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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科幻已死

《阿宅,你已經死了!》 · 岡田鬥司夫 · 6464 字

以科幻爲前例

相對於目前爲止的御宅歷史,其實早在數十年前,就曾經有過非常相似的例子。那是在科幻迷的世界發生過的往事。我們就來看看這事件的經過吧。

從前有一種名叫『科幻迷』的人種,從前也曾經有過一塊名叫『科幻大陸』的地方,也就是『雖然彼此之問各自的喜好有些微的差異,但大家都一樣是科幻迷』的情況。曾經有過一個時代,就像這樣,大家都同住在這片科幻大陸上。

如果要細分的話,科幻只是個統稱,其實底下還分成許多種類,這一點無論是過去大陸還存在時或者現在都一樣。以科幻小說爲例,有的人喜歡小松左京或筒井康隆等日本作家的作品,也有人覺得歐美的作品較好。有人認爲前蘇聯的科幻最棒,當然也有人比較喜歡東歐的科幻作品。除此以外,有科幻電影迷,當然也有科幻漫畫迷,也有非常喜歡宇宙船等模型或塑膠模型的人。

總之,科幻迷有許多種,雖然他們彼此之間也並不很懂對方在迷些什麼,但既然同住在這塊科幻大陸上,就該融洽相處。曾經有過像這樣的一個時代。

科幻迷的大陸的確曾經存在,但是,從某個時期起,這片大陸就變質了。

移民增加了

所謂的某個時期,就是指一九七〇年代後半。一九七八年《星際大戰》電影在日本上映,而其後第二年《機動戰士高達》開始在電視上播放。

託《星際大戰》與《機動戰士高達》之福,日本的科幻迷人口急遽增加,掀起了一股科幻熱潮,連科幻電影專門雜誌都趁機創刊。電影與動畫帶來的粉絲爲數相當可觀,他們一舉湧入了科幻大陸。

其結果就是:多了許多『自認』是科幻迷的人;或該說是多了許多抱着『因爲科幻很有趣,所以就來當科幻迷吧』這種想法的人。

若要探究其結果,那就是原本住在科幻大陸上的居民所擁有的共通文化、共通概念、共通價值觀……等,全變得無法維持下去。

原本科幻大陸的居民都抱持着以『彼此之間喜好方向各不相同』爲前提之下的共通概念或常識。例如:『科幻大陸的居民,一定有讀過相當數量的科幻小說。』就是此處的常識之一。

即使是說『我喜歡外國科幻作品』的人,也一定讀過不少日本作家的科幻作品。就算說『我只認同前蘇聯的科幻作品』的人,其實也一定讀過美國、英國或日本的科幻作品。這原本是成爲科幻大陸居民的大前提。

就算你說讀不完也非得強迫你讀個夠不可,這對於科幻迷來說是天經地義的,而且是最符合科幻迷的一種自我意識,或者說是像一種自尊、一種義務戚一般的東西。這是必須遵守的鐵則,也像是不成文規定一樣的東西。

就像第四章所說的『要當御宅,腦筋當然要夠好』以及『身爲一個御宅所必須具備的教養』一樣,這也是一種共通的道理。各位明白嗎?

科幻迷的變樣與科幻之死

有的人是因爲喜歡《星際大戰》而變成科幻迷,也有的人是因爲喜歡《機動戰士高達》而變成科幻迷,更有的人是因爲喜歡動畫而變成科幻迷,就這樣,科幻界突然急速地湧入一大票人。其實剛開始的時候,科幻大陸的居民們是非常歡迎這件事的。

爲什麼?因爲在此之前科幻界的人口極少,總有股凋零的意識。所以會想趁此機會做點什麼,好多拉一點年輕的新血進來,所以當時戚到非常喜悅。

『你看過《高達》嗎?所以變得喜歡科幻了嗎?那,接下來要不要讀一下這個作品啊?知不知道羅伯特.安森.海萊因(注)啊?』

就像這樣,老科幻迷拚了命似地想跟新科幻迷搭上話。

日本最早的科幻同人誌名爲『宇宙塵』,這是根據一九七二到七三年的《青少年科幻迷活動簡史》(以下簡稱《簡史》》這篇論文所記載的。這是一篇青少年科幻迷,也就是十八歲以下的科幻迷,把他們在一九六〇年代的活動,亦即他們自己的歷史總結而成的一篇論文。作者難波弘之是一位科幻作家,也是音樂家。難波氏將自己定位成科幻迷的第二世代。以下就來看看這段《簡史》中所記載的歷史吧。(此處《簡史》引用內容出自難波氏的粉絲網『LibraryofMr.N』[.k4.dion.ne.jp/~sow]上面有許多貴重的資料全文刊載,有興趣者請自行閱覽。)

而在一九六七年,科幻大會『T0KON3』在東京洋服會館召開。

也就是說,以青少年科幻之名,一羣國中生、高中生髮起招募科幻迷的運動,然後在成人們的科幻大會上站出來發表自己的言論,還開演講會,給了年輕人發表的場地。然後整個社會都被當時的學生運動所波及,突然就開始了『總之,我們要和上個世代對立!』的熱潮。

對科幻迷來說,科幻不再是這世間極爲特別的存在了。這就是所謂的『科幻已經死了』。

如何?

『我認爲,我們不要變成現實主義的“因爲科幻存在,所以要開科幻大會”,而是得要一面追究科幻到底,一面尋求科幻大會的志向性纔行。

可是,彼此同樣是科幻迷,說要反抗上個世代,其實也沒啥好反抗的,爲什麼?因爲只不過是興趣而已嘛。

這不是很像我們現在所面臨的問題嗎?

我想這大概就和第二世代的御宅們,對我們第一世代御宅所抱持的感覺相同。不管跟我們講些什麼,我們都只會說:『啊,因爲你們太年輕所以會反抗啦。』或者『啊,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是最好的。』等,總是從宏觀的、比較高位的視點來反駁回去,所以會令人戚到不安。但是第二世代御宅對第一世代所抱持的那種責備與不安的鹹覺,也並非是什麼特別的東西,而是從一九六七年起就一直存在的事情。

第二世代的難波氏將這些不同點寫在他的《簡史》一文中:

上面寫着:『日本目前以“科學創作Club”爲首,有着許多的科幻同好會。既然如此,爲何還需要我們這種只有兩個會員的小團體存在?老實說有沒有都沒差。可是爲了科幻我們必須做些什麼,這就是我們創建此會的動機。』

真是志氣高昂的『計畫』啊。那個年代,連國中生都如此熱血啊。

根據《簡史》所載,上面寫着『青少年科幻迷第一次在成人的大會上被平等對待,這點值得大書特書一番』、『由青少年科幻迷親手寫出的青少年科幻論……在這個特異的企圖的背後,有許多青少年加以協力。』

然而這些新加入者卻對老科幻迷所言絲毫不感興趣。或者該說他們的價值觀是『不合口味的東西就看不下去。』

話說回來,現在的日本科幻小說等,其實比起從前科幻大陸還存在的時候(又稱爲『黃金期』),層次還比較高些。說現在的作品比以前有趣也不爲過。

單純地把科幻當成一種興趣,讀讀科幻小說,覺得科幻好有趣等這類事情,至今依然存在。但是,那股『因爲我身爲科幻迷,所以我必須如何如何』的義務戚,或是『因爲身爲科幻迷,所以不用功多讀一點科幻可不行,』、『非統統讀過不可,許多事情非弄懂不可,不認真學習可不行』之類的義務感等,已經完完全全沒有了。

當然,科幻作品都還活着,現在也都還在.科幻電影也還在,科幻動畫也還在。

當我好不容易把御宅的概念建立起來時,我也以爲這種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當我們不分動畫迷、漫畫迷或軍事迷,都被丟進了名叫『御宅』的這間集中營,然後在裏面建立了御宅之國度,號稱我們所做的事纔是真正的有趣時,我也以爲因爲我們都是愛好者,所以能超越世代問的鴻溝,一直和睦相處下去。

就這樣,原本由用功、熱心又認真的科幻迷所創造的科幻文化,轟地一聲崩潰了。如果科幻迷的人數少一點的話,說不定這個文化還不至於滅亡。可是因爲科幻熱潮而導致新加入的人排山倒海一樣湧來,而且這些人完全不接受前輩們的科幻文化.接下來會如何呢?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御宅界。

第一世代也就是現今四十多歲的御宅們,必須一個個地找出來什麼纔是御宅作品,什麼纔是自己喜歡的事物,對自己的腳步非常清楚。相對地,第二世代的人們卻是在世界上已經充滿了動畫的環境下長大的。

這就是科幻走向了死亡。

那,到底是什麼『死了』啊?是什麼消失了呢?那就是當你自稱『我是科幻迷』時的那股連帶戚,類似於一種『引以爲傲』的戚覺,已經完全沒了。

這是離現在將近四十年前的陳年舊事了。但是,我覺得與現在的御宅被圍困的情況非常相似。

死亡的實情

恐怕各位根本看不懂這一段在說什麼吧。總之就把這當成有些年輕人正處在憤怒之中就對了。

先說第一條的『讓科幻普及』,現在的御宅成立了不知凡幾的同入團體,但卻沒有幾個敢寫『目的:讓××普及』的。就算是弄錯了也好,連敢講『我要讓美少女遊戲普及』的人都沒有。就在抱持着『讓科幻普及』、『要找尋相同世代的同好者』、『自己的創作、評論』等志向之下,在一九六四年,推出了日本第一個由國中生完成的科幻迷雜誌《空間通信》。

現在還是有人會去參加科幻大會,但是無論是日本還是全世界,科幻大會都在慢慢地高齡化。實際上,科幻電影是變多了,好萊塢作品幾乎一半都是科幻作品,可是相對地,會去參加科幻大會,說『我是科幻迷』的人,卻慢慢地變少、愈來愈高齡化了。

世代間的爭論開始

然而當他們去質問這些『覺得不太對勁』的事情時,上一世代卻說『不不不,因爲你們是年輕人所以會反抗啦。』用這種站在高位的觀點來說話,而且還不是否定,而是肯定他們。

『就這樣,在運動與鬥爭的盡頭,青少年同入團體崩壞了。也證明了第一世代的理想“與成人的同入團體齊肩並行,始終以前輩交棒給後輩的方式持續下去”是錯誤的。這並不像學校的社團活動一樣可以新陳代謝。』

接下來到了一九六九年,少年科幻迷們開始製作散發煽動傳單了。所請煽動傳單這個名詞現在已經沒人用了,指的就是煽動(agitation),也就是寫着潦草的『政治的演講文宣』的宣傳單。

然後總結:

(中略)在一九六九到七〇年發生的此一事件中被告發的科幻大會系列,之後毫無改變,專業冷笑話式的企畫或是獨特癖好者共謀式的活動依舊因循苟且地持續下去,世代交替只是讓“視覺化”這種新趨勢出現,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到任何進步。』

而且好萊塢的電影,幾乎有一半都變成了科幻電影。講到最近幾年的賣座大片,我腦海中浮現的除了《星際大戰首部曲》系列以外,也都是像《世界大戰》、《蜘蛛人》、《蝙蝠俠》、《戰警》、《變形金剛》……等,全都是科幻電影。所謂『奇幻電影』的類型中,其實有許多也可以視爲科幻的一種。和從前那種把科幻電影視爲等同於B級電影的時代相比,簡直是恍若隔世。無論是質或量都提升了不少。

少年科幻迷的時代

可是,混亂也跟着來臨了,那就是對立與崩壞的發生。而其發生背景就是世代問的代溝。《簡史》中如此記載着:

然而過了不久,第二世代就出現了。所謂第二世代是在一九六八年,也就是前述過了四年之後推出的同人誌上出現的名詞。這本同人誌寫出了比創建『空間Club』的國中三年生木村同學還小四歲的第二世代,又稱爲明朗世代的這批人的不同之處。

這時的木村一平同學已經是高中三年級學生了,他發表了演說,講題是『少年科幻與科幻漫畫』。

寫下這段文字的,是當時還在唸國中三年級的學生木村一平。這是國中三年級的學生用刻鋼板的方式製做的同人誌。在那個沒有個人電腦,也沒有影印機的時代。用蠟紙之類的紙,以圓規的針(代替特製的鋼心筆)在上面刻字製成原版,再用滾筒在八裁大小的日本白紙上印刷,把兩手弄得全是油墨而做成的粗劣印刷品,這就是刻鋼板印刷。

他們對科幻這種共同文化毫不尊重。而最後結果就是『科幻文化』從此廢絕。

但是,這只不過是因爲我太過天真而犯下的錯誤。看過一九六九年到七〇年科幻界所發生過的事就會明白了。

而第三世代則是一出來就什麼都已經有了,半夜三更也在播動畫的時代了。去錄影帶出租店時,什麼都能理所當然地租到,網路上還有一堆共享軟體可以抓動畫,想看多少就可以看多少。

世代問的論爭之始

還真是『計畫』啊,真是熱血的時代。

像這一類關於御宅世代問的問題,我們總誤以爲是現今的網路社會纔會發生的問題,可是如同各位所見,早在一九六〇年代的階段,只能用刻鋼板印同人誌的時代,第一世代與第二世代的青少年科幻迷之問就已經產生了如此的歧見,都留在此處的紀錄之中。

但是科幻界卻是以權力爲尊,我們如此地思考問題,卻被視爲造反。依在下的想法。比起理論鬥爭,倒不如說科幻是理想主義的城堡,不正足以當作文化的前衛嗎?』

在日本的科幻黎明期,日本第一個青少年科幻迷團體『空問CLUB』,在一九六四年五月創刊了他們的同人誌。

雖然只是國中三年級的科幻迷,卻認爲自己想要爲科幻做點什麼,不想要什麼都不做,於是就憑這股熱情出版了同人誌。一九六四年的日本科幻界竟然有這樣的氣氛,可以說是科幻最熱血的時代了。

『雖然只差了三到四歲,但是我們接觸到科幻的過程卻明顯地不同。第一世代迷科幻迷得要死的時候,名作或受注目的新作纔會被早川書房SF系列出版,那就是他們的“科幻”。相對地,我們這個世代則是在太空歌劇、奇幻、所謂的硬科幻及新浪潮等各種傾向的作品都已經出齊後才進來的。

譯註之所以會如此說,是因爲《機動戰士高達》中的人型載具MobileSuits(簡稱MS)一詞,就是從海萊因的名作《星艦戰將》(StarshipTroopers)中的動力裝甲服而來。

科幻的崩壞

之後舊體制的溫牀『聯合會議』就此解體,轉而設立了不是隻有一部分菁英能參與,而是全部的科幻迷都能夠加盟的新聯合組織。

原本就已岌岌可危的『因爲是科幻迷所以要讀過×××』之類的共通幻想就這樣崩潰了。而結果就是科幻的死亡。因爲科幻迷的共通文化已經沒了。

新人們的回答是這樣子的:『不,我們不念什麼科幻小說的啦,我們比較想看《星際大戰》的新作,或者你告訴我一些《星際大戰》的幕後小道消息吧。』

以上非常粗略地概述了整個事件的過程。與其如此簡單地就做出結論而接受,不如再稍微看看科幻迷的歷史潮流吧。

『一連的造反運動之下,如同前述,造成了從『TOKON5』委員長柴野氏開始,全部董事中樞都辭職了(柴野氏也辭去了聯合會議議長之位),相對地年輕一代的科幻迷開始加入。

科幻不是高高在上的小說,同時也是能夠對應人類文明與多樣性的小說。只想着科幻而不去思考文明是不可能的,在人類文明面臨最重要的轉機時,對科幻的思考卻日復一日抱持着機會主義的看法度過,這是不對的。

可是正因如此所以纔要說,並沒有因爲這樣而造就出理想的科幻業界啊。到頭來,從那以後科幻迷們也只是因循苟且,持續着只有同好之問共謀的活動。

『筆者我也曾常常參與示威等活動,當時因爲被夾在科幻迷活動與學生生活之間,正爲了這種多面生活不知該如何分配是好而煩惱着,可是有些時候,卻聽到某些成人科幻迷說“年輕人的反抗可以說是年輕人的一種義務。一個社會上若是連年輕人都不反抗的話,就成了毫無刺激而停滯不前的社會了。這種社會一點也不有趣,也沒有魅力。”以及針對科幻說一些很過分的見解,面對這種太過輕鬆地從宏觀觀點,漂亮地肯定反體制運動的做法,我只記得我有點講不出話來。同時也覺得,把一切事物都用這種觀點和感覺來處理(或說自認辦得到),這種科幻迷的思考方法是大有問題的。將來我自己對於科幻這件事的想法,是否真的行得通呢,我一時真的覺得很不安。』

這一來糾紛反而愈來愈大。原本上一世代的人還會輕鬆地看待並說:『因爲是年輕人所以會反抗啦。』等,終於也會厭煩而不幹了.然後年輕世代就自命爲後繼者而站上大位。

當時這份煽動傳單寫着以下的文字:

當然,這也是因爲年輕的世代難免有反抗心,所以總覺得上個世代的人們不管講什麼聽起來都不太對勁。

運動與鬥爭的盡頭

木村同學當初創設『空間Club』的目的有三:『一、讓科幻普及,二、要找尋相同世代的同好者,三、創作並評論科幻作品』。

這裏所說的『科幻文化』是指『與喜不喜歡無關,總之非念過不可。』的這種共通概念。不只是小說,就連動畫也是,無論看起來多難看,只要是科幻作品就得從頭看起,至少也要看過第一集。就是像這樣的想法。

尤其是我小學三、四年級時,因爲正好遇上空前的《原子小金剛》熱潮,相較於第一世代接觸手冢漫書的時候,我們對於知曉機器人及未來世界,有着另一種的(恐怕是更強烈的)興奮。』

科幻界已經發生過這樣的歷史了。

所謂造反,就請當成年輕人對大人說:『你錯了,快退休去反省吧,』的一種運動。我想嚴格說來這意思應該不太對,不過我是與學生運動無關的世代,也沒經驗,所以無法正確地告訴各位。而在《簡史》中是這麼寫的:

應該看得出來,這與前述的御宅第一世代和第二世代的差別,非常地相似。

這種世代的差異,造成了價值觀根本上的不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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