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世界•1

《煙花》 · 大根仁 · 1.8萬 字

差距在起跳階段就已經拉開了。即使只看背影,也看得出遊在兩公尺前方的奈砂,她自由式的動作有多麼完美。靠著沒有絲毫冗贅的手腳動作,她和我們之間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

然而,我和身旁的佑介幾乎是並駕齊驅。

只能靠折返分出勝負了……我拚命轉動雙臂,如此暗想。

奈砂靠著依然完美的動作先行折返,朝著我們游來。

擦身而過的瞬間,我看了奈砂一眼,但她似乎沒有察覺我的視線,專注地望著前方,筆直前進。

咦……?

剛纔的感覺……這種雙方都遊自由式,在水中錯身而過的感覺……以前好像也經歷過。這叫什麼……?似曾相識?既視感……什麼的……

就在我暗自尋思之際,牆壁逐漸逼近眼前。

我在腦中描繪奈砂剛纔完美的折返姿勢,一面用鼻子呼氣,一面把頭鑽進水裏。同時,我彎曲膝蓋,雙腳腳掌抵住牆壁,用力一蹬。

好!很順利。

往旁邊一看,佑介的折返似乎出了差錯,正在水中掙扎。

我儘量減少換氣次數,拚命游完剩下的二十五公尺,勉強以第二名抵達終點。我急著呼吸空氣,從水中抬起頭來,突然有灘水飛到我的眼前。

「哇哇哇!怎麼搞的?」

我拿下蛙鏡一看,已經離開游泳池的奈砂面帶笑容,拿著水管對著我的臉沖水。面對那天真爛漫的微笑,我的臉忍不住發燙,爲了掩飾,我瞪了她一眼。

「你幹嘛啦!」

「島田,你今天要去看煙火嗎?」

「咦?」

「我們一起去吧。」

「……爲什麼?」

「爲什麼呢……」

不久後,奈砂敲了敲門,走進教職員室。

「不是,是大型的高空煙火啦!」

「喂!」

三浦:「(一面閱讀書信)哎呀,她媽媽要再婚。」

越是思索,我的腦筋就越是打結。我渾身虛脫,逐漸沉入水中,佑介慌忙呼喚的聲音傳來,但是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就是說啊!當然是扁的!」

三浦:「別鬧了!當時我們兩個都喝醉……」

「好啊。」

這應該是約會吧……島田典道,十三歲,國一夏天,人生的第一次約會……

「最近待在家裏,我爸就會叫我用功讀書,煩都煩死了。而且,我第一學期的成績又爛到爆炸。你也知道,我家一直希望我去上私立中學。」

我儘可能保持平靜,故意裝蒜。不過,佑介並沒有被我糊弄過去,而是直搗核心。

「看吧!」

「咦?你說什麼?」

「抱歉……」

「別鬧了!當然是圓的啊!典道,你覺得呢?」

「唔,那應該是扁的吧?」

佑介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歪頭納悶。

三浦:「咦?要搬家?」

「啊,是奈砂。」

三浦:「而且是在暑假期間。」

這是個模棱兩可的問題,但是我和佑介相識已久,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在這種時候,佑介的直覺總是格外敏銳。

奈砂:「媽咪……媽媽要我交給老師的。」

晚上,兩個人一起去看煙火……

「你說的話可信度根本是零!」

話鋒突然轉到我身上,搞得我一頭霧水。從他們的對話推測,他們似乎是在爭論高空煙火爆炸的時候從正面看是圓的,那麼從側面看會不會是扁的……這根本不重要嘛!

「五點我去你家接你,你要待在家裏喔。」

我一路自問自答,回到教室,發現純一與稔正跟班上最認真又最容易激動的和弘,不知在爭論什麼。

我被佑介的氣勢壓過,點了點頭,隨即又猛省過來。

三浦:「(接過信封)嗯?」

「發生了什麼事嗎?」

三浦:「這是什麼?」

結果,我們依然沒有打掃泳池,直接回到教室。通往教室的走廊上盡是正要放學回家的學生,吵吵鬧鬧的,但我滿腦子都是剛纔和奈砂的對話。

光石:「(一面注意四周,一面小聲說話)今天要怎麼辦?」

咦?她剛纔說什麼?

「那我們一起去吧?還有,等一下我可以去你家玩嗎?」

「不知道……」

三浦:「是啊……不過,怎麼叫小孩送這種信呢……」

「真的啦!去年我在爺爺家的庭院看煙火的時候,看起來是扁的。當時爺爺也說這個角度不好。」

三浦:「(一臉不快)真是的……」

奈砂:「老師。」

「嗯……」

「所以啦,我待會兒去你家玩,然後我們直接去看煙火,好不好?」

「絕對是圓的!用點腦子行不行?火藥爆炸耶!當然是圓的啊!」

×    ×    ×    ×

「你想想看嘛!」

「看吧!爺爺都這麼說了,鐵定錯不了!」

目送奈砂走進教職員室之後,佑介又用肩膀撞我。雖然我們經常這樣打鬧,但他此時的力道感覺比平時更強。

三浦的表情顯得五味雜陳。

三浦:「(神情動搖)是!哦,及川,有什麼事嗎?」

奈砂並未察覺我們的視線,頂著仍然帶有溼氣的頭髮目不轉睛地瞪著教職員室的門,略微緊張的表情和剛纔在游泳池的時候判若兩人。她的手上緊緊握著一個信封,或許她是來繳交這個信封。

三浦:「咦?」

「咦?你在發什麼脾氣啊?」

「哎,算了。對了,你今天會去看煙火吧?」

「欸、欸,你覺得煙火從側面看,應該是圓的還是扁的?」

佑介大概是覺得我不對勁,一面用肩膀撞我一面詢問:

光石:「咦?及川嗎?」

純一詢問,佑介興致缺缺地回答。

「咦……啊,沒什麼……」

光石:「這樣啊……遇上這種情形,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奈砂:「……」

此時,奈砂來到三浦身邊。

我完全沒把佑介的話語聽進去,凝視著留在原地的水管,想起奈砂剛纔所說的一番話。

「咦?」

【教職員室】

「是扁的啦!」

「幹嘛?怎麼了?」

「那你們看過扁的煙火嗎?」

我和奈砂一起去看煙火?爲什麼……?

「哎呀,我在折返的時候突然想拉屎。咦?奈砂呢?」

佑介的隨口敷衍及三對一的劣勢讓和弘變得更加激動。

一直線走向自己座位的奈砂把視線轉向我的瞬間,我的全身彷佛都化成心臟。或許是因爲第一學期間養成了瞞著奈砂本人偷看她的習慣,我反射性地將視線移向操場。

就在我把越發不重要的煙火爭論當成耳邊風,暗自思索該如何處理奈砂的事時,她本人從教室後門走進來。教職員室的事似乎已經辦完了,她走向座位,頭髮看起來仍然有點潮溼。

糟糕……剛纔奈砂說五點要來我家,要是被這小子看到……咦?我打算和奈砂一起去看煙火嗎?不不不,沒這回事。剛纔我也沒有答應和她一起去……

我茫然地目送奈砂的背影,此時,佑介終於抵達終點。

「剛纔在游泳池,你和奈砂不是在說話嗎?你該不會告白了吧?」

我還以爲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驚訝地望向佑介,但佑介卻是望著另一個方向。他的視線前端是站在教職員室前的奈砂。奈砂和我們不一樣,是個乖寶寶,應該不會被三浦老師叫到教職員室訓話。那她是爲了什麼事而來呢?

「哇,住手啦!」

光石:「真的假的?太突然了吧。」

我目送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的她,心中湧上一股如釋重負,卻又夾雜了些許罪惡感的奇妙感覺。

「啊?爲什麼?怎麼可能!你是白癡啊!再說,喜歡奈砂……喜歡及川的人是你吧?我對她根本沒興趣!」

對面座位的是男老師——光石。

「你們在說什麼?沖天炮啊?」

不過,我又覺得這樣有點太刻意,便不著痕跡地把臉轉回來,只見奈砂已經收拾完畢,正要走出教室。

三浦閱讀書信。

撲通。

光石:「煙火大會。我們要約在哪裏見面?」

說歸說,我又不能直說這不重要,只好隨口回答:

奈砂將信封遞給三浦。

光石:「真的假的?(露出賊笑)是嗎?看來是公開的時候了。」

三浦:「(也一面注意四周)今天學生問我是不是要和男朋友一起去。」

佑介說得對,我在發什麼脾氣?

「啊,嗯,應該會吧。」

三浦坐在座位上。

換作平時,我一定會抱著看戲的心態加入這場脣槍舌戰,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奈砂的事,便裝作沒看見,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書包。

我向純一道歉,但是佔據我腦海的卻是奈砂。五點她要來我家……可是佑介也要來家裏玩……該怎麼辦?我瞥了佑介一眼,他似乎也在看我,視線與我相交。他那試探性的眼神令我感到尷尬,我只好不著痕跡地裝出專心收拾書包的樣子。

「咦?我不知道。」

說完,奈砂便放下水管離去。

奈砂露出淘氣的笑容,繼續往我的臉上衝水。

「啊,不……抱歉。」

「我看過。」

和弘他們仍然在爭論煙火是圓是扁,老實說,聽在我的耳裏跟噪音沒兩樣。

「咦!」

「!」

「她在幹嘛?」

我想起五十公尺比賽前的對話,連忙矇混過去。打死我都不能跟喜歡奈砂的佑介說,奈砂約我一起去看煙火。

「好,就這麼說定了!五點在茂下神社集合!典道,你也會來吧?」

不知幾時間,他們已經說定了某件事。純一用興奮的語調呼喚我,將我拉回現實。

「咦?什麼?」

「你沒在聽嗎!我們要去茂下燈塔!確認煙火是圓的還是扁的!」

「是嗎?」

「對!如果是扁的,和弘要幫我們寫完全部的暑假作業!」

「YA~!」

個頭矮小的稔舉起雙手,和純一、佑介擊掌起鬨。

我又聽見和弘詢問:「你真的會給我三浦老師的裙底風光照吧?」但無論煙火是圓是扁,我都不在乎。話說回來,這和三浦老師的裙底風光照有什麼關係?

雖然我大可以詢問佑介,但是這麼一來,我完全沒在聽他們說話的事就穿幫了。我望向窗外,掩飾無法加入談話的事實,恰好看見奈砂走過棒球社正進行練習的操場中央。

奈砂的儀態原本就端正,而現在她的腰桿似乎打得比平時更直……是我多心嗎?

我們在樹齡不明的高大山毛櫸分隔的Y字路上暫時解散。

「那就五點見囉!別遲到啊!我和稔四點左右就會去!」

「知道啦!」

純一和稔往左方,和弘則是朝右方奔馳而去。

「好啦,去你家殺時間吧。你家有可樂吧?」

佑介跨上了越野車。

「可能只有麥茶。」

「你家的麥茶味道很淡耶。」

「囉唆!」

男人是母親的再婚對象。他拿著蛋糕盒走向奈砂。

「它是圓筒狀的啊,不是三角形。」

日光戶外教學的照片映入眼簾。當時我和奈砂分到同一組,以東照宮爲背景拍下的照片中,我碰巧──不,是裝作碰巧,其實我是故意站在旁邊──站在面無表情的奈砂身旁,比出勝利手勢,咧嘴而笑。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點子,但我一直認爲把西瓜冰棒設計成方便食用的三角形並且加上巧克力豆的人是天才……咦?

我不明白這股異樣感究竟從何而來,沒把握能夠好好說明,便決定矇混過去。

佑介從我的手上搶走西瓜冰棒,一面坐下一面插上Wii的電源。

客廳隱約傳來母親和男人的說話聲。

我連忙闔上畢業紀念冊,扔到一邊,同時,佑介走進房間裏。

「嗯。」

「嗨!」

「這是我們的女兒奈砂。奈砂,打招呼啊。」在母親的催促下,奈砂彬彬有禮地自我介紹,而我只是從客廳悄悄探出頭。父母交情好,不代表我們的交情也會變好,再說,要我像她那樣打招呼,我可做不到。

這小子是認真的嗎?

對了,那時候我也和現在一樣叼著西瓜冰棒,注視著奈砂。

「五點在茂下神社集合對吧?十分鐘前出發應該就行了。」

「你在說什麼啊?西瓜冰棒是三角形的吧?你看。」

「啥?西瓜冰棒本來就是圓筒狀的啊。」

奈砂:「!」

她脫下制服,換上浴衣。

奈砂:「我回來了~」

「熱死了~」

他們全家剛搬來的時候,曾一起來我家的店打招呼。當時奈砂是躲在父母的身後。

母親的聲音:「(笑著說)哪來的男朋友?」

「那我換好衣服以後就去你家。」

茂下電鐵平交道的另一頭是座小神社。

……咦?從小看到大的包裝袋上的三角形西瓜圖案……居然變成圓筒形。

我輕輕觸摸右腳,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我不明白自己爲何這麼想,歪頭納悶。

「……沒有啊。」

「那你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自己跑進來啊!」

男人的聲音:「這可難說喔,最近的孩子都很早熟。」

在茂下町出生長大的奈砂父親辭掉了東京的工作,在茂下海岸開了間衝浪店。我爸現在雖然是個落魄的釣具行大叔,高中時代可是個衝浪手,和奈砂的父親是一同衝浪的朋友。

男人的聲音:「男朋友呢?」

「啊,不……沒什麼。」

×    ×    ×    ×

門啪一聲關上。

我並沒有仔細看過這張海報,不過,延伸於整個夜空的各色煙火看起來似乎格外扁平……

「典道!」

母親:「怎麼沒打招呼?」

可是,那圓筒形狀完美得像是本來就是以這種形狀銷售。莫非西瓜冰棒也和樂天小熊餅乾的眉毛熊,或是Happy turn仙貝的幸運包裝紙一樣,幾萬根冰棒裏就會出現一根超稀有的形狀?

老舊的單節電車發出喀當喀當聲,緩緩通過。

奈砂沒有回答,走向自己的房間。

母親的聲音:「嗯,今天跟級任導師說了。」

「嗨個頭啦!你是要嚇死人啊!」

「你們家的人太不小心了,後門是開著的耶。」

我趁著佑介不注意的時候,用腳把畢業紀念冊踢進牀底下,並在佑介的身旁坐下。我看著被佑介搶走的西瓜冰棒,對他提出剛纔的疑惑。

所謂的莫名其妙,大概就是指這種情形吧。

祭典的攤販正準備擺攤。

我叼著西瓜冰棒,從書架上拿出小學的畢業紀念冊。我把紀念冊從外盒裏拿出來,隨手翻了一翻,紀念冊便自動翻到已經看過好幾次的頁面。

我打著赤膊,啃著超稀有的西瓜冰棒走上樓梯。樓上的熱氣籠罩著我的房間,我打開窗戶,卻只有熱風吹過,絲毫沒有變涼快。

男人的聲音:「不過,她應該捨不得和朋友分開吧。」

男人:「咦?今天是返校日啊?很熱吧。我有買蛋糕,大家一起喫吧。」

母親:「……對不起。」

「喂,典道!小奈砂跟你一樣是小學五年級生。和這麼可愛的女孩當同學,很棒吧?」

對了,我和奈砂第一次四目相交,就是在那時候……

「什麼?」

我和佑介踩下踏板,各自回家。這次右腳沒有任何異樣感了,看來果然是我多心。我做出這個結論,使勁踩腳踏車的瞬間,又想起和奈砂的約定。

我家的店門前掛著「臨時公休」的牌子。我從信箱裏拿出鑰匙,打開玄關。家裏充滿夏天無人在家的房屋裏特有的溼氣。

「你到底在說什麼?」

【奈砂的家(市營住宅)】

從袋子裏拿出來的西瓜冰棒並不是熟悉的三角形,而是圓筒形。是冷凍庫壞掉,融化以後又重新結凍造成的嗎?

奈砂:「……(充滿厭惡)。」

男人的聲音:「學校呢?手續已經辦好了嗎?」

「這張海報是長這樣子嗎……?」

我第一次見到奈砂是在兩年前,小學五年級的夏天。

男人:「你要喫哪一個?小奈砂(微笑)。」

「哦,西瓜冰棒,我也要喫。」

糟了……奈砂的事該怎麼辦?

桌上的鬧鐘剛過四點十分。

「這樣子是哪樣子?」

見我突然沉默下來凝視著海報,佑介感到奇怪,窺探我的臉。

他的第一學期成績確實很爛,該不會其他地方也出問題了吧?我不禁擔心起來。不過,佑介也露出一副「這小子是認真的嗎」的表情,把我剛纔扔掉的西瓜冰棒包裝袋從垃圾桶裏拿出來。

大叔:「對,是扁的。」

其中有家黑輪攤已開始營業。

「你在幹嘛?打赤膊杵在那裏。」

「怎麼了?典道。」

白色洋裝加草帽,晶瑩剔透的肌膚和烏黑亮麗的秀髮……雖然老套,但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連續劇或廣告上出現的那種「美少女」。

男人:「你回來啦。」

咦?我的腳跟好像有什麼毛病……

我把沾滿汗水的襯衫丟進洗衣籃,打開冰箱,發現昨天喝到一半的寶特瓶裝可樂。一瞬間,我本想拿來喝,又決定留給佑介,便打開冷凍庫。爸爸最愛喫的西瓜冰棒只剩一根。

此時,和弘走了過來。

面對前所未見的美少女,我只敢從客廳呆頭呆腦地張望,而爸爸偏偏又哪壺不開提哪壺。

母親:「奈砂!」

「西瓜冰棒,這種形狀很稀奇,大概幾萬根纔有一根吧。」

稔:「我就知道。」

奈砂站了起來,從衣櫃深處拿出浴衣。

純一:「真的假的!」

男人:「不要緊、不要緊,沒關係。」

「從我們小時候就一直是圓筒狀了啊。你沒事吧?」

母親的聲音:「不會啦,那孩子朋友很少,你不用放在心上。」

奈砂:「……」

奈砂的房間窗簾拉上,房內一片幽暗。奈砂往牀鋪坐下。

奈砂似乎是聽了這句話才察覺我的存在,把頭轉向客廳,與我四目相交。

正當我要用指尖觸摸照片中的奈砂時,一陣跑上樓梯的腳步聲傳來。

奈砂:「……」

「你不覺得這種形狀很稀奇嗎?」

「啊,嗯。」

「……」

此時,町內佈告欄上煙火大會的海報映入眼簾。不知何故,這張海報也讓我覺得怪怪的。

我半帶笑意地回答,右腳踩上踏板的瞬間,突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突然覺得難爲情,說了句:「不知道啦!」便逃進房裏。

【茂下神社】

沒錯,西瓜冰棒的形狀根本不重要,問題是奈砂會來找我……呃,現在幾點了?

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回過頭來。

看起來流裏流氣但是平易近人的大叔,一面喝著燒酒一面與純一、稔說話。

原本在廚房泡茶的奈砂母親走過來。

奈砂走進客廳。

和弘:「讓你們久等了!」

純一:「嗨……咦?你怎麼了?」

稔:「你幹嘛穿成那樣?」

和弘:「咦?」

和弘背著一個尺寸稍嫌誇張的大登山包,頭上戴著安全帽,手裏拿著冰斧和大型手電筒。

和弘:「咦?不就是冒險裝備嗎?」

純一與稔哈哈大笑。

和弘:「幹嘛!別笑啦!」

純一:「哦,對了,和弘,煙火果然是扁的。」

和弘:「啊?」

稔:「實不相瞞,這位先生正是現任的煙火師傅!」

喝燒酒的大叔穿著印有煙火公司名稱的和服短外套。

純一:「煙火師傅都這麼說了,總錯不了吧?」

大叔:「(打嗝)咯……」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瑪利歐賽車全是佑介的庫巴獲勝。平時並不是這樣,不光是瑪利歐賽車,無論任何遊戲,我和佑介的戰績幾乎都是平分秋色。可是,今天我無心打電動。奈砂就快來了……怎麼辦?

「咦?快五點了耶。」

佑介似乎也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喝著可樂看向時鐘。外頭還很亮,蟬鳴聲從唧唧唧變成了咯咯咯。

「嗯,對啊。」

我答得一派輕鬆,但是眼看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卻想不出任何辦法,令我內心焦慮不已。

我該怎麼擺脫佑介?唔?等等,所以我是打算和奈砂一起去看煙火嗎?這樣的話──

奈砂大喫一驚,瞪大雙眼。她交互打量我的臉和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正要開口說話──

說著,佑介關上窗戶。咦?這小子爲什麼突然……

我依然抓著奈砂的手腕,發出嘶啞的微小聲音。

我呆若木雞地凝視佑介關上的窗戶,忽然有人拉了拉我的T恤衣襬。我和佑介說話時,一直背對牆壁躲在一旁的奈砂望著我的臉。

我是頭一次看見奈砂身穿浴衣的模樣,也是頭一次觸摸她的手腕。她的手腕之細令我驚訝,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驚動佑介。

「走這邊!」

「可是……」

「咦?是嗎?」

說歸說,我根本一籌莫展。要是我直接和奈砂出門呢?如果我沒回來會怎麼樣?

抬頭一看,佑介從窗戶探出頭來。屋檐成了死角,所以他似乎沒看見奈砂。

「你不要緊吧?」

我一面祈禱自己趕上,一面用力打開門,正要按下門鈴的右手映入眼簾。情急之下,我一把抓住那隻手腕。

四目相交的瞬間,我看得出奈砂的遲疑消失了。剛纔的哀傷眼神已不復在,她帶著豁然開朗的笑容點了點頭。

「喂!你穿這樣就要出門喔?」

佑介伸手拿起牀上的圓扇。圓扇上印著圓圓的煙火照片。

奈砂的手環住我的腰,坐上後座。我踩下踏板,平時鮮少雙載的龍頭因爲兩人的重量而晃了晃。

就在奈砂遲疑之間,後門傳來佑介的聲音。

我露出連自己都覺得噁心的笑容,拿起牀上用來代替睡衣的UNIQLOT恤,啪噠啪噠地跑下樓梯。

「咦?」

就像和弘說的一樣,火藥爆炸,應該是呈……該怎麼說呢……放射狀?好像不對……總之是朝著四面八方圓形擴散纔對吧?

「我不知道啦!」

「對吧!」

「什麼跟什麼?」

「不,我不知道……」

越下坡道就越靠近大海,海風的氣味和在背上搖曳的奈砂髮香味相互參雜,撲鼻而來。正後方傳來一道宏亮的聲音。

佑介喝光了寶特瓶裏的飲料。

「咦?」

「坐上來!」

怎麼辦……爲什麼是由我決定?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和奈砂一起去看煙火,以及和佑介他們一起去茂下燈塔,都不是我決定的事,是別人擅自替我決定的。別的不說,爲什麼奈砂想和我一起去看煙火……因爲游泳比賽我得了第二名嗎……咦?這麼說來,如果……如果得第二名的不是我,而是佑介,那麼受到邀約的會是……

那麼,受到邀約的會是這小子嗎?

聽了我近似推託的一番話,奈砂的聲音顯得有點焦躁。我往前踏出一步,逃避她的強烈視線。

「哈哈哈哈……」

「是啊。怎麼,你懷疑?」

「不用啦,我已經不渴了。」

佑介以不負責任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現在就下樓,我們一起去吧。」

只要讓佑介立刻離開我家,他就不會發現待會兒來我家的奈砂……至於奈砂,哎,算了,等她來了以後再做打算吧。

「咦?」

「欸!」

「怎麼了?什麼私事?」

聞言,我看了自己的裝扮一眼。對喔,我回家以後一直打著赤膊。

「等、等一下,我現在立刻想辦法……」

接著,我再度看著奈砂的眼睛說道:

「咦?」

然而,待車輪開始在斜坡上滾動之後,速度便安定下來。

一思及此,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一時衝動下,我抓起奈砂的手,拔腿就跑。

我放開手,關上門,來到家門前的道路。奈砂默默跟上來。外頭的蟬鳴聲只剩下寒蟬的。

「總之,我們出去再說吧。」

「坐上來!」

「那就這樣吧。哎,其實我也有點私事要……」

「不不不,那瓶可樂的氣都跑光了,我本來就覺得過意不去。我去買一瓶新的來,你等我。」

「……那該怎麼辦?不去了嗎?」

「不然對大家過意不去。」

「!」

「你看,煙火是這樣子圓形爆炸,從旁邊看當然是扁的啊!」

「噓……」

「別說了,快!」

「……怎麼辦?」

「佑介在我家。」

奈砂大概會先去店面,待她看到臨時公休的牌子之後,就會繞到後門來……所以她現在應該正好在門口!

「啊?」

「再說,煙火當然是扁的啊!」

「呃,他突然跑來我家玩……」

在我把手放上窗戶的瞬間,馬路另一頭有個拖著行李箱走來的浴衣少女……那不是奈砂嗎?哇!她已經來了喔?

「啊,嗯。」

佑介向我展示圓扇上的煙火圖樣之後,又把扇子九十度旋轉。想當然耳,是扁的。

佑介的聲音逐漸被腳踏車的破風聲掩蓋。

佑介說得理所當然,我忍不住反問:

「啊,嗯……」

比起憤怒,她的眼神看起來更像是哀傷。

背後傳來奈砂的竊笑聲,不知何故,我也跟著笑了。

我把行李箱從奈砂的手中搶過來,放到籃子裏。

門開了,佑介穿布鞋的身影映入眼簾。

「煙火是圓是扁根本不重要嘛,我們在海邊看就好了。」

此時,頭上傳來窗戶打開的聲音。

「咦?……喂!典道~」

佑介一面拍打停在手臂上的蚊子,一面說道。

奈砂越發不解,歪頭納悶,辮子隨之搖曳。

佑介那聲自信滿滿的「對吧」讓我忍不住附和,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喂,典道!」

「啊……對了!我去幫你買飲料,反正我們還要再打一陣子瑪莉歐吧?」

「咦?」

等等……既然不去神社,我就不必和佑介待在一塊兒。

「!」

「……不知道。」

「你要去哪裏?」

「沒關係。」

「啊……」

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狗屁不通,但是佑介既然接受了,當然得趁現在出去。我從抽屜裏搜刮了一些零錢,塞進短褲口袋,正要走出房間時──

「這樣啊?不好意思。」

「我們還是去神社吧。」

「……不會吧……」

我一面關窗一面思考……該怎麼辦?照距離計算,再過一分鐘……不,四十五秒,她就會走到我家門口……快想辦法啊!

我硬生生地拉著因爲手被拉扯及行李箱的重量而失去平衡的奈砂,來到店門前,匆匆忙忙地牽起停在門口的腳踏車。

背後傳來佑介從後門來到店門前的腳步聲。

「嗯。」

我如此反應,隨即想起言行舉止依心情而隨時改變,正是「佑介風格」。

「欸,我看我們乾脆別去神社了吧?」

「啊?」

速度隨著坡道的傾斜而上升,我可以感覺出奈砂環腰的力道變得大了些,身體也微微靠在我背上。這是我頭一次載著女孩騎車,而且那個女孩是奈砂,不禁令我再度緊張起來。背部及肚子之間傳來奈砂的體溫。當我意識到背部的瞬間,龍頭晃了一下,讓奈砂微微地叫了一聲。我連忙集中精神騎車。

「喂!……咦?……奈砂?……典道!你在幹嘛……」

「所以,我們根本不用特地跑去燈塔。我們就別去了吧。還有,把窗戶關起來啦,蚊子一直跑進來。」

經奈砂這麼一問,我才發現自己並未決定目的地。當時我只是出於衝動抓住奈砂的手臂。

我一面起身,一面思考。

「嗯,是啊……」

混著海風,一陣「咚……砰……咚……砰……」的聲音傳來。

是在試放煙火嗎?

風力發電機的葉片緩緩攪動山坡反射的餘音。看著前年就已經看慣了的風力發電機,我突然覺得怪怪的。

「喂。」

「幹嘛?」

「風車平時都是往那個方向轉的嗎?」

「咦?我不知道。」

「不是順時針嗎?」

「我說了,我不知道。」

「這樣啊……」

我和奈砂都有一堆「不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採取這種行動的理由,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不過,我現在倒覺得用不著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和奈砂兩人現在正共乘一輛腳踏車,奔馳在沿岸道路上。但願這段時光能夠永遠持續下去……我腦中浮現俗濫流行歌曲般的字句,隨即又被背後傳來的奈砂說話聲給打消。

「欸……騎到車站去吧!」

【神社】

電車經過。

平交道的柵欄往上升,佑介來到聚在階梯上的純一等人身邊。

純一:「你怎麼這麼慢啊!」

佑介:「囉唆!」

純一:「啊?你在發什麼脾氣?」

這兩個字眼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時間無法理解。奈砂和陷入輕微混亂的我正好相反,依然笑得很開心,但笑容顯得有些空洞。我們離得這麼近,我卻看不出她的真正心思。

稔:「話說回來,那裏頭裝了什麼啊?」

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去看煙火嗎?還有,東京?大阪?什麼意思……咦?該不會……

稔走過來,打開揹包。

剛纔從行李箱中散落一地的物品和終於理解的地名連結起來。

純一:「他到底怎麼了?」

「是嗎?」

奈砂叫我帶她來車站,但是她並沒有買票,我不知道她有何打算。別的不說,我們不是要去看煙火嗎?

「……私奔……我們要一起去死嗎?」

佑介等人慢吞吞地行走。

不是約我去看煙火嗎?

「去哪裏都行,不過,越遠越好。」

「八大行業之類的?酒店小姐?或是酒吧的女酒保?」

她像是對著我說話,又像不是。不過,這裏只有我和她兩個人,應該是在詢問我吧。

「你不去看煙火嗎?」

我無法剋制心臟撲通亂跳,瞥了下方一眼,只見牆壁的另一頭,奈砂的腳正從草鞋換上紅色皮鞋……那叫做包鞋嗎?就連腳掌的生澀動作看起來都顯得很性感,害我的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在對話上頭。

說著,這回腰帶上多出一件浴衣。

「東京?大阪?」

和剛纔的奈砂判若兩人。

「那是……」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美麗」這個詞彙的意義。

「是嗎?」

我不知道看起來像不像十八歲,不過,在薄暮籠罩的車站月臺上隨著微風搖曳的奈砂……非常美麗。

「咦?」

胸口略微敞開的黑色洋裝,加上剛纔瞥見的紅色包鞋;辮子解開的頭髮呈現平緩的波浪狀,隨風搖曳。

奈砂蹲在地板上,開始撿拾散落的物品。她拿起布偶時,對我露出淘氣的笑容說:

佑介:「……不知道!」

我背對牆壁站著,活像在把風,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牆壁另一頭的奈砂身上。四下無人,只有奈砂的說話聲、呼吸聲與換衣服的聲音。窸窣聲響起,腰帶輕輕地掛到牆上。

稔:「你是要去擺攤嗎?」

佑介:「喂!再不快點會來不及啦!」

「……私奔。」

奈砂打斷我的話語,興高采烈地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

「啊……哦。」

從市中心駛向沿海地帶的茂下電鐵以茂下站爲終點站。

和弘:「(放下揹包)我不行了……」

「哇!」

我帶著十足的把握詢問奈砂,但是立刻被否定了。

她似乎不只換了衣服,還化了妝,嘴脣是紅色的。

「哎呀,掉了一地。」

「有人來車站不搭電車的嗎?」

私奔……意料之外的字眼又讓我的腦子產生小混亂,字典功能再度當機。

我覺得不說話會被她看穿心思,硬是找話題地說:

奈砂隔著車站的木造廁所牆壁跟我說話。

雖然隔著牆壁,但是奈砂就在僅僅五十公分之外脫掉浴衣,實在令我心癢難耐,因此我走向鐵軌。

純一等人見佑介發這麼大的脾氣都嚇一跳。

「不然是什麼?」

「我纔不是離家出走呢。」

「話說回來……你想去哪裏工作?」

我驚訝地一看,是T恤、洋裝、襪子、襯衣、毛衣……布偶、用途不明的小袋子和……化妝包?是這個名稱嗎?

我依言蹲了下來,撿起衣物和襪子。

通往市區的電車車站,行李箱裏的許多衣服,東京或大阪……這不是離家出走是什麼?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奈砂喃喃說道:

和弘:「揹包好重……欸,我們休息一下啦~」

傍晚的山脈棱線上約有十座風力發電機並立轉動著葉片。

「……你想去?」

我忍著焦慮,拚命思考。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

裏頭裝滿香蕉、蘋果、零食和寶特瓶裝飲料等等。

「對吧?你離家出走了?」

「咦?」

「咦?其他地方?要搭電車嗎?」

對了……煙火大會!純一他們已經去燈塔了嗎?

奈砂發起脾氣來,我也忍不住大聲反問。

總之,全是些不像是爲了看煙火而準備的東西。

「那行李箱是做什麼用的?」

「咦?是你說要去的啊。」

「嗯,我換好了……」

時鐘的指針剛過五點。我把視線從時鐘移開,偷偷瞥了隔著一人份空位與我並排而坐的奈砂一眼。

在只有售票機和果汁自動販賣機的老舊木造候車室裏,我和奈砂無所事事地坐在長椅上。當我爲了掩飾尷尬之情而四下張望時,注意到貼在牆上的煙火大會海報。

純一:「(窺探)什麼鬼啊?」

「看起來像十八歲吧?」

一瞬間,我險些開始妄想她的這副模樣。

遠處傳來煙火升上空中的聲音。

茂下電鐵從前載運了許多海水浴場的遊客及前往茂下燈塔的觀光客,但是,現在幾乎只有本地居民纔會搭乘,變得冷清許多。有風聲說再過幾年就會廢線,而前年改爲無人車站,更是增添這個風聲的可信度。

「那是殉情!」

這麼說來……現在奈砂身上只穿著內衣褲?

稔:「咦?典道呢?」

「離家出走?」

此時,我發現奈砂草鞋後方的格紋行李箱。仔細想想,浴衣配上行李箱,這種組合實在很奇怪。

【鄉間小路】

「幫一下忙嘛。」

「只要謊稱已經滿十八歲就行了。」

奈砂把行李箱拉過來解開金屬鎖,裏頭塞滿的東西蹦了出來,散落一地。

東京?大阪?

「如何?看起來像十八歲嗎?」

奈砂似乎也有自覺,臉上浮現靦腆之色。

「欸,要不要去其他地方?」

「可是,煙火……」

奈砂將行李箱恢復原狀之後,站了起來,看著時刻表說道。

這是我頭一次觸碰母親以外的女性衣物。一股和洗衣精不同的淡淡甜香味直竄鼻腔,是剛纔騎腳踏車時也曾聞到的奈砂香味。

燈塔的距離比想像中更遠,大家都一臉不高興。

純一:「別鬧了,是你說要去的耶。」

咦?這傢伙到底想去哪裏?

「我覺得女生不管去哪裏都有工作可做。」

遠處傳來電車喀當喀當駛近的聲音。我大聲說話,好讓牆壁另一頭的奈砂也能聽見。

「不行吧……」

純一:「咦?你到底在發什麼脾氣啊?」

佑介:「我沒發脾氣!」

佑介揮舞著路邊撿來的樹枝。

回頭一看,奈砂從牆壁後頭緩緩現身。

「喂,電車來了。」

「咦?」

她沒有直視我的眼睛,喃喃問道:

「哦,這個啊?」

不知是在裝蒜還是真的忘了,奈砂微微一笑,身上的浴衣有些紊亂,大概是因爲她剛纔又是奔跑又是跳上腳踏車之故吧。成熟的浴衣非常適合奈砂,不過,我當然沒有勇氣對本人這麼說。我甚至不敢直視她,只能一直看著腳下。

「啊……呃……嗯……」

我搜索枯腸,依然找不到具體的詞語。我有種感覺,要是一開口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因此只是專心把奈砂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奈砂依然沒有正視我,從口袋中拿出某樣東西。

「你看。」

「咦?」

奈砂手上是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和白天看到時的印象不太一樣,或許是因爲天色昏暗的關係。

「……那是在游泳池的時候拿給我看的……」

「這是我今天早上在海邊撿到的。」

我的腦海裏浮現今早騎腳踏車時在海邊看見的奈砂。

「不知道爲什麼……發現這顆珠子以後,我就萌生了離開的念頭。」

「……」

「不對……不是那時候……對,是你贏了游泳比賽以後,我才決定離開的。」

「咦?」

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事,幾小時前的事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早上看見奈砂,在喧鬧的教室中與奈砂四目相交,她在游泳池邊給我看了這顆珠子,我游泳時撞到腳,比賽輸給佑介……

不,不對,贏的是我。

可是……這是什麼感覺?剛纔我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

對了,和佑介他們道別的時候,我明明沒有受傷,右腳跟卻有股疼痛感,就和那一瞬間的感覺一樣。不,可是,我確實贏了佑介,然後奈砂約我去看煙火……後來怎麼了呢?回到教室以後,純一、和弘及稔在爭論「高空煙火是圓的還是扁的」……回家後,發現佑介在我房間裏……我去診所上藥……不對,我又沒有受傷,幹嘛去診所?奈砂跑來我家……然後,奈砂的母親在Y字路帶走奈砂……

咦?那我現在怎麼會和奈砂待在這裏?

嗶!

只有一節車廂的茂下電鐵電車一面鳴笛一面駛近。

「你想幹什麼!」

被大叔的手肘打中的臉頰隱隱作痛。

我使盡全力,但是被堅硬肌肉包覆的手臂文風不動。

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留在車站,便牽著腳踏車走在未鋪柏油的鄉間小路上。天色逐漸變暗,山脈棱線邊緣的天空染上濃濃的橘色。

「好痛!」

對喔,從茂下神社前往燈塔,走這條農路最近……

「你爲什麼沒來神社?」

到時我該怎麼做?

我輸掉五十公尺游泳比賽,當時腳受了傷,在診所遇上奈砂,而奈砂在Y字路被帶走……

停靠的電車關上門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奈砂看著我哭喊的臉龐和掉落地面的珠子化成慢動作畫面。

可是,現在……不能讓他們走!我必須把奈砂搶回來!

雖然遇上他們只是巧合,但我還是反射性地配合純一的說法。

我的腦袋變得更加混亂,但唯有一點我很清楚,就是我絕對在某處看過這幅光景。

奈砂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遲遲沒有回答的我,她的眼眸似乎有點溼潤。我雖然有種腦袋被攪得一團亂的感覺,還是張開嘴巴,試著找出答案。

「啊,嗯……」

純一問道,輕輕踹了我的腳踏車一腳。

不能讓他們走!

「咦?」

咚!

「還有,奈砂怎麼會跑去你家?」

這道聲音……我聽過……

我本來想說明車站發生的事,又覺得這麼做只會把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便打消了念頭。

搭上電車以後,要去哪裏?

三人走在前方,茂下燈塔的微小燈光在另一頭的山上旋轉。到頭來,我還是得跟這羣人一起去燈塔。正當我滿心無奈地舉步追趕──

不久後,不知道是虛脫了,還是死心了,奈砂被母親和大叔分別抓著左右上臂,連拉帶拖地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我認得奈砂這種祈求般的眼神。

「嗨、嗨……」

「煙火大會快要開始啦~」

「囉唆!快點走啦!」

剛纔我也是這樣倒在地上……不對,倒在地上的是佑介……被打的也不是我……是我毆打佑介。可是,是什麼時候?就在我望向自己毆打佑介的右手時,我發現那顆珠子就掉在前方。

珠子掉落砂礫地面的瞬間,我拔足疾奔。

和奈砂一起搭上電車嗎?

「!」

但是我並未回答,因爲我的腦子仍然一片混亂。

烏鴉在上空啼叫,宛若在憐憫被獨自留在茂下站月臺的我。

「奈砂!你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

「你在幹什麼?」

「……奈砂呢?」

「囉唆!放開我!放手啦!」

奈砂如此大叫,甩動被大叔抓住的右臂。瞬間,那顆珠子從她手中掉落。

我撿起珠子,珠子和普通的石塊一樣冰冷。然而,在我腦海中糾結交纏的雙重記憶絲線稍微解開了。

「那你是把事情辦完了才趕來的?」

此時,純一發現了我,小跑步過來。

「老實說,煙火是圓是扁我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背著大揹包的和弘正對身後的純一與稔發脾氣。

「典道!典道!」

大叔俯視著我,嘴角似乎浮現微微的笑意。

「咦?啊,嗯,對對……」

奈砂拚命抵抗,試圖甩開母親。

奈砂突然直呼我的名字,以及她的母親聽了她的呼喚聲後狠狠瞪了我一眼,都令我大爲動搖,渾身僵硬。

……沒錯,「又」。

『東京?大阪?去哪裏都行,不過,越遠越好。』

唰!

此時,剪票口方向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劃裂我和奈砂之間的空氣。

「放手!」

和弘與稔也走過來,但是他們身後的佑介卻只是站在原地,用乾燥的眼睛看著我。

那顆珠子我不能隨便丟掉,便放進口袋裏帶走了。

這股衝擊使得我輕易鬆開手臂,就這麼倒在地上。

剛纔……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但剛纔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奈砂被帶走。

「別碰我!欸,放手啦!」

行駛聲又加上剎車聲,電車緩緩地滑進月臺。

奈砂的身影和聲音消失於剪票口的另一頭。結果,我又救不了奈砂……又?

「住手!放開我!住手!」

「奈砂!站住!」

「奈砂!」

和弘緊追在後,發起脾氣來。

再過不久,電車就會完全停住,打開車門。

在哪裏?左右方的分歧點在哪裏?

來到十字路口時,農路方向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或許是聽了我含糊不清的說詞而變得更加焦躁,佑介怒氣衝衝地質問。我想解開誤會,但是另一個記憶參雜混合,讓我分不清哪個是「現在」。

我偷偷瞄了佑介一眼,佑介仍然看著我。原來如此,佑介並沒有把我和奈砂的事告訴大家……

「什麼時候纔會到啊~」

宛若分別走上Y字路的左右方,度過了截然不同的一天,兩種記憶混雜。

這顆珠子……對了,我扔出了這顆珠子。

「啊,嗯……我臨時有事……」

奈砂筆直地望著我的眼睛。

大叔試圖甩開我,瞬間,他的手肘狠狠擊中我的臉頰。

奈砂的母親從無人的剪票口跑向我們,表情顯然充滿憤怒。她的那副模樣和這種身體僵硬的感覺……我都有印象。

如果……如果……當時我……怎麼樣?我是抱著什麼想法扔出這顆珠子?不過,扔出這顆珠子之後……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活像另外度過了相同的一天……

「典道!救我!」

「嗨!典道!你跑去哪裏摸魚啦!」

我依然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上演。

我在剪票口前追上奈砂他們,並在一時衝動之下抓住大叔的手。

「啊……她已經走了……」

我錯愕地回過頭,佑介不知幾時間來到我的身後。

「不要!我不要去!我不想去!」

「典道!救我!欸,典道!」

這幅光景,這道聲音,我確實聽過。不同的是地點,還有……剛纔沒有大叔,只有奈砂和她母親而已……等等,「剛纔」是什麼時候?

被拖向剪票口的奈砂繼續大叫:

老舊的單節電車開始喀當喀當地行駛。

如果,如果……奈砂的母親他們再晚一點來到車站……我和奈砂會搭上這輛電車嗎?

「你鬧夠了沒!老是這樣子!」

「咦?這不是典道嗎?」

稔嚼著模範生點心餅,坐上我的腳踏車後座;純一則是把我的手從龍頭上扒開,載著稔開始踩腳踏車。

「那我們一起去燈塔吧!」

「……」

「你肯跟我一起走嗎?」

我目送逐漸遠去的電車,想起奈砂的話語。

「別鬧了!我們是爲了什麼才走這麼長一段路!快走啦!」

「我也是~」

就在我被神祕的似曾相識感包圍,愣在原地之際,突然有道鈍重的衝擊竄過我身體。奈砂拿著行李箱把我撞開,衝向月臺角落的柵欄。

就近一看,可以從他乾燥的眼底感覺到些微怒意。

奈砂的母親和那個男人怒吼著跑過我面前……這個大叔是誰啊?不知是不是因爲行李箱太重,又穿著不習慣的鞋子所以跑不快,奈砂在抵達柵欄之前,就被她母親和那個大叔輕而易舉地抓住。

回頭一看,是奈砂的母親,她身後還有一個沒看過的中年男人。

「呃,是在……游泳池……」

「什麼?」

「呃,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就是……」

「咦?你們在交往嗎?」

聽了佑介這句過於突然的吐嘈,我忍不住大聲說:

「啊?沒有啦!怎麼可能!」

「不然咧?」

我也不明白。不過,要是我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佑介只會更生氣。左思右想之後,從我口中吐出的只有搪塞之詞。

「呃……就是……」

「……你真的很煩耶!」

佑介撂下這句話以後,便走向純一他們。我們認識了這麼久,這大概是佑介頭一次對我不耐煩地咂舌吧。

「哦!應該勉強趕得上吧?」

「啊!人好多喔!」

純一和稔跳下腳踏車,拔足疾奔。

我們抵達茂下燈塔矗立的沿海山丘時,距離煙火大會開始的晚上七點還有幾分鐘。

從山丘俯瞰茂下海岸,可看見海岸上人山人海,祭典攤位的燈光連綿不絕。獨自浮在海灣正中央的茂下島雖然一片幽暗,但是可以看見煙火師傅蠢動的身影。

如同和弘在教室裏大力主張的一般,從這個地點確實能看見煙火的側面。

「怎麼樣!是圓的?還是扁的?」

稔似乎處於疲憊與激動交雜的狀態。

「還沒開始放啦!再說,當然是圓的啊。」

我回過頭,只見佑介瞪著我的眼睛。面對他莫名的壓迫感,我不由自主地畏縮了。

「痛死了……」

雖然不明就裏,但我總覺得害怕就輸了,便扯開嗓門說話,可是佑介的聲音比我更大。

「喂,閃開啦!」

「咦?」

宛若對稔的話語做出回應,煙火在空中爆裂。

純一開心地和稔擊掌,和弘則是驚訝得說不出話。純一和稔抱在一起慶祝:「全部的作業!太棒啦!」他們的說話聲聽起來像是從遠處傳來一般。

純一嘴上這麼說,聲音卻是興奮不已。

和弘歇斯底里的聲音響徹四周。

「哦、哦……」

「那可不一定!」

「……喂!」

爲什麼我認爲煙火是圓的?

「上啊~~」

和弘發現貼在門口旁邊的牌子。

『哪來這種世界?』

我明明不在乎煙火是圓是扁,可是這時候,心頭卻湧上一股無法接受的感覺。好奇怪,好奇怪,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走吧……」

我握著口袋裏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呼喚佑介。

明明是頭一個跑進來,純一卻突然膽怯了,把和弘推到前頭。我們按照和弘、純一、稔、我、佑介的順序緩緩爬上樓梯。

片段閃過──

「喂,和弘!你打頭陣!」

【燈塔上方】

「沒關係嗎?上面寫著相關人士以外禁止進入耶。」

這種現象一定是奈砂撿來的那顆珠子引起的,而我的強烈祈願就是重新來過的起點。

咻~砰!砰砰!

「上面?燈塔上面?」

「……咦……」

「怎麼樣?」

咻~~煙火施放聲響起,我們注視著夜空。

通往外頭的門似乎生鏽了,文風不動。門後傳來的煙火爆裂聲的間隔越來越短。

晚了一步的我和佑介被留在樓梯上。打從剛纔開始,佑介就沒用正眼瞧過我,也沒加入和弘他們的對話。

我從純一身後窺探門內,只見有道螺旋梯浮現於黑暗中。打從幼稚園遠足以來,我來過茂下燈塔好幾次,這是我頭一次看見燈塔內的模樣。

「啊!」

「哦,好主意!」

門一撞就開了,我們全都跟著倒在地上。

然而,和弘一直裹足不前。

說著,佑介故意撞我一下,衝上螺旋梯。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和弘的聲音──

「是圓的?還是扁的?」

「快點啦!快放完了!」

沒錯,根本不合理。煙火……應該是圓的。煙火是扁的世界不可能存在。可是,現在眼前的煙火確實是扁的。

砰!砰砰!

和弘的話語和不知何時聽過的佑介話語重疊起來。

「是圓的還是扁的?」

純一他們全都擠在螺旋梯盡頭的狹窄平臺上。

這小子是怎麼回事啊?沒頭沒腦的……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也追了上去。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快走吧!快放煙火了!」

「開始了!」

「用力一點推啦!」

隨著純一的吆喝聲,五個人的身體一起撞向門。

「數到三就一起撞!知道嗎……喂,動作快點!」

「沒關係啦!再說,我們就是相關人士吧?廢話少說,快上去吧!」

「……幹嘛?」

「你看!明明就是扁的!」

「誰壓在我身上啊!」

「第二學期開始以後,我一定要跟奈砂說我喜歡她!」

我頭也不回地說道,但他沒有回答。我沒放在心上,繼續前進。

純一和稔也跟著衝上樓梯。

稔一面窺探內部,一面反手向我們招手。

「打不開!搞什麼鬼啊?」

純一焦急地推了推和弘的背部。

「超恐怖的~」

我們無暇對純一的歪理吐嘈說:「我們是哪門子的相關人士啊!」直接走進門內。螺旋梯旁等間隔亮著白色的緊急逃生燈,空間相當狹窄,僅容一人行走。

我抱著這個想法,扔出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

「哦,好酷喔~可以進去嗎?有點恐怖耶。」

「哇!好酷喔!有樓梯耶!快來!」

叫聲此起彼落,最先起身的純一朝著柵欄探出身子叫道:

典道在Y字路扔出如果珠。

「不可能!煙火是扁的,根本不合理!」

稔與和弘也跟著並排站到柵欄前。

說著,稔走到燈塔底下,伸手推動高約一公尺的小門,只見門隨著一道金屬咿軋聲輕易地開啓。

「纔剛開始放而已啦……大家一起用力撞吧。」

就在我呆愣仰望煙火之際,和弘的嘀咕聲傳入耳中。

「如果是扁的,作業全都給你寫喔。話說回來,難得來了要不要去上面看?」

「……等暑假結束以後,我要告白!」

「你有手電筒啊!」

純一突然捲起袖子。

他的聲音突然被外頭震耳欲聾的聲音蓋過了。

數道煙火在我們呆然凝視的夜空中交錯,道道都是細橢圓形……換句話說,是扁的,和平時看到的煙火截然不同,毫無看頭。

這座燈塔並沒有宏偉到足以成爲觀光勝地的程度,只要花上一分鐘,就可以爬上高約十五公尺的塔頂。

爬了兩、三階,背後響起佑介的聲音。

「……我會把奈砂搶回來的。」

「佑介。」

被純一推一把的和弘似乎豁出去了,大聲叫道:「喔喔喔喔~」揮舞手電筒衝進蜘蛛網中,跑上螺旋梯。

「當然是圓的啊!」

「好~~」

「快走啦!喂!」

我們被純一的氣勢壓過,以侷促的姿勢在門前排成一排。

碰!

「我知道啦!」

人生首次從側面觀賞的煙火……是扁的。

同時,雙重的記憶絲線也完全解開。

「……怎麼可能……」

朝著純一指示的方位望去,可看見茂下燈塔的光線正緩緩轉動著。

和弘自信滿滿地回答,純一立即吐嘈。

「要上了……一、二、三!」

這就是Y字路的分歧點。

『如果……那時候……我贏了的話……』

在和弘的手電筒照射下,可看見螺旋梯滿布蜘蛛網,就像恐怖電影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我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和弘用手撥開蜘蛛網,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爲什麼?」

四周被光芒包圍,化爲異次元空間。

游泳池中的典道與奈砂四目相交。

典道在房間裏和佑介說話。

佑介:「別的不說,煙火當然是圓的啊。」

典道:「咦?是嗎?」

佑介:「是啊。咦?你是認真的嗎?」

典道:「(覺得很丟臉)呃,嗯……」

佑介:「你是白癡啊?有哪個世界的煙火是扁的。火藥爆炸,當然從任何角度看都是圓的啊。」

典道:「這樣啊……可是,如果是扁的怎麼辦?」

佑介:「哪來這種世界?」

回到現在──

典道從口袋中拿出珠子,用力朝著夜空中的扁平煙火扔去!

典道:「如果我──」

飛向空中的珠子散發不可思議的色彩與光芒,周圍宛若成了異次元空間。

典道、佑介與純一等人被光芒包圍。

衆人:「咦!」

「如果我和奈砂搭上了電車的話!」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