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如果的世界

老房子的廁所爲何總是大清早就這麼悶熱？

每次一進我家狹窄樓梯下方的廁所，就有種被牆壁夾攻的感覺。雖然勉強有個小窗戶，但是幾乎不通風。

因此，雖然時值夏天，坐在馬桶上的我，心境卻宛若蒸籠裏的肉包。

眼前貼著觀光協會製作的月曆，上頭的照片是擠滿了海水浴人潮的茂下海岸景色。不過如此人山人海的茂下海岸，我打從出生以來從未見過。我不敢說這是昭和年代的照片，但至少應該是二十世紀拍攝的。

我用手指撫摸照片上小小的紅色高叉泳衣，打了個呵欠。當我看著照片緬懷昔日美女時，有人猛烈地敲門。

「典道！快點出來！不要因爲是返校日就懶懶散散的！」

母親歇斯底里的叫聲響徹四周，原本就悶熱的廁所溫度似乎又上升三度。

真是的，母親這類人爲何總是一大早就這樣鬼吼鬼叫？

我滿心厭煩地回答：

「囉唆！我還沒大出來啦！」

母親似乎沒聽我回答就離開廁所前了。

「早餐是昨晚的咖哩！」

這道聲音遠遠地傳來。

我捧著肚子，小聲地喃喃自語：「……別鬧了……」

我一面看著客廳裏的電視播放的全國煙火大會特輯，一面小心翼翼地分開生蛋的蛋白與蛋黃，把蛋黃加在咖哩上。

「真是的，蛋白也一起喫掉！很有營養的！」

母親用成疊的宣傳單敲了我的腦袋一下，又繼續用吸塵器吸地板。

「人家在喫飯的時候，別用吸塵器行不行……」

如果我大聲抱怨，母親鐵定會用兩倍的音量嘮叨我，所以我只能嘀嘀咕咕地埋怨。

對母親的話語充耳不聞，將蛋黃打散，充分和咖哩混合，就是我微乎其微的反抗。

「你們知道嗎？聽說奶子給人揉，就會變得越來越大。」

「啾！啾！過來～嘿、嘿～！」

「『打仔』是什麼意思啊？」

「震度應該有六吧！」

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騎著最新型越野車的安曇佑介從坡道途中的巷子裏衝出來。我和父親是醫生的佑介是兒時玩伴，扣除父母，他應該是我在人生中共度最多時光的人。

嗯～好喫！隔夜的咖哩爲何這麼好喫？鐵定是因爲在鍋子裏睡了一夜，又和蛋黃攪拌混合，起了驚人的化學反應之故。

「啊？爲什麼？」

「今天要賭什麼？」

「純一！」

這麼早就有觀光客？

輪胎避震性能較差的我們只能扛著腳踏車、滑板及滑板車走下木棧道，追趕著佑介。

對於足球世代的我們而言，棒球是一種充滿大叔味的昭和年代運動，但是在茂下町裏，由於某商職曾經於甲子園奪冠，至今仍然是棒球比足球盛行。

「都什麼年代了還剃平頭，真是太扯了。」

「什麼叫破銅爛鐵！不想來可以不用來！」

我一面想像爸爸把頭搖得像波浪鼓的模樣，跨上了店門前的老舊腳踏車，衝下通往海邊的坡道。

回應的是在店裏保養釣竿的爸爸。他穿著汗衫、短褲加涼鞋，根本不像是服務業應有的裝扮。

「真是的，好累喔……爲什麼要有返校日啊……」

爸爸說到一半，便又開始保養起釣竿；我詫異地抬起視線，只見媽媽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背後。

「典道！喫完以後碗盤自己收！媽和你爸下午要出門，晚餐你自己隨便拿冰箱裏的東西喫！」

『今天全國各地都有煙火大會！民衆最關心的就是天氣……』

逐漸遠去的奈砂手中的東西，似乎散發出不同於海浪波光的另一種光芒……是我多心嗎……？

「帶著破銅爛鐵去茂下神社參加跳蚤市場。」

佑介的越野車從沿海道路直接騎下小石階，奔馳於木棧道上。

雖然知道很快就會開始冒汗，但是全身沐浴在海風中的這個瞬間實在舒爽至極，令我有一絲絲生在這個小鎮真好的感覺。

至於我自己喜不喜歡這個小鎮，老實說，我也不明白。當然，我覺得東京很酷，但是想不想住在東京又是另外一回事。說歸說，若要問我是否想永遠留在出生長大的茂下町，我又答不上來。

「我也想揉！」

我們這羣人中並沒有領袖存在，但無論是遊戲或話題，通常都是純一起頭，稔附和。不過，他們的言行舉止始終是小學生水準，所以我和佑介最近開始感到有些厭煩。

彷佛唯有奈砂周圍的時間流動得格外緩慢，我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我家「島田釣具店」是代代相傳……不，是當漁夫的爺爺退休後閒著沒事幹，所開設的創業二十年，傳統──其實也不怎麼傳統啦，還兼賣雜貨、乾貨及寵物飼料的沒原則釣具店。雖然爸爸承接了爺爺的衣鉢，但是我並沒有繼承家業的打算。

那是前年開始實驗的風力發電機。據說茂下町的海風向來安定，正適合風力發電。

茂下町是個擁有老舊漁港和小型海岸的小鎮，海岸之外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人口……我記得大約是二千八百人左右，絕大多數的居民都住在沿著港口往山地的斜坡興建的房屋裏。

純一嘴上這麼說，卻一臉喜孜孜地跑上前去，轉眼間便跳上三浦老師的腳踏車後座。

用不著那麼大聲嚷嚷我也聽得見啦！

「別鬧了你！」

「是祭典嗎？誰會來啊？」

純一輕蔑地說道：

稔半笑著回答。

「誰知道？」

我站著踩腳踏車，又看了一次，只見奈砂在灘線蹲下，撿起某樣東西。她對著太陽舉起右手上的那樣東西，由於距離太遠，我看不出那是什麼。

「早！」

我用從小學低年級使用到現在、細小刮痕滿布的湯匙舀起咖哩，放入口中。

「典道！」

隨著一道開朗的聲音，三浦老師騎著淑女車從校門往我們的方向過來。豐滿的胸脯搖來晃去，簡直快把白襯衫的扣子給撐破。

我定睛凝視，人影變得越來越清晰。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我、純一、佑介和稔在小學低年級時，都曾在父母的要求下加入棒球隊。由於我們四個人都無心打棒球，成天拿軟球當足球踢，後來就在教練的安排下「被主動離隊」。我們原本就是兒時玩伴，在那之後，交情更是加深許多。

「知道啦！」

海風吹散這番毫無建設性的日常對話，我們下了坡道在沿海道路上奔馳。

明明是返校日，一年中只有除夕和元旦休息的棒球社卻佔據了整片操場練球，嘴裏還發出意義不明的吆喝聲。

「輸的人去性騷擾三浦老師！」

電視播放的影像從煙火大會切換爲氣象預報，天氣姊姊登場了。畫面上的日本地圖全都是微笑的太陽標記，活像在開玩笑。

「抄捷徑！」

「感覺起來就像比較冷清的尾道，有股寂寥的韻味。」

爸爸話才說到一半，客廳深處便傳來媽媽的聲音打斷了他。

她面無表情，看起來極爲駭人。

渾身泥土的棒球社成員拚命追逐滾到腳邊的球。

「這種事值得特地關店……」

我一面用舌尖撥動夾在臼齒間的雞肉，一面喃喃自語。

「欸，你們不覺得三浦老師的奶子又變大了嗎？」

我連忙扒光剩下的咖哩，把喫完的咖哩盤留在餐桌上，到店門口綁鞋帶。

我在心中如此回嘴，卻裝出一副乖兒子的聲音回答：「知道了。」接著，我又詢問繼續保養釣竿的爸爸。

白色水手服、膝上裙、辮子。

「她是給誰揉的啊？」

快轉過頭來啊……

「去了！呴～！」

腳踏車龍頭因爲突如其來的重擔而搖晃，純一趁機從背後一把抓住三浦老師的胸脯。

「什麼？你們要去哪裏？」

「剛纔吊車尾的是誰？」

回頭一看，巨大的白色風車並排于山脈的棱線上，葉片緩緩呈順時針方向轉動。

「打仔、打仔～！」

從前，來自東京的年輕釣客曾這麼說過。

察覺大禍臨頭的我立刻衝出店面。

「好奸詐！」

「你們動作快一點～！」

是同班同學及川奈砂。

至於放暑假放到腦袋傻了的學生……也就是我們，則是一面聽著預備鐘聲，一面緩緩走過操場邊前往校舍。腳踏車和滑板車都停在附近的超商停車場裏。

雖然距離甚遠，又是背影，但我依然可以清楚認出那是奈砂。

正當我踩住踏板跨上腳踏車的時候，一陣強勁的海風吹來。我循著風向望向大海，只見灘線上浮現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個釣客還說過這句話。鄉愁是什麼意思？雖然不像是嘲弄之意，但也不像是想在這裏定居或常來玩的意思。

「『啾』呢？」

我舉起手來打了聲招呼，踩著滑板的純一和騎著滑板車的稔也從另一條巷子出現，加入我們。我們四人衝下坡道，和平時一樣開始聊天打屁。

「令人鄉愁油然而生啊。」

從前這裏是個漁港，更是縣內數一數二的海水浴場，一到夏天便人潮洶湧。然而，自從六年前的震災以來，這個小鎮就完全沒落了。雖然和東北相比，這裏受到的損害較小也無人死亡，但是幾乎全毀的漁港至今連一半都還沒重建好，現在只剩下本地的居民會到海水浴場玩水。

「……你說什麼？」

「打棒球的一定沒女人緣。」

「哇～今天也搖很大耶～」

「我出門了！」

我不知道尾道是什麼樣子，也覺得他這種說法很沒禮貌，不過我無法否定這裏很冷清的事實。

純一是我們這夥人裏個子最高的，也已經變聲，不過他的心智並不成熟，提出蠢主意的大多是他，既是個開心果，也是個闖禍精。事事都要打賭，說來實在滿幼稚的，但是立即附議是我們這夥人從小學時代就有的不成文規定。

話說回來，氣象預報已經開始，是不是表示我快遲到了？

如果有隻有蛋黃的蛋，一定會大賣……

「滑板要怎麼贏啊！」

「真不知道怎麼會有人想打棒球？」

自孩提時代便看慣的景色之中，突然多出這麼大的風車，感覺怪噁心的，不過現在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奈砂宛若在海上步行一般，踩著輕柔的步伐走過消波塊。她前進於逆光閃爍的灘線之間的身影，活像電影或連續劇中的女主角。

「應該是球吧？」

「打者？那就說打者啊！」

「嗨！」

我突然想起廁所月曆上的今天──八月一日的日期上寫著「煙火大會」四個字。都已經讀國一了，當然不會再爲了煙火大會興奮不已，但我還是覺得這個日子有點特別。

「喂！別這樣！」

自從小學四年級以來就停止成長的稔，連「毛」都還沒長出來，但是論人小鬼大的程度，可是我們這夥人中的得分王。他就像純一的小弟，兩人總是一起胡鬧。

「真的假的？」

「你已經很幸福了。」

正當我在心中如此悄悄祈禱時，「典道！快遲到了！」純一的聲音傳來，我這纔回過神來，踩下踏板。

「那『呴～』又是什麼？」

「因爲你……」

「喂！」

三浦老師剎住車，使出一記肘擊。純一閃身避開，跳下腳踏車，在校園裏四處逃竄。

「田島！站住！」

我們哈哈大笑，詢問被腳踏車追著跑的純一：

「純一！是什麼罩杯？」

「JJJJJJJJJ，J罩杯！」

純一一面用雙手擺出「J」字形，一面四處逃竄。此時，有個女學生走過他身旁。

是奈砂。

「哪有那麼大！」

純一和三浦老師的腳踏車橫越眼前，但奈砂絲毫不以爲意，只是筆直前進，連瞧也沒瞧上兩人一眼。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的表情似乎有點消沉。

剛纔在海邊的身影和現在的表情，讓我覺得奈砂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但這個疑惑隨即便被鐘聲打消了。

在返校日特有的那種令人歡欣、害臊又懷念的喧鬧氛圍中，奈砂坐在教室正中央的座位，背後的胖女生詢問她：

「奈砂，你暑假有沒有出去玩？」

「不，還沒。」

「我下個禮拜要去迪士尼樂園玩！」

「哦？好好喔。」

問什麼「有沒有出去玩」，根本只是想炫耀自己要去迪士尼樂園玩吧！

談笑風生的奈砂看起來與平時並沒有不同。

那麼，剛纔閃過的那股異樣感究竟是什麼？

窗邊最後排的座位──整個第一學期，我都是坐在這個座位上看著奈砂。

當我將視線轉回仍在大呼小叫的三浦老師和純一身上的瞬間，一道奇妙的光芒映入視野。

「她也當班掃泳池嗎？」

「啊？爲什麼？」

「咦？你要游泳？」

「田島！」

當時我只是個小鬼頭，所以不明白──其實我現在一樣是個小鬼頭──但如今發現奈砂擁有優雅不俗的氣質，充滿都會感。穿制服的時候就不用說了，即使穿著體操服，也散發出與其他女學生截然不同的靈氣……升上國中以後，隨著身體發育，更是……哇！我好惡心！不，可是……她真的好可愛……

上國中以後，佑介開始密切關注起奈砂。

整個第一學期，我一直看著奈砂，卻是頭一次與她四目相交。

「咦？不然要幹嘛？」

一想到可以兩人獨佔寬闊的游泳池，我和佑介便止不住臉上的賊笑。

「這是當班打掃游泳池的特權啊！反正游泳社每天都在打掃，我們不掃也沒差吧？」

奈砂把池畔當成牀鋪，仰躺著沐浴強烈的日光……盛夏的光線。

咦？這種氣氛是怎麼回事？我該怎麼做？

「呃，今天茂下神社有舉辦祭典和煙火大會，我想應該會有很多人蔘加，和朋友一起去玩的人，別太晚回家。」

稔像是早就在等她提起這件事情，立刻起身調侃：

「我好想跟她告白喔。」

「她姓及川（Oikawa）……所以『喂！好可愛！』（Oi! Kawaii!）」

「什麼跟什麼啦！」

「那你就去跟她告白啊。」

「及川奈砂真的好可愛喔！」

微微隆起的酥胸、腰部至大腿間的圓潤曲線和纖細結實的小腿，吸引了我的視線。

「好……奈砂，佑介說他覺得你……」

鏽蝕滿布的鐵門前方是一道油漆幾乎已完全剝落的水藍色樓梯。我兩階並作一階地跑上樓梯，只見飄浮在藍天中的白雲、綠樹和將它們映照在水面上的二十五公尺游泳池，迎接著我和佑介。

「老師要和誰一起去？」

說著，三浦老師下了講臺，走向純一。她的胸脯上下彈動。

那是什麼？

「……咦？你在曬太陽嗎？」

「唔？」

「那就去啊。」

三浦老師輕輕打了純一的腦袋一下，教室裏的笑聲達到巔峯，一年C班的日常鬧劇就此結束。

不光是性急，而且不擅長說謊的三浦老師露出錯愕的表情。

「……我不知道。」

「我哪敢告白啊！要是被她拒絕怎麼辦？」

「不打掃沒關係嗎？」

「咦？什麼？」

「我要去廁所一趟。」

說著，佑介忽然像棒子一樣伸直了雙手雙腳，邁開腳步。

目送佑介的背影用怪異的動作離開泳池畔之後，我又把視線移向奈砂所在的位置……咦？她在幹嘛？

穿著競技泳裝的奈砂確實就坐在二十五公尺泳道前的起跳臺上。

那小子的爸媽又要被請來學校了……我啼笑皆非，漫不經心地望著他們的身影，突然發現奈砂正注視著這個方向。

小學五年級時從東京搬來的奈砂，和我看過的茂下町女生有著明顯的不同。

「你的奶子煙火是幾吋大的～？」

「咦？是社團活動嗎？」

我脫下體操服，綁緊了校方指定但醜得要命的競技泳褲腰帶，戴上蛙鏡。就在我脫掉布鞋，打算跳進游泳池裏時──

閉目微笑的奈砂近在眼前，又似遠在天邊。不知何故，我覺得不能繼續靠近了，便停下腳步。

「啊……」

我的視線彷佛被光芒吸走一般，無法移動，直到純一在眼前被三浦老師抓住，我纔回過神來。

「啊，游泳社……今天有社團活動嗎？」

然而，那僅僅是一瞬間……大約一、兩秒鐘的事，她隨即又移開視線。

「咴！」

咿咿咿咿──巨大的聲音響徹四周。

「咦？」

「好想趁著暑假期間和奈砂單獨出去玩喔。比如今天的煙火大會～」

「謝謝～」

吵雜的鳴蟬叫聲反而強調了四下無人的靜謐。

「是史上第一醜八怪。」

「……很難笑。」

「田島！我今天一定要聯絡你的家人！」

佑介立即吐嘈。爲了避免被他察覺我的動搖，我用即興笑話回答：

「你問我，我問誰！」

「好燙！」

不，不該說是被光芒籠罩，而是包包裏似乎有某種東西散發朦朧的光芒。

「奈砂？」

「不，只有我們。」

「我在這裏幹嘛？」

「不然你幫我告白。」

「沒有。」

「嗚～饒了我吧～典道，救我～」

溶入水面的腳掌緩緩擺動，反射的光線搖搖蕩蕩地照亮了奈砂的臉龐。

教室裏一陣譁然，純一又乘勝追擊：

性急的老師沒等散佈各處的學生各自回到座位上，便開始說話。

佑介丟掉拖把說：

我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但是奈砂卻微微地搖了兩次頭。我刻意清了清喉嚨，再度問道：

「真的假的！」

「誰知道？」

從大清早便受日光直射的池畔變得滾燙不已，光著腳根本無法在上頭行走。

「說得也是。」

「你夠了沒啊！」

「我真的搞不懂你！」

咦……？她不是注視這個方向，而是注視著我……

「那我也要反告你權勢騷擾！」

「田島！你再不節制點，我要告你性騷擾囉！」

就在這幾個月以來一再上演的老套戲碼又以老套結局收場時，三浦老師走進了教室。

留在原地等佑介，顯得有點呆頭呆腦；再說，奈砂應該也察覺到我的存在，要是讓她以爲我怕羞而不敢接近她，豈不是很遜？我一面對自己找藉口，一面走向奈砂。

「……不是。」

「好，大家回座位！」

「老師要和男朋友一起去吧？看完煙火以後，要去賓館續攤嗎？」

奈砂似乎也知道我察覺到她的視線，雖然面無表情，眼底深處卻潛藏著某種像是想傳達什麼，又像是在追尋什麼的情感。

「你幹嘛發出那種聲音？」

雖然看到的幾乎都是背影，但偶爾傳遞講義的時候，或是像現在這樣有人找她說話的時候，我就能看見她回過頭來的臉龐。她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愛呢……？這種時候的奈砂總是可愛到令我驚訝的地步。

「你說呢？」

來到相隔兩公尺處，閉著眼睛的奈砂映入眼簾。

看著被捉住後頸帶回座位的純一，我再度將視線移向奈砂的包包，但是剛纔的光芒已經消失。

「快下水吧……咦？」

眼前一發生預料之外的事就會產生便意，是佑介自幼稚園以來便改不掉的老毛病。

「看到奈砂，我突然想拉屎。」

兩人的追逐戰在鬨堂大笑的教室中展開。

坐在前面的佑介突然跟我說話，害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奈砂一直閉著眼睛。

我困惑地望著奈砂的背影，但是我們的視線再也沒有交會。

掛在奈砂的書桌掛鉤上的菱格包包底部被奇妙的光芒籠罩。

「話說回來，她哪裏可愛啊？」

我循著佑介的視線望向游泳池的對側。

我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有一次足球比賽中佑介被犯規，要負責罰十二碼球時，裁判哨音一吹，他就立刻奔向廁所。

當我聽他說他用智慧型手機偷拍奈砂的照片，整理成一個資料夾，每天晚上不看這些照片就睡不著時，我有點嚇到了。不過，老實說，我很希望他把那個資料夾整個傳給我。

「……」

這種既沒裝傻也沒吐嘈的詭異相聲我實在說不下去，不禁沉默下來。我怎麼知道奈砂在這裏幹嘛？而且，我無法想像她期待的是什麼答案，只能以鳴蟬大合唱爲背景音樂保持緘默。

此時，一隻蜻蜓飄然飛過眼前。

蜻蜓輕觸了游泳池水面兩、三次後，便在奈砂的周圍盤旋……不久後，降落在競技泳裝的肩帶上。

奈砂一動也不動，不知有沒有發現。

「喂！」

「幹嘛？」

「停下來了。」

「什麼？」

「白刃蜻蜓。」

「……幫我拿掉。」

「咦？」

「幫我把它抓起來。」

奈砂對我說道，依然閉著眼睛。

她用的是種不可思議的語調，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溫和地命令我。

抓蜻蜓是我的拿手本領，不過它停駐的位置實在有點……我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去，想當然耳，奈砂橫躺的全身逼近眼前。

游泳課是男生女生分開上，所以我是頭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著身穿泳裝的女生。這種狀況實在是太香豔刺激了……等等，我到底在想什麼！而且蟬鳴聲好吵！

我微微地撇開臉，朝著奈砂的脖子伸出手。

奈砂略微隆起的酥胸無可避免地映入眼簾，我的指尖隱隱顫抖著。

蜻蜓！現在該專注於蜻蜓之上！

「……」

早上在教室裏一次，剛纔在池畔一次，現在又一次。

咚！

我連忙靠過去想拉他上來，又想起自己手中的珠子。奈砂似乎也發現了，朝我伸出手。

一瞬間，我的心臟猛然一震。

我仰望著轉眼間飛到上空的蜻蜓，奈砂也坐起上半身。

「這是石頭？……還是玻璃珠？」

佑介一面走上起跳臺一面犀利地吐嘈。雖然隔著蛙鏡，但我看得出他的眼神是認真的。

「咦？」

「啊，嗯……」

「什麼跟什麼？」

它搖晃著開始緩慢旋轉，散發出朦朧的光芒。

「咦？」

「哦，好耶！」

我完全不明白「相對」在哪裏、「好」在哪裏，但是爲了掩飾奈砂的事，我故意裝得興致勃勃。我戴上蛙鏡，站上起跳臺，對佑介說道：

奈砂拿起那個奇妙的球體遞給我。

那是個不似天然物的漂亮球體，上頭有難以形容的奇妙圖案。

不知何故，奈砂的話語再度閃過腦海。

我舉起手上的珠子透著陽光觀看，不可思議的色調變得更加鮮豔，確實很漂亮。

「真遜。」

大約領先五公尺的奈砂又以標準的動作翻身蹬牆折返。水泡的另一頭，奈砂甩動辮子，朝著這邊游來。

「啊，是嗎？」

「啊，嗯……」

「我贏了的話……你要買最新一集《航海王》漫畫給我！」

「開玩笑的。你是不希望奈砂被搶走吧？」

奈砂發出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走過來，站上我們身旁的起跳臺。

那小子該不會真的告白了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早上我看見她時，她撿的東西似乎就是這個。這顆和網球尺寸相仿的珠子拿在奈砂的手上時看起來很大，到了我的手中卻顯得小一些。它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觸感，像是和外觀看起來一樣重，又像是比想像的更重或更輕。

「啊，嗯。」

「哦，好啊。」

「那是我的。」

就在我和奈砂一同觀賞手中的珠子時，喀鏘一聲，鐵門開啓的聲音傳入耳中。我連忙將珠子還給奈砂，快步走回剛纔所在的池畔。我邊走邊偷瞄奈砂，只見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回到自己手中的珠子。

「要是我贏了，你們就要答應我的要求。」

那你的表情爲何如此舒暢？我沒有這樣吐嘈，是因爲奈砂的身影仍然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或許因爲折返時分心之故，我失去平衡，腳完全擺錯方向。當我暗叫不妙時，已經太遲了。

折返時衝出水面的腳狠狠撞上牆緣，腳跟傳來一陣劇痛。當我在水中掙扎之際，別說是奈砂，就連佑介的身影也朝著二十五公尺前方逐漸遠去。

不光是靜止而已。

光是從起跳臺飛出去的距離，奈砂和我們便有著天壤之別。從水裏望去，奈砂的泳姿非常標準，和我們之間的差距也越拉越大。我和佑介幾乎是並駕齊驅，只能拚命轉動雙手。

「啊？你在胡說什麼？」

「啊……」

撲通。

我奮力游完全程，從水面探出頭來，只見走到池畔的奈砂頂著潮溼的臉龐俯視著我。佑介呢？我如此暗想，往旁邊一看，發現他面無表情地沉入水裏。

「好吧……」

同時，我覺得喘不過氣，便把頭探出游泳池，卻看見先一步抵達終點的奈砂和佑介正在說話。

三人一同跳入水面。

「我也要比。」

這時候，我才發現奈砂是裸眼。

「你也喜歡她？」

看著一臉驢樣地追逐蜻蜓的我，奈砂如此笑道。

「你們有打賭嗎？」

「咦？那你贏了的話呢？」

「哦……」

然而，佑介完全沒把我明顯流露的動搖之色放在心上，勾住我的肩膀。

珠子就像燈塔透鏡那樣以探照燈形式照亮了游泳池。彷佛整個世界都呈現慢動作狀態一般，珠子慢慢地往下沉。

『我在這裏幹嘛？』

「咦……那是什麼？」

「……」

此時，放在奈砂腳邊的圓形石頭……或是球？珠子？之類的物體映入眼簾。

頂著舒暢表情歸來的佑介喜孜孜地向我報告：

其實我和佑介完全不懂，卻被奈砂的氣勢壓過，接受這個莫名其妙的條件。

「什麼？五十公尺？」

滿心錯愕的我和佑介面面相覷，聽見奈砂喊「預備」以後，才慌慌張張地擺出前屈姿勢。

奈砂的眼神和眼中蘊含的情感每次都截然不同。這次奈砂的眼神似乎想對我傳達某種訊息。我不知道自己爲何這麼想，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她剛剛纔拿給我看過，我當然知道這是她的。不過，這東西有這麼重要嗎？

「我拉不出來！」

「還來。」

「啊？不，這是我和佑介的比賽。對吧？」

錯身而過的瞬間，我和奈砂的視線交會了。

「我贏了的話……就向奈砂告白。」

「我們來賭五十公尺誰遊得比較快，如何？」

《航海王》倒也罷了，拿告白當賭注的事可不能說出來。不過比起這件事，更令我在意的是奈砂與剛纔判若兩人的表情和語調。

我拿著珠子，再度開始遊自由式。

話說回來，什麼要求都要答應，範圍未免太大。

咦？這傢伙沒戴蛙鏡耶……

「那就開始吧。」

「有什麼關係？不管是什麼要求都要答應喔！懂了沒？」

遊了約五公尺，佑介從游泳池裏探出頭來。

此時，剛纔奈砂凝視的珠子混在迸裂的水泡之間，緩緩沉入水中。不知是不是奈砂擱在原地沒帶走，珠子似乎被我的腳撞下來。

「剛纔你和奈砂在說話吧？」

「喂！搞什麼鬼啊？你太奸詐了吧！」

話一說完，佑介便偷跑，跳入了游泳池裏。我急得高聲大喊：

「相對地，我想出一個好主意。」

這是什麼？……是珠子反射射入水中的陽光產生的現象嗎？

「喂！」

「什麼主意？」

「啊？」

「不，我們什麼也沒說……」

一瞬間，我望向奈砂的臉，但是同時映入眼簾的酥胸又令我心虛，忍不住撇開視線。在這麼近的距離和奈砂說話，或許是上了國中以來頭一遭。

我如此告誡自己，更加伸長了手。當我試圖用張開七公釐的拇指和食指夾住翅膀時……蜻蜓倏然飛走了。

一瞬間，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如此反問。

我在無意識間伸出手來抓住珠子，珠子立即停止發光。

奈砂置若罔聞，站在起跳臺上說道：

奈砂熟練地擺出起跳姿勢。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水中的珠子卻突然靜止不動了。

「好痛！」

難道這小子根本沒去拉屎，剛纔我和奈砂的互動他全都看在眼裏？

「吵死了。」

她用比剛纔更爲強硬的語氣說道。

「啊？你在胡說什麼？」

打破短暫沉默的是奈砂莫名開朗的聲音。

「哦……早上在海邊撿到的。」

「開始！」

「嗯？」

「不知道，不過很漂亮。」

我雖然感到詫異，還是將珠子輕輕放回奈砂伸出的手上。奈砂接過珠子之後，頭也不回地走向游泳池出口。

我只能在游泳池裏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相聲般的問答，莫名其妙的五十公尺游泳比賽。奈砂到底想幹什麼？

結果，我們依然沒有打掃，宣告放學的鐘聲就這麼響了，我們決定返回教室。走在走廊上的佑介打從剛纔開始就默不吭聲。

「喂！」

「咦？」

「發生了什麼事？」

「咦？什麼？」

他的樣子顯然不對勁。

自從剛纔在游泳池畔和奈砂獨處以後，佑介就一直魂不守舍。我橫了心，詢問心中掛念不已的問題。

「你剛纔跟奈砂告白了嗎？」

「啊？爲什麼？怎麼可能！你是白癡啊！」

佑介撂下這句話後，快步離去。

「啊，呃……對不起。」

見佑介突然發怒，我滿心錯愕，隨後追了上去。

回到教室，純一、稔與和弘正在黑板前爭論。

「是圓的啦！」

和弘的尖銳聲音響起。和弘是班上成績最好的人，然而正因爲他生性認真，很容易跟人爭得面紅耳赤。

「是扁的啦！白癡。」

一找到機會就要捉弄和弘的純一戳著他反駁。

純一像是在表演JOJO站姿一樣，以上半身倒仰的姿勢按下快門。聽著這段低能的對話，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哦、哦……」

「那就五點見囉！你們別遲到啊！」

「哦，剛纔在游泳池游泳，折返的時候撞到的。」

「哦，好耶、好耶！就這麼辦！」

純一察覺我和佑介到來，立刻把話鋒轉向我們，但我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這種態度似乎惹惱了和弘，只見他的情緒變得更加激動。

純一揚了揚手機。和弘對三浦老師抱有些許情愫是全班皆知的事。

「呃，就腳踢得太高。」

「燈塔啦！你有沒有在聽啊？」

話鋒突然轉向一直沒有加入談話的佑介，佑介一臉驚訝地眨了眨眼。

希望之光　八月一日　茂下町煙火大會　晚上七點至八點

「欸，這上面的煙火是圓的耶……」

這是什麼低能的對話？

這些人似乎已經爲了高空煙火從不同的方向觀看，到底是圓是扁而爭論好一段時間。

回到自己座位的佑介背起揹包，興趣缺缺地回答：

「看吧！」

「纔沒有咧！他只癡呆一半！」

純一也加強語氣反駁。

「你們在說什麼？沖天炮啊？」

「咦？你在發什麼脾氣啊？從剛纔就這樣。」

「去年我在爺爺家的庭院看煙火的時候，看起來是扁的。當時爺爺也說這個角度不好。」

「咦？大家一起去？」

比起這件事，剛纔撞到的腳跟開始發疼了，我只想快點回家。

「好啊！如果煙火是扁的，和弘要幫我們把全部的暑假作業都寫完。」

和弘走向貼在牆上的茂下町地圖。

「真的耶！」

純一與稔無視和弘，徑自擊掌起鬨。

「咦？我不知道。」

「煙火是在茂下島施放的，換句話說，在燈塔上看煙火，等於是從側面觀看，對吧？」

我把視線從無關緊要的投票表決移開，此時，換上制服的奈砂正好走進教室。

「我也這麼覺得。」

「那你們看過扁的煙火嗎？」

「當然啊！佑介，你也會去吧？」

「看吧！爺爺都這麼說了，鐵定錯不了！」

她的背影看起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朝著目標大步邁進。

「咦？那小子在興奮什麼？」

山毛櫸前有個滿布鐵鏽的町內佈告欄。

「啊？我哪有怎麼了！」

「那如果是圓的，你們要怎麼辦？」

「欸、欸，典道，你覺得煙火從側面看，應該是圓的還是扁的？」

我對煙火之爭毫無興趣，不過純一這個主意不壞。

「咦？」

「我們要實際去看看煙火到底是圓是扁，做個了結！」

純一眯起一隻眼，從佈告欄側面觀看海報。

「怎麼了？佑介。」

「你們看，這座茂下燈塔不就正好蓋在海岸的側面嗎？」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我之後再去拍。」

我隨口敷衍，似乎是站在純一那邊的稔說道：

「好！那今晚大家就一起去燈塔吧！」

奈砂一直線走向自己的座位，這回與她四目相交的不是我，而是佑介。她一直盯著佑介，但佑介不知在鬧什麼尷尬，立刻轉向窗戶。

「說不定大型的不一樣啊！」

「你們真的是不可理喻耶！」

佈告欄上貼著印有上述文字的海報。這幾年的海報都是以五彩繽紛的煙火爲底圖，設計上大同小異。

「你爺爺癡呆了啦！」

「別鬧了！當然是圓的啊！」

「就像這樣，裝作東西掉了要撿起來，然後偷拍！」

我更加隨口敷衍，自以爲佔了上風的純一又繼續戳和弘。

「我看過。」

佑介懾於純一與和弘的氣勢，連忙回答：

「還不簡單？」

「哎，好吧，既然有人要幫我寫作業……」

佑介突然從微慍轉爲興奮，就在我感到困惑之際，純一等人吱吱喳喳地走出教室，佑介也跟著離去。

「純一，你在水裏睜得開眼睛嗎？」

稔站在和弘面前，仰望三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自信滿滿地說道：

「折返？爲什麼？」

今晚將舉辦煙火大會的茂下海岸外緣是個半圓形海灣，港灣正中央有座小島，煙火就是在小島上施放，絕大多數的遊客都是在海岸上欣賞煙火。

「我沒有發脾氣！別說了，一起去燈塔吧！好像很好玩！」

剛纔他們在游泳池邊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

「覺得是扁的人請舉手～」

剛纔我一時興起加入，可是燈塔的距離有點遠，學校舉辦的冬季馬拉松大賽也是以往返燈塔爲路線，當時的痛苦頓時重現於腦海中，不過純一一旦興致來了，誰都攔不住。

「所以根本不用特地跑去燈塔看嘛。唔？典道，你流血了。」

「啊，嗯，我去。」

我漫不經心地將視線轉向剛纔佑介注視的操場，恰好看見奈砂走過棒球社正進行練習的操場中央。

「好！那五點在茂下神社集合！這下子暑假可以玩到爽了！」

「咦？去哪裏？」

突然冷靜下來的和弘所說的話將我一口氣拉回現實。

「不曉得……他剛纔還說他拉不出屎咧。」

「我就送你三浦老師的裙底風光照！」

「好，那我們來打賭。」

我望著奈砂沒關上的門好一陣子。

「不然來投票表決啊！」

稔啃著棒棒冰，焦急地低喃。

經純一這麼一說，我望向腳跟，只見白色襪子微微滲出血絲。

「不是這個問題好不好！煙火是圓的啦！」

就在我暗自尋思時，奈砂默默拿起自己座位上的書包，走向教室門口。在她的身影消失於走廊的前一秒，她似乎又朝我們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還是在看佑介。

「咦！你的手機裏有那種照片？」

「高空煙火？唔，那應該是扁的吧？」

「絕對是圓的！用點腦子行不行？火藥爆炸耶！當然是圓的啊！」

「什麼鬼啊？」

「這是從正面拍的啦。你從側面看，不就是扁的！」

和弘扶了扶眼鏡框，突然變得理智起來。純一也不甘示弱地回答：

「你想得美！對了，你真的會去拍老師的裙底風光照吧？」

「難道是屎力嗎？」

佑介發出格外開朗的聲音說道，一面揚手道別，一面騎著越野車朝Y字路右方離去。

我想起自己的作業完全沒動，便臨時決定加入這場低能的論戰。

「不是，是大型的高空煙火，今天的煙火大會也會放的那種！」

我嘴上回覆純一，腦中想起在水裏四目相交的奈砂。我們的視線大約只交會了短短一、兩秒，但是當時感覺起來漫長許多──那道視線強烈得讓我有這種感覺。

「怎麼拍？」

「……欸，話說回來，要怎麼從側面看煙火？」

「佑介，你覺得呢？」

說著，我望向佑介，只見他悶悶不樂地看著窗外的操場。

純一、我和稔邊進行愚蠢的對話，邊在Y字路正中央樹齡不明的山毛櫸下目送佑介。

「你們是白癡嗎？就連仙女棒的火花也是圓的啊！」

「啊？沒戴蛙鏡的狀態下嗎？」

「嗯。」

「應該不行吧，很痛。」

「我想也是。稔呢？」

「低年級的時候可以。上游泳課的時候，不是玩過水裏猜拳嗎？」

「啊，有有有。」

沒錯。當時我們還不會游泳，只能潛水，大家還經常一起爭奪老師丟進游泳池裏的消毒劑。

當時我們的確沒戴蛙鏡。即使不戴蛙鏡，依然把世界看得一清二楚。

「拜拜，五點見。」

「嗯。」

我目送分別踩著滑板與滑板車朝Y字路左方奔馳而去的純一他們，踩下踏板，腳跟的傷口從鈍痛轉變爲明顯的疼痛。

我忍著疼痛，突然暗想──

不知道奈砂現在是否依然能清楚看見水中世界？

我瞥了隨風搖擺的「臨時公休」牌子一眼，繞到店面後方，從信箱裏拿出鑰匙，打開玄關。家裏充滿夏天無人在家的房屋裏特有的溼氣。

「熱死了～」

我把沾滿汗水的襯衫丟進洗衣籃，打開冰箱，發現昨天喝到一半的寶特瓶裝可樂不見了。

咦？被媽媽丟掉了嗎？

我打開冷凍庫，爸爸最愛喫的西瓜冰棒只剩下一根。雖然不知道是誰的點子，但我一直認爲，把西瓜冰棒設計成方便食用的三角形並且加上巧克力豆的人是天才。

我拖著疼痛感略微變強的右腳上樓，打開房間的紙門，只見佑介在房裏玩瑪利歐賽車。

「哇！嚇死我了！」

「我不曉得。」

「啊？我說了什麼？」

佑介擱下一臉錯愕的我，拔腿就跑。

「對不起，是佑介介紹我來的……」

來到門外，我正想穿上布鞋，右腳卻塞不進去。

「回來個頭！你爲什麼在我家？」

說穿了，我和佑介之所以感情最好，大概就是因爲在這方面合得來吧。即使像剛纔那樣發生了些微的爭執或吵架，下次見面又和好如初。

「就是在游泳池撞到的傷口。」

「咦？什麼？」

「如果奈砂在我家，你跟她說我不能去了。」

「還有……」

在池畔閉著眼睛對我說話的奈砂，她的聲音重現於腦海中。

我拖著腳走上坡道，來到安曇診所前。前來診所的路上，疼痛似乎加劇了，每踏出一步，不光是腳跟，整隻右腳都隱隱作痛。

「因爲那是漫畫啊。叫什麼來著……二次元？」

「可是，如果是扁的怎麼辦？」

佑介雙手握著手把，咬了西瓜冰棒一口，賊笑著說道：

「哦，西瓜冰棒，我也要喫。」

「是啊。咦？你是認真的嗎？」

「喂，快五點了耶。」

「你們家的人太不小心了，鑰匙放信箱，未免太老套了吧。」

「啊？什麼跟什麼？怎麼可能！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別的不說，煙火當然是圓的啊。」

「這樣我會趕不上集合時間。你放心去，醫藥費以後再付就好。」

佑介望著繼續堅持的我，啼笑皆非地說：

我們走向後門，準備前往集合地點。然而──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是我頭一次看見身穿浴衣的奈砂，與平時的她判若兩人。紅色腰帶和藏青色浴衣相互映襯，看起來相當成熟。

「剛纔。」

「欸，你不覺得把西瓜冰棒做成三角形的人是天才嗎？」

倒不是因爲佑介的爸爸是醫生，而是他的語調之中帶有一股莫名的說服力，讓我有點膽怯。

「哪來這種世界？」

「呃，我的腳受了點傷。」

佑介一面用庫巴甩尾一面回答：

佑介似乎察覺了我的心思，勾住我的肩膀，用截然不同的溫柔語氣說：

佑介喝光了寶特瓶裝可樂，半帶笑意地說道。

「啊……？」

真是的，這小子今天到底是怎麼了……？他的所有言行舉止我都無法理解！

『幫我拿掉……』

「……你果然記得嘛！話說回來，你幹嘛不去？你不是喜歡她嗎？」

察覺傷口的佑介發出誇張的聲音。

佑介和嚇得險些弄掉西瓜冰棒的我正好相反，連頭也沒回，一面喝可樂一面繼續打電動。

「好痛……」

來的不是佑介而是我，不知她是感到意外，還是感到失望，只見她用傾訴般的眼神看著我。

「啊？什麼意思？」

哇，她真的在這裏……話說回來，她爲什麼穿著浴衣？

這句話將我在游泳池看見兩人時的情景及佑介起伏不定的異常情緒連結起來。當時果然發生了什麼事！

「那可不一定。要是得了破傷風，說不定會死翹翹。」

見佑介裝蒜，我感到焦慮，語氣也變得越來越激動。佑介不知何故，居然當場轉起圈子並大叫：

「你也在場啊，就是我們比賽的時候。」

「那你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自己跑進來啊！還有，不要隨便喝人家的可樂。」

「咦？不要啦，你陪我一起去嘛。再說，我身上沒錢。」

「那你剛纔爲什麼不說？」

我們光顧著玩瑪利歐賽車，竟然沒發現外頭傳來的寒蟬叫聲，已經變得比鳴蟬還要多。

「呃，嗯……」

『幫我把它抓起來……』

「咦？是嗎？」

「只有一根。」

「我、你和及川不是有比賽游泳嗎？比五十公尺啊！」

說著，我在佑介身旁坐下。耳聰目明的佑介察覺我手上的西瓜冰棒，雙眼立即閃閃發光。

「啊，晚一點去沒差吧？」

佑介這番若無其事的話語令我大爲混亂。奈砂跑去佑介家做什麼？他說「不能去了」是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你最好去看醫生。」

「剛纔？」

「你不是一直說你喜歡她，想跟她告白嗎？」

「好……」

「不好吧？你自己還叫人家別遲到。」

由於喉嚨乾渴不已，我的聲音嘶啞。

「……真的嗎？」

「你一直在說啊。」

「啊？我只是配合他們而已。」

「這樣啊……可是，咦？漫畫裏的足球不是扁的嗎……」

剛纔佑介自己明明還說遲到也沒關係。不過，既然他這麼說了，我好像也只能跑一趟診所。

是嗎？原來她特地換上浴衣，是爲了和佑介一起去看煙火啊……

佑介把臉湊近頭上滿是問號的我，不知何故壓低聲音說道：

「那是在搞笑啦，搞笑！我怎麼可能喜歡那種醜八怪！你是白癡嗎？啊，夠了夠了！」

「……她邀我一起去看煙火。」

「啊？」

今天佑介的情緒起伏不定，我實在搞不懂他。

不，比起這件事，更讓我在意的是奈砂爲何邀請佑介去看煙火。

「哇，那是什麼？好惡喔！」

說著，佑介關掉遊戲機電源站了起來。

「哎，不過，還是出發吧。唉～真懶得去。」

「你是白癡啊？有哪個世界的煙火是扁的。火藥爆炸，當然從任何角度看都是圓的啊。」

要是真的染上破傷風該怎麼辦？我滿懷不安地打開了雙開玻璃門，只見如佑介所預告，奈砂就在候診室裏。

我承受不住她的視線，逃向掛號窗口。

佑介撿起房裏的足球遞給我。經他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道理，可是我又有點不服氣。

「是嗎？」

「游泳池？你有撞到嗎？」

「不是這個問題！」

「你回來啦～」

從我還在襁褓時就已經認識我的胖護士阿姨正在窗口另一頭喫仙貝。我和佑介都不知道這個人的本名，一直叫她「阿姨」。

奈砂坐在長椅的角落，像是要避開從窗戶射入的餘暉。她聽見開門聲便抬起頭來，這是我們今天第四次視線交會。

「你去我家給我爸看看，我會跟純一他們說一聲。」

「什麼時候邀的？」

奈砂喜歡佑介嗎？

「那我先走囉！奈砂的事就拜託你！」

仔細一看，血雖然已經止住，腳跟的傷口卻腫起來。非但如此，傷口還軟軟爛爛的，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噁心。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在五點前都閒著沒事幹吧？真巧，我也閒著沒事幹。」

「哎呀，快進來。」

「啊？比賽？咦？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佑介究竟是在裝蒜還是不記得了，不過，他的表情看起來一本正經。我摸不透佑介的心思，無法繼續追究。

「你知道什麼叫做待客之道嗎？」

「……在游泳池的時候。」

更勝於今天一天之內視線交會三次的我？

我拿起另一副手把，切換成對戰模式。佑介選擇庫巴，我選擇路易，這點也一如往常，沒有任何改變。

我感受著身後奈砂的視線，逃也似地進入診療室。

擦個消毒水就了事的治療僅僅花費一分鐘就結束，我迷迷糊糊地看著自己的腳被貼上紗布，纏上一圈圈繃帶。

「這種程度的小傷怎麼可能得破傷風？那孩子真是的，總是胡說八道……」

佑介的父親啼笑皆非地說道，他正在診療室地板鋪著的高爾夫打擊墊上打球。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能隨口附和。

「哦……好痛！」

「欸，別亂動。」

阿姨上藥總是粗手粗腳的，就算我說會痛也從未改善。

「對了，佑介去哪裏？」

「啊，好像是去看煙火……」

包完繃帶，阿姨說道：

「哦，這麼一提，剛纔有個同班的女孩來找他。」

「真是的，看什麼煙火……一天到晚只顧著玩耍，所以我纔要他去上私立中學啊。」

佑介的父親一面嘀咕一面打高爾夫球，但是連一顆也沒打進，全都滾出墊子外。診療室地板上有好幾顆球，我漫不經心地看著這些球，想當然耳，每顆都是呈現球體形狀。

我突然想起奈砂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和煙火海報上的照片。

「……呃，煙火是圓的還是扁的呢？」

「咦？」

我下意識地提出這個問題，阿姨和佑介父親的視線全都集中到我身上。我連忙把話收回來：「啊，不，沒事……」

回到候診室，奈砂和剛纔一樣坐在長椅上，這次她沒有看我，視線釘在地板上。

「我幫你開點藥，你等一下。」

「好。」

她正面直視並質問我，像在宣示不容我撒謊一般。然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口中吐出的只有辯解之詞。

「……你說呢？」

我的願望實現了，奈砂突然轉向我。她完全背對著夕陽，陰影變得更深，但我知道我們的視線不偏不倚地交會。

我是頭一次在電視節目以外看到女人打架，完全愣住了。奈砂不是會這樣大吵大鬧的人，而我雖然只見過奈砂的母親幾面，但是，她應該也不是這麼歇斯底里的人。

爲了聽清楚奈砂的細微聲音，我稍微靠近她的身後。

「……」

那個大行李箱是怎麼回事？她要帶著那種東西去看煙火？

「……」

「典道！救我！」

聽我這麼一說，奈砂才意會過來，轉身抓住行李箱，再度往前邁開腳步。我連忙追上去。

奈砂似乎知道我是故意扯開話題，一臉不快地皺起眉頭。我連忙指著奈砂身後的行李箱。

咚！

「奈砂！站住！」

「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咦？」

「……哦，這樣啊。」

「……你在等佑介嗎？」

我忍不住發出聲音，奈砂似乎聽見了，抬起頭來。

「來，這是你的藥。醫藥費下次記得帶來喔。」

「……」

「對，我是在開玩笑。」

「要去神社嗎……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

忍不住撇開的視線前端是被留在原地的行李箱。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話題從游泳池轉移到行李箱上。

「要不要一起散散步？」

走在兩公尺前的奈砂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小聲說道。

「是我的錯？」

「住手！放開我！住手！」

離家出走？這句話來得突然，而且語氣若無其事又開朗，所以我以爲奈砂在開玩笑而有些笑了出來。

奈砂乾脆地說道，連看也沒看我一眼，拿著滾輪式行李箱站起來，踩著草鞋啪噠啪噠地走出去。

「……」

「咦……啊，嗯……」

奈砂突然直呼我的名字，以及她母親聽了她的呼喚聲後狠狠瞪了我一眼，都令我大爲動搖，渾身僵硬。

「啊，是……」

「什麼？」

還是該直接去燈塔……我喃喃自語，正要走下坡道，發現剛纔離去的奈砂站在路中央。她垂著頭，用腳趾擺弄紅色的草鞋鞋帶。

──轉過來吧。

泫然欲泣的眼眸化爲反射鏡，映出穿著衣領鬆垮的T恤的我。

仔細一看，有個人從Y字路朝著我們小跑步而來，我記得那是……奈砂的母親。雖然距離很遠，看不見表情，但是從她的語調可知事態非比尋常。

「……你是在開玩笑吧？」

「……」

寒蟬的叫聲夾雜著遠處傳來的煙火試放聲。

「咦？」

「你鬧夠了沒！老是這樣子！」

「……你說呢？」

奈砂拚命抵抗，試圖甩開母親。

奈砂的腳步雖然緩慢，卻毫不止歇，不斷前進。她似乎真的是朝鎮外走去，我忍不住試探性地詢問：

「……」

總歸一句，我看不見她的臉，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我以爲你會贏。」

三十秒……一分鐘……阿姨！開藥開快一點啦！

在開始西沉的夕陽逆光下，奈砂的臉龐幾乎全被陰影籠罩，但我看得出她的眼眶微微溼潤。她在哭嗎？我搜索枯腸，可是腦袋一片空白，找不到隻字片語。

我在一頭霧水的狀態下和她一起走下坡道。來到通往Y字路的道路上，只見參加煙火大會的人紛紛走向海岸。

阿姨終於從窗口探出頭來。

在奈砂的身後，延伸於坡道下的大海逐漸染上淡橘色。

一陣鈍重的衝擊襲向目瞪口呆的我。奈砂把行李箱塞到我手上，拔腿就跑。

「咦？」

奈砂毫無反應，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聽見。我盡力裝出若無其事的語調，傳達事實。

「你爲什麼輸了？」

就在汗水滑落脖子的瞬間，我終於按捺不住，出聲說道：

我把藥袋塞進口袋裏，握住門把。感覺似乎仍殘留著奈砂的手掌餘溫。

剛纔的凝重氣氛宛若從未存在過，隔著背部傳來的是奈砂一如平時的輕快語調。

奈砂對於我的答案似乎不甚滿意，放開行李箱朝我逼近了兩、三步。我被她的氣勢壓過，忍不住往後退。

「哈哈……真的假的？」

又是這個模式……不過，和白天在游泳池的那段宛若詭異相聲的對話相比，奈砂的語調似乎略有不同。

奈砂的母親朝我雙手抱住的行李箱伸出手。

來到外頭，氣溫比剛纔更低，海風吹過坡道。

不久後，不知道是虛脫了，還是死心了，奈砂任由母親抓著她的後頸將她拖走。當她經過我面前時，發出了求助之聲。

「全都是我的錯嗎？」

「啊？到底是不是啊。」

這是什麼狀況……爲什麼我現在和奈砂走在一起？

我默默凝視著奈砂，奈砂開口打破沉默。

「對了，那個是？」

然而，奈砂母親的手牢牢抓著奈砂的衣襟，並未放鬆。

可是，現在這種「一如平時」的感覺十分虛假。

奈砂停下腳步。

「我不知道。」

「那個行李箱。」

「如果……」

「……不，我不知道……」

「我是想約贏了游泳比賽的人。當時，我突然產生這種想法。」

我還是說些什麼吧……就在我張開嘴巴的瞬間──

我不知道該如何打破現在的僵局，也不知道該對奈砂說什麼，腦袋裏滿是問號。奈砂也一樣，邀我一起散步之後便不發一語。

由於身穿藏青色浴衣，浮現於橘色天空和大海之間的奈砂看起來猶如一塊夜色剪影。她強烈的視線從隨風翻飛的髮絲之間朝我刺來。

涼鞋的啪噠啪噠腳步聲通過我身邊，追上了十五公尺前方的草鞋啪噠啪噠腳步聲，奈砂的母親輕而易舉地抓住她。

「囉唆！放開我！放手啦！」

我的目光不禁被這幅宛若電影場景的畫面所吸引。

呃，不去神社沒關係嗎？不曉得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我無言以對，奈砂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老舊掛鐘的滴答聲反而更加強調這陣沉默。

阿姨隔著窗口對我這麼說，於是我便和奈砂保持一段距離，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

「！」

「奈砂！你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

等等，你突然這麼說，叫我怎麼回答……話說回來，奈砂本來以爲我會贏？可是我輸了，她才約佑介？這麼說來……我實在搞不懂！

「我離家出走了。」

突然，奈砂的背後傳來一道劃裂空氣般的聲音。

「你知道我爲什麼認爲你會贏嗎？」

「如果我約的人是你，你會怎麼做？和安曇一樣……逃之夭夭嗎？」

我抱著祈禱的心情望向窗口，但是窗口依然關著。我又瞥了奈砂一眼，她的側臉並未轉向我。

「還來！」

「……」

「呃，因爲你遊得很快……我心裏急了，就……」

「……他不會來了。」

「真的，我要離開這座小鎮。」

「奈砂！」

煙火試放似乎已經結束，寒蟬的叫聲再度響徹候診室。

然而，不知何故，我覺得我不能放開行李箱，便反射性地使勁抱緊。

「放手！」

說著，她母親更加伸長了手，抓住綁著方巾的行李箱提把。我扭動身體抵抗，雖然對方是女人，但我依然不敵大人的力氣，讓行李箱離開我的雙手。

在拉扯之下，行李箱打開了，裏頭的東西散落一地。

我因爲行李箱被搶走的反作用力而倒在地上，從行李箱裏散落的衣物、化妝包和小布偶就像慢動作畫面一樣映入我的眼簾。

「不要！我不要去！我不想去！」

被母親拉住的奈砂大聲哭喊，聲音響徹四周。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還沒回過神來的我只能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奈砂和她母親朝著Y字路遠去。

就在奈砂的身影即將從視野中消失時，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喂！發生了什麼事啊？」

回頭一看，只見純一他們跑上前來。他們似乎目睹了事情的始末，全都很激動。

「那是奈砂吧？她怎麼了？超恐怖的。」

「她媽媽也很恐怖啊！奈砂闖了什麼禍嗎？」

「話說回來，典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無視於跪在地上啞然失聲的我，純一揪住稔的衣襟，一面笑鬧一面模仿奈砂和她母親的爭執。

「你這孩子真是的！」

「住手！放開我！」

「超好笑的！」

然而，唯獨佑介沒有理會展開即興模仿秀的純一等人，而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Y字路方向。

瞬間，我對佑介產生一股猛烈的憤怒。

奈砂在教室裏看著典道。

散落在地的奈砂衣物映入眼簾。T恤、洋裝、襪子、襯衣、毛衣……她是真的打算離家出走……

佑介父親的高爾夫球倒轉滾動。

【Y字路附近】

典道、佑介和純一等人被光芒包圍。

「喂！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倒在地上的佑介摀著臉，一動也不動。

此時，我發現被泥土弄髒的布偶旁邊有個東西散發模糊的光芒。

純一等人連忙閃開。

奈砂：「要是我贏了，你們就要答應我的要求。」

瞬間，珠子散發出不可思議的色彩，光芒也變得更強烈，周圍宛若成了異次元空間。

理由我不明白。

「哇啊！」

遠處的風車葉片緩緩地停止了，隨即開始倒轉。

蜻蜓輕飄飄地飛走。

「你在幹嘛啊！」

如果……如果我那時候……

「典道！說話啊！」

「如果……那時候……我贏了的話……」

蜻蜓停在奈砂的身上。

我回頭看著邊說邊走過來的純一他們，轉動手臂，放聲大叫：

『你知道我爲什麼認爲你會贏嗎？』

接著是與奈砂有關的短暫片段閃過──

我和佑介打過的架不計其數，但都是打鬧性質，這是我頭一次真的毆打別人的臉。

珠子猶如燈塔透鏡一般散發光芒，旋轉著飛過空中。

背後傳來純一的聲音，但我不願回頭。

「如果我──」

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打人的亢奮感與微小的恐懼心，朝著Y字路的反方向邁開腳步。

和弘試圖拉開我，但是我全力抵抗。

剛纔奈砂所說的話語，重新浮現於腦海中。

「別看了！」

「放手啦！」

「喂！你要去哪裏？」

那是……奈砂的那顆怪珠子。

奈砂望著大海的背影。

理由我不明白。

然而不知何故，我不容許佑介看見奈砂那副模樣。

片段閃過──

奈砂：「什麼？五十公尺？我也要比。」

典道大叫，扔出珠子！

典道、佑介和奈砂跳入了游泳池裏。

典道：「咦！」

我撿起珠子，只見它散發著朦朧的紅、綠、黃色光芒，而且有點發燙。

我站起來，狠狠揍了佑介的臉一拳，並騎到他身上，繼續飽以老拳。

典道打在咖哩上的蛋黃倒轉回到蛋殼裏。

我撿起珠子，使勁握住，只見光芒猶如在呼應我一般，變得更爲強烈。

如果我贏了佑介……會變得如何？

正當我打算揍第四拳時，純一抓住我的右手。

珠子穿越純一等人之間，打中Y字路的煙火大會海報。

典道的腳踏車車輪也開始倒轉。

「別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