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論美紀撥打幾次電話，都還是聯絡不上父親。

美紀心慌意亂地換好衣服出門，在日落時分的車站前四處張望。

「沒有……爸爸到底上哪去了？」

美紀不抱希望地出外尋人，果然還是沒能發現父親的蹤跡。車站周圍的環形車道邊停放着幾輛車，車內同樣沒看見父親的身影。

——既然沒有繳納學費，自己就不能前往東京了。

爲何會發生這種事情？至少父親對此是隻字未提。所以美紀纔會直到此時此刻，都沒料到會出現這種狀況。自己居然有可能無法離開這座城鎮。

不過……事後回想起來，父親的態度確實相當可疑。

原先滿腔怒火的美紀，突然開始擔心起正晴的安危。

現在正值下班時間，美紀在人潮擁擠的環形車道邊東張西望——就在這時，有人從後方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爸爸？」

「咦……？」

站在眼前的人是寬子。她身穿條紋狀的針織衣配上深藍色裙子，給人一種沉穩的感覺，而禮奈和果澄就站在她的後方。

在看清楚三人之後，美紀忍不住沮喪地垂下肩膀。

「原來是寬子你們呀……有事嗎？」

「你這是什麼反應啊，剛纔不是說好在畢業派對開始前，要一起去唱歌的嗎？」

「啊……」

印象中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可是美紀現在沒心情唱歌，所以她開始思考該如何回絕這個邀請。

寬子很快就注意到美紀神色不對，便壓低音量關心說：

「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放眼望去盡是準備返家的人潮，但卻遲遲不見父親的身影。爲了尋找父親而來到區公所附近的美紀，在路旁找了一張長椅坐下，並且撥打電話給優鬥。

「令尊呢？他目前人在哪裏？」

像這種不經大腦的發言，有時就如同在無形中給人造成傷害的劇毒，從耳朵進入體內後，慢慢地開始侵蝕神經。

「咦～美紀你不來唱歌嗎？」

往來的行人因果澄的大呼小叫而將目光聚集過來。話題就這麼越扯越遠，而且還激起其他無關的情緒。美紀惱怒到覺得快要頭痛，於是用手指按壓太陽穴。

當美紀抬起頭來，這才發現禮奈和果澄的臉色都冰冷無比。於是美紀連忙緩頰說：

「什麼冷漠……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美紀回答得相當含糊，寬子聽完後，露出一副擔心的模樣。

「啊……接通了。」

「謝謝你，寬子。」

可是——美紀實在忍受不了了。

「那我相信一定沒問題的，絕對來得及在期限內完成繳費。」

『我在哪裏並不重要吧。倒是你，有什麼事就快說吧。』

換作是平常，就算美紀不認同對方的言論，也不會真的說出口。因爲她非常清楚，若是當着喜歡「平凡」的禮奈她們面前「否定平凡」，只會讓氣氛變得很尷尬。

「不會啦。比起這個，你會來參加畢業派對吧？」

『我當然會接啊，是美紀吧。』

「我說美紀呀～難道你因爲準備去東京，就沒興趣跟我們說話了？」

「……這個週末。」

「嗯……我想應該會去。」

「那個，我是希望你今天能來參加畢業派對。」

「抱歉，寬子，我沒辦法一起去唱歌，總之就先這樣——」

既然如此，應該就沒有其他事情要聊了。可是當美紀取出手機，決定結束這場對話之際，禮奈詫異地杏眼圓睜。

寬子從以前就是這樣，十分擅長察言觀色，一見到他人有難就會主動伸出援手。不擅長待人接物的美紀，之所以在至今的學校生活裏不須煩惱交友關係，有一半的原因是多虧寬子所賜。

美紀連忙看向手機螢幕，畫面顯示來電人是她的父親。

「那個，這個……」

禮奈與果澄隨即打開話匣子，將美紀的聲音掩蓋過去。

「啊，假如美紀在車站大樓內的服飾店工作，我們就可以買到便宜的童裝吧？記得最近很流行讓孩子穿着小熊之類的布偶裝。」

面對擺明就是想從旁插嘴的果澄，美紀很想回她一張臭臉。

美紀長嘆一聲，讓腦袋冷靜下來之後，自然而然地說出那句話。

『喂喂。』

「啊，我也這麼認爲！你別這樣拋棄故鄉嘛！」

「你現在在哪裏？」

「拜託你了！」

由於美紀遲遲沒出聲，優鬥便發問說：

一直以來，美紀都覺得自己跟這兩人相當不對盤。至今不斷埋藏於心底的真正想法，最終還是化成言語脫口而出。

「啊、我有事情想拜託美紀你。」

『你怎麼會突然打電話給我？』

禮奈跟果澄錯愕得瞠目結舌。

優斗的語氣聽來有些焦急，更是令美紀產生更多疑心。

「若是你沒辦法去東京唸書，只要一直待在這裏開心過活就好啦？反正你還有我們呀。」

「抱、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就在優鬥如此反問之際——手機發出插播的提示聲。

「真的很不好意思，總之我會幫忙聯絡優鬥，到時會去參加畢業派對的。」

優鬥回答得含糊其辭，明顯與平常的他不太一樣。感覺上像是顧慮有其他人在場而不便說話。另外，電話裏隱約傳來其他男性的交談聲。

果澄在感受到禮奈對自己使眼色後，笑臉盈盈地點頭承認了。

「對啊對啊，高崎這地方居住上很方便。美紀你也在這裏找人嫁了，日後我們就組成媽媽聯盟，相約在車站大樓附近一起閒話家常。」

但她也不能老實交代「因爲果澄想向你告白」。假如把此事說溜嘴，天曉得果澄這次又會出現何種反應。不過隨口瞎扯其他理由，導致優鬥拒絕邀請的話，也很令人傷腦筋。

「啊，總之你一定要來喔！晚點見！」

「嗯～那還真是不得了耶。」

露出笑容的果澄，看起來與平常沒有分別。站在一旁的禮奈，也同樣面帶微笑。對於態度一如往常的兩人，美紀暗自鬆了一口氣。她向表示要去卡拉OK的三人揮手道別後，便匆忙地離開現場。

「所以能拜託你叫優鬥來參加派對嗎？記得你們是兒時玩伴吧？」

「我不清楚。」

「唔！這種事——我死都不要！」

「啊……」

「就算你這麼問我……」

因爲這股宏亮的嗓音，周圍的路人都扭過頭來。

「咦，這樣就結束了？你未免也太冷漠吧？美紀。」

美紀把即將脫口而出的嘆息吞回肚裏。

「是啊是啊，我們是朋友吧？搞不好能幫上什麼忙喔？」

站在兩人後面的寬子，臉上的表情就如同過去那樣，十分擔憂地望向美紀。

「咦？發生了什麼事？你就儘管說嘛～」

在美紀尷尬地低下頭去之際，從旁傳來寬子語氣溫和的說話聲。

『這個嘛……是有點事情……』

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就是跟父親談談。

美紀下意識地咬緊牙根。畢竟讓自己埋沒於此城鎮，按照跟大家相同方式過活的未來，這種自己最無法理解的未來，就這麼粗暴地攤放在眼前。

聽見優斗的聲音，美紀莫名感到一陣安心。彷彿時間正緩緩倒轉至過去。

面對出現如此反應的美紀，寬子繼續關切說：

比起兩人分配到前後座卻不曾交談過的時候，反倒是現在的他更加勾起自己的童年回憶，令美紀不禁全身都放鬆下來。

不過這兩件事無法混爲一談，未繳學費這種事無法輕易找外人商量，況且在場的不只有寬子一人。

美紀小聲地開口說：

確實美紀對於他人的戀愛不感興趣，但她並非是基於這個原因纔想急着離去。

話一說完就把臉湊過來的果澄，一如往常那樣把別人的話都當成耳邊風。因爲站在路中央會妨礙到其他行人，美紀這次忍不住板起臉來。

「對耶，相信一定會很可愛～」

美紀來回思索着適合的話語，然後開口對兒時玩伴說：

但也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畢竟美紀熟悉的是過去的優鬥，對於現在的他根本一無所知。

美紀是有在手機裏登錄優斗的電話號碼，但優鬥未必有這麼做。聽着持續從手機裏傳來的響鈴聲，當美紀開始擔憂優鬥是故意不接電話之際，電話裏傳來一股低沉的嗓音。

過於神經質地看待事情，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確實一如寬子所說，只是稍微晚點繳費，最終應該還來得及纔對。

從旁插嘴的禮奈，語氣聽起來似乎沒有多麼擔心。即便美紀早已對此有心理準備，但在目睹禮奈的態度比想象中更爲平淡時，感覺就像是被人潑了一桶冷水。禮奈將手指抵在下巴暫時陷入思緒中，接着立刻面露微笑說：

在美紀退到步道旁後，禮奈露出一張親切的笑容說：

「其實是優鬥說他不想來參加畢業派對，但果澄想趁這個機會向優鬥告白。」

「……其實是父親還沒有幫我繳學費。」

「好的，我會幫忙聯絡。」

美紀說完這句話後，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情逐漸平復下來。其實在小時候，寬子也經常像這樣勸慰美紀。儘管美紀對於在這十年來沒有一絲長進的自己大感傻眼，不過此刻仍對寬子充滿感激。

「不好意思，我現在有事要忙。」

美紀反射性地吼出這句話之後，才終於回過神來。

禮奈和果澄的臉上明顯寫着「在你鬆口前會糾纏到底」。面對如此堅決的態度，美紀很猶豫該如何開口，於是她將目光飄向一旁……看着寬子。

「咦？」

『咦？爲什麼？』

「可是……爸爸一直不接電話，而且態度又怪怪的……」

美紀瞄了寬子一眼，發現她的臉上充滿歉意。難道是同爲兒時玩伴的寬子，不慎遺失了優斗的聯絡方式嗎？畢竟他們在升上高中之後就幾乎沒有交流過，想想這也是無可厚非。

美紀見狀後，心中湧現出一股苦澀的無力感。並且感到臉頰一陣燥熱，非常後悔自己居然說溜嘴，實在很想立刻轉身逃離現場。

「美紀，繳費的最後期限是什麼時候呢？」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我沒有這個意思，而是在等父親回電給我。」

這場畢業派對的主辦人，是身爲班上開心果的直樹纔對。與派對準備扯不上任何關係的美紀，像這樣打電話邀請優鬥來參加，會遭人質疑也是莫可奈何。

「意思是你可能沒辦法去東京唸書嗎？」

由於美紀不時低頭看向手機，想確認父親是否回電，因此禮奈擺出想挖苦人的態度說：

「是啊是啊，到時讓我們的孩子們都換上相同的打扮，不覺得很棒嗎？」

由於時間已晚，車站前的路燈接連亮起。

『很重要的事情？』

美紀扭頭看向禮奈與果澄。

「優鬥，你今天有其他事情要忙嗎？」

美紀迫於無奈，決定不再深究心中所產生的這股不對勁感。

「那個……該怎麼說明呢……畢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那雙眼神，稍稍舒緩了自己心中的緊張。

美紀不等優鬥給出答覆就切斷了通話，然後不加思索地按下通話鍵，對着電話另一頭的父親大喊：

「喂喂！是爸爸嗎？」

話筒裏沒有傳來父親的回應。美紀緊接着繼續說：

「校方說你還沒幫我繳學費，這是真的嗎？爲什麼？再這樣下去，我會沒辦法就讀那間學校的！」

『……你別喊得這麼大聲。』

父親開頭的第一句話，明顯刻意壓低了音量。

美紀反射性地渾身一顫，心底同時出現一股遠比跟優鬥對話時更爲強烈的異樣感。

「……爸爸……？你目前人在哪裏？」

『關於學費，你就不必擔心了。』

父親低語說出的這句話，聽起來沒有一絲說笑或瞎扯的感覺。

純粹是顧慮周邊的情況而降低音量。明明再過不久就要天黑了，父親卻尚未返家，甚至目前不知身在何處。美紀一想到這裏，比起當初想問清楚的學費一事，反倒更擔心父親的現況，於是也跟着壓低聲音。

「爸爸，你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沒事，而是終於被我找到了。』

「你找到什麼了？」

正晴沉默不語，但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感覺，與其說是父親不願回答，更像是正在窺探他人的反應。經過一段時間後，父親嗓音沙啞地說：

『因爲手機電量沒剩很多，我先掛斷了，晚點再打給你。』

「你說晚點是——」

美紀還來不及把話說完，電話就已經被掛斷了。

她對着手機螢幕發愣。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起先以爲只是父親忘記轉帳繳費，事實上並非這麼單純嗎？

她莫名有種感覺，彷彿唯獨自己迷失在這座城鎮之中。

「……虧我終於從高中畢業了。」

父親和優斗的態度都很可疑。原先以爲自己在這城鎮裏的生活即將畫下休止符，難道還會有什麼變數嗎？

美紀仰望着即將綻放的櫻花，用力地咬緊下脣。

美紀猛然感到一陣惡寒，連忙回過頭去，但眼前就只有即將綻放花朵的櫻花樹。天上則掛着一輪皎潔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