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前往高崎觀音像的這條山路，入夜後幾乎沒有任何車輛會經過這裏。

猶如萬物皆已沉睡般寂靜無聲。

就連位在山裏，白天可看見停車場裏擠滿觀光客的植物園，現在也是空無一人。

停車場正中央有一輛沒熄火的車子，優鬥就坐在裏面呼吸急促地喘息着。

——整輛車子撞毀就可以拿到一百萬圓。

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只需將油門踩到底，直直撞向路邊的護欄就好。這麼一來，保險桿會扭曲變形，車頭蓋同樣會毀損，優鬥已見識過無數輛這種車子了。駕駛若是好運就只會身受重傷，但是倒楣的話——

「……這有啥好怕的。」

優鬥如此安慰自己。

事到如今已不能臨陣脫逃。只需如此簡單的一個舉動，就可以讓美紀去東京。自己能爲她做的事情，如今就剩下這一件了。緊閉的眼皮底下，浮現出小時候的美紀身穿蔚藍色的連身裙、臉上掛着靦腆笑容的身影。

優鬥認爲擁有夢想的人，只需朝着目標勇往直前就好。

儘可能地向前邁進，努力追求自己的夢想。

優鬥明白自己和美紀不一樣，從未想過要前往被光芒所籠罩的地方。

對於自己這輩子都要生活在高崎，優鬥早就視爲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曾考慮過要出外闖蕩去幹一番大事業。自己就跟父親一樣，是逗留於此的那種人。優鬥並不排斥這種生活方式。

因此，優鬥希望自己好歹能成爲美紀的助力。

「沒問題……我辦得到。」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只不過是稍微踩一下油門罷了。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這個了。

緊握方向盤的雙手十分僵硬。

腦中閃過母親離去時的背影，還有父親那從不回頭的身影。

以及五人在這短短兩天之內，於街上來回奔走的記憶。

「我不會笑的。」

「我們回去吧，優鬥。」

黑色轎車如同擋住前方的去路般擦過車頭，緊急煞車發出一陣刺耳聲響。

因此，爲了避免美紀失去那張笑容——

但若是沒有這兩天的體驗，優鬥相信自己還是什麼都不懂。

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說是再單純不過。

「……說夠了吧，總之你別再管我了。」

當他準備再次坐進駕駛座之際，耳邊傳來美紀的呢喃聲。

「所以，我是不會把優鬥你當成墊腳石的。」

如此大喊的美紀，身旁站着寬子、直樹以及康太。

也沒有像是在尋找未知的遠方而目光遊移。

美紀聽見這句話後，像是有些困擾似地眉頭一皺。

寬子見狀後，也迅速衝向那輛白色轎車，她在打開後座車門的同時，對着直樹和康太呼喊說：

優鬥感受到美紀那絕不讓步的想法。

美紀仰頭看着回過身來的優鬥，臉上掛着就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過去那個坐在前一個座位上、用手撐着臉頰望着窗外發呆的女孩，已經不存在了。

終於擠出口的話語，聽起來有些破音。

「這種方式有何不對！你若是想去東京就別阻止我！」

「啊啊啊啊啊！」

美紀會注視着優鬥，不論幾次都會向他伸出手。

「這是哪門子的決定……爲何你要這樣擅作主張？優鬥，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就是主動去爭取。不論需要花上多少時間，我都會憑自己的力量前往東京。」

那是貫徹到底的意志。

「你在做什麼啦！笨蛋！不許你爲了我故意去製造車禍！」

優鬥低下頭去，宛如喃喃自語般開口說：

「我是想去東京，但不該透過這種方式！」

正因爲已經別無他法，優鬥纔出此下策。

「直到你跟我們一起回去之前，我都不會離開這個座位。」

所以——優鬥打從一開始就非常清楚，這種方式根本錯得離譜。

「……對不起，美紀。」

那白皙的膚色，恍若得到上天的垂憐般潔淨無瑕。

就算對方背對着自己不肯回頭，說出的話語沒有那麼簡單易懂，也都充滿關懷。還是有人願意關心自己。一定是爲了察覺出這件事，才繞了這麼一大段遠路。

「使用你出車禍的錢去東京，到頭來根本表示我什麼事都辦不到。不僅麻煩大家幫我尋找爸爸，甚至還害你犧牲自己……這叫我怎麼有辦法笑嘛。」

由於優鬥遲遲沒有反應，美紀稍稍皺起眉間，接着她將手放下，發出一聲嘆息便轉過身去。

「反正這裏是停車場啊，之後先把鑰匙還給那個人就好啦。」

還有清晨時和大家在河邊點燃發焰筒、快步穿梭於商店街之間、所有人一起喫着早餐，以及美紀看見大家一同用餐而露出靦腆笑容的光景。

「就由我來幫你籌錢，所以你快點去東京！」

「我是不會拋下你的。」

接着他用力握緊手中的方向盤——

她聲嘶力竭的叫喊，輕鬆穿過擋風玻璃，傳進優斗的耳裏。

全身因爲一股沉重的無力感而不停顫抖着。

優鬥覺得自己光是看見這個舉動，就有一種獲得救贖的感覺，想必是因爲自己還不夠成熟。

最終，只剩下那股直到現在都不曾改變過的思念。

「唔……」

「……什麼決心？」

這兩天裏的種種回憶，優鬥相信自己這輩子都絕對忘不了。

優鬥在大吼一聲後，將油門——

「我怎麼會不懂！你就是需要一筆錢啊！」

月光灑落在那小小的手掌上。

——美紀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自己有那個膽量將油門踩到底，相信自己一定能辦到。

當優鬥發現那輛眼熟的高檔車是君島的愛車時，隨即有四個人從那輛車裏跑了出來。

這時，轉角突然衝出一輛黑色轎車。

「你們也快上車！」

優鬥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眼前這位兒時玩伴。

「當然有關！」

「等……！」

但是優斗的怒吼，令美紀氣得握緊雙拳。

美紀匆忙到差點摔跤——她神色焦急地擋在車子前。

總覺得這麼一來，才能認同不曾有過夢想的自己，也有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意義。就算美紀日後將優鬥忘得一乾二淨，但至少優鬥會記得自己曾經幫助過美紀，並且相信自己日後也會爲此感到心滿意足。

儘管大家接下來會踏上不同的道路，但至少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注視着彼此。即使各自都有不同的煩惱，大家還是有說有笑。

就算美紀從此離開高崎，優鬥也堅信自己能將油門踩到底。

「我當然要阻止你！爲何你堅持要這麼做呢？」

「這種事情根本算不上是工作！你快打消念頭啦，優鬥！」

美紀喊出和自家父親一樣的臺詞。優鬥在被人指責「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之後，瞬間被憤怒衝昏了大腦。

不過她臉上的微笑，看起來有些落寞。

「這跟你們無關吧……」

「咦，我們借來的那輛車該怎麼辦？」

他注視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隻手。

優鬥硬擠出正在逐漸散去的怒火大吼：

那雙闡述夢想的眼眸，不再像過去那樣只是散發出天真無邪的笑意。

早已沸騰的大腦，感覺上像是又被人淋了一桶熱水。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優鬥用他那乾澀的嘴巴，輕聲呼喚美紀的名字。

自己就是想變得如此堅強——而這便是美紀的決心。

「我不是要逃離這裏，而是有想要追求的目標才前往遠方。」

心中的衝動猶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美紀，仰頭望向仍佇立在原地的優鬥。

自己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想要慰留母親的孩子，而是真心支持美紀的夢想。爲此，優鬥不惜鋌而走險。

優鬥將目光從美紀的身上移開，伸手摸向車門。

「美紀……」

即使美紀會離開高崎，或是兩人再也沒有機會相見。

「美紀說得沒錯！重點是若有朋友爲自己這麼做，我只會覺得這份友情太沉重了！」

優鬥反射性地喊出聲音，但在見到美紀坐進他開來的那輛汽車的副駕駛座之後，錯愕得瞠目結舌。

「這是我的決定！輪不到你們來插嘴！」

待優鬥回神時，自己已用那隻使不出力氣的手推開車門下車了。

一隻美麗的手伸了出來。

接着她仰頭望向優鬥，淡淡地笑着說：

直樹與康太聽完寬子的說明後，也連忙跳進後座。

她露出有如熱衷地在素描簿上塗畫時那種執着的眼神，但又顯得更爲堅強。

「喂！優鬥！你少在那邊自以爲是美紀的男朋友！總之快跟我們一起回去！」

美紀等人面無懼色地擋在未熄火的車子前面。

優鬥將手從車門上移開。

高速駛來的這輛車，在發現優斗的車子後立刻急轉彎。

無論自己傷得多重，只要能爲美紀開拓未來的道路就足夠了。

優鬥猛然抬起頭來，眼中緊盯着浮現於黑夜之中的那道護欄。

「當然是因爲……我希望你的臉上能夠永遠保持笑容。」

優鬥也會在腦中幻想，身在某處的美紀仍朝着夢想前進。

美紀和當年拋下優斗的母親不一樣。

美紀的聲音清脆悅耳。

面對眼前的四個人，優鬥不知在原地愣了多久。

勇敢地直視着前方的道路，並且依靠自己的雙腳向前邁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