴,它直接通到診療室,我會在那裏。」倉野醫師簡單交代完後,隨即表示要去看看另外兩人的情況,於是離開了病房。藤本先生本來想一起去,卻被醫師制止了。

正疑惑她們怎麼去了那麼久,兩人總算回來了。但是千織一進房間後,卻急急躺回牀上背對我,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擔心地問坂口是否發生了什麼事,她表示沒什麼,卻欲言又止地思忖該如何啓齒。

「現在可以去看看她嗎?」

未來的笑容變成苦笑,轉身前往捐血者休息的病房,然後帶了兩位不是患者的人回手術室。當然,我不確定那兩位是工作人員或病患家屬。

「人體急速大量失血後,最先受到影響的是肢體末梢。如果血壓下降,離心臟較遠的血液流動就會遲緩,甚至停滯,造成細胞逐漸壞死。因爲細胞必須依賴氧氣才能存活,而血液則負責將氧氣輸送到全身。此外,儘管腦部是位在肢體末端的器官,奇怪的是,它所需的氧氣卻比其他器官多上許多,而且腦細胞還非常脆弱,只要短時間內停止供氧,很容易就會死亡。」

「如果她撐過了這一關,之後會成爲植物人嗎?」

「在這裏上班,通勤一定很辛苦吧?」我心想,並脫口問道。

我還順便拜託荻原幫我將房裏的行李袋一起帶過來。在他與藤本先生、未來一起回療養中心後,病房裏只剩下我與千織,還有護士坂口。不知是太累或腦中仍一片混亂,不論我叫了千織幾次,她都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眼神空洞地凝望某處。雖然坂口說不必擔心,但我還是放心不下,擔憂地注視千織。沒多久,坂口便抱歉地表示自己該下班了。

我目送荻原開車離去,走回無人長廊時看到公共電話,忽然想到還沒通知母親。我只對她說過今晚會晚點到家,但她並不常看電視,大概不會知道這裏發生的事故,就算看到了,也不會將我們與這件事聯想在一起。果然,電話一接通,母親立刻就問我們幾點會到家?我請她冷靜地聽我說,然後告訴她這起事故的始末。話筒那端的母親果然立刻驚慌地反覆詢問、確認千織目前的狀況。即使我不停安撫她,告訴她千織並無大礙,她內心的忐忑似乎仍未稍減。

千織仍背對我,沒有回頭。我探身覷看,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我只好先坐到已掀開保鮮膜的食物前,再次向荻原道謝,表示晚一點等千織醒來會再問她。

但是我現在沒什麼特別需要的東西,於是反問他未來的事。

一瞬間,我們全都無法言語,只有下個不停的雨聲伴隨她的抽泣聲,迴響在空曠的走廊上。

「也就是說——植物人?」

「嗯。」未來無力地點頭,「但在討論腦部問題之前,最重要的是,真理子姐的體力正不斷流失,所以現在正面臨了生與死的迫切開頭。」

倉野醫師攔住我伸出的手,先行確認千織的脈膊,然後又摸摸她的額頭,「應該沒什麼大礙了。千織,你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或思心想吐?有沒有哪裏痛?與燒傷的地方不一樣的痛。」

倉野醫師已閉上眼,累得癱在我剛纔坐着等候的沙發上。我正打算出聲喊他時,藤本先生制止我,要我讓他稍微睡一下。這時,晚餐準備告一段落的荻原也剛好回到此處,在他之後,本來應該陪在真理子身邊的未來也出現了,但她的神情卻非常沮喪。

走進病房時,千織正躺在牀上凝視天花板。我出聲道:「千織?」

「我就說要自己決定,但倉野醫師無論如何都要我向你說一聲,而且還生氣地吼我。」未來露出了淺淺的笑容說。

「但是,真理子——」話一出口,我才覺得這句話說得不是時候。

「是呀!我們或許也得有所覺悟必須面對這些痛苦的事實吧!」未來強自壓抑地低語。

胸針——那是真理子送千織的東西。我問她,真理子的狀況如何。未來心痛地垂下眼,默默搖頭。我不禁想到「遺物」這個字眼,但我當然什麼也沒說。

「慎重起見,我再幫她做個檢查好了。」坂口說着便將手掌貼上千織的額頭,卻突然被千織抓住衣袖,「怎麼啦?哪裏不舒服嗎?」

「你還特地告訴我這件事?」

倉野醫師回答藤本先生的問題時,後面傳來急速的室內拖鞋啪嗒聲——是剛剛的護士。

回到病房,千織仍以同樣姿勢背對我睡覺,雖然我離開了一陣子,但似乎沒發生什麼事。正這麼想時,我無意間瞥了餐車一眼,突然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仔細一看,我喫完後疊起來的餐具旁多了一個空盤子,是盛裝蛋包飯的盤子。應該是千織在我出去時醒來喫掉的吧!但是,空盤上竟然還有掀開得很漂亮、整齊地將沾有蕃茄醬的那一面卷在裏面的蛋皮,此外,蛋皮裏的炒飯與蛋包飯旁邊的生菜沙拉都被喫得一乾二淨。

千織向倉野醫師微微地歪頭蹙眉,臉上浮現「我不知道」的表情。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未來似乎再也無法忍受,趴在荻原肩上嗚咽出聲。

好不容易安撫了母親,掛斷電話後,我走進附近的洗手間,用毛巾草草擦拭身體,換上荻原帶來的睡衣。被雨淋溼的身體透出一股泥臭味,看樣子明天還是借間浴室洗澡比較好,突然間,我想起在寬敞的浴室第一次遇到荻原與倉野醫師的事,不過是昨晚發生的事,我卻莫名覺得喪失了現實感。

「原來如此,那就沒關係了。如果是荻原說的,我打算等一下好好海扁他一頓——剝取的地方現在還有點痛,不過完全不影響到活動。只是坐下的瞬間會有點緊張。」未來側身,指向自己臀部到大腿附近的位置,不自然地笑說,「我兩邊都有貼紗布,想看嗎——所以我今晚只能趴着睡了。」

「那麼我先回去拿毯子過來。至於睡衣,你不介意的話,就先穿我的吧!」荻原問。

此時門外正巧傳來敲門聲,打斷了坂口的話。是荻原來了。

我不禁蹙眉,感到強烈的不解,我看過無數次千織喫蛋包飯時的樣子,卻第一次看到她喫得這麼幹淨,旁邊沒有掉下任何飯菜。

「千織,想喫什麼嗎?」我又問了一次,她還沒反應。我向荻原說,「她什麼都喫,但是最喜歡蛋包飯。」

真理子與駕駛員依序被推了出來。兩人身上都連接了一些我不懂的醫療儀器,而周圍的人則一臉嚴肅。他們移開走廊深處一面寫着「非相關人員,請勿進入」的立牌,推着病牀,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最後推出來的是臉頰上貼着紗布的千織,她被推到手術室旁的一間小病房。我雖然也擔心真理子,但我選擇先跟過去看看千織的情況。

語畢,我向她點點頭以示感謝。未來也點頭回禮。

「不是。抱歉,其實是你們在走廊說話時,我不小心聽到的。」

「跟我老婆那時候一樣,但心臟的負擔更重。」

「如果有需要幫忙,請不要客氣,隨時打電話來療養中心告訴我們。」荻原好不容易擠出這些話,隨後又補充,「除了我剛剛帶來的東西,如果你還需要什麼,我再請未來幫你拿來,她說待會兒會過來。」

「倉野醫師也說會回療養中心,這樣就剩如月先生與千織了,那我順便帶東西來給你們喫。千織想喫什麼?我可以幫你煮喔!」

「真的嗎?」

「對不起,我來晚了。這裏是換洗衣物與你的行李袋,還有晚餐。」

我點點頭,心想,原來她不是夜動人員。

喫飽後,我問荻原哪裏可以抽菸,他說大門前有個吸菸區。我又看了看千織,她似乎已經睡着了,於是我沒關燈,就與荻原兩人走出病房,並拿起他帶來的紙袋,打算找個洗手間或其他地方換下身上的衣服。

「如果可以,我也是這麼打算。」

「那就好。」未來點點頭,揚一揚手上的紙袋,「這是千織之前穿的衣服,還有你的外套。雖然都燒得破破爛爛了,但你的外套口袋裏有車鑰匙,千織衣服上的胸針也還在,所以我還是拿過來讓你處理。如果不要了,我可以幫你拿去扔掉。」

我一下子搞不清楚他的意思,後來才恍然明白他是指我晚上睡覺的地方。於是我與荻原兩人到手術室前搬了沙發回到病房。那時千織已從病牀坐起,並以怪異的視線注視我的一舉一動。

「嗯,但老實說,除了等真理子姐的狀況穩定後再好好檢查外,現在也無法斷言什麼。醫師可能是想起當初幫他太太急救後,卻沒有測到腦波的事吧!」

「我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倉野醫師口中的坂口就是剛纔那位護士。她表示原則上是不可以的,但醫師同意的話,應該不會有人說什麼。

「真理子與駕駛員現在在加護病房,兩人都還沒恢復意識。」倉野醫師向空中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藤本,我想你最好連絡一下真理子的前夫,除了他,她也沒有其他親人了吧?」

望着兩人消失在走廊的背影,我頹然地坐至沙發。倉野醫師與坂口護士說得沒錯,千織的情況幾乎無須操心。雖然對真理子感到抱歉,但我內心仍暗暗慶幸千織沒受到什麼嚴重傷害。爆炸聲與熊熊燃燒的直升機不由分說地在腦海中甦醒。原本是一片祥和,卻突然近距離親眼目睹了一個深具衝擊性的場面,確實很難不讓人一時之間啞然無措。雨還沒停,但厚實的落地窗外應該也是一片靜寂吧!

「原來如此。她身上目前看不到其他外傷,但我不敢完全保證其他地方沒問題。我看,今晚還是請你來陪她會比較好。」

「那當然。另外,雖然我自己決定就可以了,但還是得讓爸爸知道比較好,這件事可以麻煩你嗎?而且倉野醫師也希望我先跟你說一聲。別擔心,只是取下表層的皮膚,百分之九十九不會留下疤痕,而且又是倉野醫師執刀,所以絕對沒問題。只是得連貼兩天紗布,也不會妨礙日常活動。」

敲門聲再次響起時,已過了九點半。我睜開眼,說了聲「請進」,一時無法確認自己身在何處。門被打開,穿白衣的未來探頭進來,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病牀上的千織,終於想起現在是什麼狀況。

「我這就回去拿。」荻原起身準備離去,卻又突然回頭,「除了我之外,大家好像都還沒喫飯吧?」原來已經七點多了,但我並不覺得餓。我問坐在病牀上、表情一直很怪異的千織要不要喫點什麼,她卻彷彿沒聽見我的話,只是稍稍皺起眉頭。

我向坂口道謝,讓她去攙扶千織。看到從病牀上爬起來的千織,我才發現她已經換上像浴衣的醫院病服,而且頭髮上還緊緊繫着真理子幫她綁上的粉紅色緞帶,雖然有點燒焦的痕跡,但蝴蝶結的形狀還在。

也難怪未來會擔心,從昨晚起就能看出未來將真理子當作姐姐般看待。

「倉野醫師,那個女孩醒了。」

「那就麻煩你了。」我這纔想起自己還穿着溼答答的襯衫,雖然都快乾了,但還是覺得不太舒服,而且晚上要睡這裏,換件衣服會比較好。

我急切的聲音與倉野醫師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老實說,我雖然覺得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卻無絲毫喜悅。然而,這份實質的安心仍讓我沉着不少。

「但是,之後應該不會再進行任何手術或處置了。從事故發生後,我們在最短的時間內盡了一切努力,手術也很成功。真理子姐當時的情況惡劣到心臟隨時會停止跳動,事實上,有一段時間也真的很危急。雖然我們拼命將她救了回來,但她主要是傷在冠狀動脈,因此很可能會造成血壓急速下降。

時間慢慢流逝,再度回到醫院的荻原表示再過一會兒必須回去準備晚餐,遂與其他人,以及來捐血的患者們一起回療養中心,而人羣散盡的走廊上只剩我與藤本先生兩人,以及提醒我們時間流動的日光燈閃爍音與來自走廊深處通氣窗的雨聲。

「如月,沙發就可以了吧?」倉野醫師問。

「千織?」我輕聲喚她,她沒有回應;探頭一看,她的眼睛還是緊緊閉上。我只能帶着不解的心情將她喫剩的蛋皮倒進垃圾桶,併到洗手間將餐具簡單沖洗一下。處理完這些事後,我一時想不到還有什麼事要做,只得無聊地坐回沙發上,閉起雙眼,立刻被睡魔侵襲。雖然上午有小睡片刻,但清晨四點半就被叫醒,再加上下午發生的事又消耗掉不少精力……

「對了,我記得好像聽誰說過。那就沒辦法問診了——」

「醫師,千織她表達能力有點——」

「哎呀,你知道了?是荻原說的嗎?」

「坂口,讓他在這裏應該沒關係吧?」

我望向聲音來源,沙發上的倉野醫師仍閉上眼睛,頭則往後仰高。

「就是所謂的腦死嗎?」

「沒錯。但是植物人與腦死並不能劃上等號。單就腦部器官而言,腦細胞死亡時也會從最外側開始。你聽過『大腦新皮質』這個名詞嗎?」

「嗯。」我頷首,補充說,「之前因爲千織的事,有看過一些相關書籍。」

「我也是,我也因爲父親的事而讀了一些相關資料。」未來此時終於露出一絲笑容,「那你應該知道呼吸與代謝這些維持生命的機能是由位在腦部內側的小腦與延腦所負責的,而在大腦最外側的新皮質則統御了理性與感性,換句話說,大腦新皮質與所謂知性、感性、意志等精神活動有極大關連。因此,如果腦部逐漸死亡的過程在表層皮質壞死之後就停止了,這個階段的人便可稱爲植物人。這與死亡有很明顯的不同,因爲植物人的生命機能仍在持續運作中。」

「你意思是說,真理子有這種可能性?」

「這我就不知道了。真理子姐在手術中的腦波確實讓人十分憂心,我們或許得先做好心理準備,接受她腦部已受到某種程度損害的事實。我雖然不能很肯定,但腦部缺氧的時間應該沒有太長,搞不好只有輕微的機能受損,所以說——咦?」

我跟着抬頭的未來的視線看去,千織不知何時已坐直身子,神情非常膽怯。

「千織,你醒了啊?是姐姐說話太大聲吵醒你嗎?對不起。」

未來走到病牀旁,與坂口護士一樣將手掌貼上千織的額頭,不解地喃喃說,沒發燒啊!而千織只是不發一語地看着未來的舉動。未來不斷逗她說話,千織卻只是直視未來。我告訴未來,千織自從事故發生後就沒開口說過話。

「千織以前發生過類似情形嗎?跟昨晚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會不會是驚嚇過度?這樣我就有點擔心了。」

被她這麼一問,我立刻想起維也納槍擊事故後的事。那時千織的情況與這時不是沒有任何共通點,但是回國後,她絕不會固執得連對我都閉口不言。

「總之,這兩天先觀察看看吧!」

「也是,不然也沒別的辦法了。晚上我會睡在護理站,有事就按叫人鈴,我會立刻過來。」未來說完正打算離開時,裙腳卻被千織從棉被中伸手揪住,她驚喜參半地問,「怎麼了嗎?」

我忽然想起坂口護士那時的事,便問她是不是要上廁所。千織點點頭,卻對要帶她去的我猛烈搖頭,很明顯地拒絕了我。未來見狀,便說要帶千織去,並伸手牽她,但她似乎不打算下牀。

「怎麼了?」未來又問,但千織只是直視未來,再度搖頭。未來喃喃說着「真奇怪」,同時掀開千織的棉被,隨即「啊」地叫出聲,「如月先生,荻原應該有幫你將行李袋拿過來吧?」

「有。」

「裏面有沒有千織的生理用品?她的生理期好像來了。」

「什麼?」我直覺地認爲,怎麼可能?但仔細想想,千織已經十五歲了,初潮在這時候來一點也不奇怪。然而,剛聽到的瞬間卻無法立刻將千織與這件事聯想在一起。「抱歉,這是她的第一次,所以沒有準備。」

「原來如此,那就有點麻煩了。我的放在療養中心,不知道護理站有沒有……請等一下,我去找找看。」

未來一說完便消失無蹤,千織則立刻又鑽進被窩,面朝牆壁背對我。不論我怎麼喊她,她都不理我。我能感受到千織明顯的拒絕,雖然覺得很困惑,也只能無奈地默默坐回沙發。

但是千織仍然毫無反應,黑溜溜的雙瞳只是緊盯我不放。

千織搖搖頭。

「是啊!這也難怪,事故發生後你就一直昏睡不醒。」我笑容滿面地對她說。

「我很擔心,因爲你睡了好久,大家都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所以都擔心你是不是還有哪裏受傷。你聽好,千織,你有沒有覺得身體有哪裏與以前不一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有的話就立刻告訴我,好嗎?如果覺得沒有地方不舒服也要說,只要說OK就好了,好嗎?」

我目送未來的背影在轉角處消失。是母親事先教過千織了嗎?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但母親是一忙起來就渾然忘我的人,她真的會事先教千織應付不知何時會來的初潮嗎?這麼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因爲我剛纔想教千織如何使用時,她幾乎像用搶的,抓過東西就跑到隔壁個人房去了,總覺得她好像知道怎麼用似的。」未來又偏偏頭,彷彿自言自語似地,「唉,算了——晚安。」語畢便轉身離去。

仍是一片靜默。千織面牆的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緩緩轉身面向我,雙眼直直地凝視我。

千織終於抬頭看我,眼中滿是疑惑不解。我等了大概有三分鐘之久,千織才終於開口。

女孩以隨時會掉淚的盈盈大眼說。

「千織,你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是因爲那個很可怕的爆炸嗎?還是你根本什麼都不記得了?如果你什麼都不說,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很擔心,你知道嗎?」我擔心得一連問了許多問題。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坐進沙發。

「我還在想你到底跑去哪兒了!」未來有點埋怨地說,「我處理好這個後會直接回護理站,不然就是在診療室。如果倉野醫師有醒來,我會問問他的意見。」她接着又再次叮嚀,有事就隨時按叫人鈴,然後忽然歪歪頭,神情奇怪地說,「不過……千織真的是初潮嗎?」

千織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就算是精神上受到驚嚇或打擊,如果她還是什麼都不說,我也不知道該替她做些什麼。我束手無策地躺了下來,沙發的扶手雖然有點硬,但勉強還能當作枕頭。我看了一下手錶,已經超過十一點了,本想就這麼睡到天亮,卻因爲在未來進來前小睡了一會兒,現在有點睡不着。我閉上眼睛回想種種事情,反而讓意識更加清醒。胸中有一股騷動的情緒,雖然有點像以前登臺前夕的高亢興奮,卻又完全不同。

我走回病房,發現未來抱着捲起的被單站在房門前,東張西望地找我。我以小跑步跑向她,對她說聲抱歉。

於是千織緩緩抬起微微垂下的頭,似乎要說什麼,但她只張開了嘴,最後仍是沒發出任何聲音,旋即又低下頭,緊咬嘴脣。

過了好久好久,她終於再度開口:

沒多久後,一陣急速的拖鞋趴躂聲由遠而近。未來帶了生理用品、更換衣物與被單回來,並請我先到外面等。我只知道我在這也幫不上忙,遂拿了香菸來到玄關的吸菸區。

我努力壓抑這些思緒,在腦海裏默想幾首奏鳴曲的樂譜,或全神凝視天花板,試圖讓自己儘快入睡。但是腦袋卻愈來愈清醒,而且也很想抽根菸,我只好無奈地坐起來。這時,我才發覺千織也已經坐起來了,正以方纔那種悲傷的眼神看我。

千織仍緊抿嘴脣,但我還是徑自說道。

那是個很悲傷的眼神。在此之前,我從不會看過千織出現這種神情,我只能不停喚她,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千織只是一瞬也不瞬地凝視我,過了一會兒,又像剛纔那樣緩緩轉身背對我。別說開口說話了,就連發出一點聲音也沒有。

「千織,怎麼了?睡不着嗎?」

「沒騙我?不過也是啦!拿這種事騙我對你又沒好處。」

我小聲地說,打開門進入。我的心情只能用非常緊張來形容,因爲現在的千織似乎變成一個我完全不瞭解的人。房裏的燈光被轉暗,沙發上鋪了毯子,我想,這應該是未來幫我弄的吧!病牀上的千織仍背對着我。我注視她的背影好一會兒,她看起來不像在睡覺——至少還沒睡熟。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

一股怪異的違和感比安心早一步湧現。這的確是千織的聲音,但絕不是千織會說的話!

我在幽暗的照明中獨自吞吐菸圈,腦海裏浮現許多事。不只是千織令人無法理解的態度,還有從昨晚起發生的所有事——真理子與未來的對話、倉野醫師夫人的事、療養中心患者們的舉動等等,全都一五一十卻又毫無秩序地在我腦海中浮現,然後消失。「大腦」,這個名詞微妙又真實地向我逼近,喚出名爲不可思議的感覺。我下意識地按壓太陽穴,在這裏面有個滿是皺紋的器官,那是屬於我的一部分嗎?或者,它就是我本身——我忽然覺得手上傳來非常思心的觸感。

「對不起,但是——我不是千織,我是真理子。」

「千織——」雖說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但這是自墜機事件發生以來,千織第一次打算開口說些什麼。爲了讓她有勇氣開口,我鎮定下來,換個方式問她。「千織,你發生意外了。你知道意外的意思嗎?因爲那個意外,所以你纔會燒傷。如果你覺得臉與手有一點點痛,那是因爲燒傷的關係,除此以外,你沒有受其他的傷。」

「千織?」

「我要進去了。」

「好像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千織——」我低聲喚道,她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你沒事吧?」

「嗯,沒錯。」我回答,雖然我不懂她怎麼會這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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