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2

遠處傳來電車喀當喀當駛近的聲音。我大聲說話，好讓牆壁另一頭的奈砂也能聽見。

「喂，電車來了。」

「嗯，我換好了……」

我垂著頭轉過身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紅色包鞋；抬起視線一看，只見奈砂帶著靦腆之色佇立著。

胸口略微敞開的黑色洋裝，呈現平緩波浪狀的頭髮，還有似乎上過妝的淡紅色嘴脣。

和剛纔的奈砂判若兩人。雖然我這麼想，卻又覺得似乎見過奈砂這副模樣。

或許是我的凝視讓奈砂害臊，奈砂始終沒有直視我，喃喃說道：

「如何？看起來像十八歲嗎？像吧？」

「啊……呃……嗯……」

我搜索枯腸，依然找不到具體的詞語，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猛抓自己的腦袋。

奈砂依然沒有正視我，從口袋中拿出某樣東西。

「你看。」

「咦？」

奈砂的手上是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

「……那是在游泳池的時候拿給我看的……」

「這是我今天早上在海邊撿到的。不知道爲什麼……發現這顆珠子以後，我就萌生了離開的念頭。」

「……」

奈砂凝視著手上的珠子，繼續說道：

「不對……不是那時候……」

「是我贏了游泳比賽以後？」

不能讓他們走！

行駛聲又加上剎車聲，電車緩緩地滑進月臺。

回頭一看，果然如我所想，是奈砂的母親和一箇中年男人。兩人穿過剪票口，怒氣衝衝地跑向我們。

奈砂的父親是在一年前的這個時期過世的。

雖然依言坐下有點難爲情，但我後來還是趁著電車駛進短隧道里，車廂變暗的時候在奈砂的身邊──說歸說，大約隔了七十公分遠──坐下來。

「……」

「媽咪說她要再婚。」

看見珠子落地的瞬間，我像是定身術解除了一般，拔足疾奔。

奈砂筆直望著我的眼睛說道。

我和奈砂起身時，電車已經離開月臺，在車窗外大呼小叫的奈砂母親與大叔也逐漸遠去。相對地，天空在視野中拓展開來，比剛纔在車站看見的時候更增添幾分藍。

「放手！」

我在剪票口前追上奈砂他們，並在一時衝動之下抓住大叔的手。

我知道奈砂的母親和死去的父親是再婚的。

這不是似曾相識，也不是既視感什麼的，我應該……不，我一定曾經站在這個地方。

「奈砂！你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

奈砂的語調微微沉下來。

「媽咪第一次結婚時搞外遇，對象就是我爹地；她懷了我，所以兩個人就一起私奔，像連續劇和電影演的那樣。所以我是私奔情侶的女兒，很帥吧？」

「奈砂！」

這是我頭一次直呼奈砂的名字，但現在這種事不重要。見我和大叔扭打成一團，奈砂的母親大喫一驚，放開了奈砂；我一察覺，便立刻伸出右手。

「不然是什麼？」

「奈砂！站住！」

門外傳來奈砂母親的聲音，隨著微微的左右晃動，電車開始緩緩行駛。

「……所以你才離家出走？」

當時我不懂「命帶桃花」是什麼意思，現在依然不太明白。

因爲有印象，才覺得怪怪的。

「別碰我！欸，放手啦！」

我該繼續追問嗎？還是該改變話題？另一個小小的疑問開始在腦中蠢動。

「……這樣啊……」

我們就這麼跌進電車裏，同時，車門也完全關上。

『他太太大概就是那種命帶桃花的類型吧。』

我確實認得奈砂這種淚光閃閃的祈求般眼神。

「典道！救我！」

「還不到一年，媽咪就要和別的男人……真不敢相信……」

「奈砂！」

「奈砂！站住！」

「唔？是我媽咪的再婚對象。」

奈砂和那天一樣緊緊握著拳頭。

回頭一看，不知幾時間，奈砂已經坐在座位上。

奈砂拍了拍套著紅色椅套的座位。

當天的事我還記得。一大早，爸媽就大呼小叫，我追著衝出家門的爸爸前往海岸。

「咦？」

「嗚啊！」

咦……這是什麼時候跑到我的手裏？剛纔明明是掉在車站的月臺上啊……怎麼回事？

環顧周圍，狹窄的車廂裏只有我和奈砂兩個人。

同時，即將關閉的電車門映入眼簾。

到時我該怎麼做？就算和奈砂一起搭上電車，我們能去哪裏？

「典道！救我！欸，典道！」

奈砂的母親和那個男人怒吼著跑過我面前。我看著這一幕，思考自己該怎麼做。之後，奈砂就會……

奈砂的聲音傳來，這聲音我聽過好幾次。上一次，我完全愣住了，一動也不動，而這次我依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大叔試圖甩開我，手肘……對了，他的手肘會擊中我的臉頰！我反射性地把頭往後仰，手肘揮了個空。

「快走！」

「很厲害吧！這是第三次了。」

她垂著頭，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見到她這副模樣，在腦中蠢動的許多疑惑都有了答案。我想，奈砂八成是無法接受母親的再婚對象，也不願意和他一起生活，所以才離家出走。

大叔收勢不住，失去平衡。我用身體狠狠撞向他，可以感覺到右肩嵌進他的側腹。

「可不可以別用離家出走這麼幼稚的字眼？」

奈砂說得若無其事，但從她略微撇開的視線，我可以感覺出她對那個大叔懷有複雜的情感。

砂礫嵌進我的左手手掌，我一瞬間感到疼痛，卻直接使勁撐起身子大叫：

我對著奈砂的側臉問道，她只是低著頭，並未回答。

奈砂突然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說道：

電車的警笛聲響起。

我抓住奈砂的手腕，用力一拉。

奈砂在跨越柵欄之前被母親抓住了。

奈砂往前屈下身子，把臉湊向我，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鼻尖。

再過不久，電車就會完全停住，打開車門。

海岸邊擠滿了人，沙灘上，奈砂的母親趴在略微鼓起的藍色塑膠布上哭得呼天搶地。

「你肯跟我一起走嗎？」

嗶！

「這樣啊……？」

任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答案。不過再拖下去，壞事就要發生了──這種近似確信的預感催促著我。

奈砂剛搬來的那一陣子，我曾聽爸媽說過這件事。不知何故，當時媽媽一臉訝異地說出的話語，我仍記得非常清楚。

「哎，坐吧，難得整個車廂都被我們包下來。」

而且馬上就會有事發生……是某種非常不愉快的事……

快入夜了。對了，今晚有煙火大會。

我覺得奈砂是故意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訴說沉重的身世，所以，我也儘量用輕快的口吻回答：「啊，哦。」但整顆心沉了下來。

看到奈砂穿著洋裝的模樣之後，我就覺得怪怪的。起先我以爲是自己看奈砂看得出神，但是並非如此。

我和短促叫喚一聲的大叔扭打成一團，倒在地上。

「欸，之前是不是也發生過這種……」

我和純一他們……不對，和奈砂約好……咦？是和誰啊？我和誰約好一起去看煙火？

似曾相識的光景在眼前重現。我明明知道，不知何故卻動彈不得。

我只能坐回原位，搜索枯腸，說出的卻是含糊的話語。

看見他們的表情，我雖然喫驚，卻沒有害怕的感覺。然而，奈砂把我撞開，衝向月臺角落的柵欄。

「對吧？」

剪票口方向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劃裂我和奈砂之間的空氣。

腦袋變得更加混亂，但唯有一點我很清楚，就是我絕對在某處看過這幅光景。

不過我知道奈砂的父親過世以後，奈砂的母親開始在小酒館工作，很受茂下町的叔叔伯伯們喜愛。我想，所謂的「命帶桃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奈砂的聲音響起，我猛然抬起頭來。奈砂揮動被抓住的右臂，手上的珠子因爲反作用力而飛了出去。

奈砂的叫聲逐漸遠去。我必須救她……雖然這麼想，腳卻像是釘住了，離不開原地。

「不要！我不要去！我不想去！」

奈砂的聲音打消我腦中浮現的幾個疑問。

「啊，不，那只是一時情急……話說回來，那個人是誰？」

她擋在我的眼前，讓我有點畏怯，但我不甘示弱地反駁：

電車轉眼間穿過隧道，奈砂的側臉比我想像中更近，我連忙抬起屁股，打算拉開距離，但是奈砂反而靠了過來。

震災後離茂下海岸而去的衝浪手們逐漸回鍋，奈砂父親經營的衝浪店生意也恢復興隆，就在這時候，一名來自東京的衝浪新手被海浪衝走，奈砂的父親想救人卻反而被拖下水，一起溺死了。茂下海岸的潮流十分湍急，她父親的屍體是在兩天後的早上被衝上岸。

「可是，爹地死了。」

茂下站的冷清月臺，橘色、黃色和些許靛藍色交雜的天空，眼前的奈砂，以及奈砂手上的珠子──這幅景色和感覺我都記得。

聽到我先一步說出這句話，奈砂驚訝地抬起頭來。不過，我自己比奈砂更加驚訝。

「好厲害！典道，原來你這麼會打架啊！」

奈砂不顧波浪打溼了身體，對著塑膠布大叫。即使隔得遠遠的，我也看得出她的手因爲緊緊握拳而泛白。

「你想幹什麼！」

我使盡全力，但是被堅硬肌肉包覆的手臂文風不動。

叫聲變得更遠。我該怎麼辦……？

奈砂的拚命抵抗只是徒勞無功，她被母親和大叔分別抓著左右上臂，拖向剪票口。

「住手！放開我！住手！」

我回溯記憶，在無意識間垂下視線，發現自己的左手握著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

對，就是這道聲音。這道聲音總是帶來「壞事」。

「私奔。」

「啊？」

「我和你是私奔，因爲我遺傳了媽咪的水性楊花。」

「……」

她的必殺笑容攪動我全身上下的血液。

爲了避免被她看見變得紅鼕鼕的臉龐，我故意反問：

「……接下來該怎麼辦？」

咦？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喫了一驚。這樣豈不像是我接受了奈砂所說的「私奔」嗎？不不不，我可沒這個意思。我們才國一，現在正在放暑假，作業也還沒寫……我的腦子裏產生一陣小混亂，而逼近眼前的奈砂依然筆直地望著我。

「剛纔不是說過了？我們去東京過兩人生活吧。」

「啊？」

「如果特種行業行不通，我就當偶像好了。」

「什麼跟什麼啊？」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惹得我發笑。奈砂還是老樣子，露出神祕的微笑，教人分不清她是認真的還是在說笑。

「不行嗎？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啊。」

奈砂突然打直腰桿，閉上眼睛，吸了口氣。

「『你輕聲訴說，沒有不會天明的黑夜。』」

咦？歌曲？

那是一首我沒聽過的歌。突然唱起歌的奈砂令我困惑，明知沒有其他乘客，我還是忍不住四下張望。

奈砂無視我，繼續高歌。

「『站在燈塔佇立的海岬上，眺望漆黑的大海。』」

那抹紅色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眼底。

燈塔、大海、光箭、我倆……奈砂演唱的歌詞彷佛象徵著今天一天在我周圍發生的事。

「我心裏也知道，私奔是不會成功的……」

「咦？怎麼了？幹嘛露出那種表情？」

電車通過，警笛聲停止，平交道柵欄升起。

我不知道「琉璃色」是什麼顏色，但是，看著夕陽對側的天空逐漸變藍，我想或許就是這種顏色吧。

佑介等人目送電車離去。

我垂下頭，映入視野的是我穿舊了的布鞋和奈砂的紅色包鞋……

「『琉璃色的地球環繞著我倆。』」

不自覺使上力的左手變得更熱。

爲什麼？爲什麼奈砂要離開？再婚是她母親的自由，但是，也該稍微替奈砂著想一下吧……不必離開茂下町啊……等等，或許奈砂跟母親說過她不想搬家，但是母親不答應……所以奈砂纔想離家出走……可是，如同奈砂自己所說的，我們只是國中生，哪有本事離家出走或私奔呢……那該怎麼做……奈砂纔不用離開這座小鎮？不，不是該怎麼做的問題。

鏗鏗鏗鏗！

稔：「他們該不會在交往吧？」

「『煩惱憂慮的日子，哀傷挫折的時候，因爲有你陪伴，我才能度過。』」

咦？搬家……撲通！我的心跳聲大得像是全身都化成了心臟一般。

看著我背對座位跌坐在地板上的蠢樣，奈砂笑了。

純一：「真的假的！」

沒錯，這不可思議的一天，或許全都是始於奈砂在沙灘上撿到「如果珠」。

「爹地那裏？」

我現在和奈砂一起搭著電車……對了，我本來要和佑介去神社，卻在家門前載著奈砂逃之夭夭……站在佑介的角度，就像是我搶走他的心上人一樣……然後，他現在又在這裏看見我們。我好像有點明白他生氣的理由了，卻又不太明白……哎呀，現在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

一年前，奈砂趴在被塑膠布裹住的父親身上；今早，奈砂蹲在同一個地方。奈砂的父親被衝上岸的地點就是那裏。

對於奈砂而言，那是她和父親見最後一面的地點。

「對我怎麼樣？」

佑介追著電車在鐵軌上奔跑。

「這是媽咪常在卡拉OK唱的歌，聽說是一個名叫松田聖子的人唱的，我從小聽到大就學起來了。」

逐漸接近的平交道警笛聲掩蓋了奈砂的聲音。

換作普通的電車，一瞬間便會經過，但是在緩慢行駛的茂下電鐵上看見的佑介他們，就像是以慢動作接近一般。

純一：「咦？到底是怎麼回事？佑介。典道怎麼會在電車上？他們爲什麼在一起？」

我對於那個地方的些許記憶，藉由奈砂的一番話連結起來了。

佑介：「……混蛋！」

唱到這裏，奈砂似乎滿足了，在我身旁重新坐下。

在茂下町土生土長的我，竟然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想到。我以爲即使母親再婚，即使不喜歡那個再婚對象，奈砂也會一直待在茂下町。

「不行啦……」

奈砂突然提起「爹地」，一瞬間，我以爲她看穿我的心思。不過，看見奈砂望著我微笑，我察覺並非如此。

自從搭上電車以來，奈砂的情緒一直起伏不定，甚至引吭高歌，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聽到她像現在這樣用平常的語調說話。

「咦？佑介？」

「爲什麼？」

「如果──」

通過平交道的瞬間，我連忙往下縮，卻瞥見仰望電車的佑介他們露出「啊！」的表情。

看見奈砂的臉上重現笑容，我的心一瞬間也跟著雀躍起來，但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

「啊？」

……如果，如果……對，如果奈砂的父親沒死……

今天重演兩次的「如果世界」，分別是幾小時前和幾十分鐘前，可是，一旦我扔出這顆珠子，下次就會回到一年前，已死的人沒死的世界……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恰當，也不知道現在和奈砂所在的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世界。不過，煙火是圓是扁都不重要。我該做的事，就是幫助奈砂……

【平交道】

「爹地……被衝上岸的地方……」

我隱隱約約地明白了。

我無法追問，只能緊緊握住左手中的「如果珠」。

「可是，我想趁著搬家前……趁著暑假結束前……」

「咦？搬家……？」

如此暗想的瞬間，左手突然有股奇妙的熱氣傳來。緊握在手中的珠子似乎微微地發熱。不，不光是發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剛纔像顆炮彈一樣黑的珠子彷佛隨著熱氣逐漸變紅了。

「……啊！」

純一：「咦？剛纔那是典道嗎？」

「因爲我今天和他們約好一起去看煙火……不，更重要的是，佑介他對你……」

對了……如果，如果……奈砂的母親不再婚……不對……要更往前推，把現在的奈砂逼得走投無路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我來到後車窗邊往外望去，只見佑介他們追著電車跑在鐵軌上。

動作做到一半的我就像演搞笑短劇一樣滑了一大跤，手掛在窗戶上。

「咦？」

「呃……就是……」

「典道！你給我站住！」

「『朝陽從水平線上射出了光箭。』」

早上的光景瞬間重現。剛纔我就覺得奇怪，奈砂爲何一大早跑去海邊。

不僅限於搭上電車之後，今天一整天我也同樣情緒起伏不定，時而喫驚、時而迷惑，然而，奈砂的「搬家」二字帶來的衝擊卻與目前經歷過的完全不同，震撼我的心臟。

「咦？他追來做什麼？好恐怖！」

原本要和純一他們一同前往的茂下「燈塔」，奈砂停駐的「大海」，我扔出的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發出的「光箭」，以及我和奈砂──「我倆」多次造訪的……如果世界。

「哇，被發現了……他們看見我和你在一起……」

遠遠望去，沉落茂下海的是夕陽，不過，橫渡海面的餘暉看起來確實宛若光箭。

從車窗射入的陽光變弱，光線全集中在奈砂身上。雖然聽歌的只有我一個人，但是老舊的電車看起來宛若舞臺一般。

從接近平交道的電車上看見了佑介……還有純一、稔及和弘。

只要我強烈地祈求「如果那時候……」並扔出左手中這顆不可思議的珠子，就能夠回到「那時候」。換句話說，這顆珠子──它創造瞭如果世界，就叫它「如果珠」吧──正是引發這種奇妙現象的契機。

看著遠去的電車，佑介愣在原地。

「糟了！」

爲什麼突然唱起歌？爲什麼要唱這首歌？想吐嘈的事很多，不過，隨著奈砂的歌聲越發嘹亮，我也漸漸被這首歌吸引。

是我自己的體溫傳導到珠子上？還是珠子自行發熱？我不明白。

純一和稔抱在一起嬉鬧。

「咦？等、等等，這是什麼？」

「那是我在爹地那裏撿來的。」

倘若真是如此，奈砂在海邊撿到的這顆「如果珠」究竟是什麼來歷？我對於科幻故事、時光旅行或男女互換靈魂之類的電影、小說和動畫毫無興趣，不過，今天體驗到的一切或許就是這類事物。可是，這是現實啊……不，我能夠斷定嗎？莫非這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也許我會在某個時刻醒來，和平時一樣窩進廁所，聽見媽媽怒罵「快點去喫早餐」，喫完早餐以後，騎著破腳踏車衝下坡道，和佑介、純一、稔比賽誰先到學校，在沿海的木棧道上奔馳……看見奈砂佇立於灘線上……

不過，我知道現在該做什麼。

試想，這不就表示奈砂會離開茂下町嗎……換句話說，以後我和眼前的奈砂再也見不到面了……原來如此，母親再婚，代表她要帶著奈砂搬走？

和弘：「而且及川也在耶！」

奈砂喃喃說道，我這纔回過神來。

我剛纔明明還挺帥氣的，現在卻遜成這副德行，連我自己都感到傻眼。而且，電車外傳來的佑介聲音讓我更加混亂。

起先，珠子是奈砂在海邊撿到的，後來在Y字路的爭執中落到我手裏。我使用這顆珠子開啓第一次的如果世界後，珠子回到奈砂的身上，但由於這回奈砂在車站被她母親逮住，所以珠子又落到我的手中。而第二次的如果世界……回到奈砂身上的「如果珠」……現在就在我的左手裏。

勉強擠出的聲音既微小又嘶啞，不知道奈砂有沒有聽見。

純一：「喂！你在幹嘛啊！」

爲了搶回奈砂，我纔來到這個「如果世界」、才搭上電車，但是，這個世界的奈砂同樣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所以……在那之前，趁著暑假期間……趁著今天……我想和你……」

奈砂依然垂著頭，但我看得出她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把「如果珠」從左手換到右手。

在我抬起屁股，高舉手臂的那一瞬間，奈砂似乎察覺了窗外的動靜。

距離大約是三十公尺……就算行駛得再慢，憑國中生的速度也不可能贏得過電車。不過，等到接近下一站，電車就會放慢速度……話說回來，佑介幹嘛那麼生氣？

佑介：「……」

奈砂似乎覺得我目瞪口呆的模樣很可笑，笑得更加開心。

純一等人追趕佑介。

奈砂停止唱歌，回答我的問題，隨即又引吭高歌。

她緩緩睜開眼睛凝視著我。我難以承受她的視線，連忙在她唱出下一段歌詞之前打斷她。

回到一年前，好不容易長高七公分的身高又會恢復原狀，反正應該還會再長回來吧。我往右手灌注了更多力氣。好，上吧……

「什麼意思？被看見不行嗎？」

不解風情的刺耳聲音更加靠近，一股無處宣泄的焦躁感湧上心頭。

如果……如果……對，如果……

咦？和我做什麼？

可是，奈砂要搬家的事實在太超乎現實，毫無真實感。

從早上到現在，我遇上的雖然盡是些超乎現實的事，卻都是發生於眼前的真實體驗。

再度扔出這顆珠子。下次前往的「如果世界」是「如果奈砂的父親沒死」的世界。

話說回來，奈砂一大早跑到那種地方做什麼？

不知幾時間來到我身旁的奈砂，看見佑介拚命追趕的模樣也嚇一跳。

「因爲……佑介他喜……」

話說到一半，奈砂望向另一邊，突然大聲叫道：

「咦？媽咪！」

「咦？」

仔細一看，一輛輕型車行駛於大海相反側與鐵軌平行的道路上。

奈砂的母親坐在那輛車的副駕駛座上，一面對著駕駛座上的大叔說話一面指著我們。我當然不會讀脣語，不過可以想像得出她大概是在說：「在那裏！快追！」

「該怎麼辦？典道！」

奈砂抓著我的T恤袖口。

我望著後方追來的佑介他們和高速行駛於電車旁的轎車，暗自思索。

電車很快會在下一站停下來，佑介他們會從鐵軌爬上月臺，而比電車更早抵達車站的奈砂母親和大叔則會從剪票口……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腹背受敵。

當我回過神時，喀當喀當聲的間隔逐漸趨緩，電車開始減速了。

「下車吧……」

「咦？」

「在下一站下車！」

有別於剛纔在茂下站跳上電車時，這次我是刻意握住奈砂的手。瞬間，奈砂的體溫傳過來。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放開這隻手！

我下定決心，用力握住奈砂的手。

我望向鐵軌，佑介他們已經來到月臺附近。

輕型車在車站前的小型圓環停下來，奈砂的母親和大叔衝出車門。

「可是……」

「走這邊！」

「那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她……」

我們從車站一路跑來，兩人都氣喘吁吁，喘氣聲在幽暗的山丘上回蕩。

佑介：「（邊跑邊說）燈塔！他們一定在燈塔！」

我用力拉扯她的手說：

純一：「真的假的？」

不，我根本沒有什麼原本的目的可言。

佑介一面咆哮，一面從鐵軌爬上月臺。

純一：「呃，我不知道。」

「我……就算……就算你以後會離開，就算只有現在也好，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頭也不回地對奈砂說道。

三浦：「啊？」

我牽著她的手衝出車門。瞬間──

「我要叫警察來囉！」

煙火似乎尚未開始施放。

光石：「也不是小，該說有這麼扁嗎？」

背後傳來奈砂簡短的應答聲，從她的聲音中，可以感覺到贊同以外的情感，讓我覺得自己似乎突然成爲一個強壯的男子漢。不過，「奈砂！站住！」「等等！典道！」這些聲音步步逼近，我連忙加速。

追丟了典道與奈砂的奈砂母親、男人、佑介、純一、稔及和弘一面四下張望一面奔跑。

我拉著奈砂的手，走向燈塔底下。

和弘：「從這裏看不到啦！」

母親：「（對純一問）欸，他們跑去哪裏？」

四下無人的安心感與紛紛擾擾的諸事讓我完全忘記這個約定。奈砂似乎也一樣，與我相視而笑。

爬上坡道之後，視野倏然拓展開來。

噗咻～車門發出滑稽的聲音開啓，我和奈砂對望一眼。

「我說，我不知道！」

一直沉默不語的佑介對稔所說的「燈塔」二字產生反應。

光石：「……咦？晴子，你的胸部有這麼小嗎？」

稔：「是圓的？還是扁的？」

三浦賞了光石一巴掌。

被母親和佑介雙面夾攻，奈砂有些膽怯。

「欸！」

「咦？」

【通往海邊的道路】

「你們是沿鐵軌跑來的吧！」

三浦：「不是啦！（扯開話題）你們在做什麼？」

「煙火大會。雖然遠了點。」

三浦連忙放開光石。

佑介奔向來時的方向。

牽住的手其實可以放開了，但是我和奈砂都沒有鬆開手。不，就我的情況，是我不願意放開。

稔：「還能做什麼？我們要去看煙火……啊，我們不去燈塔了嗎？」

啊，我不該說的……此時，牽著奈砂右手的左手上傳來一股不同的觸感。

三浦：「唔？啊！」

和弘：「喂！你要去哪裏？」

佇立於遠方山地棱線上的風車葉片靜止不動。

「用跑的！」

奈砂一面奔跑一面輕笑。帶著奈砂離開我家的時候，我們也說過一樣的話。當時的我同樣漫無目的，不知道該去哪裏。

「咦？不不不……」

「幹嘛？」

「……」

煙火施放聲從海岸方向混著祭典的燈光和鼎沸的人聲傳過來。

一行人奔跑離去，四周恢復寂靜。

「是嗎……說得也是。」

面對我一生一世的告白，奈砂並未回答，默默無語。我突然驚覺自己說的話有多麼肉麻。而且，我是鼓起莫大的勇氣才說出口，她卻毫無反應……實在遜斃了！

「咦？燈塔上面？可以爬上去嗎？」

三浦：「啊？」

這麼一來，兩人的手便不會輕易分開。

「既然來了，我們去上面看吧？」

我指著燈塔。

接著，鐵軌的方向傳來──

純一：「啊，開始放煙火了啦！」

好機會！雖然他們待會兒還是會追來，但我們可以趁現在拉開距離。

我伸手推動小門，只見門隨著一道金屬咿軋聲輕易地開啓。

我筆直朝著前方狂奔。車站旁的木頭柵欄幾乎都腐朽了，已經無法發揮柵欄的功能。我和奈砂鑽過柵欄的縫隙間，離開車站。

氣息逐漸調勻的奈砂抬起頭來。

「典道！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這道尖叫聲響徹月臺。奈砂的母親不顧剪票口站務員的制止，凶神惡煞地朝我們過來。

純一：「對喔！還沒確認耶！」

我更加用力地握住奈砂的手，身體轉向圓環反方向的坡道。

三浦：「幹什麼，變態！」

佑介：「！」

「奈砂！」

此時，光石老師和三浦老師挽著手從前方走來。

光石伸手去摸。

隨著刺耳的剎車聲，電車緩緩滑進燈塔前站的月臺。我知道在完全停止之前車門不會開啓，但還是忍不住乾焦急。

奈砂原本只是用平常的方式牽著我的手，卻暫且鬆開手，將指頭伸進我的手指之間。我可以感覺到她的五根手指使上力，而我也用力回握。

「嗯！」

三浦老師穿著浴衣。

再過不久，煙火大會就要開始了。

三浦：「到底是怎麼回事？真是的……」

「我們的朋友往那邊逃走了！」

「咦？」

我回頭瞥了一眼，只見試圖跨越木頭柵欄的奈砂母親、再婚對象的大叔、佑介、純一、稔、和弘與年輕的站務員僵持不下。

「你要去哪裏？」

從佇立於沿海山丘上的茂下燈塔，可將海岸盡收眼底。或許是因爲舉辦煙火大會之故，海岸上可見攤位的燈光與穿梭攤位間的人影。

剛纔瞥見的看板閃過腦海。只要繼續在這條坡道上前進，就能抵達茂下燈塔。搞什麼，結果我還是照著和純一他們的約定，跑到燈塔來了嗎？我覺得有些好笑。這純粹是出於巧合，並非我原本的目的。

「咦？」

「不知道！」

純一等人也察覺了。

純一：「哇！你們果然在交往！」

「可以。」

母親：「是嗎？」

看來我們甩掉了奈砂的母親和佑介他們。

浮在漆黑海面的茂下島上，些微的燈光映照出煙火師傅的身影。

「走！」

吱、吱吱、吱吱吱～～

純一：「啊！」

「結果我們還是來了。」

「咦？」

「……」

「什麼跟什麼？」

不知不覺間，風變得冷了些。剛纔搭乘電車時，天空中的橘色面積較大，但現在幾乎全都染上靛藍色。

我邊感謝素未謀面的站務員，邊爬上立著「前方五百公尺處 茂下燈塔」看板的緩坡。

光石：「咦？」

「喂！你們在做什麼！」

奈砂戰戰兢兢地窺探燈塔內。

「哇，有樓梯！」

「雖然有點暗，但樓梯可以通到上面。」

「你怎麼知道？你進去過？」

「是啊，應該算是吧。」

「沒關係嗎？上面寫著相關人士以外禁止進入耶。」

「沒關係啦。再說，我們就是相關人士吧？」

「什麼跟什麼？胡說八道。」

我拉著邊說邊笑的奈砂走進門內。螺旋梯旁等間隔亮著白色的緊急逃生燈，空間相當狹窄，僅容一人行走，奈砂緊貼著我的背部，配合我的步調走路。

奈砂的氣息呼到我的脖子上，令我心跳加速又起雞皮疙瘩。

此時，牆外傳來「咻～砰！砰砰！」的聲音。

「啊……」

「煙火大會開始了。」

「好像是。」

「欸，典道。」

「咦？」

「煙火是圓的還是扁的？」

「啊？」

「今天大家不是在教室討論這個問題嗎？」

「啊，這麼一提，確實討論過……」

此時，我察覺有東西觸碰我的左手指尖。

「沒事吧？」

煙火爆裂，奈砂的眼眸裏也映出煙火。在黑眼珠裏飛散的煙火……咦？這是什麼鬼東西？

奇形怪狀的煙火再度綻放於眼前的夜空中。我高舉右臂，準備朝煙火扔出珠子。

「喂！佑介！」

我險些跌倒，幸虧我反射性地握住眼前的扶手，纔沒跌個狗喫屎。

最後，純一他們和大叔也奔向門口。

我採取的行動和與奈砂同在的這一瞬間，莫非都是錯的嗎？

我覺得一旦放開手，我們便會就此分離，所以一直不願放手，但現在出於無奈，只能放開奈砂。我牢牢握住門把，用身體撞門。門猛然開啓，我的身體跟著衝出門外。

我把身子探出扶手，窺探下方，只見純一帶頭，接著是奈砂的母親、大叔和其他朋友，一行人正從坡道爬上山丘，奔向燈塔。

「是什麼形狀都無所謂……」

仔細一看，是奈砂的雙手。

混蛋，結果又變成這樣？無論煙火是圓、是扁還是噁心的形狀，無論在哪個世界，我都不能和奈砂在一起。當然，我知道我們無法離家出走，也無法私奔，頂多只有今天能夠在一起……我終究得回家，奈砂也一樣……可是，至少……在煙火大會結束前……我想和她在一起！

剛纔──說歸說，其實我的腦子一團混亂，根本分不清是什麼時候──我在這座燈塔上和佑介他們一起看到的扁平煙火是錯誤的。哪有這種世界？所以我纔來搶回奈砂。

我連忙把視線從奈砂的側臉移向夜空……在夜空中往四面八方延伸的煙火呈現前所未見的形狀……這是什麼鬼東西？該怎麼形容？大大小小的煙火各自以不同速度在夜空中飛散，宛若帶有意志似地扭來扭去，看起來像是擁有生命的煙火在夜空中「蠢動」。

「如果，如果……」

剛纔電車通過平交道時，如果視線沒和佑介他們對上……如果沒被奈砂母親的車子追上……如果，如果……

奈砂的雙眼筆直凝視夜空，在黑暗中依然不失光輝的堅強眼神吸引了我。

我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搜索枯腸卻找不到隻字片語，感覺像被吸入奈砂的眼眸之中，飛向另一個地方。

我想起剛纔說到一半的話語，放聲大喊：

「啊！找到了！」

熟悉的聲音劃裂我們之間的空氣。

「啊……」

「咦？」

「是嗎？」

我以爲自己回到原來那個正確的世界，煙火是圓形的世界。

各種聲音參雜，但我分辨得出最後尖銳的聲音是稔的。位於燈塔正下方的稔打開半掩的門，窺探內部。

「……」

不過這不重要，只要能和奈砂在一起，就算這個世界再奇怪……就在我如此暗想之際──

「我要扔囉！」

「哇！」

最近的煙火也有這種奇形怪狀嗎？難道是新型煙火？……我暗自尋思，但接連升上夜空的煙火都是大同小異，既不是圓的也不是扁的，而是狀若變形蟲。

同時，佑介衝了出來，狠狠撞上我和奈砂。

直視我的眼眸中感覺不到絲毫迷惘。

率先發出輕喃的是奈砂。

「奈砂！」

「！」

「喂！典道！」

首先對他的聲音做出反應的是佑介。

砰！

「快下來！很危險！」

原先望著手的奈砂抬起視線，映在她眼中的是一臉混亂的我。

和弘的咆哮聲與奈砂母親的尖叫聲重疊。

和純一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望著我們的佑介奔向門口，接著，我看見奈砂的母親緊跟在佑介身後，消失於燈塔之中。

奈砂的嘴角浮現些微笑意。

此時，海岸方向傳來「咻～」的聲音，我和奈砂同時轉動視線，只見一道小型煙火筆直地竄上夜空。

我茫然望著擴散於空中的詭異煙火，喃喃自語。

「咦？」

「奈砂……」

「不管是圓的、扁的，或是這種奇怪的形狀。」

我的臉部肌肉也自然而然地放鬆，彼此相視而笑。

「怎麼辦……典道，該怎麼辦……」

在佑介的撞擊下，我和奈砂整個往前傾。我伸出右手，想扶住扶手，卻剎不住車，手撲了個空。

「……」

我不想死！

「你們是怎麼爬上去的啊！」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麼形狀都無所謂……」

視野翻轉，下一瞬間，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浮在空中。

底下的漆黑大海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我們抵達螺旋梯盡頭的狹窄平臺。

或許奈砂不覺得這個世界「奇怪」，只有我察覺了這個世界的「奇怪之處」。

既不是圓的，也不是扁的，而是奇形怪狀。

「如果！我能夠和奈砂在一起的話！」

「啊，嗯，沒事。」

如果珠離開右手的瞬間，背後的門猛然開啓。

通往外頭的門後傳來的煙火爆裂聲，間隔越來越短。我記得這扇門生鏽了，打不開。

「一定是圓的。」

「啊，這裏開著！」

幾秒後，隨著爆裂聲，圓形的煙火將會在空中綻放……

說著，我拿出口袋裏的「如果珠」。

「喂！有樓梯！」

我和奈砂攜手同在的這個世界纔是正確的。所以，煙火……

佑介在純一身後狠狠瞪著我。

「奈砂……我們去可以兩人獨處的世界吧。」

「煙火……當然是圓的啊。」

奈砂望著我的眼睛，輕聲說道：

我如此確信，握住扶手起身，來到奈砂的身旁。我突然好奇奈砂看煙火時會是什麼表情，偷偷瞄了她的側臉一眼。

「你在幹嘛啊！」

如奈砂所言，這樣的煙火既不美麗也不壯觀，給人的感覺只有噁心。

奈砂發出不安的聲音。

「咦……？」

我和奈砂手牽著手，從燈塔往正下方的海面墜落……嗚哇啊啊啊！我會死嗎？就這樣掉進海里死翹翹嗎？

同時，我的心頭湧上一股不安──我能和奈砂在一起多久？正面和負面的情緒在我的心裏交錯。

「咦？」

我用左手抓住奈砂的手，右手使勁。

我在前一個世界的心願確實已經達成，搶回了奈砂。可是，這種噁心的煙火彷佛否定這一切。

我第一次扔出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和佑介他們在這座燈塔上看到的煙火……那個「世界」的煙火是扁的。我無法接受，又扔了一次珠子，以爲這次和奈砂一起看的煙火會是圓的……必須是圓的。

「不對……這個世界不對……」

「奈砂！你在幹什麼！快下來！」

「你在那裏幹嘛！」

我撇開臉抗拒，看見我丟出的如果珠正朝著煙火飛去。

刺耳的怒吼聲停止，爬上螺旋梯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如果！佑介和奈砂的媽媽……」

這次我們要去可以兩人獨處的「如果世界」。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不明白當時大家爲何如此熱烈討論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如和弘所說，火藥爆炸，不管從哪個方向看，煙火當然都是圓的。

僅是四、五個小時前的事，對我而言卻宛若許久以前，或許是因爲我一再往返同一段時間的緣故。

今天聽見這個聲音很多次，現在這是最宏亮也最情緒化的一次。

「典道！」

奈砂的雙手柔軟地包覆我垂下的左手。

「咦？」

「煙火怎麼會是這種形狀……」

「我覺得……有點噁心……」

「咦……這是什麼鬼東西？」

「奈砂！」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