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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高崎塗鴉》 · 古宮九時 · 1萬 字

美紀漫無目的在高崎市裏尋找着父親,到後來反而有一股自己迷失在此城鎮裏的感覺。

這個城鎮就像一座狹窄封閉的池塘,但要光靠步行走遍此處的大街小巷,出乎意料還挺遼闊的。或許以單車代步會更省時,但無奈美紀家只有一輛汽車,再加上這輛車目前仍下落不明。

不過像這樣穿梭在街道中,讓美紀領悟到一件事。

那就是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接觸到和他人共同的回憶。比方說與父親一同走過的痕跡、和優鬥以及寬子的童年往事,還有與母親之間爲數不多的片段記憶。

但在那裏的都並非現在的自己,而是過去的美紀。彷彿昔日的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清除得一乾二淨,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這樣的自己,當然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留下足跡的寬子相去甚遠。雖然寬子的母親剛纔說「小美紀跟寬子你不一樣,有好好在爲將來做打算」,但實際上的情況卻是恰恰相反。寬子有努力在實現目標,渾渾噩噩度日的人反倒是自己。

平常總是利用耳機阻絕外來的雜音,認爲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樣,一直視而不見地低頭走在路上。即便對於他人邀請還是會盲從地跟上去,卻從來沒有主動去邀請過別人。原因是美紀認爲,自己纔不會被平凡二字所玷污。

雖說自己想去東京學習服裝設計,可是至今已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思考過衣服的新造型。買來的雜誌都沒有拆封,未完成的連身裙也始終擱置在一旁……只是看着櫃子裏那些不同於常人的服裝來尋求慰藉。

最終,藉此說服自己不同於其他人。

「——你怎麼了?美紀。」

「啊……」

耳邊傳來寬子困惑的聲音,美紀這才抬起臉來。

因爲回過神來的關係,周圍的喧囂有如排山倒海而來。

美紀轉頭環視着吵雜的美食廣場。眼前的桌子上放着裝有咖啡的紙杯,看起來幾乎完全沒喝過。美紀輕輕地甩了甩頭,讓彷彿被薄膜包覆的意識清醒過來。

四處尋找正晴的美紀與寬子,此刻爲了喫午餐而來到車站大樓。

去年才興建完成的這座美食廣場,因爲寬敞的用餐空間以及雅緻的氣氛而廣受歡迎,現在也擠滿了高中生們。

看着笑鬧地互相拍照的一羣女高中生,寬子感慨良多地說:

「唉~明明才畢業不到一天,就覺得自己一口氣變老了許多。」

寬子說完後,臉上掛着往常那張溫和的笑容。她的心情似乎已經平復下來,先前與自己的母親起爭執一事就像是從未發生過。

剛纔覺得寬子有如一個迷路的孩子,果然只是自己的錯覺也說不定。像這樣和寬子一起行動,能明白寬子果真是個可靠的人。她把美紀的困難當成是自己的事情一樣,拼了命地一直在幫忙——她的這種態度,足以證明她就是個腳踏實地在過活的人。

至今總是渾渾噩噩度日的自己,到頭來並沒有留下多少生活在此的足跡。

美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美紀之所以沒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這是寬子的聲音,是因爲這句話的語氣聽起來既冰冷又嚴肅。原先低頭看着紙杯的美紀,將目光往上移至眼前這位兒時玩伴的身上。

「那個……你剛纔說想要享受青春……」

「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在這裏玩耍耶。」

一位正在牽狗散步的老婦人對着兩人如此解釋。美紀聽見之後,詫異地反問回去。

隨着越是接近那間咖啡廳,寬子的腳步也變得越快。

爲何上蒼要把如此理所當然的幸福,從她的身邊奪走呢?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安啦安啦,恰好我也想把他介紹給你認識。我先收拾一下桌面,等你準備好就走吧。」

面對如此厚顏無恥的發言,反倒是美紀氣得準備當場回嘴。

「美紀?」

美紀是百思不得其解。站在一旁的寬子低語說:

其實美紀原本就沒有想見寬子的男朋友。

寬子以溫和的口吻如此說着。想來她一定會把那些不會再次穿上的高中制服,珍惜地掛在衣架上吧。相較於認爲制服再也沒有任何用處而直接打包裝箱的美紀,可說是截然不同。唯獨懂得珍惜物品的人,纔會珍視其他人。

寬子的目光,鎖定着道路前方的某一處。

寬子眺望着遠處的山脈。

寬子似乎也注意到這點,她倉促地從座位上起身。

寬子突然停下腳步。

緬懷過去的這段發言,讓美紀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唔、嗯。」

寬子拿起放着紙杯的托盤,迅速向前走去。

美紀將那杯涼掉的咖啡拿在手上。

「我好希望可以拿出高中制服再多穿一陣子呢……」

——那裏有一對看起來感情融洽的年輕夫婦,牽着彼此的手正慢慢走來。

此刻的她面無表情,就這麼直視該名男子。

彷彿時間突然暫停。

「咦……居然臨時休息……」

寬子全身緊繃到嗓音微微發顫,但她很努力地想讓嘴角上揚,擠出她平日的那張笑容。

嚇得美紀整張臉都僵住了。

「啊……抱歉,對不起喔,真的很對不起!」

兩人走在兩側設有柵欄的步道上。一路通往美紀家的沿途景緻,從孩童時期起就不曾改變過。寬子大幅度地揮舞着手,走在前面笑說:

妻子靦腆一笑,看似是完全被矇在鼓裏。

只要是別人認同的事情,美紀至今總會故意唱反調。

丈夫看出愣在原地的寬子沒有打算多說什麼,便以略顯冷漠的口吻說:

看見鞠躬打招呼的寬子,男子這纔回過神來,連忙解釋說:

「你好啊,其實我之前有說過,不必回老家待產也沒關係的……」

「我們當時還比賽看誰先抵達觀音像,結果美紀你竟然迷路了……」

「咦,這樣我會過意不去的……」

寬子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美紀。

男子突然止住話語。當他注意到寬子後,臉上那張柔和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阿秀,你有好好在幫孩子想名字嗎?」

「……你好……我叫做……大冢寬子……」

妻子注意到現場的氣氛不太對勁,抬頭望向丈夫發問說:

開朗聊天的寬子,只令人覺得她是在故作堅強。因爲她完全沒有提及剛纔的事情,所以美紀不發一語地跟在後面。

「不過現在我感到很後悔……早知道當初就應該更認真地去面對戀愛、社團活動以及各種娛樂。」

「……我……至今都很瞧不起常人口中的青春……」

就連高中三年的點點滴滴,也幾乎忘得一乾二淨。起先認爲那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日常生活,但其實這種想法纔是——

「嗯,我一週有三天會在這裏打工,男朋友就是那間店的店長。這時間去找他的話,店裏應該只有他一個人纔對。」

「……果然沒錯。」

這麼一來,此時所抱持的那股空虛感,或許會稍微減少一點。

「……你說認真面對是什麼意思?」

寬子只說了這句話後,便像是想避開兩人似地拐進轉角。美紀連忙緊追在後。爲了遠離這間咖啡廳,兩人不停地往前走。

「啊……那個,她是從半年前開始在我店裏打工的女生……」

「我只是不喜歡跟其他人一樣……也可以說是單純地藉由鄙視禮奈她們來維持自我……」

美紀也跟着止步,她不解地探頭窺視寬子的臉龐。

那雙眼眸看的不是現在,而是過去。難道她想回到從前嗎?

位於郊區的這間咖啡廳,即使遠看也看得見醒目的白色牆壁。

綿延於城鎮外圍的山脈,看起來莫名遙遠。

「他目前好像不在,我們晚點再來。」

她認爲那種被大衆消費的事物,根本毫無價值可言。

寬子現在的心情似乎不壞。至於剛纔究竟是哪裏冒犯到寬子,美紀對此是一知半解,就這麼默默地點頭回應。

「咦……?寬子?」

「所謂的認真面對——並不是那麼容易辦到的事情。」

既然如此,爲何老天爺非要讓她遭遇這種事情不可?

寬子表示這就是她的夢想。她和美紀不同,她踏踏實實地生活在高崎,確實留下了自己的足跡。

「老婆?誰的老婆?」

寬子沒有任何動作。

將手貼在玻璃門上的寬子,宛如什麼話都沒有說過般,笑臉盈盈地望向美紀。

她現在究竟正看着什麼?

自己的身影,當真有倒映在寬子的眼裏嗎?

美紀順着視線往前看。

反觀自己——簡直就是恰恰相反。

——寬子曾說過,她想在這個城鎮裏獲得幸福。

「阿秀,你怎麼了?難道你認識這位女孩子嗎?」

「那時真的好開心呢。」

其實美紀隱約察覺得出來,禮奈她們有時會瞧不起自己。因此美紀也選擇鄙視對方,藉此來保護自己。

曾幾何時已經西下的夕陽,將整條道路染成一片紅。

寬子露出懷念的眼神,注視着旁邊那羣女高中生。

注視着那道背影的美紀,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有啊,目前有兩個名字讓我很猶豫——」

想要回到那段無憂無慮嬉戲玩耍的童年時光嗎?

「店裏的薄荷茶很好喝,用餐氣氛也不錯喔。」

忽然傳來一股低沉的嗓音。

「寬子?」

「寬子?你怎麼了?」

這個城鎮十分遼闊。

寬子邊介紹邊走到店門口,但在看見門上的牌子後,狐疑地偏過頭去。

美紀勉強聽見的這句話,小聲到幾乎快讓人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笑着想把剛纔那番發言當成玩笑話掩飾過去的寬子,已變回平日的她。不過,現場仍殘留着些許無法一笑置之的尷尬氣氛。

「唔……」

在美紀打算進一步確認之際,寬子已將目光移回自己的手邊,她尷尬地繃起臉來,連忙開口說:

寬子的男朋友是這間咖啡廳的店長。難道因爲別人的老婆來訪,所以才暫時關店嗎?

「話說你怎麼會在這裏啊?難道今天有排班嗎?」

「對了,我也叫男友一起幫忙吧!」

「啊,這位是我的妻子,她在半年前先回老家待產了。」

不過寬子連忙拉住美紀的手,她原先一直注視着店長妻子的大肚子,接着忽然低下頭去。

近乎責備的這句話。

寬子以相差半步的距離走在前面。美紀問她說:

兩人沿着原路走回去,在她們穿過咖啡廳旁的斑馬線時——

儘管寬子是對着美紀說出這番話,可是又有一半聽起來並非如此。

「就是那間嗎?」

臉上戴着眼鏡的丈夫,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提着購物袋。身旁的妻子,則是用手扶着大大隆起的腹部。

寬子的視線在桌面上遊走。狀似在尋找東西的這個反應,就是寬子之前稍稍表現出來、略顯稚氣的模樣。

「——啊,因爲老婆剛纔有來過,所以他們一起去買東西了。」

美紀默默地咬緊脣瓣。

寬子仰望着這片晚霞,輕輕地閉上雙眼。

「這裏還真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寬子。」

「當真是一無所有。」

聽着這段毫不掩飾、放縱自我的發言——

其實美紀一直都有這種感受。

這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城鎮,所以她纔想要離開這裏。

等離開這裏之後,再展現出真正的自我就好。

倘若寬子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寬子,你要跟我一起去東京嗎?」

離開這裏前往其他地方。

不要受困在這個封閉的城鎮裏,邁向更加自由自在的地方。

找一個無人認識自己的地方重新開始就好。只要有心去做,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難倒她們的。

「我已經在東京租到房子了……到時我們就邊打工邊在東京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樣也能順便存錢……」

若是兩人一起的話,就可以互相扶持地生活下去。

反正寬子在這裏生活得那麼痛苦,相信她這樣也會過得更好纔對。

所以——

「……你就是這樣。」

「咦?」

美紀並沒有抱持那種想法,至少她自認爲沒有這種意思。

劉海擋住寬子那低下去的臉龐,只能看見她因爲咬緊下脣而稍稍露出的牙齒。

美紀只是後悔自己有過那種想法,並沒有蔑視寬子的意思。

「虧我拼了命努力討好朋友以及男友……到頭來就連男友都瞧不起我……」

「他是因爲沒錢才逃走的。反正他又籌不出學費,即使找到他也無濟於事。」

「寬子。」

「寬子你也一樣呀……明明都對男友起疑心了,還不是沒找對方攤牌。若是早點跟對方講清楚就好啦……」

反觀自己——

「搜索就到此爲止,相信你們只是想找樂子纔來幫忙的吧?結果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你從來沒有主動去做任何事情,總是站在後面冷言冷語……不論是跟朋友出遊或尋找父親,都彷彿與自己無關似地退一步冷眼旁觀不是嗎?然後總是在暗地裏鄙視其他人對吧……明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兩天爲了尋找父親走遍各個地方,最後就只是搞清楚自己有多麼幼稚,以及惹寬子傷心而已。

美紀就是莫名無法忍受這種苦悶。

拐過前方的轉角,一棟白色的房子映入眼簾。恰好能看見站在玄關前的優鬥等人。

她沒有看向美紀,而是視而不見地從她身邊經過的同時,小聲呢喃說:

「你就是像這樣說話不經大腦,禮奈她們纔會發飆。」

「該怎麼說呢……」

美紀好想就這樣掩住自己的耳朵,閉上雙眼蹲在角落。好想逃離這個城鎮。

在美紀跨出一步想伸手搭住寬子的肩膀之際,忽然傳來一股低沉的說話聲。

接着,寬子頭也不回地沿着原路越走越遠。

「你從以前常說自己想要設計衣服,很喜歡衣服對吧?到頭來這只是一個如此輕易就令你放棄的夢想嗎?」

接着突然轉過身來。

「這種事……」

「有想做的事情就這麼了不起嗎?」

面對完全聽不懂的美紀,寬子接着把話說下去。

美紀的腦中亂成一團,遲遲無法做出決定。寬子離去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迴盪在耳邊久久無法散去。

站在眼前的優鬥,臉色顯得有些凝重。

既然時間無法倒轉,真希望自己能忘記這一切。

這才發現寬子以一副近乎失魂落魄的模樣看着自己。

不過他輕輕地甩了甩頭,繼續開口說:

「……」

只要裝作不知道,終有一天就可以獲得幸福——寬子大概是抱持着這種想法。

「你別說這種話嘛,或許身在某處的伯父,正爲了心事而發愁也說不定喔。」

美紀拿起傳單一看,發現是以父親正晴的那張照片印製而成的「尋人啓事」。

她下意識地摸着自己的喉嚨。

這是使用影印機印刷出來的手製傳單。看着這一張張的傳單,莫名讓人聯想起張貼於路邊的尋貓啓事,同時也將父親當真失蹤的事實,硬生生地攤在美紀的面前。

「不過我們也沒發現伯父的下落。起先擔心伯父會爲了錢鋌而走險,所以前往某個地方看看,不過事實證明是我猜錯了。」

「我們後來討論要不要發傳單來找人。直樹在那之後試着聯絡班上所有的男生,不過其中最麻煩的一點,就是大家都不知道令尊的長相。畢竟就算得到『我看見一個四處張望正在尋找東西的大叔』這類線索,也無法確定此人就是伯父吧。」

美紀將肺裏的空氣全部呼出來。隨着這股氣息,她總覺得心中有許多事物也一起凋零消逝了。

「咦……」

看起來是如此地不甘心,看起來是如此地痛苦煎熬。

——只要像這樣靜靜待着,等這股痛楚自行散去就好。

「啊……其他事情晚點再說,因爲看寬子的模樣不太對勁,我先追上去看看。」

優鬥似乎臨時想起什麼事情般,像是感到十分煎熬地皺起眉頭。

「你幹嘛跟寬子吵架?」

所以,像這樣四處找人也該結束了。

語氣中透露出受挫的情緒。

美紀自認爲有設身處地在幫寬子着想,纔會邀請她一起離開高崎。繼續待在這個地方,她們將會一事無成,只會被壓抑得喘不過氣。感覺就像是周圍會慢慢地封閉起來。

純粹是她想要離開這裏,爲此才需要一個夢想——

或許覺得美紀很幼稚而感到傻眼,或者認爲美紀是個虛有其表、缺乏內涵的人。

看來三個男生已經打聽結束,正要回來跟她們會合。不過在與他們分享情報之前,美紀認爲自己必須先跟寬子道歉,於是準備把哽在喉嚨裏的話語擠出口。

嗓音顫抖着說出的這番話,讓美紀瞬間止住呼吸。

「美紀,你說自己瞧不起常人口中的青春,那又是什麼意思?所以你根本就很鄙視我們吧。把你視爲朋友的我,又算是什麼呢?」

他們單純是提前離開畢業派對,在河邊一路玩到天亮,才順水推舟地幫忙尋找美紀的父親。

「怎會沒有關係?畢竟大家都一起在幫忙尋找你家老爸……」

「去東京生活真有這麼了不起嗎?」

看見美紀愣在原地不動,直樹皺起眉頭提問說:

並且拋下所有的一切——

確實抬頭挺胸否認這件事會比較恰當,但偏偏寬子的一席話句句屬實。曾幾何時,自己竟然淪落成這種人。

美紀捏皺手中的傳單。

她動也不動地過了幾秒。

寬子轉身看向停下腳步的美紀,眼中泛淚地露出微笑。

美紀總覺得臉龐的燥熱感逐漸擴散至全身,她用力地握緊雙拳。

可是寬子見美紀回答得支支吾吾,於是臉色難看地看向自己的腳邊。

美紀看着那發顫的脣瓣,猛然想起一件事,就這麼沒有多想地脫口而出。

因此,這裏並不是一個會令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優鬥是活在這個城鎮裏的人。一如他在畢業典禮當天說的,他決定繼承父親的衣鉢生活下去。與寬子一樣,是在此處落地生根的人。

但是寬子不發一語,宛如上了發條般徑自往前走去。

低頭默默如此祈禱的美紀,注意到腳邊出現一道人影之後,慢慢地抬起頭來。

寬子猛然停下腳步。

比方說有其他女朋友,或是更加親密的對象。所以當寬子察覺男友對結婚一事興致缺缺時,心中便感到相當不安。

恐怕寬子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對男友起疑心了。

這件事該從何說起?又該解釋到何種程度?

「我說的這些……哪裏有不經大腦……」

美紀聽見後,抬頭看向優鬥。

「……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咦?」

「我、我並沒有這個——」

優鬥對着低下頭去的美紀說:

寬子忽然插嘴說出的這句話,聽來蘊含着滿腔的怒火。

因爲被人一語道破自己終於隱約注意到的心事,美紀羞愧得整張臉都在發燙。

語畢,直樹將手中的傳單塞給美紀後就拔腿往前跑。美紀無法轉身向後看,宛如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般站在原地不動。

「喂,你的夢想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此話一出,美紀才驚覺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指責人。

「不是的……我並沒有瞧不起你。」

直樹看了兩人的表情後,喫驚地睜大雙眼。

「寬子她是怎麼了?你跟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但實際上並沒有發生任何開心的事情。到頭來只是給大家徒增麻煩,白忙一場罷了。就算再繼續下去……也一定沒有任何意義。

於是連忙抬起頭來。

「你們是怎麼了?總覺得氣氛有點沉重喔?」

低頭看向自己腳邊的寬子,彷彿一尊壞掉的娃娃。

「……事到如今,我看是來不及了。」

想必是寬子刻意對此視而不見,努力忽視心中的疑慮。

美紀的家就位在不遠處。

美紀注視着列印於傳單上的父親。

「美紀你……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

原先保持沉默的康太,指着美紀手中的傳單說: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倒不如乖乖待在家裏等着還比較好。如此一來,至少不會讓寬子露出那樣心碎的表情。

「寬子……難道你早就發現男朋友是……」

總是陪在美紀身旁的寬子,或許從更早以前就察覺到她的心思。但就算寬子有所察覺也並未說出口,依然和美紀當朋友。

「——我懂了。」

如果美紀在店門前聽到的那句「果然沒錯」,並不是她的錯覺的話。

——至今總是冷眼看待一切的自己,在寬子眼裏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看着按住太陽穴站在原地發愣的美紀,直樹發出一聲嘆息。

哽咽的聲音隨淚水微微顫抖着。

那張表情,宛若一名無依無靠、迷失在街頭的孩子。面對這張至今隱約窺見過幾次的神情,美紀立刻感到相當後悔。

「……優鬥,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吧。」

雙腳不由得開始發抖。

腦袋彷彿快要沸騰,令人無法思考事情。

自己已經受夠這一切,真希望通通都消失算了。

無論是這個城鎮或其他人——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美紀自己,她真的是全都不想管了。

美紀將手中那疊傳單整個揉爛。

面對如浪濤般不斷湧現的情緒,美紀高高舉起右手。

「你明明什麼都不懂……就別給我在那邊說教!」

大叫之後,順勢將右手往下揮。

美紀看着散落一地的傳單,即使明知這是自己造成的,還是瞬間愣住了。但她很快就將目光移開,穿過優斗的身旁衝進屋裏。

一把將門甩上後,沒有任何人追上來攔阻,只剩下美紀孤單一人。

美紀隨手脫下自己的鞋子,一路跑進臥室裏。

接着她雙手抱膝,縮在牀邊一角。

——美紀至今一直認爲,這個城鎮里根本什麼都沒有。

正因爲什麼都沒有,她纔會決定離開這裏。

不過真正什麼都沒有的,其實是她自己纔對。她總是瞧不起這個城鎮和身邊的朋友們,刻意與周圍保持距離。就只是虛張聲勢地想保護如此空洞的自己,不曾有任何作爲或建樹。

所以,最終只會迎向一個咎由自取的未來罷了。

美紀並不是放棄夢想,而是在不知不覺間,她的夢想已成了空口白話。

她只是習慣性地倚靠膚淺的夢想安慰自己,殷殷盼着逃離高崎的那天到來。如同自己並未在這個城鎮裏留下足跡那樣,追求夢想的足跡也在途中消失無蹤。

或許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明明大家特地來協助美紀尋找父親,她也只是跟在衆人後面……沒有自發性地採取行動。

於是她大腳一跨,縱身衝進高崎之中。

『衣服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情。』

——自己確實有過一段時期,是真心熱衷於服裝設計。

她擦乾眼角的淚痕,伸手推開大門。

直到現在,衣服依然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情。

照片中的景象,以及隨之勾起的回憶,都是如此鮮明清晰而美麗。

只要穿上母親爲自己縫製的這件連身裙,隨時隨地都會帶給她一股幸福的感覺。因此美紀一穿上它,臉上都一定會露出笑容。

對於即將前往新環境的美紀,這些是援助她生活所需的一點心意。

化成一段永垂不朽、無可取代的記憶。

這是美紀第一次看到的照片。

其中絕大部分的作品,都是美紀在國中時期繪製而成,甚至曾投稿參加過服裝設計比賽。她當時還暗自期待,自己的作品或許會得到好評,但結果自然是落選了。不過,她那時是真心打算再接再厲。

但是那裏空無一人,只是門上的信箱裏塞有一份晚報。看着玄關只有自己剛脫下的那雙鞋子,美紀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

信封裏裝有數萬圓和一張便條紙,美紀將紙上寫的內容唸了出來。

「這是……我的……」

「……爸爸。」

「我當時……還真是喜歡服裝設計呢……」

大概自己在優斗的眼中,依舊跟童年一樣是個喜愛衣服的人。美紀當年是因爲很高興母親幫自己縫製一件衣服,才決定自己也要做出相同的事情。

也是母親當年爲美紀親手縫製、尺寸已小到無法再次穿上、在這世上僅此一件的連身裙。

美紀起先以爲這件衣服早就已經被不小心丟掉了。她將這件手工細膩的連身裙,攤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穿起來真可愛,美紀。簡直就像是一位小公主。』

「……白米?」

在美紀遙想昔日光景之際——忽然發現這張照片摸起來特別厚。

天空一片湛藍,再加上相同顏色的那件連身裙。

——當初還以爲自己不曾留下任何足跡。

美紀一張接着一張地把設計圖從牆上拿下。

他之所以沒有回家,一定是因爲出事了。

就算這些足跡細微得令人難以辨識,也絕非沒有留下。

父親果然支持美紀前去東京唸書。

是一件摺疊整齊的蔚藍色連身裙。

周圍不見優鬥和康太的身影。外頭已被夜幕所籠罩,接下來的路途是一片漆黑。

這是一套以花爲形象、由紅白兩色組成的禮服。這張設計圖塗改過好幾次,紙張表面已變得相當粗糙。其設計理念是大家風範的華麗感。希望在穿上這套衣服後,不論身在何處都可以令旁人忍不住回頭望來。

美紀觀察着這個樸素到令人喫驚的臥室,在角落發現一個全新的大紙箱。

這句呢喃落入了紙箱之中。

接着她將手伸向牆上的其中一張設計圖,拔起圖釘把設計圖拿在手上。

對於那股單純的想法,美紀不禁放鬆表情。

對於準備在東京展開新生活的美紀,父親爲什麼會把她早就已經穿不下的這件連身裙也放入行李之中,答案肯定只有一個。

不過這裏是自己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縱使正值大半夜,美紀也能一如往常那樣快步奔走。

在這種艱難的時候,爲了讓女兒能透過此物回想起初衷,這就是父親對她的叮嚀——不要忘記心中的那份愛。

——爲何這件衣服會裝在箱子裏?

信封上寫着「致美紀」。

「……爸爸。」

——或許能在裏面找到與父親失蹤有關的線索。

夕陽照射在榻榻米上。房裏的傢俱就只有一個小櫥櫃,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在母親過世那時也一樣。經過一段時間的嚎啕大哭、封閉自我之後,美紀只要思考服裝設計的事情,心情多少就會平復下來。每次將時尚雜誌翻到下一頁,內心就會雀躍不已……比起和朋友玩耍更讓她沉浸於其中。

美紀注視着箱子裏的東西。這時,她發現角落有一個小紙袋。這個紙袋不同於其他東西,外表已老舊泛黃,美紀從箱裏取出紙袋,動手打開一看。

隻身一人前往陌生的土地,總是會心生迷惘,有時也會痛苦到想要放棄一切。

照片上是年幼的小美紀露出一臉燦笑,身穿蔚藍色的連身裙站在河堤上。

最後,美紀將一張古老的照片拿在手上。

一滴淚水落在美紀的大腿上。

途中,她發現父親房間的門微微敞開,不由得停下腳步。

「……『記得保重身體,如果有事就打電話回家』……」

誕生在這個城鎮裏成長茁壯,才造就出現在的自己。

美紀起身走向玄關,把脫掉的鞋子再次穿回腳上。

父親並不是逃走了。

既然如此,這次非得找到父親不可。

「我的……夢想。」

就是希望美紀別忘了她對服裝設計的熱愛。

裏頭的東西令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袋白米。不僅如此,箱子裏還有瓶裝醬油、食品調理包、市售感冒藥以及頭痛藥等物品。美紀起先懷疑這是父親以備不時之需而留存的日用品——直到她在裏面發現一封信。

美紀慢慢地下牀站起身來。

也是父親、母親與穿着那件連身裙的美紀一起合拍的照片。

美紀注視着貼在前方牆上的多張服裝設計圖。

這張照片,完美地將影中人的生命力與思念捕捉下來。

美紀一直很擔心父親其實不贊成她搬去東京,甚至開始懷疑父親是故意沒有幫忙繳納學費。

忽然間——玄關傳來一陣聲響。

自今年以來,美紀和父親交談的次數屈指可數。早知父親會像這樣忽然失蹤,之前就該陪他好好多聊幾句了。

每看一張,就會回想起自己是基於何種想法所設計、是想要完成怎樣的衣服,以及過程中歷經了多少次的失敗。一股令人既害臊又羞恥的心情油然而生。

美紀將疊好的連身裙放在一旁……接着一把將臉上的淚水擦乾。

——這個箱子裏的東西,是正晴爲了前往東京的女兒所準備的。

視野隨即一片朦朧,美紀掩住嘴巴開始痛哭。爲了避免淚水染溼連身裙,她低着頭哽咽哭泣。

美紀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走廊上。

她走到紙箱前,將尚未封住的蓋子打開一看。

一家人以青草和整排的櫻花樹爲背景,看起來是如此幸福。

來自雙親的愛、爲了自己四處奔波的朋友們,以及從小就不曾改變過的夢想,都一再提醒着自己——即便遭受沒來由的空虛感所折磨,自己也絕不是空洞的存在。

地點應該是烏川的河堤邊。

話說回來,最近很少看見父親購買自己的東西,也沒看到他喝酒或抽菸。就連說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衣服該換了,他也只是拋下一句「反正還能穿啊」,惹得美紀忍不住皺眉。

『來,完成了,這就是世上唯一一件專爲你量身打造的衣服喔。』

母親笑容滿面地與美紀依偎在一起,父親則站在後方擁住兩人。

就是希望美紀別忘了母親對她的愛。

原以爲自己只剩下一具空殼的美紀,忽然感受到體內逐漸被思念所填滿。

仔細一看,原來有另外一張照片緊緊黏在後面。對此毫無印象的美紀,小心翼翼地將兩張照片分開,從底下出現另外一張完全沒有泛黃褪色的照片。

美紀猛然回神,直直朝着玄關飛奔而去。

內容僅是如此簡短,不過美紀立刻明白這裏頭的意思。

「這是……」

「爸爸!」

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

「媽媽……」

如此心想的美紀,探頭窺視室內。六張榻榻米大的臥室裏,殘留着父親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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