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一日·至黃昏
《四日間的奇蹟》 · 淺倉卓彌 · 3.5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四日間的狐
錄入:↑我媳婦
Kyrie Eleison(求主垂憐)——主啊!請引導我!
日落遠山處
羣星鑲夜空
德弗札克第九號交響曲《新世界》第二樂章,緩板。此樂章的曲風正與主題「念故鄉」不謀而合。
雖然只是鋼琴獨奏,旋律卻不斷在我腦海中喚起這兩句歌詞,而且背景一定是日落景色。幻影似的球體緩緩降落,在天際形成透澈的深紅,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其焰火炎炎,彷彿就要隱沒至山的另一邊,而線條分明的山脊棱線內側,宛如剪影般一片漆黑。
這個影像,是出於我自身的記憶,還是這個肉體在三十多年歲月裏承受並積累的繁雜資訊?我無法斷言,唯一能說明的是,在我生長的城市裏,並沒有符合這種景觀的山,也沒有任何可以優雅形容的田園風景。
——狹窄遊樂室的綠地毯上,摺疊椅整僻地排成數列,上面坐了一羣老人,看着他們小小的背影,一瞬間讓我錯覺他們是那奇幻景緻的一部分。這些老人身上穿着茶褐色或鼠灰色的開襟毛衫或棉襖背心,服裝各異,感覺卻很協調,不到三十人的背影似乎與空氣融成一體。這些聽衆動也不動地安靜聆聽。
他們面前是一個僅僅高約二十公分的舞臺。舞臺兩側掛着大紅的緞面帷幔,下襬被扯得寬寬的,上面還有「寄贈」兩個扭曲但尚可判讀的金色字體。
無論到哪裏都是一成不變的光景。
舞臺上放置了一臺演奏型鋼琴,鋼琴前坐了一位穿着與這個場合不太搭配的黑絲綢上衣與黑天鵝絨裙子的女孩。鋼琴上沒有樂譜,女孩只是一臉認真地注視琴鍵,雙手不停彈奏。
不久,曲子最後的主旋律結束,琴聲慢慢轉弱直至終止。最後的和絃響起後,纖細的手指與紅鞋都悄悄離開琴鍵與踏板。這個終止音拍的長度,除了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的演奏唱片就知道的千織外,在場只有我清楚,而這些聽衆,今天應該是首次聽她的演奏。
不只今天,無論何時何地,千織在彈奏最後一個音時,其音拍長度連一秒也不會有過誤差,用不着拿碼錶計時,這點小事我至少還有點概念。
女孩站起來,生硬地跨出一步,面向觀衆席深深一鞠躬。過了約莫半秒,四周響起發自內心的如雷掌聲。對這短時間內撼動心靈的演奏,他們回以毫無保留的掌聲以爲答謝。如果這音樂慰藉了他們,讓他們沉浸在往昔的快樂回憶或忘記這棟建築物帶給他們的壓迫感,我想,這都是千織的功勞。
千織,這些都是給你的讚賞,你值得的。
正當我這麼想時,獨自站在舞臺上的千織反而浮現一絲不安膽怯的表情。
於是我從原本站立的遊樂室門邊——走向約一人寬的中央通道上,靜靜地揚了一下戴手套的手。女孩的臉龐頓時浮現笑容,立刻從舞臺飛奔而下,跑到我的身邊。我對千織說過無數次,演奏結束時必須從舞臺兩側退場,但千織仍無法理解這件事。
「彈得很棒,千織。」我撫摸千織只及我肩膀的頭,她左邊的辮子正好卡在我的無名指。
然後,千織用力點頭,再次將同一首樂曲哼一遍給我聽。雖然偶爾發出的抽咽讓節奏有點變調外,其他部分仍正確無誤。我又問,還記得其他音嗎?她立刻頷首。這次唱的是最低階的音,還是一樣正確,就連我因爲無名指無法彈奏而有些走調的部分都十分準確地原音重現了。
「對,沒錯,要喫午飯了。你想喫什麼?」
車內一陣短暫的沉默。前面有一輛車在路口準備右轉,使單線雙向道路的這一側都塞住了,看到這情形,我慢慢地踩下煞車,等距離前方車子約二十公尺時,對面車道的車潮出現空檔,前方的右轉車趕緊轉了過去,於是我將右腳踩着的煞車鬆開,改踩油門。
我緩慢地重複一次,然後又一次,千織終於用力點頭,非常認真地曲起右手手指數着,不夠時還拿起左手繼續數,最後對我伸出兩個手掌,表示共有九個音。
「有什麼事嗎?」我將千織帶出大門,轉頭說。
千織偏了偏頭。
「對,你想喫的東西。」
「全部的音都記得嗎?」
千織沒出聲,只是點點頭。
「我已經,無法再彈鋼琴了。」
我要千織再哼一遍,果真連一個錯誤也沒有,不僅連最高音的地方都毫不含糊地哼了出來,連音拍的長短也都正確,與我剛纔彈奏的每個音都一模一樣。我再問千織一次,你真的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她怯生生地點點頭。我又問,什麼時候記起來的?現在?但我只彈了一次!
遇到這種情況時,我都毫不在意地接下去,這樣對話不但比較容易繼續,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確定身爲話題中心的千織對自己的情況到底了不瞭解。
「走,去喫蛋包飯!」我狠狠地敲了自己的頭一記,精神奕奕地對千織說。
「不要弄髒衣服,懂嗎?」我放慢說話速度,重複一次。
下一場演奏時在明天上午,只要今晚前抵達應該就來得及,不過老實說,這行程還真緊湊,雖然不會太勉強,卻覺得有點手忙腳亂,而明天演奏結束後,卻還有一大段空檔,結論就是,我的行程安排得太失敗了。唉!我還真是個差勁的經紀人!
「沒事。千織,要小心別將衣服弄髒了,知道嗎?」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對千織露出笑容,但我確信,千織所擁有的東西無法以常理解釋。我坐到沙發上,也讓千織坐到我對面的沙發。
「忍耐,OK。啊——什麼是休展?」
千織害怕這個沒聽慣的陌生聲音,早就躲在我背後,雙手還死命地緊抓我的外套。
千織茫然地抬頭望向我,睜得大大的雙眼中浮現似乎是高興的模樣,瞬間卻又消失。我是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後才理解這是千織表示高興的表情。
雖然千織會自己換衣服,卻得花上不少時間,有時我會看不下去而出手幫忙,但是隻要我一出手,千織便動也不動地任由我幫她換衣服,所以有時我會斥責她幾句,讓她也一起動手,而千織脫下的衣服當然是由我折了。
千織的身體還是繃得緊緊的,嘴裏小份反覆唸誦「休息站」三字。她對陌生的字彙很有好奇心,也頗有學習意願,但醫師也說了,要千織像普通人那樣說話的可能性並不高。
「一次、最多的時候、有、幾個、音?」
這種更衣方式持續有五年以上,我不會多想什麼,但在他人眼裏或許會覺得有些怪異吧?我一直對別人的想法感到不安,不論有什麼理由,我的確是一個在車裏將少女的衣服脫下的男子。話雖如此,若帶一個十五歲的女孩進到男廁單間廁所反而引人注意,更遑論進去女廁了。當然,在幫千織換衣服前,我已先確認周遭是否有人,但在摺裙子時,我又再次懊惱不已——早知道就在老人院換好衣服再離開。此外,千織目前正步入青春期,身體開始有了些許變化,如果我再不注意一點,對千織會很不公平,往後可得小心點纔行。
確定車子鎖好後,我牽着千織走向休息站。走了一半才發現忘記幫千織換鞋,但……算了,這樣很麻煩,就穿這樣去喫飯吧!雖然黃色棉質衣服與紅色皮鞋怎麼看就是不搭調,不過,這身顏色倒很像蛋包飯的配色。
「想不想,學會,彈鋼琴?」
「等一下去喫午餐,有沒有想喫些什麼?」我利用等紅燈的空檔問千織。
「不是休展。我們去喫蛋包飯,不過還要等一下!」
千織並非完全無法理解他人的說話內容,她的發聲與聽覺功能沒有任何問題,只是無法將話說得很流利,只要習慣了,我講的話,千織幾乎都能瞭解。但是她不喜歡別人以異樣眼光看她說話,所以除了我與我母親以外,千織在他人面前幾乎不會開口。而這類事情如果還要對他人一一說明很麻煩,因此大部分場合我大多順勢帶過這個話題,不會多作解釋。所以,至今遇過的不少人都認爲千織不會說話,而這位女性工作人員也是其中一個,於是就沒再開口對千織搭話了。
※
「千織,你彈過鋼琴嗎?」
說着說着,我突然有些慌張,雖然與對方講過幾次電話,但我忽然發覺自己完全不記得對方的名字,幸好,千織在我丟臉前聽話地從右邊露出小臉,點了一下頭,立刻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我瞄了千織一眼,這才發覺她身上還穿着演奏時的服裝,看來,我得先找個地方換下她那身衣服纔行。早知道就應該先在老人院替她換衣服,之前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可是今天一直掛念要趕路,竟忘了這件事。
「想喫什麼?」
「休——展?」
「啊?」
「真是驚人!」
這種現象被稱爲學者症候羣。我不清楚國內有多少案例,但這在歐美各國並非極少數。
在千織數的時候,我也在腦海中再彈一遍確認。左邊四個,右邊也是四個,正確答案應該是八個音纔對。正當我不悅地想着,於織根本就數錯了時,卻突然驚覺,右手的音節正好夾有兩個短的顫音,樂譜上也有指示此時要踩住踏板,如果去數響在空中的音拍,那麼,正確解答的確是九個音。
千織的小腦袋裏,大概以爲身體一動就會小小心弄髒衣服,所以只要完全不動就行了吧!我多少可以想像她現在全身會有多僵硬。千織有時候——該怎麼說?率直?應該說,她有些小小的固執吧!
除此之外,也因爲演奏會在十點前就結束,現在喫午餐其實有點早,我問過千織,她似乎還不餓。
「——這樣就不討厭我?」
「我說,你不用這麼緊張,放輕鬆點,沒關係的。」
收取了酬勞,也寒暄得差不多了,雖然時候還早,但我們仍先行告辭,因爲我想趁天色還亮時多趕點路。那位女性工作人員也與其他人一起送我們到玄關。
千織可說是擁有這種特殊才能的其中一人。只要讓她聽過一遍,她就能將整首樂曲記起來,卻又完全看不僅樂譜。我猜想,她對樂譜卜的旨樂符號應該沒什麼概念,卻也無法確認是否真的如此,而且,當初她連鋼琴都沒摸過。
如果當時我沒注意到,或許千織的這個才能就將永遠被掩沒。我能確定千織的父母都是與音樂扯不上邊的人,如果沒發生那件事,我與千織應該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吧!
剛剛不知在何處、負責此次演奏會的調度人員向我走來,是個約莫四十歲的婦女。
在踩下油門的瞬間,一旁的千織突然人喊。雖然她的時機抓得很準,但我早就料到了。我若無其事地踩油門加速前進,對千織說了聲「OK」。如果每次都被她嚇到,哪還能好好開車?也因此,我開車的技術已經能列入優良駕駛的名單了。
「關於這點請你放心。以前舉辦其他娛樂活動時,這些老爺爺、老奶奶似乎都覺得很無聊,一眼就知道他們根本沒在看錶演,不過今天就很不一樣,連我們都嚇了一跳呢!」
這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在衆多事件的複雜牽扯下,非親非故的千織成了我的家人,當時根本不會有人想到事情會發展至此。而且,那時的我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說是對人生絕望也毫不誇張。
停好車,我在車裏幫千織換上一套棉質衣服,襯衫與裙子都沒有弄髒,換上的上衣胸前沾了洗不掉的紅色污漬。
「沒關係的,只要你不胡亂磨蹭就可以了。」
「那是有賣蛋包飯的地方,是休、息、站。」
千織的主治大夫白石醫師會說:或許我們無法知道她到底聽懂了多少。但絕不能因爲這樣就不對她說話,這對千織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因此,我會時常對千織說話。
老人們的視線隨飛奔而出的千織集中到我身上,大概在猜我們的關係吧!有人充滿訝異,但大部分都是比較善意的表情。被這樣看着確實會不好意思,但我早就習以爲常了。
眼前出現進入高速公路的綠色標誌。我多踩了點油門,讓愛車福斯Golf加速前進。
「最多音的地方,有幾個音重疊在一起?」
接下來整整十五分鐘以上,千織放在膝上的手連動都沒動。
「哪裏,真是這樣就太好了。」
「知道了,不弄髒。」說完,千織全身怪異地緊繃起來,放在膝上的手正使勁不動。
「如月先生,你已經不彈鋼琴了嗎?」
「好。不弄髒。」
或許是我的表情太可怕,態度又太強硬了,千織以爲自己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低頭盯着地面,不停反覆說着對不起、對不起。我撫平心中紊亂的思緒,安慰地輕撫她的頭,將她扶起來。
千織點了點頭,視線從自己的胸前往兩袖移動,認真地確認一遍。
我沒聽到千織的回答,遂瞥了她一眼,只見她抱着胳膊,一動也不動。可能是不喜歡進入市區後看到的景色,不過也有可能正努力地思索什麼。抱着胳膊是千織的習慣,也可說是她的招牌動作。
千織又偏了偏頭,露出不明白的眼神,臉上浮現似笑的表情,看來應該沒有被嚇壞。
「嗯,我保證。」
「不過,聽完演奏,我還是很不敢相信,千織不是——」對方忽然覺得尷尬而噤口。
某些有智能障礙的人,有時反而能在特定領域中發揮令人無法置信的特殊才能。譬如只看了五分鐘的景色,卻能將所見的建築物窗子數目、幾條電線、甚至是路上有幾個下水道出入蓋,全都完整無缺地呈現在圖畫紙上;或是記住兩萬年份的日曆,被問到哪一天是星期幾時,都能正確回答出來;又或是讀過書中的某篇文章一次,就能在瞬間回答出那篇文章是在哪一頁之類的。
※
車子從產業道路直直切入省道。或許是被窗外景色吸引,坐在助手席的千織打開車窗,頻頻將身體往外探,偶爾還偷偷將手伸到車窗外。每次千織一伸出手,我就會嘿地一聲喝止她,然後她就會一臉「糟糕了」的表情,乖乖坐好。不過,沒五分鐘,她又故態復萌,不安分地將身體往左邊挪動。
「不要弄髒喔!」
「那個……如月先生——」幾次互相點頭致意後,她遲疑地開口。
聽我這麼說,對方也彎下腰對千織說:「哪裏,謝謝你。」之後便帶我們前往休息室。
「好!等一下。等蛋包飯。」
※
當我聽到千織正確無誤地哼出我在失意中隨手彈奏的曲子時,最初還不以爲意,只是問她,這是不是她喜歡的曲子,但八歲的千織搖搖頭,說她是第一次聽到。我一開始只覺得不可思議,可是一想到千織連話都說不好,才感到非常驚訝。那時我以爲千織會不會是在說謊,卻又不認爲她會刻意捏造這種事,心想千織應該真的是第一次聽到,卻又不禁半信半疑。
那是一張毫無惡意的臉,但是我臉上總會無法剋制地浮現類似困擾的表情。我假裝鞋子沒穿好,彎下腰去調整鞋子,然後若無其事地抬頭。
「真是糟糕。」
「如月先生,非常感謝你。老爺爺、老奶奶們似乎很喜歡這場演奏會。」
「可是,是現在——」千織說完,立刻蹲下抱頭大哭。
「千織要喫午飯!」過了好一會兒,千織大喊。
「嚇到你了,對不起。不過,你再哼一遍給我聽好嗎?」
「啊?」
因爲要印製節目表,所以請事先告知預定演奏的曲目等等——每當被這麼問時,我總得不斷向對方重複這些說明,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事實就是如此。而對方也總是笑說,沒關係,請不用在意。
「怎麼這樣呢,千織?要有禮貌呀!」
聽到這樣的回答,我也只能在心裏聳聳肩。
「糕?」
「我教你彈鋼琴好嗎?」
工作人員邀請我們一起喫午餐,我以下一個演奏場地很遠爲由推辭了。因爲我卜午得一直開車,否則可能無法在傍晚前抵達目的地。
我舉起戴手套的左手晃了一下,這樣應該不用多做說明了。只要細看,就能看到我的無名指指尖不自然地凹陷。那時,我臉上的笑容肯定就像千織那樣生硬又不自然吧!
「蛋——包——飯——」
「要喫蛋包飯的話,那上高速公路後到休息站喫也可以?」
「千織,你彈得真棒!」
「啊——中午了!喫飯。喫、午、飯。」千織立刻狂叫着回答。
「只要能讓千織知道,自己做的事能讓別人快樂,我就感到很欣慰了,不過我卻一直無法確定她的想法,只知道她並不討厭在衆人面前彈鋼琴,或許,還可以說是有點喜歡吧!所以我纔會帶千織到各地彈琴,對她來說,她纔是要感謝大家的一方,如果大家能喜歡,那就真是一石二鳥了。」
「千織似乎是說,謝謝大家願意聆聽她的演奏。」
千織的頭大大地左右搖晃,或許她以爲沒彈過是一件壞事,立刻露出對不起的神情。我對她說,不必擔心,我只是問問。但千織還是一臉畏縮害怕的神情,整個身體又縮得更小。我嘆了口氣,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再說一遍,千織終於露出一臉安心。這時,我才發覺千織聽的不是話語,而是聲音。
嚇呆的我直直盯着千織的臉。難道她的腦袋真的將剛纔彈的曲子全記起來了嗎?反看千織,她伸向我的雙手只剩左手小指翹得高高的,一臉自信滿滿。我不禁苦笑,雖然真的很想叫她全部哼出來確認一下,不過很可惜,人類的喉嚨無法表現音樂的和絃。
我彎腰說了這句話後,千織抬起她那小心翼翼又十分害怕的小臉。才一會兒時間,她的眼睛就哭得紅腫充血了。
蛋包飯是千織的最愛,她可以連續喫上好幾天也不會膩,而且隨便一家店都能輕易點到蛋包飯,但比較讓人頭疼的是千織的壞習慣,她老是將蕃茄醬弄得全身都髒兮兮的。
「那真是太榮幸了。太好了,對不對,千織?」我回頭對還緊抓我衣角的千織說,並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大家很稱讚你喔!」
「是啊!午飯。」綠燈了,我踩下油門。
「OK,我們趕快到休息站幫你換衣服,所以你現在先暫時忍耐一下。」
「嗯,的確沒錯,千織有先天性的智能障礙,但也因此才發掘出今天的才能,算是十分幸運的了。雖然她已經十五歲了,但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卻與三、四歲的小孩沒兩樣,而且力道也不小,還滿令人頭疼的。最主要還是在語言方面,因爲我們無法知道她是否能充分理解我們的話,因此,若不讓她坐在鋼琴前,我也不知道她會彈些什麼。所以,很感謝你能接受我這麼自私的堅持。」
這次我指着練習用的直立鋼琴,敲敲鍵盤,試着用肢體語言問她。千織睜大雙眼,小小的頭不斷上下點着,臉上出現我從沒見過的快樂表情,是她除了膽怯以外的另一種情感表現。
※
不論說過多少次,千織用左手拿湯匙或叉子的習慣還是改不過來。我斜眼看着與蛋包飯苦戰的千織,嘴裏則努力吞嚥這道讓人點了後悔莫及的義大利麪——糊掉的面還有切得如海綿的無味肉醬,隨後便放棄,改喝咖啡,並點燃一根菸,反正,千織至少還得花十五分鐘纔會喫先。本來就沒期待休息站的食物價多好喫,但這也太離譜了,哪能稱得上是食物!我想,蛋包飯大概也好不到哪去,所幸我至今沒看過千織挑剔食物的味道,她會分想喫與不想喫的食物,好不好喫則完全無所謂。不只千織,一般小孩都是這樣吧!我試着回想自己小時候喜歡的食物,卻發現連「喜歡過什麼」這件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看着快樂地用湯匙挖起蛋包飯的千織,我不禁恍恍惚惚地回想起過往。
幾年前,一位著名的音樂大學教授——是我母親的恩師,曾指導我琴藝一陣子——的妻子非常熱心各種社會公益活動,知道千織的事後,便建議我們巡迴演奏,於是,我便帶着千織開始造訪老人院之類的設施,從事類似慰問的鋼琴演奏。當然,這兩夫妻更爲在意的是我的事。
這些演奏並非定期舉辦,主要是因爲千織的年紀仍必須接受義務教育,但她似乎無法適應學校生活,經常請假,所以本來隔年春天就能畢業的,卻因上課時數不足,必須再兩年才能畢業。但我與母親從不認爲千織非得畢業,也從沒想過要她參加入學考試。既然她不想上學,勉強她也沒用,當然,這多少有點放任,或許可說是放縱了吧!不過,千織總有一天必須以某種形式與這個社會產生關連也是不爭的事實,只是屆時該怎麼做比較好,現在還沒有明確計劃。
然而,對有緣成爲家人的千織而言,我與母親只希望她能找到自己覺得還不壞的生存方式。因此,就這點來說,我認爲彈鋼琴會比學校教育對千織更有助益。所以,雖然是五月下旬,我們仍開車四處表演。
這些表演美其名以慰問爲目的,實際上卻是讓千織練琴,而且也是一個讓她學習如何適應現實世界,與家人——她對我們的認知應是如此吧——以外的人接觸的最好機會。所以我本想付酬勞給對方,但一開始,不論哪家社會福利機構都不接受我的提議,還爲此爭論、推託許久,最後我終於厭煩,現在都只是默默地收下,但金額多少則由我決定,而我只願意收取與油費、餐費同等的酬勞。
這並非我的工作,不過,現在的我沒有其他事可做,所以要說是工作或許還滿合乎現況的。實際上,我在經濟上並無後顧之憂,但這並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總之,這個習慣從幾年前就開始了,最初是每兩個月左右出門演奏一次,現在則是一年有五、六十天不在家。
順便一提,如果我不在場,千織便不肯敲下琴鍵,所以我才必須全程奉陪。之前曾有一次是母親陪千織去演奏,但千織卻怎麼也不願坐到鋼琴前,於是母親最後不得不向對方低頭道歉,狼狽地帶千織回來。對擁有強烈自尊心的母親來說,這想必是個非常難堪的經驗,所以自此之後,她連跟都不願跟來了。
一直到這個四處演奏的習慣開始後,千織的琴藝才突飛猛進。畢竟,練琴這種事絕大多數都得靠本人想彈奏的強烈意志力才能如此精進。
「謝謝喫飽了!」
千織叫道,口氣不曉得爲什麼氣呼呼的。大概是因爲我想事情想得出神,沒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所以才以此表示不滿吧!我雖然發覺這一點,卻不打算縱容她。我皺眉指着千織臉頰邊沾了蕃茄醬的地方,她慌張地打算用手抹掉,我輕聲喝道:「用紙巾!」她被我嚇了一跳,開始在桌上摸索,終於找到捲成筒狀插在小杯子裏的紙巾,幸好她還懂得拿出來,卻從臉頰邊往臉中央抹去。我正擔心千織會不會擦得滿臉都是時,不可思議地,她轉過來的臉居然乾乾淨淨的。
「再說一次。」
「什麼?」
「再說一次『謝謝,我喫飽了』,有禮貌點。」
千織不服氣地噘起嘴,卻還是聽話地又說了一遍。
「要不要去廁所?」走出餐廳,我問千織。
「要。」千織說。
我牽着她的手來到廁所入口,對她說我會在這裏等。看着她走進去的背影,我又點起了一根菸。中午這個時間的車子本來就不多,但這時的休息站還真是空曠得嚇人。口中吐出的煙霧似乎也爲這片寬廣感到愉快,遊戲似地緩緩迴旋飄舞而上,然後在藍天中飛散無蹤。
可能因爲喫得很飽,出發後沒多久,千織便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我們的目的地在深山裏,所以待會兒下了高速公路後還得再走幾條付費道路,大概要再花四個小時左右纔會抵達。如果放任千織這樣睡下去,她晚上或許會睡不着,這樣反而費事……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再看着辦吧!現在路況順暢,天氣又這麼好,在這短暫的幾個小時裏,一個人好好享受這流轉在四周的盎然綠意也挺不錯的。
※
不知從何時起,千織開始叫我「敬爸爸」。
「好漂、亮。」
我記得那時老師問我,會不會想念日本。我回答不太會,他便接着建議我應該找時間去歐洲四處走走,還說以前的貴族子弟在成人之前,一定都會到各國遊歷。因葡萄酒的後勁發作而有些微醺的我回答他,那真是令人羨慕。我還記得,師母好像還對我說,要我趕緊想想看聖誕夜想喫些什麼。
「對了,大使館想請你帶千織一起回日本。」老師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駛入山間的付費道路後,綠意更加盎然。晚開的白色山櫻夾雜在迎接初夏的嫩葉中,格外引人注目,其他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淡黃或粉紅的花。這個國家似乎有許多這種顏色沉穩的花朵,有哪裏的景色與這裏相似——一意識到我的思緒亂飄,我立刻強迫自己專心開車。
我們這次要去的地方與之前拜訪過的老人院或孤兒院有些不同。信封下方印着「國立腦化學研究所醫院附屬醫療法人長期療養中心」,真是又長又拗口的名字,在它底下的地址連機構名稱的四分之一長度都不到,最下方還有一行用原子筆簽上的「巖村真理子」。
接着過了約莫十天,距那件事發生後也快兩個月了,在老師夫妻的送行下,我與千織終於踏上歸國之路。我牽着千織走過出境大門,她在擁擠的人潮中全身僵硬,我對她說:「我們要回家了。」她只是點點頭當作回答。在飛機着陸前,千織一直緊握我的手不放,連去廁所都要我在廁所門前陪她。一路上,我仍不會意識到她沒開口說過話這件事,而我們的對話,全是由我發問,她則用點頭或搖頭回答。
就在這時——
會花這麼久的時間才瞭解此事是有原因的。對千織而言,曲目本身與作曲者、作曲編號、標題,或音階等東西是毫無關連的,換句話說,除了曲目本身,其他東西對她都毫無意義。只要聽一下學過的曲子,她就能立刻彈奏出來,但是,當我要她彈昨天練習過的布爾格彌勒的《阿拉貝斯克》時,她卻一臉茫然。我知道千織不看樂譜,所以我在練習時會告訴她曲名,因此,她肯定是在彈奏時,或是過了一會兒後便忘得一乾二淨了。那時,我認爲這是千織天生的智能障礙造成的,所以也拿她沒辦法,不過只要讓她再聽一次,她就能彈奏。我完全不清楚這是因爲喚醒她潛藏在深處的記憶,或是她聽過後又立刻記住的。
現在的我十分感謝有千織在身邊,而且也期許自己今後能成爲她的力量。我想,老師那時一定早已預見這一切,便將千織當成他計劃中的一顆棋子,而我,就算知道老師這麼做是爲我好,卻一味認定千織是大使館丟來的包袱,無法坦率地接受並感謝老師的心意。
妻子尖叫出聲,被槍聲嚇壞的小女孩轉身朝我的方向跑來,而我也正迅速跑向他們。丈夫在地上痛苦翻滾,發出瀕死的呻吟,同一把槍接着又射向跪在丈夫身旁的妻子,她的悲鳴再次響徹空中,令強盜們更加瘋狂,將槍口瞄準小女孩。女孩衝向我的腳邊,似乎覺得我是唯一的救星,將全身的重量都靠了上來。我被她強勁的衝撞力道給撞倒在地,明白那男子的目標是小女孩的瞬間,我隨即蹲下保護這幼小的身軀,將左手撐在石板路上。
這回她卻歪着小腦袋,不解地看我。
「嗯。」千織的聲音比平常還大,拿出綠色信封在我面前搖晃。
那時,我曾多次想過一死了之,這麼一來,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我,也不會有人發現我。我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不需要鼓勵,也小需要斥責,什麼都不需要。
「喜歡。」我點點頭,想了一下又接着說,「謝謝你彈給我聽。」
我們不發一語地站了好一會兒後,我終於點點頭。那件事發生後,我第一次看到老師的神情和緩下來,口中還不停低喃神啊、阿們的,大概是聖經裏的話吧!我不太記得內容是什麼。
「儀表板儲物箱蓋。打開。」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我終究還是無法說「不」,於是回答「我知道了」,但老師的眼神仍緊盯着我,似乎在審視這個答案的可信度,最後終於將眼神轉向房間的另一個角落——這時我才知道,原來千織一直在場。
老師夫婦兩人很擔心我,說話的語氣與措辭都非常謹慎,似乎還用簡單的日文單字要千織好好留意我的一舉一動,而千織似乎也瞭解老師的用意。我這時才發覺,我在這裏無法尋短,但要我打消念頭走出去,我也辦不到,因爲外面盡是浸染了我的鮮血的石板路。
在我後方約五十公尺處,有幾個正在拉扯皮包而扭在一起的人影。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皮包裏除了護照之類的證件外,還有令人無法置信的大量現金。這些的確都是很重要的東西,但我一直在想,當時如果他們乖乖地交出皮包會怎樣?可是無法停止這種想法的我才奇怪吧!總之,他們就因爲這樣連命都丟了。
山路平緩、持續地攀升,兩側景色幾乎沒有變化。天空看起來很近,彷彿將緩緩降落地面。千織看起來十分高興,卻只是靜靜地眯起眼睛,任冷風吹拂她前額的頭髮。
「嗯——」千織稍微拉長了音,心情似乎很好,「漂亮。全——部,都漂亮。」
※
那股灼熱變成了疼痛。
千織嘆息似地連聲讚歎,手指在膝蓋上輕敲起來。我瞄了一眼她的指法,看來她腦袋裏正流瀉着舒曼的《兒時情景》。原來如此,這首曲子或許真的與眼前景色很搭,此時我不禁想起某事而苦笑。
當時,望着坐在對面、津津有味喫着餅乾的千織,一股難以形容的情緒突然盤據在我胸口。在爲千織的進步感到滿足的同時,我發覺自己內心還有一種近乎嫉妒的情緒。或許,千織擁有比從前那個自信滿滿的我更多、更大的才能,最重要的是,她的雙手可以彈鋼琴,這對我而言不啻是個詛咒。這些情緒在我內心交雜,形成深濃的憂鬱,就連入口的紅茶嚐起來都是苦的。我不自覺地望向自己的左手。因爲不想看到傷口,所以在那件事之後,我幾乎都戴着手套。我不只失去了一根指頭的前端,還有更爲重要的東西。
我的左手掌心感受到雪的冰冷,但瞬間便被灼熱的感覺給取代了。我抬頭望着四處奔走的人影,他們正追向強盜們,而我護在身子底下的小女孩正不斷哭泣。此時,不知是誰用德語問我,「沒事嗎?」
或許是牢牢記住了當時的事,至今每當千織演奏結束時,一定都會彈德弗札克的曲子。
爲什麼是我——我不確定我到底只是一臉疑惑,或真的開口問了老師。
大使館在得到老師的回覆後,給了我們日本外務省的聯絡方式,請我們抵達日本後與外務省聯繫。果然就如老師說的,日本沒有任何人會來接千織。
關於「巖村真理子」這個人,我知道的只有名字,因爲幾次與我通電話的是一位姓藤本的男子。當我請教藤本如何前往時,他只是簡單說明了一下,還說療養中心附近沒有其他建築物,很好辨認,但不久後我就收到了這封信,裏面有一張以五萬分之一比例尺繪成的地圖影本,上面以黃色簽字筆將如何前往的路線畫粗,另外還有一張信封大小的長條形便箋,上面寫着「敬候您的光臨」,是女子的字跡。
那一晚,我與老師夫婦三人外出用餐。那時聖誕節即將來臨,在這個大概從莫札特的時代起就不會變過的街道上,閃爍的霓虹燈與純白的雪花交織成夢幻的景色。周遭充斥的男男女女的豪邁笑聲或清脆嬌笑、商店擴音器傳出的《平安夜》、其他讚美歌,還有聖誕節的流行音樂等等,全部混雜在一起,幻化成極不協調的音樂衝入耳膜,而我卻只覺得微微刺耳,或許是我也被這種過節的快樂氣氛給感染了吧!
「啊?」
此外,警方對老師夫婦說,要將成爲孤兒、一句德語都不懂的千織安置在我身邊,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此他們很快就理解,並接受這個安排。於是千織便暫時與我同住一個房間,但我們完全沒交談過,因爲我沒說話的心情,千織也不會開口。那時的我完全處於委靡不振的狀態,因此,確認千織身分之類的事情全由老師夫婦處理,然而,即使請大使館代爲聯絡千織在日本的親屬,日本卻遲遲沒有消息。
中學後期至高中爲止的這段時間,我陸續受到國內幾位頗具名氣的教授指導,母親的那位恩師也是在這段時間指導我的老師之一。因爲他的引見,我曾多次與國外的演奏家會面,甚至還獲得登上歐美舞臺演奏的機會——雖然只是小型的演奏會。而首次錄製音樂CD也是在這個時候,我還記得當時唱片公司雖屬意小奏鳴曲,我卻強烈堅持自己的首張CD必須是鋼琴小品集,而對方最終也接受了我的任性。
我會開始彈鋼琴是因爲母親的願望,她是聲樂界頗有名氣的聲樂家。每個做父母的幾乎都會希望孩子與自己走一樣的路,她也不例外。但我有時候會覺得,她的做法對一個小孩來說,是否有點超過了?總之,在還沒開始學平假名之前,我就已經開始學看樂譜了。我的童年記憶只有配色平均的黑與白,眼前總是隻有鮮豔的單一色調。放學回家直到睡前,除了用餐之外,我都得對着鋼琴,所以,與同學依依不捨地道別、眺望夕照的記憶,用一隻手就數得出來。以現在來說,大概可以用格倫格紋來形容吧!這就是八年前的我,所擁有的一切。
我與老師隔着矮茶几、面對面坐着,他的聲音非常沉穩、溫柔。但我只是低頭不發一語。
這麼說,就是要讓我父母看住我?連這點都考慮到了。
我走過去摸摸千織的頭,臉頰髒兮兮的她此時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開心。
「真是太好了,千織。敬輔要陪你一起回去,趕快謝謝他。」
遇害的夫妻姓楠本,兩人一起在地方市鎮經營一間不動產公司,聽說營運狀況不錯,光租金便足以悠閒度日,也纔有能力來奧地利觀光。不幸的是,這對夫妻的過去完全是團謎,甚至也不清楚他們有沒有親戚、家人,而且生前的風評也很不好,連千織的學校老師都不願與這件事有所牽扯,也就是說,千織一個人被扔在異國,無人聞問。幸好,幾天後,她的護照被發現丟在市區的垃圾桶內,經過程序性的調查後,由大使館送到我手上。
這件事之後的幾天,我試着只哼出至今教過的曲子的前面一小段,看她能不能完整地彈出整首曲子,結果是完美無瑕。
子彈打中了我的手指,斷指從石板路彈至一旁的櫥窗上,粉碎。
千織應該聽不懂老師說的德語,卻仍向我怯怯地點了點頭。
剛開始時,千織非常煩躁激動,似乎是因爲腦袋裏的東西與手指彈出來的東西完全不像,氣惱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她並不會對曲子產生特別的好惡,這一點對她的練習反而是種助力,因爲訓練手指的教材幾乎沒有曲風可言,只是不斷反覆彈奏、練習指法,而千織似乎也不懂得什麼叫厭煩,有時甚至可以連續三個小時都練習同一首曲子,中途連一分鐘也沒休息,這種專注力實在是值得褒獎。
「千織,可以幫我打開儀表板儲物箱蓋嗎?」
我瞄了千織一眼,又問裏面有沒有綠色信封。千織口中複述着「綠色」、「信封」等單字,彎身覷看儲物箱裏面。我心想,手伸進去找不就好了,卻什麼都沒說。
就肉體的意義而言,這只是個不會致命的傷勢,連住院都不必。只要局部麻醉、縫合傷口、包上繃帶,一切就都結束了,但我只是茫然地凝視手上那個由醫師做以代替無名指的白手套,無法感覺到那就是我的一部分。得知這些事的雙親不知打過多少次電話,第一次我就告訴他們「不準來」,之後便完全不接電話,而我似乎還會說過「你們來我就去死」之類的話,不對勁的語氣令雙親不敢輕舉妄動。
千織的聲音像跳躍似地,應該是睡飽後恢復了精神吧!我不禁安下了心,然後想到,離開付費道路後得先確認一下接着要怎麼走,雖然我知道下了付費道路後要往左轉,而且也不是沒帶地圖,卻還是有些擔心,思忖自己將地圖放哪兒去了……
「很抱歉,我無法答應你,因爲我知道你打算找地方結束自己的生命。我能體會你不想繼續待在這個國家的心情,所以,請你答應我,如果你要走,就必須回到日本。如果你不答應,我會非常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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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照,這輩子看過無數次的景色,除了讓人聯想到安穩入眠,還有已逝時光不再回的感嘆。當時的我漠然地回想起年少時對夕陽的感覺,與當時眼前的一切,不自覺地輕聲哼起一個旋律,但我平時並沒有哼歌的習慣。
總算可以確認現在的位置了。我向千織說了聲「Thank you」,伸手摸摸她的頭以示鼓勵,回想起醫師曾對我說,如果你認可千織做的事,請儘可能地清楚傳達給她,讓她瞭解。
就算能記住樂曲,也不可能立刻彈得出來。於是,千織的努力便從習慣在琴鍵上舞動手指開始。一開始,她一直無法讓左右兩手的十隻指頭彈出和諧的樂音,當然,由我示範給她看是再好不過的,但我擔心千織會模仿我少一根指頭的彈奏方式而養成不好的習慣,便去買了音準器與哈農鋼琴基本練習教材等東西,要千織反覆練習直到完全相同爲止,而我便在一旁監看,逐一矯正她手指的動作與彈法。
老師抬頭緊盯終於開口的我,淺色雙眸掠過一陣悲傷,隨後閉上眼,緩緩搖頭。
「喔!OK。打開。」黃色袖子動了動,打開了黑色蓋子。
「我想做個短暫的旅行。」我受不了地站起來。
我開始讓千織聽練習曲,她會追着音符慢慢地一個個彈奏出來。她彈一首曲子的第一次時,我一定會在旁確認,糾正她手的姿勢與指法。若不這麼做,她會毫不在意地將四度合弦以無名指與小指一起按下琴鍵。確認過一次後,接下來只要讓她反覆練習,她就會盡可能地將節奏與感情表現得與唱片相似。
「你先別說話,好好聽我說。你失去的,只是手指。幸好槍口對準的只是手指,與那女孩失去生命的雙親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我再說一次,你失去的,只是一根手指頭,不是你的命。現在的你或許覺得這兩者沒什麼差別,也或許覺得失去手指是更嚴重的問題,但那終究只是一根手指,不是命!」老師起身走到我身旁,靜靜地將手擺在我的肩上,「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八年前,在奧地利留學的我失去了左手無名指第一個關節至指尖的指頭。當時我被奪走的,絕不只有碎片似的骨與肉。
關於這件事,當地報紙上只有「日本鋼琴家拯救自己國家的女孩」這類簡單的標題。據說還有記者想採訪我,卻都被老師拒絕了。當然,這些事都是我過了許久後才得知的。託老師的福,我得以在舊家最角落的房裏,慢慢地接受眼前的事實,除了用餐與警察來訪問訊外,我幾乎沒踏出房門一步。然後,能與老師好好談談時,已經是一個半月後的事了。
回國後,無處可去的千織就暫時住進了我家,後來又經過無數曲折,她終於成爲我家的一份子,開始新生活,但她並非我家的養女,所以千織如今仍姓楠本。
助手席的千織仍維持同樣姿勢沉睡。
我們背後忽然傳來很大的聲響。是女人悲鳴的聲音。她在求救,不是用德語,而是日語的救命。那一瞬間,能反應過來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根本不想當英雄,我只想當個平凡的鋼琴家——我拼命忍着,不讓這些話脫口而出。
我告訴她現在在哪一條路上,可能還要再一會兒纔會到。千織「嗯」了一聲,將視線投向窗外。我稍微搖下緊閉的車窗,冷冽的空氣立刻竄入車內,或許是因爲山勢有些高度了,我這才察覺車外只有早春時節似的低溫。但千織似乎不覺得冷,還迎向從車窗竄入的冷風,不斷髮出「嗚哇!」的高呼。下午的陽光偏了偏位置,清楚映出山的棱線。
如果說當時完全沒有任何怒氣想發泄在千織身上是騙人的。我好不容易壓抑下這股情緒,但一直坐在她面前總覺得鬱悶難當,於是起身走到窗邊,眺望窗外景緻。
「因爲沒有人要來維也納接千織,恐怕連成田機場都不會有人去,千織能依賴的只有你。敬輔,你打算怎麼做?」老師直盯着我,最後一句還用日語再問了一次。
學生時代就是所謂的青春期,但我記憶中最鮮明的是,我的周遭全是比我年長的人,這些與我相處的時間僅次於鋼琴的朋友們——我無從確定自己對他們是否也是同樣的存在——在我的印象中,不知怎地,都是無法依賴的對象。我雖然多少還記得幫我錄製CD的指揮,以及熱心又十分讚賞我、自俄羅斯流亡的指揮家的臉孔,但至於我的同班同學,即使翻開通訊錄,我也不太能將他們的名字與長相對起來。這真是一件悲哀的事,但事到如今,我也無法改變什麼了。換句老掉牙的話來說,我的青春就這麼過去了。我的世界,除了鋼琴,還是鋼琴、鋼琴鋼琴鋼琴,從一開始到最後,就連結束時,也還是如此。
如果沒有這女孩,我或許不會再度踏上這片土地。
我的名字是如月敬輔,或許還有些愛樂人仍記得我的名字,我卻只求他們儘快忘了這名字。我是真心地這麼祈求,因爲,少了指頭的鋼琴家比耳聰的作曲家要來得無藥可救。
「有嗎?」
我回答「我不知道」,並直起上半身,跪坐在地,此時才發覺了左手的異狀。雪還在下着,我向白色的街燈伸出左手,背光的掌心對着自己,成了一個扭曲的橢圓形,彷彿全身扭曲哭泣的醜陋怪獸。
這麼說雖然很丟臉,卻是不容辯駁的事實。當時,不論千織究竟是惶恐、無助或害怕,我都不曾展現任何騎士精神,儘管如此,我仍對自己說,帶她回日本是此時的我唯一做得到的事。
然後,日復一日的這種生活終於有了代價,我的雙手成功敲奏出超乎母親期待的成果。十歲時,我首次在全國性的大賽中奪得第三名,之後便不斷獲得極高評價,有一段時期還連續三年以上、每次比賽都獲得第一名。或許是嚐到被衆人認同的喜悅,這些練習對我來說都不算什麼了,而且也逐漸產生我的人生就是鋼琴的這種想法。我只有鋼琴——或者該說,只有我才能辦得到,而這種自信便成了我的動力來源。
等我認清事實時,喉嚨溢出了這輩子應該不會再有的大聲吼叫。還趴在我膝上的女孩被這聲音嚇到,再度哭了起來。她不回到死去的雙親身旁,卻只是緊抓我的衣服不斷哭泣。她大概不知道,這個再次嚇壞自己的聲音是由自己死命抓着的人所發出來的吧!她渾身僵硬,似乎認爲只有我懷中才是安全的地方,我很清楚她有多恐懼,卻連安慰她的餘力都沒有。
沒多久,隨着千織確認了哪一個鍵盤是哪一個音之後,她開始進步神速,手指也已鍛鏈得梱常有力,強弱拍的部分開始能以自己的方式表現,若讓她聽帶有情感的演奏,也能看出她想完整重現該樂曲的慾望。
我明白那些都已是過往雲煙,時光也絕不可能倒流。然而,那殘留在手中的悔恨卻讓我至今仍無法停止回想那個夜晚。
——事情發生於我準備迎接在當地的第三個新年的寒冷季節。
在準備駛入第三條付費道路時,千織忽然醒了過來。
沒錯,那個小女孩就是千織。
正當哼到第四小節時,我突然發覺身後的千織站了起來。轉身一看,千織扔下喫了一半的餅乾坐到鋼琴前。我正疑惑她想做什麼,只見她掀開琴蓋,急急地撥下紅色絨布,開始彈起我哼的曲子——這是重新以鋼琴編曲的曲子,很早以前曾讓千織練習過——直到最後,千織都沒有彈錯任何一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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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真相大白之際,並非在練琴時,而是某個傍晚,我們兩人正在喝母親泡的紅茶時。
「敬輔,我知道我無法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應該感到自豪,因爲你救了一個或許會被強行奪走的生命。這麼偉大的行爲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你明白嗎?你是那女孩的英雄。」
遠處傳來陌生刺耳的警笛聲,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奧地利的救護車。救護人員抵達後,確認了那對夫婦已經死亡,並將恍神呆滯的我送上救護車。聽他們說,女孩一直不肯放開手,無可奈何之下,也只好讓她一起搭上了救護車。
「喜歡嗎?」
「不知道。」她又偏了偏頭,靦腆地笑了一下,接着一臉擔心地問,「敬爸爸喜歡?」
回想以往種種,不禁覺得當時的我真是年少輕狂。
那兩人一組的強盜以一家三口的日本遊客爲目標,一等人潮變少時就動手行搶,而目標卻頑強抵抗。正當他們雙方扭打成一團時,我也正好猛地向前衝去。其中一名想盡辦法要從被害者手腕上扯下皮包的男子,毫不猶豫地朝緊抓他的腳的丈夫開了一槍。
第三次槍聲響起。
千織用這種方式一首首地練習拜爾、布爾格彌勒、徹爾尼、蕭邦等人的練習曲,不久之後,她精通的練習曲便有千首之多。而且,她花在一首曲子的練習時間也愈來愈短。音符與手指、鍵盤與千織體內的節奏融成一體,而且最令人驚訝的是,她完全不用看譜。第一次看到樂譜就能彈奏的這種說法,換到千織身上,應該就成了第一次聽到曲子就能彈奏吧!而且我還發現一件令人訝異的事,只要聽過一遞,千織就絕不會忘記那首曲子的所有音符。
高中畢業前夕,在我從未請託的情況下,母親的教授主動幫我找到留學之地,還有一位住在奧地利的鋼琴家——我曾在這位教授的引見下,與他見過一次面。對方說我可以暫時住他家,或者就直接住下,從他家通學上課,有必要的話,他也願意替我寫推薦信給當地學校。父親乍聽之時多少還有點猶豫,卻在我與母親的堅持下,勉強點頭答應。
「你還記得。」我對得意地望向我的千織說。
「是不是學校放學時都會放呢?」
她用力地點頭,嘴角拉得大開,笑嘻嘻地。
「在哪裏?到了嗎?」
千織常這樣忽然醒來,一醒來立刻就與平常沒兩樣,從不會有過睡得迷迷糊糊的情形。
滿手是血。鮮血從我的無名指前端流向手腕,整個袖口都是血漬。這不是我的手,指頭的長短不一樣。或許是不想認清事實,好一會兒我還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大概盯着左手看了有三分鐘之久,或許更短。但是,在那個瞬間,時間卻彷彿永遠那麼漫長。
「是德弗札克的《新世界》。」
對這初次到訪的異國,我的第一個印象是與日本回異的自然街景,這是我至今從未否定過的唯一印象。除此之外,所有的回憶都是怎麼也無法抹去的痛苦。石板路、槍聲、從指尖飛濺而出的鮮血,還有,身邊嚎啕大哭的女孩。我無法剋制自己不去想,如果沒有那一晚,不,如果從來沒有那一瞬間……
「當然,你想繼續住在這裏也沒關係,但是你的雙親應該也很擔心吧?是不是差不多該停止將自己關在房裏的舉動了?」老師的語氣十分溫柔。
窗外沒什麼好看的,只有一整排相似的屋頂與窗戶,是個到哪都不會有太大改變的典型住宅景觀。不過,天空非常紅,緩緩西沉的夕陽渲染了白日殘餘的青空,雲朵與飛翔的鳥兒在絢麗霞光中留下片片剪影。我不由得輕嘆了一口氣,將滿懷感傷寄託於這片晚霞。
《兒時情景》是由十三首樂曲組成的鋼琴小品,第七首就是著名的<夢幻曲>。十三首樂曲各長約一至兩分半鐘,<夢幻曲>雖是最長的一首,卻也不到三分鐘。雖說每個人的演奏方式各異,但十三首全彈完大概也要二十分鐘左右。而我會苦笑是因爲千織將這十三首曲子全記成了一首,不過,原因或許出在放音樂給她聽的我吧!不只是<夢幻曲>,她從不會個別彈奏其中任何一首,非得從第一首<異國他鄉>開始彈,直到最後一首<詩人話語>才肯停下。要她中途停下也不是不行,但她卻無法從中斷的地方繼續彈下去,除非從第一首重新開始。
既然現在千織的腦中彈起了《兒時情景》,那就表示她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都會乖乖坐好,不用提防她突然大叫而戰戰兢兢地開車,雖說前後也沒有其他車輛,但我真覺得輕鬆不少。
除了舒曼外,其實還有一些因爲唱片製作收錄的關係,在播放給她聽時卻被當成一首曲子,而多數奏鳴曲的樂章反被她看成獨立樂曲,因此她很少會完整地彈完一首奏鳴曲。某種程度上,千織似乎會以曲風來區分樂曲,不可思議的是,當幾首音階相近、曲風也非常相似,但作曲者不同的曲子放在一起時,她也一定會有所區分。
老實說,我根本不懂千織的小腦袋裏到底是用什麼作爲判斷基準。一般人應該都認爲,舒曼的《兒時情景》可說是標題音樂的典範,因爲這十三首樂曲雖然主題各異,卻都是在描遠兒時情景,但千織卻將它們視爲一首曲了。
車子往右轉了一個大彎,視野忽然開闊起來。千織腦袋裏的組曲現在應該彈到<夢幻曲>了吧!她睜大眼看向前方,手指仍毫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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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發現千織有智能障礙的是母親。
當我們搭乘德國漢莎航空返抵國門時,足母親前來接機。回想起機場的那一幕,我仍覺得,母親的沮喪、失望或許比我多上好幾倍。
找到穿白色大衣的母親後,我只對眼神悲傷的她說了一句:「你來了。」隨後便轉頭看向身後,「這小女孩是楠本千織。」從那時起,千織只要遇到初次見面的人,就會躲到我身後,但當時的我根本無暇注意到這一點。
「我聽老師說過了。我開車來的,走吧!」母親點點頭,短短几句話說完便跨步前行。
在來來往往的歡樂人羣中,我們的對話就僅僅如此。在抵達家門前,車裏也沒人開口。後來聽母親說,她就是從那時起察覺千織似乎異於常人。
在家中等我們的,是向公司請假的父親。他們兩人都不知該以何種態度面對我,我們之間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過了第一夜,接下來的幾天,別說是問我事件的經過,家裏幾乎連其他對話都不曾出現,而且他們還過分小心翼翼地鎖上了直立鋼琴。我有時會想,父親的早逝或許就是因爲那時過度勞心傷神吧!但是我的心靈沒有堅強到可以獨自承受這些痛苦。
雖然我們親子的互動惡劣,但千織的事還是必須儘快處理。於是,回國隔天,父親便一手包辦了與外務省的交涉,而第一個清楚告訴我千織有智能障礙的人就是父親。之後,過了近月餘的時間,父親表示有些話必須與我說清楚,那時千織早已入睡(我們將客房暫時挪給千織當作她的房間)。我們三人第一次在用餐以外的時間面對面坐下。母親泡好三人份的紅茶後便在父親身邊靜靜坐下,沒多久,父親隨即開口。
「是有關千織的智能障礙與楠本夫妻沒有親戚的事。他們夫妻留下的不動產,因爲還有不少貸款尚未還清,所以被金融機構拿去扣抵了。千織上的是專門收像她這種孩子的私立學校,校方不但將千織視爲燙手山芋,更以學費滯納等名目,覬覦千織的保險金與補償金。目前外務省準備將千織送入孤兒院,而且只負責辦理手續,希望能由我們這邊送千織過去……」父親說明時,還不層地反覆說,那些人簡直就像貪婪的土狼。
至此,我才自覺到必須開始認真考慮千織的未來。我想起了那個下雪的晚上,在我膝上不停顫抖的千織,而這也是我第一次能回頭正視左手手指被打斷的事實。
「我與你母親商量過了,我們打算領養這個女孩,但我們也明白你的立場,所以,最後的決定權在你,敬輔。」
千織的存在會讓我不斷想起左手的事,父親真正想說的是這個吧!
「我也問過了,外務省的人說,最快的方法是成爲千織的法定監護人,但對方也說,這孩子日後可拿到的補償金不會太多。」說畢,父親以眼神問我,你真的願意讓這可憐的女孩被扔到那些人安排的地方?
別把我當笨蛋——我在心裏咒罵,當然不是對父親,而是向那些莫名其妙的人說的。
「我不會讓她去孤兒院,我也要拜託你們,請領養這個女孩。」我故意抱起胳膊,將戴着手套的手暴露在他們眼前,微微地牽起嘴角(我只能這麼形容),露出回國後的第一個笑容。
父親見狀也露出微笑,一旁的母親則低頭偷偷拭了一下眼角,但我都佯裝沒看到,因爲這樣的故作堅強已是我的極限。
「哎呀!真是輸給你了!」白石醫師右手撫着脖子,嘆氣說,「千織,不用擔心,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聽懂多少,但你似乎明白我們在說些什麼!真是的,我真該好好反省,只有資料果然還是無法確實掌握狀況。」白石醫師不停搖頭嘆氣,臉上的表情卻非常溫柔,「這類無法預測的反應很常發生嗎?」
「你好,我是白石。這位一定是千織了。」
「單就結論來看,她的大腦沒有任何損傷,有杏仁核,大腦新皮質上也沒有缺少任何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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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大概是我女兒回來了。她在練習劍道,年紀比千織要小一些,也不知道像誰,調皮得很。」白石醫師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幸福。
不過,我對這問醫院的第一印象沒有很好,千織以前的醫院是一間大型綜合醫院,全新的建築,豪華氣派的設備,相較之下,眼前這家醫院看起來讓人很沒安全感,沒醫院該有的樣子。而且,我們在約好的時間來訪,門上卻掛了休診的牌子,對方是不是忘了這回事?站在門口,心中的不快油然而生。正猶豫要不要按門鈴時,玄關大門忽然打開,走出一個身穿圍裙的女子。
「嗯,不過這也沒辦法了。」我不自覺地這麼回道。
苦笑地嘆了口氣後,白石醫師說:「爲了這次會面,我已經事先與千織之前的醫院取得聯絡,並透過一個在那家醫院的同學打聽了千織的狀況,不過,像PET與MRI這些資料還是無法取得……」我不禁插話請教那些沒聽過的專業名詞,他很親切地仔細解釋,「PET就是正子放射斷層造影,MRI是核磁共振造影,雖然這些與CT一樣,都是從體外確認體內狀況的方法,但PET與MRI主要是根據身體的代謝量與血流量的變化,確認人腦的活動狀態。千織做了這兩種檢測,不難想見當初她父母有多努力想找到解決方法,而且當時的資料能留到現在也真是了不起。」
「現實偶爾會輕易地超出我們的理解範圍。我以前曾有過一次這樣的經驗,今天又再度領悟這件事。我完全沒想過千織能理解自卑感或殘酷這類抽象名詞,畢竟所謂的抽象概念無法離開語言而單獨存在。總覺得我這些嘮嘮叨叨的長篇大論,或許早在她心中被整理得有條有理了。」
這時,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千織,她卻止皺眉吸吮酸溜溜的檸檬片,根本沒注意到我們,我們不禁相視苦笑。
「醫師怕你們找不到,叫我出來看看。你好,我是白石醫師的太太。請進。」她朝我們微微頷首,打開大門。
「真是慚愧,竟然在患者面前說出然法保證能治癒這種話,我實在不是個好醫師,但是,實際情況就是如此現實,大家都深信唯有想知道、想理解、想把握現狀的這些念頭,才能夠進行治療。確實,我們對人腦的理解愈來愈深入,但這與千織的問題是兩個不同層面的事,當然,我相信總有一天,這兩者必能相提並論,但很遛憾地,並不是現在。而且根據我從令尊那裏聽到的,這女孩最近還受到極大打擊,考慮到這一點,我更猶豫是否要在她身上施加更多壓力。」
「跟來得及,沒有關係。」
「而且愈高級的精神行爲愈是如此,但要藉由測試被實驗者得到進一步的確認卻很困難。譬如,我們想得知腦部在進行數學運算時的腦波,而受測者也照指示開始計算數學,但在這段時間裏,受測者的腦中不見得只會思考數學運算這件事——如果真是這樣才奇怪——他或許會想『好像有點餓,等一下算完就去喫飯好了』,也或許會想『不能分心!要專心算數學』。當然,受測者的訪談從最初就會被採納,但研究者也必須補上連受測者本人都無法積極意識到的情緒變化,在這個過程中,研究者常會加入過多主觀意識,因而難以確定測試得出的腦波是依據何種思考產生。即使如此,經過各國學者不懈地努力,如今也已明白這些分區大致的功能。
「生物本能上會懼怕其他個體,也就是其他未知的物種。譬如老鼠絕不會放任自己的好奇心去接近蛇或老鷹,又或者不認識自己的獵物,恐怕就連小貓看到老鼠都會嚇得逃走。而且,這個原理也適用於同種的個體之間。
然而,千織在彈琴方面有個小缺點,如果不讓她坐到鋼琴前,她就不知道要彈什麼(對鋼琴家而言,這是個致命的缺陷,換句話說,她絕對無法與他人合作)。如今,千織的琴藝已經相當高超,我曾想過,如果有機會,我想讓老師聽聽千織的演奏,我並不打算替千織的未來鋪路,只是很想讓老師見到那時的小女孩現在的樣子。但老師年歲已高,不適合長途旅行,而我,卻還沒有再次踏上那個國家的心理準備。
醫師稍微側頭想了想,開口說:
「這只是一種症狀的稱呼,但目前並不明白引起這種症狀的原因是否都一樣。這只是我的推測——我想,千織可能多少明白你因爲那件事而失去了重要的東西……不,她應該非常清楚,雖然她沒有用言語表達出來,卻明顯地表現出罪惡感、祈求原諒的這類情緒,你不覺得嗎?
「左腦與右腦是我們一般常用的名詞,以生理學用語來說,則是指大腦新皮質的左半球與右半球,這種說法應該就比較不會搞混。大腦新皮質是高級精神活動的中樞,但是,若說只有人類纔有高級精神活動,未免言過其實。我們現在不只知道猿猴有學習能力,連狗也會作夢,這就證明它們的大腦新皮質也同樣活躍。最近學界還發現,大腦新皮質就像地圖一樣,分成許多不同區塊,每個區塊負責不同的精神活動,或足由某個區塊爲主,帶動其他區塊一起活動。另外,我剛纔也提到,從發現腦波開始,我們的科技已經進步到能利用代謝量與血流量的變化自人體外部確認,人在進行何種活動時,腦部的哪個部位會特別活躍。
「來得及?來得及——」千織蹙眉,抱起了胳膊。
剛回國的千織完全沒有開口說過話,而且一直都是充滿恐懼、不安與畏縮的樣子。一知道千織有智能障礙後,我與父母立刻直覺認爲千織大概不會說話。因此,後來千織第一次開口說話的樣子令我印象非常深刻。忘了是哪時候,千織第一次在我們面前出聲:「你們,不會討厭我?」她那懇求、充滿自卑又異常悲哀的聲音,我至今還記得十分清楚。而且,之後有好一陣子,不論遇到任何事,這句話都會被千織掛在嘴邊,幾乎已成了她的口頭禪。
※
從頭到尾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在說話,當然會口渴。然而,乍聽那個國名而受到動搖的我,不經意地瞥了千織一眼,發現她正非常不安地偷覷我。我給她一個「沒事」的笑容,她臉上的不安仍沒消失。
此時,敲門聲響起,白石太太送紅茶進來。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沉穩自制,但現在看到她對千織輕輕揮手的樣子,才發現她也有溫柔的一面。她對我們點了點頭後,隨即退出房間。
周遭陷入短暫寂靜。突然,一個「喝呀——」的稚嫩女聲打破這片安靜,聽起來似乎就在附近。千織嚇了一跳,抬頭用驚訝的表情望向四周。
「暫且不提這個世紀之謎,先來解釋這些區塊各自的功能——這可是近幾年的腦生理學的大熱門——不只我剛纔提到的『走路』這種生理運動,連精神行爲都與大腦活動有極大關連。簡單地說,光是『看』這個舉動,從眼球的轉動,水晶體的收縮,視神經接收顏色、背景、對象等資訊並進行整合,再與過去『看』的經驗對照,都屬於大腦的活動。
「我們回來看千織的情況。她額葉聯合區中的第44區——俗稱布洛卡區——一帶的腦波活動並不頻繁。布洛卡區是額葉中功能較爲明確的區域,就如你所知,它職掌了多數的語言功能。我會覺得不可思議,是因爲她這個區域沒有受到任何明顯損害,但是,不論怎麼檢查,結果都顯示這個部位的腦波活動、代謝量、血流量都非常微弱,並不是說這部位的腦細胞已死,只是沒有它在活動的明確證據。當然,光憑這幾次檢查並不能妄下斷言,但我同學在給我千織的資料時也說了,千織大腦中的這個部位似乎處於冬眠狀態。
「這樣看會更清楚。」醫師將這些顯影片重疊起來,「白色的地方代表腦細胞正在活動。我們將拍攝的深度固定,分成幾次顯影。在正中央的前面一點點,從我們的角度看就是往上一點的位置,左右是不是各有一個一直都很亮的部位?這就是杏仁核,這表示她這個部位的活動很頻繁活躍。另外,這是當她聽音樂時進行的顯影,在左邊——這是右腦——的正中央也有一個很明顯的白色部分。PET就是這樣,會將腦部運作活躍的地方用白光顯像——好了,全疊起來了,這樣看得比較清楚了吧?」
聽她這麼說,我的心情好了許多。我們跟隨她來到一間像書房的房間,而非診療室。接着,她有點遲疑地低下頭,再開口,語氣已充滿決心。
說到這裏,白石醫師忽然噤口不言,視線移向旁邊,臉上的嚴肅表情變成了笑容。我轉頭一看,原來千織從我身後露出臉,眨也不眨地直盯住他。
後來,父親找到了老朋友的兒子——白石醫師。
我只與白石醫師商量過一次,希望能讓千織做一次CT或PET之類的檢查,因爲我很希望他能更確切地掌握千織的情況,於是千織在他的介紹下到最近的大學附屬醫院住院一週。原本那間醫院不讓白石醫師參與會診,後來也不知道他怎麼協調的,最後總算可以去聽取檢查結果。
「對不起,對不起。這麼說好了,我們晚上就會到了。」
「這是白石醫師,向醫師問好。」我說。
聽聲音感覺是個個性沉穩的人。這就是我與白石醫師的初次見面。當然,千織在對方一踏入房門時,便立刻躲到她的指定席——我的背後去了。白石醫師努力想逗千織說話,她卻頑固地躲在我身後不露面。我解釋說,千織一直都是這樣。對方低聲回道,他已經聽父親說過了,但沒想到千織會這麼頑固。隨即便打消誘千織開口的念頭,請我們坐下。我一坐下,千織也立刻坐到我身邊,拼命想將自己塞到我背後。
「簡單地說,無腦兒就是出生時沒有大腦。因此,這種小孩生來便不需要保護、容納腦部的頭蓋骨,卻又帶着頭蓋骨出生,真是令人無法理解……啊!話題扯遠了。」白石醫師低聲說,有點尷尬地繼續說,「所以,就我所瞭解的部分來看,千織並非重度智能障礙,當然這只是比較性的說法,對當事人來說,或許一點意義也沒有。千織的IQ有七十八,其實不算低,我想,她需要的只是周遭人對她的理解,這對一般人來說稀鬆平常,對她卻非常重要。此外,還有一點比較奇怪,或許該說是不可思議,所以我覺得應該有必要與你討論一下。」
「沒有——請問,大腦也有左右之分?」
於是我將千織彈琴、對我的話過度反應,以及非常依賴我之類的事全告訴白石醫師,他點點頭說,這些事應該要先請教我纔是,之後便抿起嘴思考。我就是在這時從醫師口中知道「學者症候羣」這個名詞。
白石醫師說明到一半時,我便開始皺起了眉頭,因爲醫學上的專有名詞愈來愈多。我知道他非常仔細地說明,也很努力理解了大半部分。爲了解釋千織的情況,我想,這些專有名詞的出現也是必然的。
我看了一下時間,發現我們談了有好一陣子了,於是告辭離去。我記得那時白石醫師夫婦還一起送我們出玄關,向晚的住宅區裏則迴響着剛剛那位女孩的聲音。
聽着白石醫師的說明,我多少能理解他的意思,他是說千織對情感的感受很敏感吧!
雖然會帶千織去看她以前的主治醫師幾次,但因爲實在太遠了,最後決定在附近找適合的醫院就診。因爲我們全家人一致認爲,我們有必要儘快瞭解千織現在的狀況,而且,爲了讓她日後能獨立生活,我們也必須知道該如何配合。
我與白石醫師啞然相視,愣住不動,他剛拿起的杯子就一直懸在半空中。
「沒錯。你應該知道何謂半身不遂吧?半身不遂是因爲部分大腦受損所引起,如果受損的地方在右腦,半身不遂的症狀就出現在左半身,反之,如果在左腦,右半身就無法動彈。但這也不能一概而論,因爲半身不遂的情節輕重會依大腦的受損程度而有所差異。人類的運動與腦部密切相關,甚至可以說,人類的生命活動全歸腦部管轄。不過,雖然如此,我們卻還無法完美掌握兩者之間的關係。我們來假想一下腦部的活動,想像腦部有個小矮人窮其所能地蜷起身體,縮在裏面——它被稱以哥德《浮士德》中的『homunkulus(侏儒)』——小矮人的右腳受傷,被影響到的反而是左腳。」
一個初夏的晴朗午後,我帶千織前去拜訪白石醫師在高臺的私人醫院。因爲是平常日,父親要上班,身爲聲樂家的母親也忙着準備表演,只有我閒賦在家,所以便由我負責帶千織前往。但是當我們循地址找到躲在老住宅區裏面的白石醫院時,門口卻掛上了「今日休診」的木牌。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做比較好?」猶豫了好一會兒,我終於開口問。
「這我還無法回答你,千織的情況並非腦部受損,所以進行外科手術也沒用。老實說,目前的資料還太少,我只能建議你們最好帶千織去設備完善的醫院進行更精密的檢查,充分掌握她的症狀與原因。不過,就像我一再說的,人腦還有許多人類未知的奧祕,所以我也無法保證做了精密檢查就能找到治療方法,剛纔說的先天性因素也是因爲沒有發現後天性原因才如此推論。
我還活着與千織的存在是兩個密不可分的事實,若分開,一切就都不會成立了。我明白這是絕對、必然的事,然而,即使我不斷這麼想、不斷對自己重複這些話,就算時間已過了八年,我仍無法忘記千織就是一切事端的源頭。
「沒錯。」白石醫師難以啓齒地點了點頭,「我沒有遇過這類病患,不過,先天性缺少部分杏仁核或海馬迴的病例確實存在,這兩者都是大腦的器官。我舉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吧!你知道什麼是無腦兒嗎?」
看她這樣子,我放心地繼續加速前進。我大致能瞭解千織的腦袋裏在想什麼,但當然不是全部。基本上,只要是千織想告訴我的、非傳達給我不可的想法——她究竟有沒有這麼想則另當別論——我都會努力解讀,一方面是因爲我很熟悉、也很瞭解千織,此外,她的表達方式已相當進步應該纔是主因。
「我也不知這麼說妥不妥當,我接下來的話並非基於醫師立場,純粹是個人意見——如果我是研究者,我會將千織的檢測數據當作研究材料,因爲她這種情況並無前例可循,或許會有什麼新發現。換句話說,不論千織的醫師是誰,他們都很難單純地將千織視爲病患,一定都會想研究千織這個病例。這樣一來,他們必須讓千織進行許多測試以取得大量的數據資料,這些測試會多到你無法想像,而每項測試都各有專家負責,更遑論測試之前的各項檢查。換句話說,千織勢必會接觸到許多人,而我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剛剛說到大腦的分區。現在的通說是,大腦皮質可依據神經細胞結構的不同而分爲叫十八僩區,但這區分是否適當則衆說紛紜。這是由二十世紀的德國……呃,還是奧地利?總之,是由一個學者佈德曼做出的分區,他將前面的四十七區用數字1到47來命名,卻跳過中間幾個數字,直接用52爲最後一區命名,至於他爲什麼要跳過中間四個數字,這到現在還是個謎。」語畢,白石醫師停下喝了口茶。
「但是那個腦波……有點不可思議!」醫師輕咳了一聲,接着說,「你知道左腦與右腦的分別嗎?有沒有人說過,你的右腦比較活躍?」
「現在來談談額葉。大腦被稱爲「葉』的部分,除了額葉,還有顳葉、頂葉與枕葉,共四個部分,此外,範圍比『葉』小的則是「區』,若照世界地圖那樣區分,『葉』就是國家,『區』就等同於國家中的省或縣。這樣你應該比較容易理解吧!」
「嗯,好。」雖然突然被這麼問有些錯愕,但我倒是真的口渴了。千織也是同樣的回答。
在這之後,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裏(大概吧!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不知道確切時間),千織開始練琴,後來因爲驚訝於千織的才能與進步神速,我有好一陣子沒再想起左手發生的事。因爲氣憤千織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我開始走出陰霾,也因爲教她彈琴,讓我找到活下去的動力。
「請用,別客氣。在紅茶里加片檸檬一起喝會比較好,可以多攝取維他命C。因爲人體無法自行合成維他命,所以有機會的話,自然是多多益善。」白石醫師說。
「你的左手——真的很遺憾。」醫師忽然吐出這句話。
我將檸檬片放進茶裏,千織也立刻模仿我的動作。我心想,白石醫師連喝茶時都不忘來個機會教育,而且還奇妙地很具說服力。
在付費道路的無人出口繳費後,確認後方無任何來車,明知不該,我仍將車子就地停下,展開地圖尋找黃色簽字筆劃記的路線。接下來的路似乎更加蜿蜒,但只要從這裏左轉後,就不會再有其他岔路,所以也不用擔心會迷路。離日落還有些時間,太陽卻早已躲到山的背後,不過抵達目的地時應該不會太晚,想到這裏,我多少鬆了口氣。踩下油門後,大概是太突然,千織「哇」地叫出聲。
「真是抱歉。總之,千織的杏仁核沒有任何問題,腦波也檢查過了,數據顯示她大腦的這一部分甚至比平常人還要來得活躍。」
「啊,抱歉。你是如月先生吧?」
「但千織不一樣。的確,她有些地方很笨拙,卻不是不能照自己意願活動,她甚至還會彈鋼琴。」我反駁。
「如果我是千織的監護人,在她怕生的習慣改過來之前,我不會有任何動作。她不是才八歲還九歲嗎?還是腦部正在發育的年齡,等人格成長至安定完整時,或許多少也減輕了與陌生人接觸時的心理壓力,屆時再做各項檢測也不遲。又或者,那時千織冬眠的腦細胞已經醒了,而我們今天的對話就只是杞人憂天吧!不過這只是比較樂觀的想法。
「但是,如此一來,這對鳥類或哺乳類就會造成麻煩,因爲它們的新生兒出生後都得緊跟在母親身邊,而母親爲了哺乳,必須暴露出全身最脆弱的部位——腹部。另一方面,那些不羣體生活就會有絕種危機的草食動物們,也會因爲本能而害怕其他同類。因此杏仁核便擔任緩衝這種恐懼本能的角色,所以纔會在大腦生理學中被歸類爲掌管情感的器官。會不會很難?」
雖然白石醫師的話有九成我都聽不懂,只能無奈地點頭應和,卻也讓我稍微改變了對千織雙親的想法——看樣子,實際情形似乎與我認爲的有些出入。發現我仍一臉不解,白石醫師似乎微感困擾,不停思索該如何解釋給我聽。
「真是神奇,竟然可以從這些影像判斷出病徵。」我說。
千織似乎搞不懂我們的反應,發出「啊!」的聲音吸引我們注意。停在半空中的杯子才彷彿咒語解除似地緩緩落至茶几。
「啊?」
「一般人常說,人腦有絕大部分沒被使用到,這句話並沒錯。人腦最大的功能之一是保存記憶,但基本上,負責這部分的腦細胞並不怎麼活躍,這不是說它們死掉了,而是處於類似冬眠的狀態,所以纔會推測千織的部分腦細胞應該是基於先天的不明原因而陷入冬眠,而且,爲了彌補大腦左半球的沉滯不動,右半球的活動於是變得比常人更加活躍。可惜的是,我並沒有找到與千織情況類似的病例,也沒有找到有效的治療方式——至少國內沒有。」
「那是白石擔心診療時有其他病人來看病,所以才掛上的。」
「嗯。」我搔搔頭,頷首。接着很成接地說,「但我大致上還聽得懂。」
白石醫院的庭院有茂密林木,不仔細看很可能就會錯過。這裏的街道很祥和寧靜,就連走在人羣中的千織也不再緊張。休診木牌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看起來很老舊,似乎有些歷史了。
經過一段時間後,千織似乎逐漸明白我們會陪在她身邊,於是道歉的話語慢慢變少,取而代之的是時常發出「嘿嘿嘿」的羞赧傻笑。她會有如此轉變的原因之一,或許是我的眼神從千織開始練琴後就變得比較柔和吧!可是,不論千織與我父母再怎麼親近,我對她而言似乎是個特殊的存在。我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只知道至今仍有這種感覺。
「午安,你好。」白石醫師開口,一字一字地說。
「你說千織只要一見到陌生人就會異常緊張,雖然這有可能是因爲她的障礙而引起的心理壓力,但換個角度看,這種心理壓力可能從她幼兒時期起便存在了,並形成她如今的障礙。若是如此,這些測試只會讓她的心理壓力持續增加,所以我纔會感到進退兩難,不知該不該建議你讓千織接受這些測試。即使千織很努力地忍耐並接受這些測試,很遺憾地,我也無法向你保證最後的結果對她一定好。
「我是。」我說,千織則立刻躲到我背後。
「午安,你好。」千織稍稍蹙眉,終於緩緩開口,並用與剛剛一樣的姿勢點頭行禮。
然而,父親過世之後,我才深刻地明白何謂「死亡」。它既能讓一切歸零,卻也讓人不知如何面對;它簡單得唾手可得,不想要時卻永遠無法擺脫——這是父親在最後,用他的生命教會我的事。
父親連那些事都告訴白石醫師了……我轉頭看向千織,不可思議地,她居然直視白石醫師,用似會相識的認真表情、靜靜地聽白石醫師說話——對了,千織面對鋼琴時就是這個表情。
沒多久,一位穿着白長袍、看起來還不到四十歲的人走了進來。
「爲了讓大腦安定成長,周遭給予的愛是絕不能少的。雖然無法舉出生理學上的證據,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尤其這孩子對感情的敏銳度比常人更強烈,像今天,只要我對她笑,她似乎也漸漸發覺了我的善意,不是嗎?所以你們只要以平常心來養育她就好了,不用太過擔心。但是,就學方面,一般的學校可能不太適合她,因爲難免會有強迫學習或挑起不必要的自卑感的情形發生。我這麼說會不會太殘酷了?」
「似乎真是如此。這種近乎病態地對他人抱持恐懼的例子,起因就在我剛纔提過幾次的杏仁核上。有人說杏仁核掌管了人的情感,我雖然無法斷言這個說法適不適合,但這個器官確實與人的情緒有相當大的關連,而且,杏仁核在羣體生活的生物上非常發達。
「沒有關係。」
我大概能猜到,千織正在努力回想我有沒有告訴她今晚有演奏會。平時只要我說「不可以遲到」這句話時,不是要去演奏就是要去學校,而且,如果來不及去學校還可以不必去,所以聽到「來得及」這句話,她應該會聯想到演奏這件事吧!千織常會對我隨口而出的話反應過度,看到她這樣子,我也無法具體告訴她是什麼來得及。
「鋼琴——這倒是不壞。」白石醫師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突然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們渴不渴?喝紅茶好嗎?」
「不曉得爲什麼,她非常怕生。」
聽醫師說明的同時,我看向那幾張PET的顯影片,上面的東西看起來有些噁心,像是兩個背對背連起來的蘑菇,還可以清楚看到大腦的縐褶。這些類似光片的深灰色影像中,到處都有白色亮點。
我不知道千織對那件事瞭解多少,因此無法猜測她將我擺在什麼位置。「救命恩人」這個四字似乎無法涵蓋全部,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可能也不瞭解這個字彙的意思。簡言之,千織對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會出現過度的反應,換句話說,千織幾乎無時無刻都在窺探我心情的好壞,而這種態度並不會用在我父母身上。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千織纔會非常想學琴,因爲這是她能讓我露出笑容的唯一方法。
「不是休診嗎?」
「對不起,打斷一下。你這麼說,是不是指千織的大腦先天就欠缺了什麼?」
我忘了以前在哪兒看過,對這名詞稍有印象,遂點了點頭。
「抱歉抱歉,不過應該來得及。」
「如果冒犯了你,還請你見諒,因爲我討厭明知實情卻故意閉口不談,所以——對你的事,我真的覺得很遺憾。」醫師夫人紅了臉,將頭垂得更低,「請在這裏等一下,白石立刻就來。」語畢,急忙轉身離去。
「好,沒有關係。」千織環抱着的胳膊放了下來,小小地伸個懶腰,鬆開蹙起的眉頭。
打翻食物被母親責備時,要去廁所卻呆站在看電視的父親面前,被要求讓開一下時,還有忽然與陰晴不定的我視線相交時,每每遇到這種情形,千織就一臉快哭的表情,不停地道歉、說對不起,拼命確認我們不會討厭她。諷刺的是,我們愈想疼她,她這種情形反而愈嚴重。
「PET是基於攝影原理,利用最短的兩分鐘將腦部活動的情形做成影像……」
這就是我與白石醫師的第一次會面,之後他便以主治醫師的身分持續爲千織看診,千織的情況本來就不用開藥,所以每次去主要都是報告千織的近況,還有借書。書是我借來看的,因爲我開始積極地想爲千織做點事。
此時,大幅搖頭的人竟是千織。
千織的視線不變,只將頭輕輕點了一下,當作行禮,然後用想說什麼似的表情看我。
我很疑惑千織的父母以及學校到底是怎麼對待她的,但要從她口中得到答案並不簡單,而且我也沒想過要去問她。但是,當我們將千織一開始的樣子與後來被當成家中成員一起生活的樣子相比,我能想像,以前千織周遭的人們對待她的方式肯定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爲。
我無奈地苦笑,嘆了口氣。往後還會不斷髮生類似情形吧!想到這裏就覺得有點鬱悶,但她說得也沒錯,這比故作無知來得好多了。覺得稍稍釋然後,這才發覺,千織一直抬頭注視我。
「由紀,麻煩你送茶過來!」白石醫師站起來,探頭向走廊大喊,「我的住家與醫院是連在一起的——剛剛我們說到哪兒了?對了,是小矮人。總之,大腦的左右之分與千織的情況應該沒有直接關連。你說千織會彈琴,是嗎?那她的大腦皮質運動區應該沒什麼問題。
「沒有關係?嗯,沒有關係。」
我「喔」了一聲,發現其他部分不知是否因爲影片重疊,看起來有些黯淡模糊,而在右邊的中央,正好與聽音樂時的白色部分相反的位置附近,卻有個濃重的、像被壓扁的圓形黑影。不論是哪張顯影片的暗沉部分,看起來都是非常深沉的黑色。
看着它們,我不由得想起月球表面上巨大又靜謐的火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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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醫師與我的微薄期待完全落空,因爲千織的語言能力至今只有些微進步,雖然比較常開口,但也只限於與我在一起時,所以在學校完全交不到朋友。在識字方面,她從以前就看得懂平假名,但我不確定她有沒有辦法看懂一篇文章,甚至是瞭解其中的意思。
一開始我曾試着讀一些相關文獻,但我本身對這種抽象的東西也很沒輒,讀得似懂非懂的,最後只是對腦部組織的極度複雜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後來,父親便因這個複雜的器官壞掉而與世長辭。
那是千織來到家裏的第二年。正要出門上班的父親突然說頭很疼而跌坐在沙發上,被母親的尖叫驚醒的我趕緊叫救護車送父親到醫院,但他卻再也沒有清醒過來。死因是蜘蛛膜下腔出血。
我的父母是一對年齡相差很多的夫妻,即使如此,我與母親也從沒想過父親會離開得如此倉促,頓時不禁覺得茫然無助。因此,父親的身後事全是由他公司的人幫我們處理。一眨眼,父親就成了一罈灰,我實在無法想像生命竟是如此短暫。千織似乎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默默地哭泣,她知道父親一直都是站在她那邊的。
我也是這時才知道,父親早已安排好自己的身後事了——這棟房子的所有權已轉移到母親名下,一些有價證券也都按比例留給我與母親,換句話說,不論發生什麼事,父親都謹慣周到地安排妥當,不讓我們爲日後的生活擔憂。他就是這種理性又瞭解現實的人,我完全無法與之相比。但是,我想他也沒料到自己會這麼早走,而且他一定還有些話來不及說出口。
大概是父親喪禮過後的一個月。
我正默然地想着:我沒辦法這樣照顧千織一輩子,但是,除了自己,還有誰能照顧她?從維也納那件事故後,我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渾渾噩噩的,總是下意識地閉上眼,不去面對現實,就連父親過世時也是如此……
「泡杯茶來喝吧?」母親對我說。
那時剛好是傍晚。我正坐在鋼琴椅上任思緒奔馳,千織窩在沙發上睡着了,而堅強的母親已振作起來,爲了與即將來訪的捷克交響樂團的共演忙得一塌糊塗。
「也好。」說畢,我凝望千織熟睡的臉,恍惚地想,我們母子也很久沒坐下一起聊天了,本來只有三人的家庭成了四個人,現在卻又變回了三個人……
沒多久,茶几上便擺了冒着熱氣的德國邁森瓷杯。母親坐至千織的對面,正好背對我。
「——你不用擔心。」母親將左手勾住椅背,轉頭面向我,似乎猶豫了許久纔開口。
「擔心什麼?」
「所有的事。你爸爸連細微的小事都細心地替我們打點好了。」母親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說,「現在想想,我真是個不負責任的妻子。你爸爸大概很希望有個妻子能在他一回家就替他準備好洗澡水,替他熱好滿桌的菜吧!但是,直到最後,我還是無法放棄音樂。
「你爸爸這個人滿腦子都是工作,等發覺時,早已過了結婚的年紀。就在那時,他剛好認識了我,可能是覺得只要能娶到一個年輕的老婆就滿足了,其他什麼事都無所謂,所以我們就這麼結婚了。而我也一直甘於現狀,就連我要怎麼教育你、栽培你,他都沒意見,可是,他一定很希望能讓你多瞭解他一點,卻因爲我,他一道什麼都沒說,然後就這麼走了。」
我想起那些幫忙處理喪葬事宜的父親同事,我能感覺得出來他們都很喜歡父親,然而,我到那時才發現,就連父親有哪一點能讓他們如此,我都不明白。接着,母親將家裏的經濟狀況作了簡短的說明,雖然她還笑說這是她從上次認識的律師那裏現學現賣,要我別反問她問題,臉上的笑容卻帶着淡淡的後悔。
「所以你不用煩惱,只要想想怎麼做對千織最好。因爲這孩子的琴藝或許……當然了,這其中還是有不少問題要處理,但是,我們能與千織相遇也是一種緣分,而且,我想這也是你爸爸的心願,所以你真的不必擔心錢的問題,只要儘可能地支持她,直到她能獨立,我想,你爸爸應該也希望這樣會對你有幫助吧!」
我依言將綠色信封遞給他。
莫名地油然而生的強烈憤怒支配了我。
「啊!沒事,沒事,只是覺得空氣真好,夕陽也很美。不好意思,發呆了好久。這麼美的夕陽還是第一次看到,對不對啊,千織?」我若無其事地對仍在凝視山棱方向的千織說。
那時映在我眼裏的景象,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才貼切。不只是我,連千織也目不轉睛地凝望那片光景,這或許能多少說明我所感受到的那種深具壓倒性的莊嚴。
一個被剝奪彈奏自由的鋼琴家,如果被突然問道:「若能再次彈奏琴鍵,你想彈哪一首?」我想,十個人裏面,應該有九個人的答案與我一致吧!但是,不具回答這個問題的資格會更好。
「不,我是與你們約好今天會過來的如月敬輔,有位藤本先生或巖村小姐——」
「啊?」千織的表情彷彿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破碎的晚霞在瞬間染紅了整片天空,高歌一日的結束。
不知不覺間,方纔仍誇耀着茂密綠意的羣山瞬間沒入了黑暗。我們追逐着車子前方的那道光線,這片光景彷彿在告訴我們,這個世界的顏色不只有天邊的紅色晚霞。坐在助手席的千織,雙眼直盯着天空。
——有什麼從那細長的黑影中出來了,我不禁凝神細看。
「保險金?」我訝異地反問。我不是很明白母親在說什麼,她是指父親的保險金嗎?而且我很在意「剩下」這個字眼。當初在處理千織的事時,我記得父親也曾提過這字眼,那時他說千織的保險金只剩下一些。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發那麼大的脾氣。發生那件事之後,我才明白,你爸爸的做法果然是正確的——」
我仍背對母親,硬擠出了這些話。隨後便聽到房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哭泣聲也小了一些。我將玻璃全剝至院子裏,回屋內拿了吸塵器收拾碎玻璃,吸塵器的嘈雜運轉聲中夾雜了玻璃碎片在塑膠管內的堅硬撞擊聲。接着回到院子裏將大片的碎玻璃集中起來扔掉,用吸塵器將院子與窗邊的小碎層清理乾淨,在千織方纔熟睡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的淚水莫名地滴落。自從手指斷掉後,我便不會落淚,這是第一次,但我知道,這些淚水恐怕不是爲了左手無名指而流。
「快走吧!小心點。」
每次彈奏《月光》前的緊張都是其他樂曲所無法比擬的,就連彈到最後一個音的舒暢感也是如此。七分鐘的時間裏,一場滂沱大雨由琴鍵上落至這個世界,而降下這場大雨的人就是我——以前的我。
千織放下抱着的胳膊,急忙打開置物箱的蓋子,取出信封給我。我打開車門,拿給老人看。
道路緩緩地向山頂盤旋而上,車子沿途往左轉了一個大彎。夕陽餘暉自山頂灑下,建築物變成在我們的右側。路面向右微傾,從車子裏看,就彷彿在俯視那棟建築。在陰影逐漸籠罩的情形下,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入口處,右轉進了大門。雖然這裏地處偏僻,建地內的道路卻鋪設得十分完善,正減速要找停車位時——其實只是打算找個不會礙到別人的地方隨便停下就好了——在稍遠處竟發現了一架直升機。此時,我發覺一個人影從建築物走向我們,我踩下煞車,打開車窗。
千織不知何時下了車,緊跟在我身後。
「快到了。」
我制止站起來的母親,走到落地窗邊扯出鋼琴椅,碎玻璃立刻紛紛落下。院子裏開着鮮紅豔麗的花朵,我記得那應該是大麗花。啪地一聲,一塊雜誌大小的玻璃往外傾,上面又多了幾條裂痕。微妙的角度剛好映出了我的臉,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張鐵青又扭曲的醜陋面孔。
因爲這樣,所以我絕不讓千織聽《月光》,而且也要求母親這麼做。如果讓千織在我面前彈奏此曲——而且極有可能彈得比我更好——我想,我再也沒有自信繼續給予千織不變的關愛。幸好,不知爲何,千織不太會主動去聽貝多芬的樂曲,也很少彈奏。尤其是貝多芬後期的奏鳴曲,千織只要聽到就變得很不高興,有時還會關掉唱機。不過,她似乎並不討厭這位樂聖,雖然我只教過她《悲愴》,貝多芬的第八號奏鳴曲,她還是一樣彈得非常好,只是從沒照樂章的順序完整彈過一遍。
我有氣無力地隨口應了一聲,心中首次對此感到疑惑——我的父母究竟是一對怎樣的夫婦?沙發上的千織仍甜甜地沉睡。
「這裏是國立腦化學研究所醫院,沒錯吧?」
從那股怒氣勃發的瞬間,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這怒氣是對誰而發。雖然這股情緒是由我體內湧現,我卻無法斷言那究竟是不是名爲「憤怒」的情感。
看着丟下這句話的老人消失了身影后,我催促千織快點回到車上,打檔,踩下油門。只是一眨眼,車子開出時,周遭已融入一片黑暗。身邊傳來千織輕輕的吐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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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跑來這裏?你不是這裏的人吧?」一個身穿工作服與牛仔褲的老人嘶啞地大吼。
「到了,不必坐車了。」
「敬輔?」
我會想過無數次,如果只有一首,如果我只能完美地再彈一首曲子,我會選擇哪一首?我的答案是《月光》,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不用全部也行,只要讓我彈第三樂章,我就滿足了。
「爸爸幫你的手指買了相當高額的保險。從你拿到第一個第一名開始,他就開始幫你投保,有機會便持續增加保額——敬輔,我瞭解你的心情,請你不要擺出那種臉,聽我說完好嗎?請你明白,他不是你想得那樣。當初我也很不認同他的決定,但他說:『那是敬輔最重要的東西,作父母的當然要盡力去保護它,說那種話的你才奇怪!』
現在,我已能瞭解父親的用心,也很感謝他。我多少能想像他無法親自將這些事告訴我的遺憾。他雖然曾脫口說出「土狼」這個字眼,但我至少能確信,他一點自嘲的意味都沒有。只是,即使如此,我卻無法否認,那股類似憤怒的情緒至今仍持續在某處蠢蠢欲動。
「不必坐車了。嗯,不必了。」
這首曲子我當然彈過無數次了,每次都獲得如雷掌聲。
一回神,我已掄起坐着的椅子擲向落地窗,鈍重的聲音隨之響起。
「你爸爸本來打算等你心情更平靜一點時,再好好告訴你這件事的,誰知道他卻走得這麼突然。這事雖然難以啓齒,但不說又不行,而且還是讓你知道會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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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沒事吧?」
想砸東西——
「不,不是——請等一下。」我也大聲回應他,轉頭催促,「千織,信封。」
「不要跟我說話!」
直到那些人影全進了大建築物後,我與千織仍一動也不動地注視那個方向。夕陽開始被急遠揚起的黑暗吞蝕,但那彷彿朝聖者似的行列有如殘影,仍停留在我的視網膜上不會消失。
身邊突然傳出老人的聲音,回頭一看,他正一臉怪異地注視我。
我與母親都沒開口,屋裏只有千織的抽泣聲,並隱隱伴隨從她身後破裂的窗戶傳入的街聲。
千織哭了出來。悲鳴似的抽泣聲愈來愈大,在我耳裏卻顯得異常遙遠。
當然,困難度較高的曲子就沒辦法彈奏。奏鳴曲或協奏曲本身就有許多音,愈是反覆練習,愈是無法得心應手。沒辦法再次展露已成爲本能的指法,着實令我既氣餒又懊惱。換句話說,對現在的我而言,鋼琴只是一種慰藉,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意義。而且我只挑千織與母親都不在時彈琴,我都不願意在她們面前彈奏,更遑論讓其他人聽到。雖然這種機會不多,但只要能碰觸到琴鍵,就會讓我感到舒適自在,忘卻所有瑣事。
「因爲,剩下的保險金還很夠。」母親轉過身背向我,喃喃低語。
「沒錯。不過我們沒有對外門診。」
「往上走嗎?」
「藤本?巖村?沒有,我們這裏沒有這兩個醫師,我雖然不記得全部護士的名字,不過她們全都回家了。」老人歪着頭,不斷重複念着藤本的名字,察覺到我手中的信封后,從胸前口袋拿出眼鏡說,「那個借我看一下。」
「原來是療養中心的客人。」老人瞥了一眼信封,便立刻還給我,拿下眼鏡對我說明原委,「這裏是醫院,不過幾乎可以算是研究所了。療養中心在上面,開車一分鐘就到了。你是開車從山下上來的吧!只要再往上開一小段路就到了。不過,沒去過療養中心的人也不可能從那上面下來,因爲這條路只通向療養中心。」
——之後沒多久,我立刻知道,那列行進隊伍其實是一羣求助者。
山頂的棱線有些微的起伏,山與山的交界雖因光線而眩眼迷濛,卻仍清楚地區分出紅與黑的領域,令人覺得此時的夕陽比平時要紅豔、強而有力——但這樣頂多只有一股懷念的感覺掠過胸口,還不至於如此震撼心靈。
終於,左邊出現了一幢白色建築物。
只要看譜就明白了,與第一、第二樂章相比,第三樂章的音符多出許多,又因每一段放入的小節數較少,所以第三樂章的頁數較多。彈奏時間雖然只有七分鐘左右,但在這段時間內,演奏者的手指必須不問斷地敲奏琴鍵,而且曲風指示是激動的快板,彈奏時,幾乎沒有喘息的空暇。
右邊角落有一個四方形的黑影,我心想,那應該就是療養中心吧!視線再上移至山棱線上,發現在四方形黑影對面有另一個更小的黑影。兩者的高度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後者更爲細長,筆直的輪廓很容易會被錯認爲樹木。
一開始因爲太小,所以看不出來,後來才發現那是人影。那些人排成一列,緩緩地從細長建築物中走出,往較大的建築物前進。沒有人用跑的,每個人幾乎都以同樣的速度,安靜、徐緩地前行。剪影似的行列深深地刻劃在作爲背景的赤紅天空,突出於黑色山棱線上的人影彷彿一羣朝聖者,靜靜移動的姿態加深了本就深刻的印象。
黑色的四個椅腳斜斜地穿透了玻璃,玻璃卻沒有整片碎裂,因爲被鐵絲縱橫補強的窗框不允許它崩落,而從四個破洞延伸而出的無數裂痕則遍佈整片玻璃,映出慘白扭曲的倒影。
落地窗得過幾天才能修好。在修好之前,一滴雨也沒下過,或許可說是一種幸運吧!
那件意外發生了這麼久之後,我終於能真正地面對鋼琴,而不是爲了千織的鋼琴練習。仔細想想,自從發覺千織的才能後,爲了不讓她聽到不完全的演奏,我總是禁止自己碰琴。仔細搜尋後,我找到了幾首不需要用到無名指的練習曲,就算不是,只要節奏不是太快,我還可以用中指與小指代替無名指彈奏混過去,聽起來還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不過,令我驚訝的是,右手仍完好的無名指竟也無法如以往靈活。我不知道這是因爲神經受傷或單純只是心理上的因素,但也沒特地去尋求治療,就一直放任至今。因爲,就算無名指不能動也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就連汽車駕照我都順利地考到了。
母親緊張得立刻轉頭看我,滿臉無法掩飾的懊惱表情。沒多久,她嘆了一口氣說:
「對不起。」再也無法忍受兩雙盈滿淚水的眼睛的注視,我終於低下頭說。
我不禁大吼,眼角瞄到被嚇醒的千織從沙發上彈坐而起,眼睛睜得大大的,膽怯看向我們。
我知道實情並非如此,卻忍不住一直想:我的手指成了金錢。而且明知毫無根據,卻仍覺得就是因爲保險這件事纔會招來那一夜,久久無法釋懷。我再次回想起「土狼」這個名詞,下意識地確認手套末端早已不存在的指尖。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正拼命、用力地咬緊牙根,彷彿一點感覺都沒有似的。
「嗯,好美!」千織用我不會聽過的低沉嗓音喃喃說,聲音裏夾雜了靜靜的興奮。
「沒錯,你往後看,看到那裏沒?」老人指向我身後、夕陽緩緩下沉的方向。
我向後轉了一百八十度,千織也跟着小碎步地轉了個半圓,與我面向同一個方向。
第三樂章由三個主題構成。一開始是由十六分音符構成宛如滔滔江水的第一主題,接着是由單音與和絃組成的歌詠似的第二主題,最後的第三主題是以兩個音符的和絃呈現鏗鏘有力的八分音符。這三個主題在整首樂曲中交互穿插,互相影響,不斷反覆破壞和聲,然後又再次構築,在最後形成了高潮。整個樂章並不適合用「徐緩」來形容,反而讓人覺得好像被逼迫着不斷前進,而最後貫穿全首的,是來勢洶洶、雷雨似的連續敲擊音。整首曲子只留悽美深刻。
我瞭解父親的用意,不,應該說嘗試瞭解,而且我也必須承認,這件事對現在的我也給了許多實質的幫助,但我仍無法紆解自胸中湧出的情緒。
「帶千織去別的房間好嗎?我把這裏整理一下。」
千織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還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瞥見她這樣,我不自覺地浮現一個苦笑。
「不要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