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幕
《菩提樹莊的暗狩姬》 · 涼元悠一 · 1589 字
伊那山地北部·初夏的傍晚時刻——
山腰上。
深山的羊腸小徑在雨水和歲月的沖刷之下,已經被人們遺忘許久。
夜的腳步逐漸逼近。
晚風帶看些微溼氣,也帶來了深濃的黑暗。
現在,此處有幾個旅人的身影。
一位十四、五歲左右的少女,正從林間仰望着遙遠的天空。
檜木高聳的樹枝在風中搖擺,發出了“扣隆、喀啷”的單調聲音。
這裏的樹並非人工種植。它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這裏,默默地增加着樹齡,是這座山的守護者。
朝着細密交織的枝丫望去,天空就像被裝在魚簍一樣地深邃,讓人產生一種被囚禁在地上的錯覺。
少女收回視線,朝着前方的山巒望去。
銀色的燈火灼灼發亮,像是給諏訪湖的黑暗湖面勾了一條金邊。
“喔……”那豔紅的脣中吐出了感嘆的聲音。
她輕輕捲起袖子,搖着檜扇,看着這些見慣了的景色。
像是被黑暗染過的,長長的黑髮。
鮮紅奪目的,石竹花織紋的唐裝。
華美衣裳的下襬,雖然毫不珍惜地在地面拖行,卻一點都沒有髒污。
連鳥也不會飛來的深山,和這位身穿十二單衣[注:又稱“女房裝束”,是平安時代貴族女性的正式穿着,因爲有小袖(或發上具)、長口、單、五衣、打衣、表着、唐衣、裳…等共十二項,所以稱爲十二單]的美麗公主。
這種不合情理的組合,就像是老舊的紙雕拼貼一樣,非常適合這個逢魔時(注:又稱“大禍時”,是指黃昏、傍晚天色陰暗的時刻)。
少女沉浸在思緒裏。
傍晚的天空出現了幾條筆直的裂痕。
它應該是自己掙脫了軛,跑來找尋主人的吧。
漆黑的巨獸伏低了身體,朝着夜晚伸出它的一對利角。
然後,開始念起咒語。
現在已是……
少女輕撫着它那發出黑色光澤的腹側。
光柱因爲距離遙遠而看起來很纖細,幾乎像是蜘蛛絲一樣。
她只是維持同樣的姿勢,眺望着遠方的山峯。
沒錯,現在已是從京城移居至飛騏,好不容易習慣了隱居生活的時候。
此時,背後的黑暗開始蠢動。
少女藉着近身之處某人的強大力量。
角的下方,像是鑲嵌在太刀刀柄上的寶石一樣,一對鮮紅的眼睛正在閃閃發光。
薄暗之中,正冒出熊熊的光芒。
遠遠地,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微弱的波動。
這種恍惚和無比的幸福感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那應該是爲了操控“大魔時”(注:日文發音同“大禍時”,亦指黃昏),在超越時空的彼方設下的結界吧。
它就像個忠實的僕人,小心地保護着主人。
少女美麗的髮梢輕柔地飄起。
旅途的盡頭就在相隔千山萬水的彼方等着她。
她眯起了雙眼。
令人不可置信的壯闊架構。
“除了我們之外掌控着天地的人物好像就要來了……”
“不管用看的還是用聽的,都很不尋常呢……”她再次嘆息着說道。
巨獸揚起大大的頭,表示着滿足之意,但是它眼中的警戒神色卻絲毫沒有減少。
“是什麼結界之類的嗎……”
終於,那個來臨了。
“你還真是聰明呢。”
少女凝神眺望,看着被重重黑暗遮蔽着的前方。
一羣小女孩走在積雪還很深的山道上,朝着那個湖的湖畔走去。
她的全身好像都化爲一支和聲音共鳴的音叉。
那裂痕中出現了十根貫穿天地的光柱。
少女豔麗地笑着,然後說道:
就像是一長串的日本娃娃似的,那條帶狀隊伍中也有着年幼的孩子。
空氣顫慄了起來。
巨獸低鳴了一聲,以想要跟隨的神情靠近了少女。
“啊啊……”肌膚被光之衣裳輕撫之時,少女發出了誘人的嘆息。
波動現在已經籠罩了少女的全身。
它頭上的兩隻角,像新月一樣勾勒出圓滑的弧形。
鮮紅的唐裝像是融入黑暗似的變薄了、頓時化爲無數的光點。
在東方的天空,像星辰一樣的光點不停亂舞。
“果然是東方啊。”
她應該是看得到的。
微微隆起的胸部,以及看來很容易折斷的細腰都扭曲着。
像是呼應着逐漸深沉的暗夜,那波動逐漸增強了。
因爲她有着非比尋常的眼睛。
雖然這樣望着,只會帶來世易時移的蒼茫感受……
突然現身的,是一隻體型像岩石一樣碩大的漆黑巨獸。
光柱彷彿是被大軍包圍的城寨,開始顫動起來。
或許是因爲走在這顛簸的山道上,令人平添了幾分鄉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