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貴族主義與菁英主義
《阿宅,你已經死了!》 · 岡田鬥司夫 · 9942 字
圖像毀滅了科幻
那麼,科幻爲何被消滅了呢?
科幻被毀滅的最大原因,就在於圖像表現式(影劇、動漫畫等)的科幻。當然,我說它是原因,並不是說是它不對;只是單就事實上來說,它是整個事件的原因罷了。
圖像武科幻愈是推廣,就愈是讓簡單易懂的科幻深入大衆人心。在此之前,所謂的『科幻』就是科幻迷之間常說的:『只念過一本當然不夠,就算念過一百本也還是不夠,至少要念過一千本以上,才差不多勉勉強強能搞懂科幻是什麼。』聽起來像是鬼扯一樣,可是這真的是科幻迷之間的『常識』。
我在學生時代時,也以自己算是某種程度的『讀過科幻』而自豪。可是當我跟學長們說『我懂科幻』的時候,就被反問了。那你念過這本沒?讀過那本沒?然後就像這樣列舉了一大串根本都還沒人翻譯的科幻小說來問我,我只好說『沒念過』,結果就是被罵:『你根本不懂科幻!』
我爲此很不甘心,所以從高中二年級到三年級之間,開始自己一手拿着辭典一手寫下譯文,硬是去讀這些原文科幻作品。總覺得自己非得這麼做不可,當時所謂的科幻,門檻就是如此之高。
當然,如果只是單純地當個讀者,以娛樂的範圍來讀的話,有些作品也是誰都可以讀得很高興的。可是這裏所指的並不是這樣,這裏所指的『看得懂科幻』是包括『投身於科幻界』這件事在內的。要這個世界承認你『懂得科幻』的話,那不好好特訓一番可不行啊!那個時代就是這樣。
然而那些因爲看了《機動戰士高達》、《星際大戰》而進入科幻界的人,卻是在一瞬間就『懂得科幻』了,至少他們自己都自認『懂得科幻』了。就算那些先進前輩們跟他們說『你們還不行啦』叫他們發奮努力什麼的,他們也只會覺得太麻煩、沒必要而已。當他們在看《星際大戰》,覺得『在塔吐因行星上,雙子太陽西沉的黃昏那一景,真是帥斃了,』之時,他們在那一瞬間就已經『懂得科幻』了。
其實這種『懂』法也有它的正面意義。的確,有的科幻是可以一瞬問就看懂的。這種在一瞬間就能抓到的概念,有時真的是與讀過了上千本科幻書籍後才明白的『就是這樣!』是完全等價的。
但是,像這種因爲『簡單易懂的科幻』而進入科幻世界的人,後來就只會去找更加『簡單易懂』的東西來看!結果就會變成只看『簡單易懂的科幻』,對『艱澀難懂的科幻』敬而遠之。
『反正我已經看過動畫版了,書本什麼的不必看也無所謂了啦。』
『從前的日本科幻作品不必看也無所謂啦。咦?喜歡科幻也不一定非要讀過小松左京的書不可吧?』
結果就會變成這樣子。愈是輕鬆愉快的東西就會愈快普及化,這是必然的。
換句話說,以前的科幻迷那種『非唸完上千本書不可』或者『還沒有譯本的外文書就自己翻譯看懂』等,是相當具有求道精神的行爲。無論是什麼道,求道者就是要追求極致,要能獨當一面就一定要苦練修行方可,修行與精進都是理所當然該做的。當然,秉持這種精神的話,無論再艱澀困難的東西,都會漸漸變得輕鬆愉快起來。
結果,科幻愛好者的人口是漸漸變多了,但相對地『科幻雖然很了不起,但是不經常用功可是不行的。』這種共通文化卻也消失了。以前那羣國中生科幻迷『爲了讓科幻變得更普及,我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呢?』的那種煩惱,已經沒人能理解,也沒人能繼承這種精神了。
所謂文化,不是隻靠『方便』和『爽快』就能建立起來的。
大年初一不去神社參拜一下就會覺得心裏有股愧疚感。
每逢八月十五曰在電視上看到『終戰特集』或『戰爭特集』等特別節目,就會覺得『啊,又到了這個季節。』
看到女孩子穿着褲裙走在街上,就會想到『又到了畢業典禮的時節了。』
每到年底就在煩惱該給哪些人寄賀年卡。
所謂『noblesseoblige』就是『高貴的義務』,其概念就是貴族特有的義務,可以當成是這羣大人物在擁有權力的同時也揹負着的義務。本來的意思,是在戰爭的時候貴族必須比任何人都要先參戰,要比最前線的士兵還要先戰死以保衛平民。
無論是任何人,都應該能懂御宅作品的美好之處纔對,所以,你要是不懂,那是你不夠努力!他們得出了這種結論。
這種號稱『美國原住民』的人們已經不存在了。當然,他們的子孫都還活着.可是已經沒有民族的尊嚴了。至少已經無法維持他們過去與白人戰鬥時的那種『民族文化』了。當他們喝着白人做出來的可樂,穿着T恤的時候,就已經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菁英』與『貴族』的態度是不同的。
但是,第三世代卻只要共有『萌』這種感覺就夠了。就像天上放煙火時大家一起歡呼一般,因爲在那一瞬間會產生一股像融爲一體般的『共有感覺』,而這種感覺的共有是絕不會否定『我』的。
『什麼宅王之王,在業界還像高級顧問一樣,架子倒挺大,一看就知沒啥實力。你根本沒看過這個對吧?你根本不知道這本色情漫畫雜誌上的那部作品對吧?你啊,根本就跟不上現在最新的作品了吧?所以纔不會爲表現的自由而戰吧?』
『不不,我還不行啦,說不上是御宅啦。』這類說法曾經存在過。
同樣的,對第三世代的御宅來說,他們也是把身爲御宅一事,當成了認同的問題。
『我是努力用功才變得這麼厲害的,所以才能理解這個作品的好,你們無法理解這個作品的好在哪裏,是因爲你們太笨!太不用功,』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卻變成了『會萌就是宅』的說法。
我所定義的御宅,是選擇了自己的興趣,就算它們像是給小孩子看的東西也罷,對於這件事,能用強韌的精神力和豐富的智慧來對抗世人歧視的眼光。這纔是御宅!
因爲在旁觀者看來是不會去分什麼第一世代還是第三世代的,所以現實生活中,要是在工作中或大學裏被人發現愛看漫畫或愛看動畫,就會被周圍的人嘲笑、欺負。那,這種時候,第三世代的反應是什麼呢?
我身爲第一世代御宅,有時也會說『御宅和一般人是不一樣的。』這種話,偶爾也會說『我很厲害』之類的話:但是,我絕對不會把兩者混淆而說『因爲我是御宅,所以我很偉大。』這種話。爲什麼?因爲貴族是沒必要說『貴族很偉大』的。因爲不用說這種話也知道自己很偉大。
要當御宅,就要把喜歡動畫、喜歡電玩或喜歡漫畫等事情都不只當成是『自己的興趣』,而是要當成自己人格形成與爲人修行的道場,
對第二世代來說也是有『中心』存在的。但是他們對於和周圍的『隔閡』一事相當敏感。他們主張『之所以會有隔閡,並不是我們的錯,』所以當他們聽到學者們說『這個隔閡存在是有正當性的,並不是你們不好。』的時候就會覺得特別高興。雖然對於前一世代漠不關心的態度覺得很火大,但是一來畢竟是有着相同的興趣,二來又是前輩,所以也就算了。
怎麼看都是有點自命不凡的酸味,雖然也可以說他們是實力主義啦,不過他們之所以會有『反正辯到你沒話說,我就贏了』的價值觀,也是肇因於此。
『萌』會毀滅御宅?
所以我認爲御宅是貴族。而我也認爲御宅是有了『noblesseoblige』這種『高貴的義務』的。
第一世代和第二世代是有中心概念的。我認爲我所謂的『堅強的御宅』也是中心概念之一。
當然,所謂有隔閡,並不表示會與周圍完全斷絕往來。而是接受了有隔閡存在這件事,但是對於要如何造個出入口一事,並不操心。
我自己有在東大開『御宅講座』,但我的態度也只是『並不是因爲在東大講課所以就特別有意義,只不過對於那些當不成御宅的世人來說,這符合他們簡單易懂的價值觀,所以我利用了此事罷了。』、『像我這樣雖然只不過是當個兼任講師而已,但我就可以對人說“你好,我是東大的,我有開課,這是我出的書”……等,這不是很方便嗎?』像這樣而已。
第三世代很敏感
從前我們的那些大前輩,就是一九六四年那羣國中三年級學生。爲了要讓科幻普及,還會想着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我認爲我是他們的嫡系子孫。
他們的態度是:『你們看不懂動畫之美,是因爲你們還不夠用功!』
貴族主義的人在傳播推廣動畫的時候,本身是以志願軍的自覺去做的。
爲什麼呢?因爲第三世代的人們,這羣以『萌』爲中心的御宅,他們承認自己心中的軟弱,他們只想找個忘卻現實的逃避場所。
所以我會覺得『你們啊,真的這麼相信學術界講的話就有價值嗎?想得太簡單了吧?』
有一段時期,因爲《福音戰士》大紅特紅造成熱潮,出了一堆謎本和作品解說,對他們來說這部動畫作品正好救了自己,趁此紛紛出頭。以此爲根基發表了『我纔是能“正確”理解這部作品的聰明人!』之類的贏家宣言。
『御宅是很了不起的』,這是他們想要說的。
第一世代原本就是自己很清楚地選擇了御宅主義這條路,所以不管別人對這件事說什麼都統統不在意,簡單的說,這羣人是以一些傻愣愣的少爺小姐之類的人爲中心的。而相對的第二世代則是在宮崎勤與奧姆真理教……等動亂之下長大,不管是御宅的興趣,自己的興趣都遭到社會大衆的迫害、批判,就在這種環境下從兒童時代一直到學生時代,所以他們是帶着一股『無論如何自己一定要保護自己纔行』的迫切感長大的。因此,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從學術界求得救援。
也就是說,自己身爲御宅這件事,他們不像第一世代是『賭上自己一生的興趣』的問題,也不像第二世代是社會性的問題:第三世代是當成了『我自己』的問題。
但是,這兩個世代之問並不是只會反目成仇,其實大多數時候都很談得來,交情也不錯。所以從旁觀者看來,會覺得雙方都是一樣的。
我的想法也可是說是一種貴族主義吧。我打從心底認爲『御宅是一種貴族』。不,該說我曾經如此認爲。
但是,現在第三世代出來了。對他們來說,貴族主義或菁英主義都一樣沒用。『上個世代的都只會講些什麼修道啦,普及啦這些麻煩的東東,我纔不認識他們咧。』正因如此,所以對他們來說,我們統統都沒有用。
是因爲她們把『身爲御宅』一事視爲『認同』問題所致。
所以,在批評《新世紀福音戰士》的時候,他們也不把這作品的『到底是哪裏厲害』向一般人講解清楚。『我能看懂到這種地步!怎樣!我很行吧?』『連EVA都看不懂,表示你們還不行啦,』這就是第二世代發言的態度。
這就跟因爲『會萌纔是宅』,所以『岡田自認不懂萌,所以不配當御宅』這種論點一樣荒謬。
敢自稱是御宅的話,就要有這種修道的精神。就算說『我不懂萌』也一定要搞懂纔行。我認爲這才叫御宅。
我們第一世代御宅,也就是貴族御宅的意識是很冷淡的:『一般人是不會懂的啦。我們因爲是貴族所以能懂,可是一般人不是御宅嘛。』但他們則相反,非常地熱血。
對第一世代的御宅來說,因爲身爲御宅這件事的『中心』,是自己某種興趣的對象,例如科幻、動畫或漫畫等。所以會集中在這個『中心』,而自然會與周圍的普通人之問產生一道『隔閡』,但是對御宅來說並不在乎這種隔閡。『因爲我們是貴族嘛,所以當然會與一般人之間有道隔閡啊,這是沒法子的啦。』像這樣的隔閡。
宅女們之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創造出『這樣就是腐女子』之類的定義或中心概念,正
爲何非要念過上千本的科幻書籍不可呢?這之中不是也有許多是根本不喜歡的,還有根本看不懂的嗎?但即使如此還是非忍着唸完不可,不用功努力可不行。
貴族主義也好,菁英主義也好,其實根柢上來說都是一種優越感,所以彼此問也都摸透了對方的底。正因爲彼此間相當瞭解對方,所以也會因爲在乎這種差異而吵架。
這結果就是:御宅第二世代對於學術界都抱持着相當的善意。範例之一就是:對於學者老兄們的御宅論都非常喜歡。
『我們貴族天生就比較聰明而高品味,所以能享受動畫之美;你們平民大概無法理解吧?那不教會你們可不行啊,因爲我是貴族嘛。』
我認爲要有這樣強烈的意識和自負,才配稱之爲御宅。然而這種名叫御宅的強者已經漸漸沒有了。反倒是一堆成天哭訴『這世問不能理解我的興趣,都是這世界不好!』的弱者變得四處可見
然而第二世代的御宅評論家卻常說『御宅是很偉大的』。這種話在我們貴族看起來只會覺得很沒品。你們就那麼想要被一般社會所接納嗎?我只覺得『就算是東大學生也不見得能理解動畫的美好吧?他們夠用功了,可是也當不了御宅啊。』
簡單易懂的東西當道,結果讓科幻滅亡。
御宅貴族主義
以上這是將近十年前的御宅的概念,也是御宅界通用的概念。一直到第二世代的御宅都還抱持着這種概念。
從前御宅被稱爲文化時,是一種近似苦修的斯多亞學派,甚至常有『我還不夠格稱爲宅』、『我認爲自己宅度還不足』的說法。
也就是說,在第三世代御宅看來,菁英或貴族都是沒用的。菁英的人就算跟他們講:『好好看這部作口品,讓自己更精進。』或『去看這部了不起的大作吧,這一來你也會懂了。』……等,他們也不會想去看。因爲他們的想法是:『只想看自己看得懂的作品,只想看自己喜歡的作品而已。
只要是御宅,就算是喜歡漫畫,也對軍事或鐵道等東西多少知道一些。當然,既然最喜歡漫畫,那就連少女漫畫或劇畫也一定要知道纔行。
也就是『生來就高高在上的人,必須揹負社會的義務』之意。
貴族和菁英的反目
在好萊塢的西部片中,把他們演成了會用手拍打嘴巴怪叫,穿着有羽毛的衣物,還會拉弓射箭,和白人牛仔戰鬥的一羣人。
這不是他們的人性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爲他們是『菁英主義』。
這就是科幻滅亡時,景況與現今的御宅界極爲相似之處。
正因爲是認同的問題,所以對他們來說,『這樣就是御宅』這種中心概念是不存在的。他們的中心就只有『我自己』而已。
相對的,第二世代也就是現今三十多歲的御宅們,特別是御宅業界的評論家之類的,他們不是『貴族主義』,而是『菁英主義』。
所以,對他們來說,『當個御宅所必須具備的教養』之類的,都只是不必要的麻煩事,因爲他們真正有興趣的只是『自己』而已。
就像從前的科幻迷一樣,我們御宅從前擁有的那個『互相理解』的幻想,已經沒了。『我大致知道你想講什麼,雖然我迷漫畫,他迷模型槍,但我還是懂得他在說啥,因爲漫畫裏也會有手槍出現嘛。』像這種互相理解。雖然說可能只不過是幻想而已,但也是能夠共有的『共同幻想』。
這可不是我虛張聲勢。要當個貴族可是很麻煩的。爲什麼?因爲貴族是伴隨着『noblesseoblige』的。
我反而招來了他們這種反感。
『大家的喜好都只是人云亦云,只不過是怕被衆人排擠而選擇的興趣而已;但我們不是!我們是因爲自己喜歡,所以才選擇了它,而且就算現在因此而遭到歧視,也一樣會選擇它!』
所以,就算有人批評你,在你背後對你指指點點,也要當成理所當然。這就是選擇了成爲『御宅』這種貴族的生存方式時所揹負的義務。
不過我說的什麼滅亡、死掉等,只不過是我所認定的『堅強的御宅』而已,也請別忘記這點。這裏說的只不過是指我所定義的御宅罷了。
這不是指那些靠實力出頭天的人。靠自己的實力創建公司當上老闆的人,或者憑自己
所謂『認同』,就是去尋找『我和大家在這個地方是不一樣的』。所以就算有人說『腐女子就是這樣的人種』,她們也不會去注意那些『說中的部分』,只會去找那些『沒說中的部分』。
民族的認同
我雖然說不上是『從一生下來就是御宅』,但我認爲我的確是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已經決定了自己要成爲御宅的方向性。
的實力定上菁英之路而當上董事長的人,他們並沒有『noblesseoblige』。
因爲這樣可以利用御宅作品,使御宅在一般社會中獲得較高的地位。
各自的壁壘
『因爲我是貴族嘛,所以我和一般平民的感覺不一樣也是當然的。這根本不是什麼好壞優劣的問題,所以被搞錯也無可奈何。』這就是我的御宅貴族主義的思考方式。
然而第三世代卻是因爲『萌』而當御宅的。所以這種人的『中心』不是什麼特定的領域或作品。因爲『萌』的對象並不是特定的東西,而是包括了『自己本人在看時的反應』在內。也就是說,他們所關注的中心,不是科幻也不是動畫,而是『對該事物有反應的自己』。
沒有中心概念
同時,像第二世代那種菁英那樣,告訴別人說『因爲御宅是很厲害的,所以要引以爲傲』……等,也只會讓他們很爲難。就算再怎麼告訴他們:『你之所以被一般人排擠而講不出話來,是因爲你不夠用功,理論武裝不足所致!』他們聽了也只會很爲難。
同樣的情況也適用於『御宅』和『萌』身上。人只要一瞬間就能感受到『萌』。而『感受到萌的人』就會把『不萌的事物』都排除掉。
以上說的這些就是現代的日本文化。換句話說,所謂文化,就是某種義務鹹、某種季節感、某種行動樣式等與『方便』、『爽快』無關的事物之集合體。
第一世代因爲本來就已經認爲『因爲我們和一般人不一樣嘛』,所以早就放棄了,對於什麼社會地位的不感興趣。然而第二世代爲了要得到學術界認可,所以成天都在想到底是東浩紀講的纔對,還式齋藤環講的纔對,或是了不起的精神科醫生講的纔對……等。
這不是『要如何在社會中生存下去』的問題,也不是『我的興趣如何如何』的問題,而是『選擇了這種生存方武的“我”,這樣真的可以嗎?請你告訴我“可以”。』是這種徹底的『認同』問題。
這種貴族主義並非是我個人的特殊感覺。雖然不一定同樣使用這種語彙來形容,但第一世代御宅的成員,保證都有這種共通意識。或許不會像我一樣說出這麼極端的話,但這是第一世代人們的特徵。
御宅菁英主義
他們絕對不會像第一世代的人那樣,『我根本不會去在意這種事,你們這些平民百姓不懂是當然的』,絕對不會這麼說。
就算嘴巴里同樣在說『萌』,每個御宅的萌點都各不相同。所以雖然只有使用『萌』這個字是一樣的,但也會感覺到總算有人跟我是一樣的了,有點安心的感覺。所以,對於這個『萌』到底是什麼的評論也絲毫不感興趣。既然聽到難懂的字眼就會覺得『我不懂』,那乾脆就不要這個中心思想了。
這種中心概念或認同等問題,也許有點難懂,所以我再多補充一點。
當科幻界裏每天只會尋求新的動畫或電影的科幻迷變得愈來愈多時,就已經喪失了『科幻文化』。這也就是爲何說『科幻已死』。
無論覺得多無聊的作品也得忍着讀下去,至少一定得要看完第一集纔行。
反過來說,這一點在他們看來,就像菁英看到貴族,只覺得一肚子火。
菁英的想法是『只要努力用功,一般人也能懂得這個的美好的。』
所以除了『我自己』所喜歡的作品以外,其他的價值都統統一律不承認。
當然,這一來也會與他人、社會之間產生隔閡,可是要討論關於這層隔閡之事真是太麻煩了。爲什麼?因爲這個『自己』也包括了隔閡在內。因爲各自都有自己的興趣,所以彼此之問也無法『共有』這層與外界的隔閡。所以他們無法產生共通概念。所謂的認同問題就是這麼一回事。
當然,第一世代、第二世代的人的心中也有這個部分。可是第三世代的人這種傾向卻特別強烈。因爲當御宅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是個『認同』的問題。
同理,在御宅的世界裏也是『萌』這種簡單容易的速食品當道。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就可想而知了。那就是除了『簡單易懂=萌』以外的作品和感性都會被排除掉。
然而第三世代的御宅彼此之問,並沒有彼此共通的思想。他們有的只是『萌』這種感覺而已。因爲這只是一種感覺,所以就算語言上是同一個字,但『萌』這種感覺是無法共有的。
如果說第一世代與第二世代的御宅會發生這種世代問的爭論的話,我想其本質,就是像這樣的貴族主義與菁英主義的對立。
也就是說,像我這種第一世代看來,第二世代那種拼命努力想要在一般社會中求得地位的行爲,只覺得難看到看不下去。另一方面。從第二世代來看我們第一世代,也只覺得『只不過早出生個幾年,就把好處全都先得了,還自認是什麼王者,白癡!』就這樣對立起來了。
從前這種被稱爲『身爲御宅必須具備的教養』已經漸漸被排除了,變成了『我只要看我喜歡的東西就好』這種短視的價值觀。
同樣的,愛奴人(注1)的子孫現在也活得好好的,但是從純粹的意義上來說,繼承其文化的愛奴人已經不存在了。就算現在還有繩文人(注2)的子孫,我們也已經不是繩文人了。日本人或許是武士的子孫,但我們之中已經沒有一個人是武士了。
第三世代御宅的興趣是徹徹底底的『我自己』。
實際上在民族的認同問題上也可以見到類似的現象。例如從前就有一羣被稱爲印第安人的『美國原住民』們。
『因爲我被萌到了,所以我就是御宅了,我所不懂的御宅領域?那種東西根本沒必要啦!』就像這樣。
所以他們根本就不承認中心概念這種東西。要是承認了那種東西的話,自己就會被排擠了。爲什麼?因爲如果有『御宅是這樣的』這種中心概念的話,那一定會有少許地方與自己不符合。然後他們就會很在意這些『不符合的部分』,又覺得自己被排擠了。
因爲是學術界講的話所以有價值。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就是因爲他們是菁英主義。
如果要維持文化上所定義的民族,那就需要有物理上的界線,以及排他的文化。
也就是說,印第安人爲了要成立『美國原住民』的概念而與白人交流,可是在白人的文化中,所謂的印第安已經活不下去了。以生物上的民族來說他們當然都還活着,可是民族的文化已經死絕了。頂多只能模仿祖先們做的民俗工藝品擺在得來速餐廳裏賣,而且變成了這副模樣。就只能這樣生存下去.
我出生於大阪,所以對於日本韓裔們拼命把自己的兒子女兒送進韓文學校的事,我是很熟悉的。我也很清楚,他們爲了維持所謂的民族文化,付出很大的努力,如果不是有着共通目標的話,是不可能有這股莫名其妙的氣魄支持他們如此做下去的。
每逢假日就要把親感們都叫來一起聚會,過年也一定要團聚,還要彼此口耳相傳把這個習慣維持下去。親感們的結婚典禮就算不想去也得全部出席,有葬禮也要全部到齊。連上高中也要保持這樣去上學,房間裏也要掛着某些照片……就算被四周的人歧視,也要穿着韓文學校的制服,從國中到高中都去韓文學校。如果不嚴守這些規矩.那所謂的韓裔就會在日本消失了。
他們很清楚,要讓韓裔民族文化在日本的國內得以生存下來,就必須要用『文化的認同』來造成與外界的隔閡,並且全員努力維持守住,絕對不能讓『日本』這種異文化融入其中才行.
努力消失了
就這層意義上而言,一旦失去了共通文化,或說失去了名爲『互相理解』的幻想,御宅就等於已經不存在了。
所以我才說『死了』。
雖然『死了』這種話說得很過分而難以理解,但是這個文化已經維持不下去了,與其他人的文化非常輕易地就混雜在一起了,只要會『萌』的人就能簡簡單單地混進來,因爲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達成了語言的共有。
在這種狀態下,御宅文化是不可能維持的。不,應該說就是因爲變得不可能維持,所以才變成這種狀態。所以,我才說御宅已經死了。
要維持所謂的文化,就需要有自尊、自傲這種正面的排他性纔行。日本韓僑就是一個例子。如果沒有自尊、矜持及像義務感一樣的東西的話,終究還是無法維持。
在『維持自尊』這件事情上,貴族主義和菁英主義的人都做得相當好。
但是現在的御宅世代卻統統不需要,已經完全沒有自傲、自尊或自信等東西了。剩下的只有以『萌』爲代表的快樂原則而已。
到這種地步,所謂的御宅已經死了。到底是今天死的,還是昨天死的,或是去年死的,我也不知道。大概打從十多年前我們被世人認知的那時候開始,就已經開始步向滅亡了。
而從《電車男》之後,因爲人數爆發性地增長,御宅市場一下漲到數十億,甚至數百億日圓。這就像是一場備極哀榮的盛大葬禮吧。
所謂御宅文化死了一事,並不是什麼壞事。也不是要找出兇手,就算悲傷,就算憤怒,也無可奈何。
《電車男》或人偶模型等掀起了大熱潮時,御宅雖然覺得很丟臉,很看不下去,可是也不全然是痛苦的事。
如同各位所知,死掉的是貴族主義和菁英主義,是第一世代和第二世代所體現的御宅,亦即我所擁有的御宅的概念死了而已。
說起來,是『御宅統一民族』這種幻想死了。是『御宅們大家都是一起的』這種想法死了而已。
能夠爲御宅情感代言的評論家或學者,都已經不存在了。當御宅還活着的時代裏,曾經有過一個爲御宅全體的事物着想,把周遭的人所說的那些『其實是每個人都一定要自己來講纔行』的事情,尋找詞彙以換句話說的學者、評論家、號稱宅王之王的人存在過。
從此以後,『喜歡動畫』、『喜歡電玩』、『喜歡鐵路』……等衆多『喜歡』的感情,都只好由每個人自己來保護了。已經不再有『因爲我是御宅所以喜歡』這種藉口了。這塊逃避用的大陸已經不存在了。
御宅已死,御宅評論家和學者也都死了,而宅王之王也死了。因爲已經沒必要存在了。
譯註1愛奴人(Ainu)是居住在庫頁島和北海道的原住民。
靈魂的真心話
2日本新石器石代的原始人。處於農耕文明發展前,以狩獵爲生。
貴族主義那套『你們不理解我也無所謂』的想法已經不管用了。菁英意識的那套『明明是這美好的事物,不瞭解是你們不對!』的態度也已經不管用了。
但是現在已經不需要這種人了。
到此地步,我們終於明白了那個在『青少年真心話大會』大喊着『請大家理解我!』的年輕人,他所喊出來的是他的真心話。他的主張也許很愚蠢,但對他來說卻是真到不能再真的真心話,是靈魂的吶喊,即使表現方式很幼稚。
從前有『因爲我是御宅』這種理由在支持着每個人的感情,並且以權威的姿態來讓大家的感情正當化,但現在已經沒了。當然,這世間對於『選擇自己所愛事物的人們』,也就是所有世代的御宅,都會抱着有色眼光對待。而且無論如何都會排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