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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菩提樹莊的暗狩姬》 · 涼元悠一 · 4.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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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螺旋階梯。

轉啊轉,轉啊轉,像是轉圈,像在跳舞。

她就在終點等着我。

這是隨處可見的住商混合大樓屋頂。

這棟十層樓的建築有着被酸雨和汽車廢氣染上髒污的外牆,外表像個單調的立方體。這裏跟JR車站附近的鬧區有段距離,要穿過幾條小巷才能到達。在這尚未納入市容規劃的區域之中,還遮遮掩掩地建造起其他幾棟相同境遇的大樓。

安全梯前的門把已經壞了,門鎖形同虛設。

惠那發現這個祕密,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非相關人士是不會想要隨便進去的。

爬到頂樓,也看不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四四方方的水泥地板,被高到胸前的欄杆圍繞着。沒有特別設計,也沒有任何裝飾,簡直就是跟餅乾盒底部一樣單純乏味的空中庭園。

放學後的傍晚時分,惠那常常穿着制服提着書包跑來這個屋頂待個五分鐘至一小時左右,漫無目的想着一些不着邊際的事情,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回家。

這天惠那也毫無理由地享受着獨處的愉悅。

直到她發現“訪客”的蹤影爲止。

——有誰在那裏?

彷彿擔心對方會突然躲起來似的,惠那的視線緊緊盯着來人。

那是一名外國少女。

年齡嘛……大概十歲左右吧。

式樣古典的高領黑絹洋裝,緊密地裹着她嬌小的身軀。

從袖子裏露出的手腕,就像嚴冬的霜雪一樣白皙。

她的腳上穿了一雙綁着鞋帶的短靴。

少女卻沒有回答。她只是神情專注地確認着時間。

……你是從Wonderland(注:小說《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國度)來的嗎?

她自己在十歲的時候,還覺得這世界非常寬廣,有好多不瞭解的事。

沒辦法了,惠那把兩肘靠在欄杆上,像平常一樣眺望風景。

她寶石般的銀色眼睛映上了惠那的身影,彷彿一不小心就會令人深陷其中。

不只外盒是銀色的,就連盒子的內側,還有防止遺失的鏈子都是一樣的銀色。

“是這樣嗎?”

惠那走到屋頂邊緣,雙手輕輕抓着欄杆。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呢?”

“看來應該是我弄錯了會面的時間吧。”

然後,她好像拿出了什麼。

這是異國的語言,也是初次聽到的字眼。

——咦?

“這個懷錶真特別呢。”

就當惠那正要詢問時。

她的父親是這間私立大醫院的院長,也是地方上的名紳。

“Spiral Uhr(注:德語,‘螺旋時鐘’之意)。”銀鈴般的聲音再度回答。

下方有個圓形的洞,只有從那裏纔看得見懷錶內部的構造。

但是,上面卻沒有任何鐘錶該有的長針、短針,以及秒針。

她很熟練地打開外蓋,看着懷錶的字盤。

對話到此又中斷了。

“會面?在這裏?”惠那開口問着。

但是不知爲何,惠那竟然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

“說不定唷……”惠那也回答得很妙。

少女站在風中挺直身體的模樣,看起來很孤寂。

簡直就像是占卜師用來顯示星辰運行的特別儀器嘛。

“我可以待在你旁邊嗎?

就算跟那名少女聊這些事情,也沒什麼意義吧。

“這裏幾乎要讓人喘不過氣來。人跟物都增加得太多太快了。”

因此她更不想在縣內升學,而是想要儘可能找遠一點的大學半工半讀……

感覺那位少女倒是不太介意惠那的存在。

“你看,太陽就快要下山了唷。”

少女很有禮貌地轉身面向惠那,輕整裙襬之後纔開口說道:“Guten Abend(注:德語晚上的招呼語,等於英文的“good evening”)。”

少女金色的長髮,還有惠那綁在馬尾上的白色緞帶,伴着各自的影子被風吹得輕柔搖曳。

惠那偷偷看了她的懷錶一眼,睜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

難道是迷路了嗎?

“那個……因爲你看起來好像很寂寞的樣子。”

如同機鋒禪語一般令人不明所以的對話。

“這個嘛,因爲安全梯沒有上鎖啊。”

創辦醫院的是她無緣面見的祖父,而祖母也在惠那幼年就已過世。

或許是跟父母走散,在找尋時想要看清楚四周的環境,所以偶然地爬到了這個屋頂上吧。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請便。”

少女點點頭,露出淺淺的微笑。

銀色的瞳孔有些憂鬱地看着身穿制服的惠那。

這種比喻也太老套了,惠那不禁自嘲着。

少女美麗的面容,讓人看了幾乎要感動得豎起寒毛。

“那個,午安……不,還是晚安?”

那是跟她眼睛同樣顏色的銀懷錶。

“這裏不知如何呢?”少女喃喃說道,精工雕琢如象牙般的手指伸進了裙子的皺褶中。

“是啊。”

“也沒有什麼事啦……”

頭上則戴着一頂裝飾了寬幅黑色緞帶的草帽。

丘陵的山腳下,聳立着白河綜合醫院的新大樓。

這女孩,爲什麼會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呢?

“會嗎?我倒是挺喜歡這裏的。”

好幾支金色和銀色的指針,各自以不同的速度走動。其中有些指針移動的軌跡是扇形,有些則是圓形。各個指針旁都有刻度,但是惠那完全看不出那些刻度到底代表着什麼意義。

就像個洋娃娃一樣……

此時,少女注意到她了。

少女一動也不動,只是凝視着眼前的街道。

“哪,你一個人沒問題嗎?”惠那稍微彎低了腰,向少女問道。

孕育着黑暗的晚風,吹過了兩人所在的頂樓。

用外語問候。她的聲音就像銀鈴般清脆悅耳。

再把視線拉遠一點,從國道往外圍高架道路和鐵路的交會點望去,是一片被夕陽染紅的住宅區屋頂,一直往丘陵連綿而去。

“你看起來也很寂寞啊。”少女回應道。

字盤的最外圍,有好幾支像頭髮一樣細的指針排列成螺旋形狀。

白河惠那已經在宮菇市住這麼久了。

柔順的長髮是帶點透明的金色。如果是日本人的頭髮,無論怎麼費盡心思也絕對染不出這麼清澄明亮的顏色吧。

星期五的黃昏時刻,確實是尖峯時間。

她看向身旁,發現少女的身高大概只到自己胸前,突然覺得有點心慌意亂。

如果問了之後,少女真的點頭稱是,她還真不知該怎麼回應呢。

“是嗎?”

“螺旋的時鐘?”

“可是,玩耍都是在白天吧?”

“不是唷。”少女搖了搖頭。“黑暗開始玩耍之時纔是夜晚。”

她瞭解自己能在學費昂貴的私立名校就讀,都是因爲雙親的庇廕。

“你知道黑暗會跟誰一起玩耍嗎?”

“你……”穿着黑色洋裝的少女,將腦袋偏向一邊對惠那問道。

少女朝着惠那的臉頰,輕輕地吻了上去。

那是個外表看起來很普通的小懷錶。

少女啪嚓一聲關上盒蓋,用原先沉着的語氣說道:

“你知道白天和夜晚的分界嗎?”少女沒頭沒腦地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那個……太陽西沉之後就是夜晚?”

身爲獨生女的惠那,在忙碌但疼愛女兒的父親,還有既嚴厲又慈祥的母親照顧之下,無憂無慮地成長着。

車站周圍的區域,到處都塞滿了正要回家的人和車。

而惠那出生至今的時間也是這麼久。

她偷偷看着少女端麗的側臉。

“是啊。”

常常希望快點長大,但是又不希望那麼快就變成大人。

這一帶都在市中心的活動範圍之內,有好幾家百貨公司,其他如商店街、電影院以及美術館也一應俱全,是個非常便於居住的都市。

“那麼,你很幸運。”

惠那發現兩人能夠溝通之後有些驚訝,一邊思索着如何回答。

該說些什麼好呢?惠那慌亂地思考着。

這樣子根本就搞不清楚誰比較年長了嘛。

“只要是沒有上鎖的地方,你都一定會走進去嗎?”少女的口氣並非諷刺,而是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

十七年又兩個月多一點。

表面則如深夜般地漆黑。

“可以請你愛我嗎?”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這句則是流利的日語。

在這個五月的黃昏裏,她的身影就像童話故事中的公主一樣,美得脫離現實。

就好像乒乓球似的,跳來跳去的對話內容。

惠那雖然想這樣問,卻繼續保持沉默。

2

“也就是說,我們的白河惠那被一個不知名的金髮美少女給奪走貞操了對吧?”

“我我我我……我都說了不是這樣嘛!”

星期六。私立芙蓉館高中三年A班的教室。

現在第四堂的英文課已經結束,是班會開始之前的休息時間。

白河惠那被一大堆人給包圍住。

從第一堂課開始,惠那的腦中一直都是一片空白。

數學公式和歷史年代只是從耳邊飄過,如今她的意識還是停留在那個傍晚的頂樓。

她並不是真的想找誰談這件事。只是,和那個少女之間發生的事,總是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心事重重的惠那,最後決定求助於密友。

她找來商量的對象,就是同學兼好友兼損友的三朝木奏。

“親吻在外國只是普通的禮儀吧?”

回頭想想,這個決定實在太輕率了。

上英文課時老是在發呆的學年第一才女,此時卻目不轉睛地盯着惠那的臉有十秒以上。

然後,她慢慢地搔了搔帶點波浪卷的栗色頭髮,滿不在乎地這麼說着:

“還是說,你想問的其實是被外國人強吻之後應該作何反應?”

“纔不是咧!幹嘛突然這樣說啊!”惠那斷然否定,她的臉龐原本就已經熱得發紅,如今又變得更紅了。

在旁邊聽到她們對話的同學們,就像被砂糖引誘的蟻羣一樣圍了上來。

五分鐘後,在衆人的脅迫之下坦白說出一切的惠那,變得像被榨乾的殘渣。

“那……惠那,接下來呢?接下來怎樣了?”

“哪有什麼接下來啊。我就立刻下樓回家,就這樣啊。”

“怎麼可以這樣嘛……”

“什麼意思啊?”

“嗯,那我可要爲了維持偶像的招牌而繼續努力咯。”她輕輕鬆鬆就應付了慣例的調侃。現在的她只想要快點開始練習。

“……”惠那也沒有辦法繼續反駁了。

“Guten什麼的,是哪國語言啊?”

“是啊,是啊,從頭到腳都顯露出來了唷。”

“我也覺得看起來就好像發生了什麼事的樣子呢!”

“唷!”

“嗯……”

她擁有一米六八的高挑體格。會讓人聯想到雄獅的茂密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從前面看起來簡直就像現代插花一樣,這髮型就是她的註冊商標。

“再說,你自己從一大早就帶着一副春情盪漾的神情坐在我前面,想也知道一定有什麼隱情嘛。所以我隨便釣你一下,你自己就什麼都說出來了啊。”

“怎麼可能不在意啊!”

惠那又想起了女孩帶有堅定意志的眼神,還有成熟的言行舉止。

社長不知是否感覺到惠那的心情,就笑了笑,迅速地把剩下的麪包塞進嘴裏。

“嗯。下次再遇上的話我會提醒她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然後發現奏和手鞠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從昨晚開始她已經回想了無數次,那個場景一直盤旋在腦海中。

“就是說嘛……”

“哇哇哇,不趕快回去不行哪!”手鞠蹲低身體,躡手躡腳地離開了A班教室。

“惠那大概也是百合族吧!對嘛,這樣想的話,一切都很合理了……”

“我是叫你別再管那個女孩的事了,先擔心自己的安危比較重要吧?”

“一定是一見鍾情,不會錯的。你就別再掙扎了,坦然接受吧。”

“什麼?”

周圍的旁觀者都一致同意。

這麼說來,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知道了,謝啦。”

“不過,關於強吻那件事也已經挽回不了了。”

“這都是因爲她崇拜的白河學姐調教有方啊。”

兩個月之前,鄰市發生了一件大事。

“還有,我今天要去醫生那裏,射箭場會在三點打烊,不好意思咯。”

奏手拿着她愛用的Premini-S手機甩啊甩的,一邊還誇張地高聲笑着。

再加上這間學校的學生大多家境都不錯,而且因爲直到兩年前這裏還是女校的緣故,校內的女學生多達八成,甚至還有像A班這樣沒有一個男學生的班級。校方的擔憂是可以理解,但是看在學生眼中只覺得反應過度,讓人有點厭倦。

“啊!真是太有趣了!”

“看來是重度症狀了。”

已經把心事寫在臉上了,自己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就算要找奏商量,也應該找個更好的時機和場合纔對呀。

吵鬧了好一陣子的同學們,擅自做了總結就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還是說,這一切其實都只是個夢……

“接下來,有件事我想就算不提大家也都知道……”

“唉,算了,算了!”奏一邊用手指梳了梳她引以爲傲的頭髮,一邊回答這位好友:“是德語。Guten Tag是午安,Guten Abend是晚安。”

“嗯,不過今天是自由練習,所以還挺輕鬆的。”

惠那突然從背後叫住她。“啊,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奏的大絕招,就是在桌子底下發短信。

“像惠那這麼可愛的女高中生,一個人跑去那種地方,說不定會發生什麼危險的事呢,就是這個意思啦。”

“射箭場只有凜凜子一個人。佐竹和小實還沒來,就算要來也是等到喫過午餐之後吧。”

她回過神的時候,班會已經結束了。

“等一下,最後給你一個忠告,”坐在她後面的奏,豎起一根指頭悄聲說道:“一個人跑到那種大樓的頂樓是很危險的,以後要小心一點唷。”

“三~~朝~~木~~奏——”

這位於公於私都稱得上女中豪傑的社長,因爲騎自行車上學的時候摔傷右手,現在手上還包着石膏,這種情況當然是沒辦法再拉弓了。但她平時也是個喜歡沒事找事做的人,所以直到完全康復之前,她還是帶着愛用的弓,跟社員一同軟禁在這裏。

教室前門打開了,級任導師植田先生走了進來。

“唉呀!你已經把那個人當作是過去式了喔……”

學校的制服是灰格背心裙,開襟短外套,素面白襯衫,胸前還有淺茶色領結;身穿這套清純制服的“良家子女”們,正在七嘴八舌地交換太過率真的感想、講解、註釋、歡談、猥談……之類的。

“我同意。那可是外國人呢,是我們都無法想像的體驗呢!”

“我也是這麼覺得耶!”

“……我看起來是那副模樣?”

“這可是努力修煉的成果哪,呵呵呵呵呵。”

惠那悄悄地看看四周,確認沒有人偷聽之後,才靠近奏的耳邊說:

“就是嘛……”

她曾經在國外住過嗎?最近纔來到日本嗎?

“那就拜啦。”奏揮揮手,往教室門口走去了。

植田老師一副“不可能還有人沒聽過”的態度,讓學生們發出了不滿的低語及笑聲。

惠那嘆着氣,一邊把椅子轉回面對黑板的方向。

“幾百年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拿出來講了啦!”

“而且還不是因爲已經有了男友才拒絕的,也只能說是你天生討厭男人吧。”

“就是說嘛,人家直到現在都還很喜歡惠那呢。”

“啊啊啊啊啊……”惠那抱頭哀嚎。

“早啊!”

“對啦,結果內個女孩到底素誰啊?”一個歡欣喜悅的關西腔爲衆人的好奇心代表問道。

以及,偶爾混雜在對話之中的外國詞彙。

一邊笑着跟人說話,一邊還可以用她手中的發訊基地以光速把情報傳播出去。

“春情盪漾到這種程度也真夠稀奇的呢。”

原則上,每月的第二和第四個星期六是社團活動休息的家庭日。因爲社長喜久世都會過來,所以可以自由使用射箭場,但還是沒辦法進行共同練習。

“雖然你以前甩掉劍道社社長的事情就很奇怪了,但這次更奇怪呢。”

有個還沒上小學的女孩被壞人給拐走了。雖然警察全力搜查,最後只找到遺體。即使犯人已經被逮捕了,但是從那時開始,附近的大人都變得神經緊繃。

“這是取代心理諮詢費用的小興趣嘛。別在意,別在意。”

“一般來說,活了十七年的人多少都會聽過幾次吧。”

“偶認識的人之中也有很精明的角色,可是還沒有人能像奏這麼善於隱藏內心的哪。”

“拜託別再提了啦!”

“就是不知道纔要問你嘛……”

沒有什麼特別提出的注意事項。黑板上只列出期中考將近的事,還有上課中不能發短信等的雜事。

在她的背後,奏已經環抱雙手等着了。

那是弓道社現任社長,大島喜久世。

“凜凜子也在在啊。她最近挺勤勞的嘛。”

“我知道了。那我就稍微練一下吧。”

班會課的鐘聲響起了。

“起立!敬禮!坐下!”值日生喊完口令,班會就開始了。

奏面無表情地回望着她。

對於博學強記的她來說,這應該是個相當無聊的問題吧。

看到今天負責打掃的值日生已經開始搬動桌椅,惠那就拿起書包站起來。

“那本漫畫你已經看過一百次了吧?”惠那開玩笑地說道。

那對外國人來說一定很稀鬆平常吧。可是就算是外國人,會像這樣突然親一個剛認識的人嗎?

“那我就先回去咯。你自己要小心點,別被奇怪的人盯上了唷。”

她一邊坐在椅子上伸懶腰,一邊回答:“太天真了,我少說也看過五百次了。”

“你今天有社團活動吧?”

……那個女孩不會有事吧?

此時她就像夜市打靶攤的老闆娘一樣坐在一把摺椅上,一隻手抓着買來的熱狗麪包,一臉無聊地看着畢業生留下來的漫畫書。

“偶收到小奏傳來的短信啊。上面寫着‘惠那發生有趣的事,趕快過來!’……”

強吻了硬派作風的惠那的人,並非是個美男子,而是年幼的外國美少女。這件事情實在太有趣了,滋養得這些難得聽見的腥羶對話更加狂亂地綻放着。

一走進社團辦公室,就有人丟來了一句隨興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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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親吻自己的意義,惠那怎麼想都不明白。

“發生這種事件,生活就不會太無聊了呢……”

這個喜歡八卦話題的人,就是關西出身的今福手鞠。

“我說啊,爲什麼手鞠出現在這裏啊!你不是D班的嗎!”

“在男生屬於稀有動物的學校裏,難得被這麼帥的男生告白,竟然還拒絕人家。”

“現在有誰在呢?”惠那用拇指指着看得見射箭場的窗口,向社長問道。

“該坐好咯!”

惠那放下書包,正要走向更衣室,喜久世突然從後方喊着:

“關於上次那件事……”

“嗯。”

“我也說得太過分了點,有機會的話就幫我跟她說一聲吧。”

惠那一時之間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代表着正義與真實的大島社長嘴裏,竟然會吐出這麼不尋常的話!

“難道說,你骨折後性格也變了嗎?”

“我預定等痊癒之後,就要恢復本性咯!”她挺起胸膛,拉開雙手,作出拉弓瞄準的姿勢。惠那心想,她這句話鐵定不是在開玩笑。

“你痊癒之後,又會開始胡作非爲吧。”

“那就正合我意啦!”她笑着回答。

惠那解開馬尾,取下白色緞帶,換成黑色橡皮筋。

穿上道服、褲裙、護胸以及布襪。

踏上射箭場。

臉頰感覺到隔板之間的空氣,令人神清氣爽。

對神桌一鞠躬。

綁上弓弦,從箭架取出慣用的四支箭。右手戴上護指,擦上防滑粉。

向前一揖,走到射箭的位置。

在全身鏡的前方,二年紀的水縞凜凜子正在默默地練習拉弓。

她也是一身的弓道打扮。剛入社時還讓人很擔心的射箭姿勢,現在也已經有模有樣了。

輕輕地向她點頭示意之後,她也趕緊低頭敬禮。

高中社團的活動,無論是完善的設備,或是被稱爲校內自治區的獨特氣氛,都是靠着各位學長姐姐的努力得來的。

而且附有四肢,像是一個人形。

射中箭靶的聲音再度響起。

“可麗餅店?在哪啊?”

“奇怪?”眼前出現了一條沒走過的巷子。

就在正要放箭的那一瞬間,堆在霞靶下方的安土前面,好像浮現出什麼東西。

惠那的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沒有眼睛、鼻子,也沒有嘴巴。

“……是的!”

惠那也起步離開了。

“不會啦,沒關係的。那就下次再說吧。”

那個多半隻是光線造成的錯覺吧,自己竟然會動搖到這種程度……

雖然語氣很開朗,但是反而會讓人有種應付了事的感覺吧,惠那這麼想着。

離開弓道社時,已經過了午後。

“凜凜子,剛纔……”

放下弓,做一次深呼吸,看看四周。

那是一個大約只有巴掌大的鮮紅色影子。

雖然她向來都是這樣,但是今天好像看得特別專注,好象要把惠那給看透似的。

除了惠那之外,應該沒有其他學生在這種時間才離校吧。

瞄準。

但是,她的注意力並沒有因此鬆懈。

惠那一邊走過小電器行的轉角,一邊避開停在人行道上的自行車。

“白河學姐,那個,有一間新開的可麗餅店,你去過了嗎?我等一下要跟同學一起去喫,那個,如果你也方便的話……”

紅色的手,紅色的腳,紅色的臉。

“啊,抱歉。”她再一次戰戰兢兢地望着安土的方向。

便利商店的甜點大概賣完了吧,還是要去遠一點的甜點屋或麪包店呢……

“好的,學姐今天辛苦了!”

第八箭被靶框給彈開了。

第四輪再次全部命中。

“我主動邀請學姐還這樣,真是抱歉,真的很對不起!”

一邊品味着餘韻,一邊收斂心神。

“啊,是這樣啊……”惠那心裏覺得鬆了口氣,一邊回答道。

“我到底是怎麼了……”惠那無意識地喃喃說道。

“……在這之前,先去買點零食吧。”

空無一人的兒童公園,兩座並排在一起的鞦韆呈現出等着誰來玩耍的風情。

“是的,學姐也辛苦了。”她像個裝上機關的人偶,深深地向惠那一鞠躬。

可是,卻好像在笑。

最後一箭。

“總覺得凜凜子今天的模樣不太對勁呢……”

與其說她像什麼有趣的玩具,還不如說像小型的寵物狗吧,惠那頗爲失禮地想像着。

或許因爲太專心,凜凜子回答的語氣十分驚慌。

晴朗無雲的天空。

“……?”

破空飛去的箭,斜斜地插在安土上。

在此稍停片刻,一方面爲了休息,一方面也爲了配合凜凜子撿箭的時間。

惠那在連接國道的路口停下腳步。

持箭上弦,調整呼吸,視線固定在箭靶的方向。

今天只能練習一次二十射(注:射箭比賽以每人射二十箭來比較命中率高低,因此練習時也是一次射二十箭)而已。

3

緩緩地舉起弓。

然後,放箭。

拉開弓弦,貼在臉頰旁邊瞄準目標。

十九支箭裏已經射中十七箭了。

兩邊都是毫無修飾的水泥牆,其間的寬度大概只夠讓小客車勉強通過而已。

對自己如此仰慕的“愛徒”,今天卻讓人有點負荷不了。

平常不管再怎麼胡鬧,只要手上拿了弓箭,就要更加註重禮節。

惠那意識到自己又想起那些事了,立刻用力地甩了甩頭。

可能是要告訴其他二年級同學延後邀約的事吧,她全力以赴地跑走了。

剛剛還在射箭場上展露威風的模樣,現在已經恢復成活潑的學妹了。

箭矢飛似的離開了弓弦。

站在箭靶之前。

跨開雙腳做出胴造(注:古代武士在放箭之前,手會先按一下掛在腰間的刀柄,藉此動作也可以將重心移放在下腹,引導出正確的姿勢,現代的弓道也沿用了這種禮節)的動作。

剛纔還有點浮躁的心情,現在已經平靜下來了。

不急不徐,依照一定的步調繼續進行。

她往左轉,走進了常走的小巷。

離弦的箭矢隨着絃音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往霞靶飛去。

比如說,像是要去那棟大樓的時候……

第一輪的四支箭,全部命中目標。

冷靜,冷靜,快冷靜下來……

回家之後就立刻喫飯洗澡吧,可以的話就再看點書,然後早點上牀睡覺。

惠那已經是高年級的學姐了,也還是謹守這個原則。

“開在黑金町裏,在燒烤店的隔壁。還滿便宜的,他們放的水果比其他的店還要多很多唷,總是有很多人在排隊呢。”

……啪。

已經不知道來回走過幾百次的街道。

第十二箭的力道稍微不足,插在安土(注:固定靶架的土堆)上了。

紅色的影子已經消失無蹤了。

從學校走到惠那的家,正常來說不會超過二十分鐘。惠那也常常會挑戰其他好像也可以通的道路,所以這附近的巷子她大概都知道。

“凜凜子,辛苦了。”

“非常抱歉!那個,我忘記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了!”她像祈禱一樣把雙手交握胸前,很快地說着。

不遠的天邊,已經湧出了夕暮。

——咦?

惠那正要走出社團辦公室的門口,就被人叫住了。

那東西看向這邊,笑着。

留着西瓜頭的凜凜子已經換回制服,她甩着頭髮啪嗒啪嗒地跑過來。

——————————

早就非常熟悉的街道。

惠那正要詢問的時候,凜凜子突然露出一臉驚慌的表情。

“車站的方向啊……”

凜凜子睜着一雙漆黑的大眼睛,凝神看着惠那。

“嗯,那我就期待着咯。”

在這荒唐的一天之中,就屬這件事最不能原諒。

“好的,以後我一定會再邀請學姐的!”

只要是社團同學的邀請,惠那都會盡可能地答應。可是如果說要去那裏的話,往那個方向對她來說是繞遠路。

不僅上課的內容全都沒有進入腦袋,還完全沒考慮到別人的眼光和評價,露出一副失神恍惚的模樣。最糟糕的是,竟然還在練習射箭的時候隨便說話,干擾了學妹的注意力。

這一箭射中了霞靶上的同心圓正中央。

拉弦。

仍舊青綠的落葉,被風吹進了水泥圍牆旁邊的排水溝。

五月的陽光,五月的風。

“嗯。那其他的三年級社員呢……社長要去醫院,可以去的只有我一人吧。難得有這種機會,也傳短信給佐竹和小泉她們看看吧?”

雖然她想要收回力道,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一邊思考着這些事,心不在焉地走過轉角。

只有全新的箭靶纔有的,使心靈沉澱下來的清脆聲響。

修剪整齊的箭道草地,在二十八米的距離之外放着黑白相間的霞靶(注:霞靶,是畫成三個黑色同心圓的靶面)。

“走這邊。”她像電車的駕駛一樣,伸出手指確認方向。這是表示不去車站方向,而要直接回家的意思。

“學姐,白河學姐!”

既然沒有印象的話,或許後面是死衚衕吧。

可是……

就走走看吧。

她一下子就做出了這個決定。

——————————

這條小巷的長度,比惠那原先想象的還要長很多。

不知何時,左側的水泥牆已經變成了很高的磚牆。

她還聞到一種從來沒聞過的花香。

剛開始好像是夢遊一樣,慢慢的,她逐漸恢復了知覺。

最後一次跟人擦身而過,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她發現自己一直是獨自走在這條小巷裏的。

隨着巷子轉過一個彎,磚牆終於中斷了。

這裏有一扇門。

那是一道裝上鐵柵欄門的拱門,門上還糾結着細細的藤蔓。

隨意往裏面看了一眼之後,惠那忍不住停下腳步。

“哇……”

那是一棟石材建造的洋房。

中央有個像城堡一樣突出的陽臺,漆成深綠色的屋頂如同展翅般向左右兩方延伸出去。

感覺好像是把三層樓的校舍改建成歐洲宮殿風格呢。

一個接一個的格子窗都有左右對開的窗扇,裏面也都掛有窗簾。

從大門到房子門口大約一百米,其間卻雜草叢生。

她堅定地、用力地敲着門環。

再度地,像謎一般的回答。

那是小男孩和小女孩的聲音。

“小姐,客人已經帶來了。”

用華麗的裝飾奏法彈奏出的這首兒歌,輕輕地飄送到惠那的耳裏。

樂聲突然停止了。

跟昨晚看見的外出裝扮不同,現在的她穿着一件低胸的薄紗黑色洋裝。

如果是寶冢歌劇團(注:一九一三年於日本兵庫縣寶冢市創立,成員全爲未婚女性,因此戲中男性角色也都是由女性反串,向來以極濃的舞臺妝與豪華打扮著稱)的表演,就會有身穿燕尾服的女舞者一邊揮舞着絲質禮帽,一邊走下階梯吧。惠那滿腦子都在想着奇怪的事。

惠那對於自己一點都不驚訝的反應感到詫異。

以惠那的知識只能想到這裏了。但是,演奏中的旋律她倒是很熟悉。

聽起來應該是大鍵琴之類的古老樂器……

“啊,好的。”

惠那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她。

但我是什麼時候摔到腦袋的呢?

各處的壁上都掛着大大小小的油畫。乍看之下,好像是以橘色或藍色系的暗色居多。

叩、叩。

“Gu、Guten……”惠那突然吐出一句德文,但這只是現學現賣,沒辦法再接下去。再說,也還不確定眼前這位漂亮女僕是不是德國人呢。

門開了一個只能讓一個人通過的縫隙,接着就不動了。

門打開了。

……既然這裏不像一般民宅,走到玄關看看應該沒關係吧。

兩人爬上了左側的樓梯,朝寬廣的走廊前進。

她聽見一段說得很快,音調聽起來有棱有角的外語。

男孩一邊隨意彈着幾個音階,一邊說笑着。

她正想好好欣賞這優美的技巧時,演奏者專注片刻的彈奏卻又突然停止了。

她像是英國電視劇中出現的女僕一樣,穿着一襲長及腳踝的墨綠色洋裝,外面還套上一件全白的圍裙。

“不是的。沒有任何人在彈奏喔。”

“呃,那個……”

她發現自己對她根本就一無所知——連名字都不知道。

門扉裏面開始傳出了細微的樂聲……

就算她說得這麼客氣,惠那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回答些什麼。

但是,如夢似幻的心情卻還延續着。

“請。”女僕伸出手心示意樓梯的方向。惠那戰戰兢兢地走了上去。

女孩的年紀可能比較大一點吧。她像是對這年幼的演奏者感到有些頭痛,但是又優雅地、開心地笑着……

她伸出右手,搭上門環。

中央擺着白瓷大花瓶,插滿了當季的花朵,感覺十分有品味。

然後她朝着慌亂的惠那深深一鞠躬。

這裏應該是貴賓室吧。

這次演奏的是“滑稽交響曲”裏面的小步舞曲,也就是以“玩具交響曲”(注“玩具交響曲”是英國的稱呼,此曲在德國稱爲“兒童交響曲”,在法國則是“滑稽交響曲”或“兒童市場交響曲”)之名廣爲人知的幾首樂章。

接下來,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到達玄關。

從門內走出來的是一位體型纖長的女性。

惠那並不知道,這是在現代鋼琴發明以前的時代所用,已經離音樂史的主流甚遠的樂器。她也不知道,以它簡略的發音構造來看,琴聲是不可能傳得到門外的。

雖然女僕謙虛地說沒有收拾,但是地板和牆壁根本就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我一定是摔到腦袋還是怎樣的,所以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做夢吧。

鋼琴?

蓋子是打開的,看得到裏面琴鍵。

年齡……應該是二十多歲吧,但也說不定是因爲她單單站着就顯露一種成熟的氣質所致。倒是那副驕傲的神情,讓人感到有些不悅。

她看了看門柱,沒有看見門牌。

她再次看看四周。

她一邊找尋不成理由的理由,開始向裏面走去。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剛開始學習樂器,樂於演奏的孩子,正在非常努力地揮舞着手臂的模樣。

“是‘小星星’……”正確地說,應該是以這首流傳久遠的法國民謠爲基礎而作的即興演奏。

她正猶豫着要不要轉身離開之際。

然後,女僕在某個門前停了下來。

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請往這邊走。屋內還沒有完全收拾好,或許會讓你覺得不快,敬請見諒……”

然後,遠遠傳來兩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我是這裏的女僕,名叫西爾蒂卡魯特·馮·費柏。”

惠那想要挑戰一件在現實中絕對不會做的事,而她的心中還有另一個像是猜謎節目主持人似的自己,正在看着自己的所作所爲。

就算這樣,從建築物整體風格來看,也太豪華了吧。

隨着絞鏈發出的聲音,左邊的門扉打開了。

惠那無心地摸了門扉。

只是,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是有某種意志促成這個景觀的。

她把一本書攤在膝上,並非在讀,而是凝視着。

剛纔還覺得完全荒廢的庭園,此時卻變得截然不同。

惠那順從地把書包遞過去,她以謹慎萬分的態度接了下來。

走上門前的階梯,眼前出現一扇富麗堂皇的大門,跟一般住宅的尺寸大相徑庭。上面有厚重的木雕裝飾,散發一股讓人不敢輕易接近的肅穆氛圍。

從哪裏開始纔是夢境呢?

“剛纔的音樂是你彈的嗎?”

……這裏會不會是什麼公司的研究所呢?

“請叫我西爾妲就好了。”

不是。那是更加柔和,既質樸又複雜的聲響。

四處擺飾的精美古董,無論產地、年代或樣式都不同,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出自高明的工匠之手。

就算是惠那,也不敢擅自打開這扇門。

簡單的髮飾之下,盤起了黑色的長髮。兩鬢各留一小束頭髮,從形狀漂亮的耳朵垂到胸前。高挺的鼻子,淡灰色的眼睛。

書架上排列着精美皮革封面的外語書籍,房間裏設置了幾張絹質沙發。

“Guten Tag(注:德語的‘日安’)。歡迎你的到來。”

樓梯在轉折處分往左右,兩道半圓形的樓梯繼續向上延伸。

從窗口吹進來的微風,輕柔地撫過她金色的長髮。

惠那這麼一問,少女的臉就從書本中抬了起來。

“你……是誰?”

惠那回過神了。

但是,對方的表情變得比較和緩了,她回答道:

眼前的門扉,爲惠那而敞開了。

這個房間約有十五坪左右。

裏面還有一座鋪上紅地毯的寬敞樓梯。

房間的最裏面,有個像是小型鍵盤樂器的東西。

大廳的天花板挑高三樓左右,斜陽靜靜地射進屋內。

質樸的樂音一個疊一個,聽起來帶有微妙的顫音。音符就好像蘋果在一口咬下之前先在布料上摩擦似的彈奏而出。

長方形的本體之下有細長的腳架支撐着,看起來有點像現代的電子琴。

“那個,這裏是……”她正要問話時,又聽見了樂聲。

“請讓我幫忙拿東西吧。”

大概在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底深處,早就預期到這個場面吧。

這是自然形成的呢,還是人工精心栽培的呢?惠那實在看不出來。

這裏除了自己以外,並沒有其他人。沒有人會看到,也沒有誰會注意到。

在裸露的鎖骨下方,布料緊緊包裹着她正要開始發育的胸部。她應該沒有穿襯裙吧,彷彿神話中的少年一般玲瓏的腰線,因爲逆光而變得有些透明。這種打扮,不知怎的讓人想起了衣服存在的意義原本就是爲了遮蔽赤裸的身體。

那位少女就坐在窗邊的靠背長椅上。

聽對方這麼一說,惠那纔開始打量屋內……她頓時啞口無言。

門扉兩邊裝飾的獅頭雕刻,口中銜着黃銅門環。

中央有個漂着睡蓮的圓形池塘,旁邊還圍繞着平緩的曲徑。

再往裏面走一點,到處都開滿了小小的花朵。白色和淺藍的花瓣互相交錯,讓這不請自來的客人眼睛爲之一亮。

嘎吱……

古鋼琴[注: Clavichord,又稱小鍵琴,十五世紀已有的樂器。形狀長方扁平,無腳架,以槌子敲弦發聲,音量較弱。而大鍵琴(Harpsichord)則類似現代的三角平臺鋼琴,有兩、三層鍵盤。以拔弦發聲,音色響亮清脆。]。

她在沉默中冷冷地俯視着惠那。

“在問人家的名字之前,先報出自己的名字才禮貌吧?”

“是嗎……你說的對。”惠那坦率地接受了。

她端正姿勢,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叫白河惠那。”

少女嗤嗤地笑了。

她把書本放在一旁,像鐘擺似的甩着兩腳,跳下椅子站着。

“惠那,歡迎來到Lindenheim。”

又來了,惠那心想。

明明是沒有學過的外語,不知爲何卻能瞭解意思。

“……菩提樹莊?!”她反問道。

少女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叫做芙蕾亞。”

少女伸手拉着惠那,嘴脣貼近她的耳邊。

“要做什麼呢,我們來玩吧?”

——————————

“來吧,這一步如何呢?”

“啊,那裏……”

“不要老是捱打嘛,你也試着進攻看看啊?要不然,就算兩個人玩也沒意思嘛。”

莢蕾亞和惠那正坐在宅邸的中庭。

在建築物形成“n”字形的左右兩翼之中,有一處隱密的空間。

修剪整齊的草地中央,有兩座魚形的噴水雕像,不時地灑出水霧。

兩人隔着玻璃制的美麗棋桌,正以西洋棋對奕。

惠那聽到這麼客氣的話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對方若真的大費周章準備,才真讓人感到困窘呢。

惠那把咖啡杯拉近……正想要依照習慣加入砂糖,卻看不見棒狀包裝的砂糖,也沒有砂糖罐。

“小姐,玩這種手段是不行的唷。”

“我倒是覺得趕快下完比較好哪……”惠那有氣無力地回應着,跟在她身後走去。

“果然有啊!”

“因爲我剛剛問了這個孩子,她說沒有這種規則嘛。”

“你可以喝咖啡嗎?”

“怎麼可能,你在說什麼夢話啊?”

看來她好像還在爲剛纔的事情記恨。

“好吧,那麼西爾妲,那個,步兵走到對方最後一排就能升級的規則,是不存在的嗎?”

“是的,請叫我西爾妲就好了。”她毫不妥脅地再度出言提醒。

她的習慣又出現了。纖細的雙腳無意識地前後甩着,可愛到簡直讓人想要抱起她來用臉頰摩擦。

“那個,砂糖和奶精……”

“能讓惠那小姐玩得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那就當做十歲好了。”

“屋內雖然有遊戲室和盤戲室,但是兩間都還在打掃中,所以……”

“非常抱歉。那我現在就去準備茶點,如果有什麼吩咐,請叫我一聲就行了。”

“什麼都讓你預料到的話,我不是輸定了嗎。”

“不會啦,像這樣在室外玩也挺有趣的啊,對吧?”

“你的城堡什麼時候變成女王啦?”

在準備時,惠那也沒有聽到任何器皿敲碰的聲音,簡直就像魔法一樣。

惠那斜睨着坐在面前的少女。

“太失禮了,這只是諜報戰的一環嘛。”

桌面之上,擺出了一整套白瓷茶具,整齊得就像電子機械的迴路一般有條有理。

“對了,你們是不是剛搬過來的啊?”

“好了,開始享用吧。”年幼的女主人露出了笑容,催促着僅有的一位客人。

“這麼執着於勝負的話……”

“那種東西用不到啦。”少女不以爲意地回答。

女僕站在離棋桌稍遠處靜靜地伺侯着。

“那麼一來我就Augzwang[注:德語的“強制行動”,是西洋棋的術語,意指某方陷入了移動任何棋步都會立刻招致損傷的局面。但是西洋棋的規則不準跳過(pass),所以還是必須走棋。]了嘛。”

惠那移動右上角的步兵。

“等一下,你剛剛動了我的棋子對吧!你的左手動過我的國王吧!”

“依照十六世紀以降的西洋棋規則,步兵如果到達敵陣的底端,就可以升級成國王和步兵之外的棋子,不升級是不可以的。”

黑色棋子已經沒有能動的步兵了。

“這個嘛……大概九歲、十歲吧。”

“等一下!”

她想要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卻又覺得太沒禮貌而打消了念頭。

惠那在座位上轉頭看去,再一次地睜大了眼睛。

桌旁還有兩張索內[注:十九世紀德國人麥可·索內(Michael Tho)建立的公司,他用蒸氣與高壓技術製造出的“索內十四號椅”,是世界上第一把彎木(bentwood)椅,目前已是西方的經典傢俱公司]的彎木椅子。

她總覺得這場比賽好像哪裏怪怪的。

“是啊,在哪裏玩都很有趣的,如果局面對自己有利的話。”芙蕾亞一邊思考着如何抵抗強悍的敵手,一邊說着。

“那個,你不跟我們一起喫嗎?”

“是這樣啊。”

其實不如說是至今遭遇到的待遇太過不利吧。

她巧妙地保持距離,讓她聽不到主人和客人間的密談,主人有事吩咐也能立刻反映,但惠那還是無法不意識到她的存在。

小盤子的一邊還盛上大量的鮮奶油。

就算當作玩笑話,她的回答實在乾脆得讓人笑不出來。大概是把“昨月”還是什麼的說錯了吧。

“好,將軍!”

“唉呀,這麼執着於勝負的話,不是太小家子氣了嗎。”

“啊,抱歉。城堡啊,城堡啊,呃……只能走前後左右嗎?”

“惠那小姐,容我冒昧問一句,你不知道這條規則嗎?”

“有的。”

她一定知道卻又故意不說吧。

“暫時休戰吧。”芙蕾亞宣佈說道,毛躁地站起身來。

芙蕾亞是黑色的檀木棋子,惠那是白色的象牙棋子。

……話雖如此,她本來就還是小孩啊。

中央放的是幾盤滿滿的大蛋糕,還有擱在小爐子上的銀製大咖啡壺。

“我不要再等了啦,絕對不等了。

“那麼,就把這支換成王后……哇啊,這樣好像變得很有利呢。”

不過,就算使用的器具再高級也……

“因爲你走的棋子跟我預料的不同嘛,這樣不按牌理出牌會讓我亂了步調啦。”

“等一下!”

惠那腦中則想着其他的事。

每個咖啡杯中被注入了濃純的咖啡。精心烘焙過的咖啡豆才擁有的濃郁香味,即使不端起杯子也聞得到。

惠那連棋子的走法都快記不得了。什麼王車異位[注:也稱爲“入堡”。一局中有一次機會能把國王朝車(城堡)橫向移兩格,再把車直接移到王的隔壁,前提是這兩隻棋都還沒動過,兩者之間也沒有其他棋子,移動前的國王和異位後兩隻棋子的位置都不可以是正被攻擊的。]啦、喫過路兵[注:兵(Pawn)只能向前走一或兩步,如果對手的兵前進兩格之後鄰格有自己的兵,就可以喫掉對方並把自己的兵移到對方跳過的那一格,如果不在對方移動後立刻喫過路兵,則以後不可再喫]啦,當然也幾乎忘光了。

惠那心想,完全就像跟個小孩子在玩耍嘛。

這跟她還在讀小學時,父親教她玩的西洋棋,好像有什麼決定性的差異。

西爾妲故意忽視主人拋來的不滿眼神,對客人露出微笑。

“我會晚一點再喫的。”

表面質地纖細,容易抓取的斯坦頓(注:Staunto,西洋棋的基本棋形。國王等人物棋並非做成人形,而是以王冠之類的抽象簡化形狀來代替)棋子,就連惠那這樣的外行人都知道是最高級的精品。

“小家子氣就小家子氣。我也想要贏啊。”

“那個,西爾妲小姐。”

此時應該已經黃昏了,但是屋頂上方的天空卻還保持着清爽的湛藍。

比賽的對手什麼都沒說。

“是啊,昨晚才搬來的。”

現在已經幾點了呢?

“認真比賽啊……”惠那喃喃說着,一邊把剛升級成王后的棋子移到斜後方。

“咦?”惠那不敢置信地仔細看着棋盤。

“如果沒有哪個女僕打算毒死我的話就沒問題啦。”

對女僕來說這是很正確的態度,但是惠那還是覺得不太習慣。

沒辦法了,先來喫蛋糕吧。

“那麼,如果我這隻棋子這樣走,就可以升級成王后咯?”

她挺直了腰,往屋子走去了。

在午後的優雅西洋棋奕,不知何時早就變成了無視規則的混戰,戰死的兵卒屍體堆成了兩座小山。

惠那猛然抬起視線。

“將軍。”

接着,她開始切起蛋糕。

“看起來像幾歲呢?”

本來什麼都沒有的草地上,不知何時擺了一張桃花心木的圓桌。

那是沒有任何裝飾,焦褐色的巧克力蛋糕。

“茶點已經準備好了。”西爾妲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被這一步給困住的芙蕾亞,再度陷入了沉思。

“這是最高級的曼特寧咖啡。”西爾妲還是若無其事地說着。

爲了解開糾結的戰況,芙蕾亞陷入沉默的思考。

“沒辦法……那我這步就移回來好了,改走這一步可以吧。”

惠那自己十歲——還在讀小學的時候,因爲咖啡因太過刺激所以不喝咖啡。

這座庭院的時間,一定過得比外面還要慢吧。

“哪,你現在幾歲啦?”

芙蕾亞默默地抓起囚禁在棋盤外的白色王后,遞了出去。

而且,如果惠那下的棋不合芙蕾亞的心意,她還會理所當然地悔棋。

諸如此類在棋盤上展開的混戰,跟優雅兩字完全扯不上邊。

“又來了!你要喊停多少次才甘心啊!”

準備妥善之後,西爾妲就伺立在桌旁。

“西爾妲,別太多嘴了。我們正在專心比賽呢。”

並不難喫……不過老實說,味道還挺粗劣的。海綿蛋糕乾巴巴的,巧克力喫起來就像在喫整塊糖一樣甜滋滋的,要把這種東西吞下去還真不容易。

她忍不住舔食了盛在旁邊的鮮奶油。

鮮奶油倒是好像忘記加糖似的,一點都不甜。

最後再喝一口咖啡。

結果竟然是又濃又苦,讓人不禁皺起眉頭。

……難道說,她打算整我嗎?

她滿腹狐疑地望着芙蕾亞。

“你不知道奧地利沙河蛋糕的喫法吧。”芙蕾亞一邊說着,就舉起了銀湯匙。

她優雅地切下一小塊蛋糕,再抹上大量的鮮奶油。

然後就直接送進嘴裏。

惠那看着她的動作,也照樣跟着做。

……哇啊。

她對這道古風甜點的印象一時迥變。

高級巧克力的甘甜,和打得蓬鬆的鮮奶油的滑潤口感融爲一體,像是在舌上奏起了美麗的交響樂。

接着,再立刻喝下一口黑咖啡。

咖啡的苦澀引出了蛋糕的香甜,更增添一層複雜的風味。

最後甜苦的餘韻消失,口中只留下了清爽的滋味。

即使是那麼甜膩的蛋糕,用這種方法的話,再多都喫得下。

“味道如何呢?”芙蕾亞放下咖啡杯,得意洋洋地問道。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是也只能心悅誠服了。

“照這方法食用,實在好喫得讓人難以相信……”

Crosley Field咖啡美食餐廳。

“也就是說你很閒嘛?那就約十一點去Crosley,我請你喫午餐。”奏自做主張地說完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BTL三明治[注:BTL,指培根(Ba)、萵苣(Lettuce)、番茄(Tomato)三明治]加鮪魚和蛋,還有吉力馬札羅AA咖啡。”

惠那也仿效着她……

“……嗚哇。這也太趕了吧。”

惠那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奏就把報紙折了起來。

振袖町的商店街也有星巴克和Tudly"s Coffee,但是奏說過“我沒有站在櫃檯前排隊領取咖啡的興趣”,所以每次出來總是約在這裏見面。

就是這樣才更讓人佩服啊。

……難道已經被她知道了?

“你有沒有考慮過乾脆在這裏住下來算了?”

她毫不在意地承受着惠那帶着殺氣的視線。

“我知道了。”

“我差不多快要餓了。

“只是隨便瀏覽過去而已啦。”

“你竟然會讀這種東西啊。”

惠那連忙爬下了牀,開始換起衣服。

5

果然,在看過如假包換的正牌女僕之後,再看這些服務生就覺得有些差強人意了。

所以,她對惠那……可說是仰慕到讓人感到有些困擾的程度了。

“正如小姐之言。”

“……喂喂?”

在新學期剛開始,惠那被捲入了追求者的騷動之時,凜凜子也一直站在擁護惠那的一方,拼命地幫她掩飾。

“請問決定要點什麼了嗎?”

這間整潔又明亮的餐廳,面對着JR宮薤車站北口廣場這個絕佳的商區,但是因爲價格頗高,所以不曾高朋滿座。

“如何?要開始喫午餐了嗎?想先喫些點心也可以唷。”她以慣有的態度問着惠那。

咖啡送來了,對話暫時中斷。

“這個嘛,我想你自己也應該知道啦……”奏把手肘撐在桌上,凝神看着惠那。“金髮美少女也是不錯啦,但我覺得你還是多注意一下身邊的人比較好唷。”

光線從窗簾的縫隙射入,歪斜地從窗邊的書桌延伸到牀上畫了一條白線。

“起牀了嗎?”

“開店的時候。”

雖然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這麼覺得了。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啊?”

“……聽到流言的始作俑者說這種話,還真是叫人火大呢。”

“就算你說大家只是同校,但是芙蓉館高中可是一直有着這種傳統的。如果你再不學着敏銳一點,說不定又會被捲入麻煩的事情裏唷?”

“你真是完全不懂少女心呢。”

“貴一點的也無所謂,隨便挑你想喫的吧。”

惠那身穿及膝的黑色丁尼布裙,長袖T恤和附帽夾克,她習慣性地全身上下檢查一下衣着之後,才走進了店內。

惠那睡眼惺忪地看着手機液晶畫面上的時間。

“昨天晚上,水縞打電話到我家來了唷。”

“你說的水縞,是凜凜子嗎?爲什麼啊!”惠那一邊問着,一邊回想起昨天正要回家之時她提出的邀約。

奏穿着一套大地色系的樸素套裝,令人注目的妝容其實只有擦上口紅而已。雖然如此,她還是同樣地有着強烈的存在感,實在看不出來她跟惠那一樣都是高中生。

拜她所賜讓事態越演越烈,以大島社長、佐竹副社長爲首的弓道社社員全部都遭到波及,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你今天不喝‘什麼瑪奇朵’的嗎?”奏揮舞着一張“本月推薦咖啡:冰蜜香草瑪奇朵”的精美傳單,興趣盎然地問着。

“早啊。”

聽慣了的聲音,那是三朝木奏。

或許因爲表裏如一的活潑開朗性格,還有親切的外貌,惠那向來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啊。這塊蛋糕跟剛纔的有些微妙的差異呢。”

喫完這盤蛋糕之後,西爾妲立刻機伶地問道:

“是的。這個是薩赫咖啡館的,這個是德梅爾咖啡館的[注:德梅爾(Demel Konditerei & Cafe)興薩赫(Cafe Sacher)皆爲奧地利的知名咖啡館。因爲薩赫咖啡館的創始人法蘭茲薩赫(Franz Sacher)原是德梅爾的學徒,因此兩店的味道頗爲相近]。”

清新的茶會繼續進行着。

SUN 10:13——星期日,十點十三分。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

“好苦……”

“她問我‘最近白河學姐是不是有點奇怪啊?’不過啊,她是在跟我閒扯了兩個小時之後才說出這句話的。”

“蛋糕、鮮奶油和咖啡如果分開來喫,就體會不出沙河蛋糕的本質了。想要了解三位一體的意義,也不用非得提到神學呢。不是嗎?”芙蕾亞說道。

“餐點還要稍等一些時間,請問要不要先上咖啡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好,那就這個吧。”惠那立刻就決定了。女服務生走了過來,爲惠那倒了一杯冰水。

“我來了。”

擁有跟外表相符的孩子氣,卻能笑着說出如此達觀的話,真是不可思議的少女。

“我來爲你倒咖啡吧。咖啡不熱就不好喝了。”

“惠那小姐,請問還要再來一塊嗎?”

手機的鈴聲,把惠那從夢中拉回了現實世界。

而且,雖然她本人毫無自覺,但是不知爲何她在年齡較輕的同性中特別有人緣。

甜膩的巧克力蛋糕和香氣濃厚的咖啡,還有美麗的少女和禮儀端正的女僕。

“那麼,我要鍋燒日本牛漢堡肉加白飯,還要番茄洋蔥沙拉。還要,呃……特級綜合咖啡。”

她正待在自己的房間。

惠那突然發現那份報紙滿滿地印着英文,不禁愣了一下。

其實,學妹中有不少人崇拜着惠那,其中也有夢想着跟她可以不只做朋友的人——對於這位向來對這種事很遲鈍的親密朋友友,奏這麼問道:

她的微笑,牽引着惠那的心房。

奏熟稔地點完菜之後,惠那也指着菜單說着:“鍋燒日本牛漢堡肉還有吧?”

“還在睡啦……”

因爲有這層關係,她跟惠那除了社團的事之外,也常會聊些學業的事或是私事。

她拿起手機,隨手一甩打開蓋子。

“奏呢?”

“這是當然的吧!”她冷淡地回答道。

“你就算稍微遲到一下,我也不會計較啊。”奏一邊說着,一邊拿起桌邊的菜單遞給惠那。

“這已經是我今天的第二杯了。”

“就是因爲這句太過完美的褒獎,她纔會透過其他的二年級學生,再經過佐竹找到了手鞠,從她那邊問出我的電話號碼呢。總而言之,我也只是回答她不要太在意流言說些什麼比較好而已啦。”

喝光的咖啡杯旁邊,隨意放置着她那支珍珠白的Premini-S手機。

“這對美容不太好喔。”

奏坐在南側露臺的靠窗角落——跟往常一樣的位置,也跟往常一樣地看着報紙。

“還不都是因爲你約了十一點見面嘛。

水縞凜凜子——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就像是惠那的妹妹一樣。

在她一年級剛入社時,負責個別指導她的人就是惠那。

“有什麼不好的?你自己纔是,今天不喝‘藍山特級咖啡’嗎?”

惠那早就聽說這種每天只賣十份的限定套餐非常美味,但是從來都沒喫過。

穿着當下很流行的女僕制服的服務生搖曳着綁在身後的帶子,快步走回店裏的廚房。

“好了啦,你今天爲什麼把我叫出來啊?”

“聽說學妹們都說着‘我們崇拜的白河學姐,怎麼可以讓一個半路殺出來的陌生少女給搶走呢’,好像都很生氣呢。比較衝動的水縞就是她們之中的先鋒吧。”

“如果他們的咖啡豆再烘得焦一點,是可以考慮啦。”

“是的,還有。”

“唉呀,這也是一種愛情的表現方式嘛。”

她還是由衷地如此想着。

“雖然兩種美味難分高下,但是在此好像是德梅爾的比較順口。”

“可是,凜凜子明明就一直跟我說,奏學姐看起來太過完美,好像很難接近的樣子呢。”

“有事直接問我就好了啊,我又沒有刻意保密……”

“啊,好的,謝謝你。”

坐在這個位置大聲聊天也不會吵到別人,也可以隨意觀察路上的行人,還可以看到掛在車站外牆上的大屏幕所播放的電視新聞。

奏很自然地什麼都不加就直接喝了。

惠那覺得彷彿置身夢中。

“好的,麻煩你了。”

雖然是大醫院的院長千金,對外卻一點都不驕傲自矜,這也是一個重要的理由吧。

“那就來喫吧。我連早餐都還沒喫呢。”

“對了,昨天的密會如何啦?”

“什麼密會?”

“脖子上沒有留下吻痕吧?”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啊。”

“爲什麼會沒有?”

“因爲我們只是下西洋棋和喝茶啊。”

“喔喔……”

惠那發覺的時侯已經來不及了。

“下西洋棋和喝茶啊,真是優雅呢。”

品嚐着勝利的咖啡滋味的名警探,還有懊惱地趴在桌上的嫌犯。

“啊,太可恨了!我明明有在警戒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第一,雖然我指定的時間很勉強,你還是準時到達。第二,你昨天還死氣沉沉的,今天就變得生龍活虎。第三,叫了沒喝過的綜合咖啡。第四,不加糖和奶精就直接喝,而且還後悔了……”她一邊輕描淡寫地分析着敗因,一邊在惠那的杯中加入兩勺砂糖攪拌均勻。

“所以呢?那女孩的情形如何?”

沒辦法,惠那隻好把昨天的事情全部說出來,奏聽完就漠然地說道:

“……所以那女孩自稱是十歲,最近纔剛搬來,而且還住在有女僕服侍的豪宅裏面,但是最重要的身份卻完全不知道。”

她發表了非常簡潔的感想之後,惠那也開始沉思。

“這麼說來……”

“這麼說來?”

“她確實會說德語呢。”惠那很高興地回答。

“……你聽得出來那是德語啊?”

奏嘆着氣,好不容易纔回了一句。

“Maybach 62的加長型禮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奏無視於惠那求助的眼神,還在她耳邊悄悄說道:

但是這句話說得太早了。

平時碰到什麼事都不爲所動的奏,在這少女面前也難掩驚訝。

這樣的她,爲何就是特別喜歡自己呢,惠那也不太明白。

“我說啊,沒什麼有趣的事可以做嗎?”奏交握雙手大大地伸出,一邊問道。

……我的,我的什麼?

兼任司機的女僕拿出了攜帶用的摺疊三面鏡,少女謹慎地重新戴上附有藍色薔薇花飾的寬邊毛氈帽,仔細調整角度。

“很高興跟你見面,奏小姐。”

任何事物都悠然以對,也很有禮貌,學識豐富,口才又好。就連學校裏的老師也對她另眼相看。

即使如此,她也從來不曾爲美貌而驕傲。

一位金髮黑衣的美少女,就坐在高級車輛的皮革座椅上。

“接下來的情形等到以後再好好問你。就先這樣啦,你就儘可能地加油吧。”

從駕駛座上走出來的,就是西爾蒂卡魯特·馮·費柏。

“那是在拍什麼電影啊?你知道嗎?”

當然,在周圍的景觀之中顯得特別突出。

再怎麼想,都覺得車子不可能通過那條巷子。

“總覺得變得沒什麼食慾了。”

興致勃勃地盯着超豪華德國訂製禮車的奏,很難得地發出興奮的喊叫。

——————————

“……咦!那個,是說我嗎?”事態突然一轉,惠那驚愕地指着自己問道。

“本來就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嘛。”惠那這麼回答。

走出徒步區來到中央公園路的時候,她們發現路人之中有些騷動。

果然是因爲逆向行駛而羞愧吧,她們還特地用英文交談。

後保險桿已經撞得歪七扭八,後車燈也破掉了。

雖然惠那一直怕她打探芙蕾亞的事,但是此時有她在場還比較有幫助。事實上,她不一起跟來還比較令人困擾。

“也就是說,那孩子就在車上?”

“什麼?那個,‘儘可能地’是什麼意思?”

如果世上有一種叫做“天生受人矚目”的類型,三朝木奏一定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吧,惠那這麼想着。

西爾妲打開後座的車門……

“那輛車怎麼會開成這樣啊?”

“我知道了。”

兩人回頭望去。

車子開到惠那她們身邊時,不知爲何突然緊急煞車。

“名人?是名人嗎?”

“……可是,這種車通常不是都會請司機來開嗎?”

“那個,這位是三朝木奏,是我學校裏的同學。

“是的,小姐。”

“接下來,就讓惠那當我的導遊吧。”

“是什麼?”

惠那也來回打量着那輛車。

“那真是太遺憾了。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要一起喝個茶唷。”

人行道上聚集了大片羣衆。

“……咦?”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她的組成零件也跟自己完全不同的樣子。譬如她指着方向時,指尖閃爍出的珍珠光澤,還有惠那所沒有的細眉和細長眼角,還有撥起頭髮的時候落在頸背上的細短毛髮,即使是這些小地方,都看得出她的天生麗質。

也有人還搞不清狀況,就開始用手機拍照。

“是的,常言道‘入境隨俗’,所以我們也準備了現代最高級的車輛,但是走到大門外的轉角時,保險桿就‘鏘’地一聲撞成這樣……”

“唔……或許惠那出人意料地很有外語天分吧。”

“那麼,傳說中的鍋燒日本牛漢堡肉就讓我……”

下午一點半,太陽還高掛中天。

雖然不明白,但還是有點得意就是了。

但是,她卻不分男女都隔離在一定的距離之外,不隨便讓人走得太近。

一路上,不時有擦身而過的男性轉頭看向這邊。

“這裏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的惠那嗎?

“嗯。她說話的時侯夾雜着英語之外的語言。”

原本就一直注意着這邊的行人們,此時更是大大地騷動起來。

“西爾妲甚感惶恐。”

“載送小姐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怎麼可以隨便交給來路不明的司機呢。”

“惠那小姐,請你等一下。”

“不知怎的我都聽得懂耶。”

“算了,待會兒就一邊喫一邊好好地問你吧。”

“嗯,我自己也有點驚訝呢。”

“如果你願意配合我的興趣,絕對有好電影看的。”

“然後,呃,這位是芙蕾亞小姐。是我的……”

在初夏晴朗的徒步區上,惠那和奏並肩走着。

她讓西爾妲牽着,走到人行道上。

“洋館的恐怖片。聽說超……嚇人的唷。”

她纖長的身上穿着一套苔蘚綠的外出服,腰身的部分緊緊地束着她的細腰,而胸部則是有着微微隆起的優雅曲線,就像是流行時裝模特兒般的身材。

“我也很期待呢。”

“不是英語也不能說一定就是德語啊……而且你也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吧。”

“這是當然的。這可是小姐的專用車。”

她說過之所以在咖啡廳看報紙是爲了要擋住旁人視線,以便隱藏她的美貌,這鐵定不是開玩笑的吧。

“有什麼關係嘛。”

“……絕——對——不——要——”

“哇啊……怎麼會搞成這樣啊?”

惠那無可奈何,只好把奏帶到芙蕾亞面前。

“後來好不容易走到大馬路上,但是我忘記了這裏的交通規則規定車子是要靠左走的。”西爾妲面不改色地說明着驚人的事情經過。

“我的頭髮亂了,請給我鏡子。”

雖然她跟奏的身高差距比跟惠那的還要大,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沒有年齡差距的感覺。

“奏,你要走了嗎?”

“那我就先告辭了,請多保重,芙蕾亞公主。”

有一輛本地很少見的黑色加長型禮車,一邊擦過路邊違法停放的車輛,一邊到處碰撞地往這裏開過來。

說起來,一開始要怎麼把車子開進宅邸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呢……惠那,快幫我介紹啊。”

“叫我介紹,我跟她也是剛認識啊……”

受到衆人注目的主僕兩人,倒是不怎麼在意周圍的樣子。

“唉呀,到底說了我什麼事情呢?真不好意思……”

“你看,你看,那個女孩,真是可愛得不得了耶!”

“你負責把這艘戰艦送回軍港。我已經坐怕了。”

彷彿只有上流社會的會員制沙龍之中才會出現的對話,此時正在宮薤車站前的鬧市區馬路上平常地進行着。

“然後……西爾妲……”

“……太惹人注目了吧。”

“我纔是呢。我從惠那那裏聽過一些關於你的事情,還真想不到可以在這個地方見到你呢。”

“有什麼有趣的電影可以看嗎?我們都沒有事先計劃耶。”

“那個我還喫得下!”

芙蕾亞對陷入迷惘的惠那白了一眼,就在奏的面前端正姿態。

“初次見面,在此問候。”奏毫不做作地露出了優雅的微笑。

白天的繁忙街道上,出現一輛巨大的加長型禮車,還走出了一位像超級名模的高挑美女,以及一位像洋娃娃似的金髮美少女,這麼稀奇的事情當然會引起大騷動。

“從駕駛方式來看,上面載的應該不是政府官員吧……”

“等一下要做什麼呢?要去黑金街那裏看電影嗎?”

奏這麼提議之後,惠那問道:

女服務生拿着兩人份的餐點向這裏走過來了。

“我要先告辭了,等一下還有一些私事要處理。”

“……”惠那啞然無語地回憶起那個巷子。

奏拉起裙襬,以稍微屈膝的動作向她行禮。

“你也多保重,美麗的人。”芙蕾亞也用同樣的動作回禮。

奏完全不給惠那挽留她的機會,就獨自朝着車站悠然走去。

……怎麼辦呢?

“惠那小姐,不好意思,請你拿着這個。”西爾妲不知何時拿出了一個銀製圓盤,呈出一樣東西給她。

那是一封用硃紅蠟液封緘的西式信封。

封印上蓋了一個“F”的華麗花體字母。

“這……這是什麼?”她拿起信封,仔細地看。

只覺得裏面好像放了什麼又薄又硬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

“那麼,惠那小姐,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啊,等一下……”

Nolmal 5.5公升V型12汽缸雙渦輪引擎一開始發動,就發出了壯麗且厚重的排氣聲,Maybach加長型禮車迅速地開走了。

剩下來的,只有貴族代表的金髮美少女,以及世俗代表的白河惠那。

“那麼,你想要去哪裏呢?”惠那認命地問着。

“我是拿懷錶出來修理的,你認識什麼手藝高超的工匠嗎?”

“叫我找工匠……我對這種事又不熟。”

“難道你都沒有手錶嗎?”

“只要有手機就可以知道時間了啊。”

“真是太隨便了呢。”

本來就覺得會被批評,她果然真的批評了。

“連一個愛用的手錶都沒有,怎麼能夠了解時間的價值呢?不是嗎?”

這位看來年幼的外國少女,不管是措辭還是態度,都像是開店以來的大客戶。

“沒問題,沒問題,你就儘管悅吧。”

6

“這種頂尖的設計是訂製的?是哪個時代的貴族嗎?”

不管她穿什麼,恐怕都適合得驚人。

惠那與江崎在談活時,芙蕾亞就像蜂鳥一樣在展示櫃間飛來飛去。

“喔喔,歡迎你的大駕光臨哪。”

“唉呀,這個手錶的品質還滿不錯的嘛。”

“就是這個。”她拿出了那個懷錶,解開鎖鏈。

六樓,童裝部。

“不管哪個鐘錶都是很珍貴的。就好比說,每一個世界也都是獨一無二的。”

衆人都陷人了這種錯覺。

“……不好意思。請問這支表是哪裏出問題了呢?”店經理端正姿勢禮貌地問着。

“忘記了嗎。唉呀,可是這個……”

“我們纔是呢,以後也請一定要繼續關照我們唷。那麼,聽說你的懷錶狀況不太對勁的樣子……”

“你好,要來麻煩你了。”

“幾乎都是手錶嘛。把自己的時間掛在手上,實在說不上有什麼品味。”她擅自發表了感言。

“這麼說來,就是時間已經不準了吧。”

這兩間店鋪的分界線上,正在進行着激烈的商場戰爭。

她們搭着手扶梯來到了八樓的珠寶鐘錶賣場。

“不是,今天只有我……不是啦,我是帶朋友一起來的。”

“如何呢?”

“有沒有可能是獨立的鐘表師傅製造的唯一款式呢?”

可想而知,那些店員們都煩惱着不知如何對應。

“原來如此,這個是很稀罕的珍品呢……”打開表蓋,看了一眼表面的字盤,店經理就發出了感嘆的呼聲。“恕我冒昧問一句,這個懷錶是在哪裏買的呢?”

這個芙蕾亞擁有的少女神祕魔力,惠那至今才窺見一斑。

“既然如此,那這段時間我們就先去樓下逛逛吧。難得到這裏來,應該好好打扮一下才對。”她輕鬆地說着。這句話似乎有暗指惠那的嫌疑。

“啊,江崎先生,好久不見了。”

正想要幫芙蕾亞引見,但是她早已跑去看高級鐘錶的展示櫃了。

“……哪,你那個懷錶真的很珍貴啊?”

“你看,你看,那邊。”她急忙向前跳出了手扶梯。

惠那悄悄地對着芙蕾亞說:

掛在脖子上的假珍珠項鍊,帶有一種不令人生厭的清純氣息。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這是一件在農襟飾有可愛的波浪褶邊的淺藍色連身洋裝。

“雅典表(注:ULYSSE NARDIN,最高級的鐘錶廠牌,位於瑞士)好像有製造這種系列的鐘表吧?”

“是的,這是愛馬仕Cgpc Cod雙時區系列的雙圈錶帶腕錶。”年輕的女店員勇敢地試着接待這位客人。

他無論何時都帶着柔和的笑容,在惠那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他就很客氣地把她當一般客人一樣地招待了。

百貨公司被稱爲“購物天堂”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在大型傢俱店和家電量販店毫不留情地拓展侵略之下,百貨公司已經改以化妝品及服飾爲主打商品了。

惠那接了過來,放在鐘錶賣場的店經理拿出來的絲絨托盤上。

更衣室的布簾拉開,芙蕾亞從中現身。

“可以的話請儘快幫我修好。”

一聽到惠那的叫喚,芙蕾亞就以優雅的姿勢轉身,朝她走了過去。

“小姐是跟朋友一起來買東西啊,呵呵呵。”

“真的很有夏天的清涼感呢!穿起來也覺得心情煥然一新了對吧?”

而且,她的父親也常常跟百貨公司有業務往來,所以有什麼狀況也比較方便處理。

“真是的,這就是所謂的摩肩擦踵吧……”芙蕾亞像個高高在上的獨裁者般喃喃自語道。

只是惠那還是希望儘可能不要動用到這種關係。

“我好久沒有搭手扶梯了耶,動得很靈活嘛。”

或許也是因爲有這個人,所以她忙碌的父親才繼續着蒐集古董這唯一的興趣吧。

惠那對這位老練的店員——其實現在已經是珠寶鐘錶樓層的主任了——親切的待客態度很有好感。

根本就適合到已經不用猶豫,可以直接抱回家掛在衣櫥裏的程度了。

當然,這間花菱百貨也不例外。

她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問着惠那,一邊微笑着。

“這該怎麼修理呢?”

——————————

“不,這個跟那個完全不一樣。有能力製造如此精密複雜鐘錶的廠牌,用手指也數得出有幾間……可是,完全沒聽說過哪個鐘錶廠牌做過這種款式。”

“別再冷言冷語的了,把你的懷錶拿過來吧。”

手扶梯上被購物人潮擠得水泄不通,到達較高樓層後,人終於變少了點。

花菱百貨宮薤店,是白河家從以前就經常光顧的百貨公司。這裏的賣場規模在市內算是數一數二的,嚴肅的氣氛也不太適合讓小孩來逛,不過向來跟流行沒啥瓜葛的惠那倒是不怎麼在意。

但是,她表現出的態度並不像言語一樣高傲。

她們從古董店鋪門口經過時,一位面貌熟悉的灰髮店員突然叫住了惠那。

芙蕾亞的口吻聽起來也不完全像是場面話。

“不要逆向走,受傷的話我可不管你唷。”

要說起來,她簡直像是拿出一個又一個困難謎題,看着朋友們苦惱的模樣而感到愉快的淘氣孩子吧。

“你是白河先生的千金吧?唉呀,唉呀,已經變得這麼漂亮了啊……”

看到這位小小的貴婦人,江崎立刻拿出最高的敬意迎了上去。

“惠那,你覺得呢?”她揮着手,詢問正在一旁守候的惠那。

惠那想像着接下來纔要開始承受的苦難,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店員們完全忘記招待客人,只是忘我地研究着這個謎樣的懷錶。

“那個,其實有一點事情想要請教你。”

另一間是新進的店鋪,以西洋服裝史進行大膽且華麗的改造,在現代甦醒的哥特羅莉服(注:帶有哥特式華麗品味的少女服飾,多半是黑色系且綴有大量蕾絲的浪漫風格洋裝)中的梟雄“Bible Black”。

“小姐今天是跟家人出來購物嗎?”

“我已經忘了。”

這個專櫃,頓時化爲芙蕾亞的個人時裝秀會場。

“這個逆跳(注:Retrograde,指針走到底之後,會再次跳回原位、移動範圍呈扇形)指針也很有趣呢。說不定還有動力儲存顯示功能(注:Power Reserve,可以即時顯示現存的機芯動力能量,提醒使用者以手動上鍊補充運轉能量)呢……”

店經理捧起放置懷錶的托盤,走進店裏跟駐店的鐘表師傅商量。

她輕柔披在背後的金色長髮上,綁着一條白色的緞帶。

“呃……這個,我想應該就是那位吧……”

“這個字盤的光澤,是怎麼處理的呢?上面也沒有廠牌名……有翻新過嗎?”

“你說的愛馬仕,就是指巴黎巴士底的那個下等工匠(注:愛馬仕品牌的創始人Thierry HERMES,在一八三七年的巴黎巴士底創立了馬具製造工廠,傳至第三代時,因爲汽車的問世而開始拓展商品型態,一九七六年開始進軍鐘錶市場,現爲以販售皮件及飾品爲主的知名廠牌)嗎?”

“別管那個了,這個字盤下方的構造乍看之下好像是陀飛輪[注:陀飛輪(Tourbillon),爲避免重力造成的誤差而製成圓形的鐘擺構造,是鍾鏡界重要發明之一。能製作陀飛輪的錶廠屈指可數,以完整三金橋陀飛輪系列著名的芝柏表,一年也僅能製造出三十隻,要價最高上千萬]……但是應該不是吧?我總覺得它顫動的方式有些微妙的差異。”

經過半年前的大幅整修規劃,衆多專櫃在時間的歷練與考驗之下發展至今,只剩下小淑女們和母親們最愛光顧的兩間直營店鋪。

一間是創業已有三十年,長期受到島國少女們所擁護的老店中的老店——“Pale White”。

“請你再稍等一下。”

就連完全是個外行人的惠那,也能理解這隻懷錶多麼稀有珍貴。

“總之就是壞了嘛。都是因爲這支表害我弄錯跟人約定的時間。”

“讓你久等非常抱歉,因爲要打開來看,所以還要再花一些時間。”

“這衣服真的非……常適合你唷!”店長驚歎的口氣,已經遠遠超出客套讚美的範圍了。

等待片刻之後,店經理又回來了。

懷錶的主人倒像沒事似的站在一邊。

簡直就像雷諾瓦描繪出的可愛少女,直接從畫布上走出來似的……

“不用急成這樣啦,賣場又不會跑掉。”

“就是這層樓。”

打着“夏之憧憬,法國印象派的光芒”的形象訴求——這是Pale White在夏季的強力主打商品。

等侯在外的店員們,還有被這裏的騷動吸引過來的其他客人們,全都發出了讚歎聲。

芙蕾亞此言一出,衆店員才彷彿大夢初醒一樣回過神來。

“這年頭就連馬具工匠也開始做起鐘錶啦,真是世界末日唷。”

也就是說……

此時有對衣着華貴的中年夫婦正要上樓,看到這個在手扶梯上玩耍的金髮少女就瞪大了眼睛。

她站在惠那前一階的手扶梯上,看來對陸續出現的專櫃賣場十分有興趣。

“是啊。偶爾轉換一下心情也挺不錯的。”

這股不尋常的緊張氣氛,讓沒忙着接待客人的其他店員全部圍了過來。

來了個這麼高貴的客人,對這些服裝專門人士來說,當然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糟糕,不管穿什麼都好適合呢。怎麼辦呢?接下來要拿哪件?試穿哪件比較好呢?”

“你的站姿也好完美,什麼衣服都穿得上,該不會是同行吧?你是專業的模特兒對吧?竟然剛好在我輪班的時候碰上!”

“太好了……從事這個職業真是太好了……”

甚至還有感動得不禁落淚的人。

“有一件比較不同的設計,是很可愛的粉紅色洋裝唷!難得有這種機會,要試穿看看嗎?”

“是嗎,既然這麼難得的話……”

“謝謝你!請稍等一下,我立刻去拿!”

眼見己方的形勢不利,Bible Black的店長也連忙走了出來。

“說到夏天就只想得到明亮色系,不覺得太老套了嗎?”店長展開笑容,自信滿滿地說道。

“是啊,我也有同感。”

“最適合你的應該還是黑色系吧。誰說黑色不能成爲夏天的時尚呢!其實我們有一件還沒讓任何客人看過,款式非常精緻的衣服唷。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店裏穿穿看呢?”

“我還滿有興趣的。”

“那就請跟我來吧。請往這邊走。”

在她像模特兒般的強大魅力號召之下,竟讓這店長深入敵營搶走客人。

“那個……店長,那件展示用的樣品明天還要還回工廠耶……”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尺寸也剛剛好,就試試看嘛,試穿一下而已。”

“啊,對耶,只是試穿也沒什麼不行的。”

這些人已經完全忘記“試穿是爲了推銷商品”這個商業行爲的大前提了。

爲了節省輪流使用更衣室的時間,這裏甚至有一條特別規定,要求客人把脫下來的商品立刻交回店員手上。

等待在外面的店員緊張地吞着口水。

“我叫做巖瀨,感謝你今天的光臨。”

“可是,我們必須做保安上的考量。”

“……你啊,未免太容易上勾了吧。”

“這間店很不錯,我挺喜歡的。”少女竟也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用高貴的口吻回答着。

“我知道了。”

“是的,店長!”

“感受重量的人又不是你,而是我耶!可以的話就用寄送的啦。”

“LEGATE……”江崎和巖瀨店長同時喃喃地說着,也同時地噤聲了。

“對了惠那,下午茶的事呢?”

“是的,店長。”

“安田小姐!”

惠那雖然早就有了要先幫忙墊錢的覺悟,但是這已經超過區區一個女高中生付得起的金額了。

“就算是爲了保安問題,這樣也太誇張了……”

一說到店長,惠那隻想得到現在還僵持不下地搶奪着這外國女孩當模特兒的那幾位,但是又覺得不太對。

“……這是什麼?”

一位身穿高級西裝,胸前掛着花菱名牌,五十多歲的紳士,微笑地對惠那問侯:

“啊?”

但是,因爲價格太高以及這種款式沒有機會常穿,所以沒辦法量產,可說是一件悲劇的商品。

“啊,是的,有勞你的關照。”

“我不行了,鼻血快要流出來了……”

店員和顧客全都呆呆地望着這邊。

“唉呀,有日式點心啊?那真是太好了。”

“喔喔,看來你們的購物似乎很愉快嘛。”

惠那還不曾看過緊張成這樣的人呢。

“是這樣啊。我們纔要感謝你們呢。”惠那一邊以院長千金的身份跟對方寒暄,一邊還意識到騷動的感染逐漸擴大。

“咦咦?那、那個,請等一下!”一聽見店長吩咐的部分內容,惠那就忍不住出聲打斷。“怎麼可以只爲了我們兩人就把其他客人全部趕走嘛,真的做了這種事的話,哪裏還有心情喝下午茶呢。絕對不行,這太過分了!”

芙蕾亞從兩間店鋪拿來合計十幾件的洋裝之中,選出特別喜歡的——也就是喜歡的全都買了,她看起來非常高興的樣子。

一邊是面有難色的百貨公司店長,另一邊是尚未理解事態如何演變至此的惠那。

“啊,是啊。那就找個地方喝茶吧。”惠那如獲大赦地回答,迫不及待地走出這間賣場。

“反正有人幫忙提,沒什麼好擔心的。”

“唔,引起這樣的騷動真是抱歉……”

然後卡片左邊又是一個“F”的紋章……

惠那一回頭,就看到江崎先生對她微微笑着。

本來還以爲他會生氣,看來並不像這麼一回事。

該不會是一疊紙鈔吧……跟她想像的不同,從信封中倒出來的東西是一張透明的卡片。

三人走進那個賣場裏,芙蕾亞還在試穿。

“你還打算繼續買下去嗎?”

“怎麼了,這張卡片有什麼問題嗎?”惠那有點諷刺地問道,卻也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

賣場之中,不久前還像着了魔似的氣氛一掃而空。

惠那悶悶地回憶着。

“白河先生最近還好吧?我家的太太在生第二胎的時候,在你們家的婦產科受了很多照顧呢。”

“這樣啊。既然是你的推薦,那就去喫一次看看吧。”

會不會是信用卡呢,可是看起來也不像啊。

“你說……店長嗎?”

她無論如何都想快一點離開這裏,早點到市區外的茶店享受片刻寧靜。

“皇家奶茶和小蛋糕是不錯,不過我今天比較想喫日式點心。”

“對了,冒昧地請教一下,跟你一起的那位小姐是……”

以幾乎可以透視肌膚的纖薄歐根紗(注:anza,又稱透明硬絲紗,是由絲綢或綜合性材料製成的名貴布料,常用爲飾物、領飾、罩衫、飾邊或晚禮服等)爲底,再加上黑色皮革和鋁製飾品。

“果然還是黑的好!黑色真是太適合你了!”

店員們都帶着恍惚的神情,不住地讚美。

“既然你們使出這種手段,那我們就買日式點心!管他葉匠壽庵還是鶴屋長生,去把最貴的點心給我買回來!”

“現在立刻去B1買蛋糕和飲料過來!”

“惠那,差不多是下午茶時間了吧?”正在鑑賞店員們推薦的手鍊的芙蕾亞,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說着。

在這位僅只十歲左右的女孩面前,這位擁有內勤加外派總計四千多名員工的老字號百貨公司店長,竟然深深地低頭行禮。

布簾終於拉開了。

“信封?”

“這麼晚才向你問候,更是非常的抱歉。你今天蒞臨本店,是我們無上的光榮。”他以鄭重而響亮的聲音說道。

“那麼,我要這件和這件……還有這一件也幫我包起來。”

“我們的店長也說想來跟兩位打個招呼。”

漆黑的夏季洋裝。

本來這件衣服應該是要作爲今夏的主力商品。

兩腋的部位像是馬甲束腰一樣交叉綁着細繩。

跟芙蕾亞初次見面,而且還被吻的那一晚。

“這樣太無趣了。一邊感受着購入商品的重量,也是購物的樂趣啊。”

“質料很輕又很涼快呢……真是太棒了。因爲這是我常穿的顏色,所以也挺習慣的。”

“請打開信封看看。”芙蕾亞說道。

當時她還以爲,這個女孩說不定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看得見的黃昏妖精呢。

在這個場合提到的店長……該不會是指這間花菱百貨公司的老闆吧!

“我知道了。我會盡快準備好的。”巖瀨店長恭敬地低頭行禮之後,就把附近一位員工叫過來吩咐些什麼。

現場響起一片比剛剛更低沉,簡直帶點敬畏的驚歎。

“等一下,你打算把這些全部買回去嗎?”

但是,她還是沒能擺脫這些店員。

芙蕾亞彷彿被邀請至舞會的主賓一樣,以高雅的態度與巖瀨店長對應着。

真是個天大的誤會。

說完這番社交辭令之後,巖瀨店長終於切入主題了。

“對了,可以向你借幾名搬運的人力嗎?雖然跟我一道的人也提得動,可是隻叫她一個人拿也不太好意思。”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過去就好了。”

把角度傾斜一點,就可以看見卡片中央浮現出古代羅馬軍隊的線畫。

“謹遵你的吩咐。”

“……如果是用餐中的客人就鄭重道歉,總之儘快讓他們移到其他店裏……”

這簡直就像掉入了愛麗絲的夢中仙境或是鏡中王國之類的童話世界,要跟睡鼠或雪貂等陪審員抗辯一樣的不合理。

照理來說,業務繁忙的樓層主任應該不會隨便跑到其他樓層去接待客人的。

“啊,沒、沒什麼……芙蕾亞,你先過來一下。”

江崎像影子一樣悄悄地離開現場了。

AME LEGATE——通稱水晶卡,或者單純稱作銘板,這是全世界只有極少數的王族或貴族,在“微服出巡”時會攜帶着的。基於接待“匿名貴賓”這個宗旨,必須立刻通報所有相關的負貴人,也要和警備局確認。

不要說磁條或是IC了,就連編號也找不到,看來只是一張透明的薄板罷了。

“想要喝茶的話,可以考慮一下本館四樓的茶店‘FORTNUM & MASON’。”

她從上衣的口袋裏掏出了信封,撕開封口。

巖瀨店長直立不動,只是凝視着芙蕾亞。

聽見巖瀨店長機伶的建議,芙蕾亞沉吟着。

對老字號百貨公司的幹部來說,或許一生都沒有機會瞻仰一次實物的這張卡片,是不可以在這個耳目衆多的地方說出它的名字的。

“也就是說全部都要叫我提?不是啦,我要問的是你有錢嗎?”

“……你果然不會忘記這件事啊。”

“啊哈哈哈哈哈……”惠那也只能苦笑了。

“太完美了……適合得簡直就像高級訂製服一樣……”

“既然負責搬運的人這麼要求了也沒辦法。那麼,就請幫我送回家吧。”

“容我稟報,已經買好的商品,可以先寄放在購買的專櫃或賣場,有需要的話也可以利用送貨到家的服務。”

惠那這纔想起了西爾妲先前交給她的東西。

“不會,不會,這種小事請別在意。”

“換上這麼漂亮的衣服,當然也不能少了搭配的鞋子嘛……”

鞋子啦、帽子啦、銀飾啦、手提包啦,其他賣場的人也紛紛跑了出來,盛大的宴會持續着。

雖然名義上叫做哥特羅莉服,但是卻沒有一般人聽到哥特羅莉會聯想到的誇張或做作,而是整體風格完美無暇地融合爲一。

“哪,想喫日式點心的話,要不要試試看我常去的點心店呢?就在這裏的三樓。”惠那插進了他們的對話。再繼續讓芙蕾亞作主的話,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自己纔想要問呢。”

只有小小的紅心女王還是一副平心靜氣的模樣。

“就是說啊。跟我一道的人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就大呼小叫的,應該是不需要有保安上的顧慮。”

“你說誰大呼小叫的啊!”

“噓,不可以啦。我知道購物的時候是會比較興奮,但是在店裏一定要安靜點唷。”

“最沒有資格批評我的就是你吧!”

“那就這麼辦吧。只是喝個茶不需要把其他人都趕走,畢竟我今天想要低調些。”

“我知道了。”

芙蕾亞一言既出,巖瀨店長終於也接受了。

“都已經惹人注目到這種地步了,還說什麼低調咧……”

芙蕾亞瞟了喃喃抱怨的惠那一眼,就好像迫不及待想快點喫到日式點心似的,快步地朝手扶梯走去。

“請讓我爲你帶路吧……”店長提出隨行的要求。

芙蕾亞輕輕搖頭拒絕了。

“不用了。喝完茶後再麻煩你吧。惠那,快點啊。”

“好好好……那個,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不好意思。”惠那向巖瀨店長道歉之後,也跟在芙蕾亞身後離開了。

一路上都有其他正在購物的客人,跟在金髮少女的左右,惠那不禁面紅耳赤。這簡直就像摩西的十戒裏面壞人退場的架勢嘛。

突然,芙蕾亞大叫一聲:“惠那,不好了!”

“怎麼了?”

看她那非同小可的驚慌模樣,惠那連忙跑到她的身邊。

“你看那個升降箱,向外的牆壁是透明的耶。我現在非得坐坐看不可。”

她振振有詞地說完之後,就走進了花菱宮楚店的名勝——可以瞭望富士山的觀景電梯。

“請問要去哪一樓呢?!”電梯小姐微笑着問道。

她忍不住笑了。

蜜豆寒天這種甜點,並不適合在聊天時用單手拿着喫。要能同時品味黑蜜的甘甜和豆子的鹹味,以及寒天的香氣與口感,是最不適合初學者挑戰的超硬派甜點。

“哪,你就說說看很好喫嘛?來啊,說吧。”

抬頭一看,天色已是黃昏。

惠那稍微把身體傾斜一點,偷偷望向桌底下。

“如果你想要喫了我的話,可不可以等到晚上呢?在這裏的話我會害羞的。”

“啊……”惠那猛然伸出左手,在那束美麗的金色長髮掉進蜜豆寒天之前及時抓住。

終於,裝着甜點的碗中變得乾乾淨淨。

此時,百貨公司的廣播鈴聲輕柔地響起。

“只要我叫西爾妲去調查,一下手就會知道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緊張成這樣呢?

“那間店也很好喫唷。因爲開在比較偏僻的地方,所以不熟的人是很容易迷路的。”

她一雙小手牢牢地捧着茶碗,簌簌地喝着綠茶。

果然哪,該怎麼說纔好呢……實在是個讓人不能掉以輕心的孩子啊。

“我沒有這個意思……你看,是頭髮啦,注意一下嘛。”惠那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跟她想的一樣,芙蕾亞的雙腳正在啪嗒啪嗒地甩動。

“那是哪裏的店呢?”

“本店全體員工都衷心期待你的再次光臨。”

她發覺,周圍的女性顧客們都有意無意地往這邊看過來。

她一邊品味着豆子、黑蜜與寒天交織而成的明暗色彩,一邊嚴肅地回答:

以巖瀨店長爲首,帶着副店長、外務部經理等直屬部下,還有各樓層的主任、童裝部的諸位店長,以及其他負責接待客人的十幾位員工……

“你也差不多該讓嘮叨不停的嘴休息一下了吧?”

芙蕾亞似乎真的很喜歡這道甜點,她越喫身體就越往前,頭髮已經垂到碗邊了。

“很好喝對吧?”

“我跟你可不一樣哪。”

惠那微笑說着,一邊輕輕拍着芙蕾亞的頭。

稍微咀嚼之後,就以品酒師般的細膩輕輕閉上眼睛下把注意力集中在味覺。

“這就是你的三位一體吧。”

“咦?我沒聽見唷?”其實她明明聽見了,卻故意這樣反問。

“難道你不敢喫嗎?”

“……壞心眼。”

“如果那麼擔心被抓到的話,最好還是改一下第三隻手的壞習慣吧。”

“真是的,你的心臟也太弱了吧。”

她從牆後偷偷探出頭來,確認一下站在花菱百貨前面的那些人沒有追過來。

“是比我想象得還要合我胃口。”

好柔順,好光滑阿……

容器之中的甜點分量逐漸減少。

芙蕾亞終於鬆口了,她的雙頰似乎還微微地鼓着。

“再點一份是沒問題,但是你真的喫得完嗎?”

兩人開始喝起溫度適中的綠茶。

在三十多人恭謹地送行之下,匿名的貴賓和她的跟隨者離開了花菱百貨公司。

“你想要知道嗎?”

芙蕾亞還舉着竹匙,眼光直視着惠那的臉。

然後,又再次地動起了竹匙。

結果,對方唯一尊重她們“低調”要求的只有喝茶時間。

這是一道很簡樸的甜點。

芙蕾亞盯着端到面前的東西。

“這是蜜豆寒天。你沒喫過嗎?”惠那一邊用竹製的小湯匙舀取甜點,一邊回答。

在這之中還有兩位身材魁梧的男性,可以明顯看出是百貨公司特別派來的警備人員,惠那隻好假裝沒看到。

芙蕾亞完全不看放在一旁的綠茶,只是沉默地喫着蜜豆寒天。

兩人面對面坐着,沉默地享用。

酒吧和餐廳都開始營業了,滿滿掛在商住混合大樓外的招牌依次亮起了霓虹燈。

“這還用問嗎。”

芙蕾亞則是以優美的聲音回答:“總之先讓我來回坐個三趟吧。”

“但是啊,真要說我最喜歡的蜜豆寒天嘛,除了這間之外還有另一間唷。”

“那麼我今天就再多喫一碗好了。因爲……很好喫。”

“很好喫吧?真的是很好喫呢,我也覺得非常好喫唷。”

“啊,抱歉。”惠那慌張地放開了手。

“讓你久等了。”

廣口的大碗裏,裝着切成方塊的洋菜凍。上面還滿滿地堆積着小山一般的黑豆,最上面還灑上大量的黑蜜。

“惠那,這是什麼東西啊?”

雖然搞不太清楚,不過她對這道點心外表的印象好像還不差。

這對自認是一介小市民的惠那來說,就像個惡劣玩笑似的、令人顫慄的購物體驗。

“這就是你推薦的甜點啊……”

既然如此,就使出三朝木奏傳授的絕招吧。

“那麼,我就開動了。”她用竹匙優雅地舀起一小撮洋菜和黑豆送進口中。

她顫動着銀絲般的睫毛,輕聲地說道。

“……總覺得有一種受夠了的感覺。”

——————————

“太沒意義了。”

這已經是很充分的讚美了。

“麻煩你們了。那我們要走了。”

惠那等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道:“如何?”芙蕾亞睜開眼睛,沉默了片刻。

“的確下過不少工夫。”芙蕾亞像美食評論家一樣沉穩地回答。

假日的鬧區中,到處都是邊走邊談笑的家庭或情侶。

“不過,確實很好喫吧?這裏可是非常有人氣的店喔。”

“那你就說說看‘很好喫’吧?”惠那把臉貼近她,微笑着說道。

“呼……”

只要是女孩,任誰都曾經憧憬過的,像金色紗線一樣的秀髮……

“發表淺白直接的感想不算是美德吧。”

7

握在手中的髮絲輕輕地纏繞在手指上。

但是,惠那無論如何都想讓這少女可愛的小嘴說出淺白直接的感想。

“顧客請注意,請注意。今天在八樓珠寶珠表賣場,委託要修理懷錶的客人……”

“那麼,今天之內就會把客人你買的商品送到府上。”

“也不是非得知道不可,不過我對日式點心還不太熱悉,多知道也沒什麼不好。”

“嘖嘖……”

好像有效果了,芙蕾亞的肩膀聳動了。

“好啦,我就告訴你吧。等到我星期日放假的時候,再帶你一起去吧。”

“碰上這種場面不緊張才奇怪吧……”

獵物還繼續做着無力的抵抗,不過惠那到此已經感到滿足了。

對手太強了。

“我什麼時候偷過東西啦!”

“完全沒有裝飾,看起來很清爽呢。真是一道質樸的甜點啊。”

只要是喜歡喫甜點的人就不可能不知道的名店“甘味空梅”,惠那隻要來這裏,就一定會點這一道。雖然這是百貨公司內的分店,但是味道比起位於淺草的總店一點都不遜色。

至此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了。

惠那像是被什麼毒蛇猛獸追趕似的,快步走過寶畫堂書店的轉角。

她以故作嚮往的口氣說着。

“這個可不怎麼好喫唷。”

兩人繼續走着。

芙雷亞一臉猶豫地瞪着那碗蜜豆寒天。

看得一雙銀色眼睛睜得渾圓。

在那之後,不管她們走到哪,巖瀨店長都隨行在側,往其他樓層移動時搭的是清場過的觀景電梯,到達之時還有樓層主任和各家店長迎接,受到了殷勤至極的招待。店裏沒有的東西都會立刻要外務去調貨,商品的價格和付帳的方式完全沒有提到過。其他的客人都遠遠地張望着,一直有人拿出手機拍照,結果後來還有個目光兇狠、穿着黑背心黑臂章的店員從後面悄悄靠近,對他們做出了什麼忠告……

“幹嘛這麼嚴謹,好喫的話直接說好喫就好了嘛。”

長長的影子落在拼貼了紅磚的人行道上,陽光滲進了淡淡的橘色。

十歲左右的金髮少女,還有十七歲左右的女高中生。風格迥然不同的兩人的身影,也毫無隔閡地混雜在人羣之中。

“哪……”惠那開口說道。

“做什麼?”

“關於懷錶的事,真是太遺憾了。”

“這也不是什麼好遺憾的事。願意承認自己能力不足的工匠也是很值得尊敬的,你說不是嗎?”

“嗯,或許是吧……”

惠那想起了在珠寶鐘錶賣場裏的對話。

“這個懷錶啊,應該說是沒辦法打開裏蓋吧,可是平常的鐘表是不可能做成這樣的,所以只能猜測是有特殊用途的東西……”

芙蕾亞的懷錶從構造看來是年代非常久遠的東西,狀態也保持得非常完整,但是他卻連出處和製造者是誰都看不出來,甚至還不能分解,所以也無法修理或是調整……也難怪他會那樣戰戰兢兢地說明了。

“目前這個懷錶還可以正常運作……不過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先把它放在這裏,我再好好研究一下。”

“我想不必了,謝謝你。”

芙蕾亞拿回自己的懷錶,繫上鎖鏈,收回原來的位置。

她看起來並沒有失望的反應。

惠那現在還是這麼覺得。

但是……自己既然擔任嚮導,總是覺得有些責任感。

她偷偷地看着芙蕾亞。

雖然高級卻不符合時尚的黑色洋裝、黑色帽子,還有藍色的薔薇花飾。

在明亮的賣場中非常引人注目的、美麗的金色長髮……

現在看來幾乎要融入暮色裏似的。

第一次見面之時的印象,像是幻影一樣地浮現。

……然後說些像客人您纔是大行家之類的話,立刻就換了一副表情來諂媚熟客。

就算是那麼小的箭,被射中的話一定還是很痛的!

接着就像突然驚覺似的,面露微笑讓出了位置。

芙蕾亞的帽子掉在人行道上。

“我這裏不處理普通的鐘表唷。”他敷衍地丟了一句,又繼續跟熟客對話着。

雖然惠那有點不高興,但是她又想着,說不定所謂的專門店就是這樣的吧。

而且,也剌穿了芙蕾亞的帽子。

她轉過身來,與惠那對峙。

她看見了三十個左右的、小小的紅色人形。

他一眼都不看這兩個剛進來的客人。總覺得讓人不太愉快。

“……就算當作投資也好啊。這可是限定商品,好好收着不用的話價格是會上漲的。”

竟然在這麼小的孩子面前大發脾氣,還差點做出粗魯的舉動……

可是,只有這個孩子,非得拼了命保護她不可……

看來,他對兩個孩子拿來的奇怪懷錶本來就不感興趣吧。

市區巴士輕輕發出喇叭聲,一邊呼嘯而去。

那位店長把顯然是外行人的顧客隨便打發走了之後,就一邊嘆氣,一邊說道:“最近有越來越多像這樣什麼都不懂的客人了啊……”

“不用了。”惠那冷冷地說着。

“還是說,要先去哪裏喫晚餐嗎?我剛纔沒有多喫甜點,現在已經有點餓了,我請你喫晚餐好嗎?”

父親只有苦笑以對。自己當時什麼都還不懂。

但是,惠那真正關心與感興趣的指針,並非指向如此表面的事物。

不知何時,路上的行人全都不見了。

“總之可以先請你看看嗎?”惠那強硬地說着,那對情侶之中的女性就轉頭過來看着她們。

“把懷錶給我看。”

“……什、什麼?”

一定是生氣了吧。怎麼可能不生氣呢。

弓着背縮起身體,儘可能地用自己的身體爲她掩蔽。

然後她輕輕地、輕輕地、輕輕地,以無比溫柔的動作關上了門。

“……我快要不能呼吸了。可以放開我嗎?”莢蕾亞說道。

她拉着一臉遲疑的芙蕾亞,開門走了進去。

沸騰的怒氣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羞恥與懊悔的情緒。

他打開表蓋,看了字盤一眼。

正要邁出步伐的芙蕾亞,突然停了下來。

他催促芙蕾亞,跟她討着懷錶。

“這是隨便拼湊的懷錶吧。雖然看起來還滿像高級品的,但是這種東西哪有可能隨隨便便就做得出來咧……這是在哪買的?”

前往車站方向的行人匆促地交會走過。

她懷着滿腹的怒火,正要粗暴地摔門之時……

那是跟牙籤差不多大小的鮮紅箭矢。

她圓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惠那的臉。

惠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喔,你也有鐘錶要修理嗎?”

芙蕾亞什麼話都沒有說。

在身旁的伸手可及之處,站着一位金髮少女。

行道樹就像水彩筆的刷毛一樣,吸入了傍晚的昏暗。

“在舊道具店買的嗎?就是因爲明明沒有專業知識,還愛買古董,纔會被這種破銅爛鐵給騙了。哎呀,如果非得修理不可的話,我也是可以受理啦!不過如果你說修不好就不給錢的話,我可是很困擾的。”

這是一間很狹窄的店。高高的櫥窗中擺了二十多隻的高級手錶。

“帽子破得不能戴了哪。”芙蕾亞的聲音響起。

她已經明白了,這個世上也有這種德行的大人。

惠那忍不住這樣想着。

可以一口氣買下那麼多衣服的孩子,可能也不需要別人請客吧。

芙蕾亞還是保持着沉默,眼光慢慢地巡視着黃昏街道的各個角落。

……鐘錶還分什麼普通和不普通的嗎?

“不好意思。我們想要麻煩你修理懷錶……”

“反正我們就先看一看啊。來嘛……”

昏暗的街道上,只剩下惠那一個人。

然後,她又想起了僅僅兩天前所發生的事。

惠那現在才發現芙蕾亞的肌膚冷得出人意料,不禁爲此感到疑惑。

“不要動。”

“門是無辜的唷。”芙蕾亞制止了惠那。

“這個嘛,聽說好像是年代很久遠的東西。”惠那爲這跟花菱百貨公司完全不同的待客態度感到混亂,一邊艱澀地回答着。

夕暮的薄暗,比什麼衣服都還要適合這位少女。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惠那是會直接走路回家的,但是如果芙蕾亞已經累了,還是咬牙搭乘昂貴的計程車比較好。

“接下來要做什麼?要直接回家嗎?”

“……哪,我們進去看一下吧?”

三十支左右的箭刺穿了人行道上的紅磚。

……她果然還是掛心着懷錶的事吧?

“對不起……”她放開了芙蕾亞的手。

“不是啦,我是在想,這種專門店說不定可以修好你的懷錶呢。”

惠那曾經看過這種場面。在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曾經跟父親一起去古董店。

她一臉不曾離開過的表情,以浮水月影般的風情微笑着。

現在,在白天與夜晚的界線上,她正與芙蕾亞一起漫步着。

門外依然是平靜的夕暮。

櫃檯後面只有一位中年店長,正在向一對像是熟客的情侶推銷一隻金色的手錶。

——針?

“真的可以嗎……”

但是,惠那的憤怒絕對多過她百倍以上。

不是。

然後就直接拉着她的手,大步走出這間店。

“……哪,關於你的懷錶,我一定會想辦法的。”惠那說道。

好像被什麼東西包圍住了。

惠那迅速抱緊了她。

她的聲音不知是因爲看不到好戲而帶點怒氣呢,或者是覺得害羞呢,總之聽起來應該是可以放心了。

“就是這個……”店長從惠那手中接過懷錶之後,還是帶着不耐的臉色。

“這麼珍貴的懷錶,哪能放在這種不識貨的店裏。”她拿起了放在櫃檯上的懷錶,放回芙蕾亞的手中。

可是,卻不見她的影蹤。

惠那正要蹲下身體撿起帽子,卻突然愣了一下。

“我們走吧。”

紅色的人影全部都拿着紅色的弓。

“以爲只要是字盤上刻了刻度的東西,就可以叫做鐘錶的人,也是很的多的。”

“惠那。”

他們架上第二支箭,箭鏃全都對準了惠那的臉……

“喔喔……”就像是看到什麼有趣的玩具似的說着。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什……什麼啊!?這到底是……”

美觀的門扉旁邊,掛着一個寫着“勞力士·亞美茄·寶格麗·機械鐘錶專門店”的木頭牌子。風格看起來倒像是咖啡廳或精品店。

在百貨公司發生的大騷動,讓惠那充分體會到她確實有着“特殊氣質”。

“芙蕾亞!”應該叫出的聲音,卻沒有傳進自己的耳裏。

上面附有尖銳箭頭也有尾羽的精細迷你箭矢。

“你的反應並沒有錯。”芙蕾亞用纖細的手指收起懷錶,輕聲說道。

“這個是玩具吧。”他把懷錶隨便丟在櫃檯的玻璃桌面上。

就在惠那正要再說什麼話的時候。

她突然發現一間小小的鐘錶店。

她一邊走一邊問道。

聽聞此聲,惠那才又回過神來。

雖然可以理解,但是對十七歲的少女來說,這種態度實在不可饒恕。

“啊,抱歉……”惠那放開了芙蕾亞。

她戰戰兢兢地往四周張望。

像鳥籠一樣的銀色光網,把她們包在其中。

第二輪的箭矢全都被光網擋住了。

不,被圍住的並不是惠那她們。

光網形成甜甜圈的形狀,將那些小小的紅色人影一網打盡。

芙蕾亞輕輕整理一下衣服,才站到那些紅影面前。

“不知道對手的能耐就來偷襲,真是太魯莽了呢。”

就像映在牆上的光影似的人形們微微地晃動。

“……唉,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沒事的。”芙蕾亞回答道。

“這些東西,還不足以與我爲敵。”

紅影之中的一個突然浮現在前方。

“汝爲何人?!”

他以聽不出年齡或性別的聲音問道。

“要間別人的姓名之前,先報上自己的姓名比較好吧?”

黑衣少女回答着。

她銀色的雙眸嚴厲地盯着無禮的使者。

結果那些影子全都恐慌了起來。

“唉呀,這個是鬼呀。”

“是異鄉的鬼。”

所以,她才又重新想起自己正在半空中。

少女的聲音和她頌讚的物品,全在惠那的心中合而爲一。

“喔,不需要做這種無謂的擔心。”少女以自滿的表情回答道。

她正想要反問,又被芙蕾亞惡作劇般的眼神給制止了。

芙蕾亞現在也在她身邊。

像是一切都很自然的樣子,在空中輕鬆地撥着她的長髮。

亂舞的圓弧變成了螺旋,包圍了懷錶的外框。

一、二、三、四……總共有十根圓柱。

她注意到腳底下的街道出現了異變。

她連忙壓住了裙襬,又突然想到沒有這種必要。

從下方吹上來的晚風,把她的劉海都吹亂了。

“os、Boden、Stem、Himmel、Berg、Fluss、Gipfel……”

“吾名芙蕾亞。以此名及吾創造者之名命令。”

雖然她不瞭解這些話的意味,但卻並非不相信,也不感到害怕。

芙蕾亞像個惡作劇的小孩般眨了眨眼睛,打斷了惠那的發問。

惠那想要走近她身邊。

遠方山巒的影子,長長地延伸到住宅區上。

“幫我傳話給你們的主人,”芙蕾亞帶着貴族般的威嚴,對那些影子們說道。

“……唉呀。”

同時,全部的紅影也消失無蹤。

“你喜歡海涅嗎?”

“因爲,如果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去的話絕對必死無疑啊,可是……”

“你既然對我表現了關懷,就非得把這點程度的事當作餘興節目不可了。”

“Himmels Steinbruch(注:德語,“天空的礦場”之意)。誦唸咒語之時本來就會出現光柱,你也太猴急了吧。”芙蕾亞一邊愉快地看着看着貫穿天地的光柱,一邊回答着。

她在芙蕾亞的攙扶之下,恢復了直立的姿勢。

這些東西的形象都堆砌在心中。

她對這個應該有些故障的懷錶不覺得不安,也不予以猜疑。

上億顆光點圍繞着少女。

惠那浮了起來。

懷錶就像離不開主人的忠犬一樣,也飄浮在半空中。

現在,在這世界之中唯一的真實,就是有她在身邊的事實,就只有這樣。

出現幾道光柱往大地延伸而去。

她抓起惠那的手腕,輕輕地疊上了她冷冷的小手。

“只要是你的願望,我全都會幫你實現唷。這是因爲你對暗狩者的愛護。”

“哪,你在唸的是……”

她找得出來的地方,只有車站前的鬧區、學校的範圍,還有父親的醫院。

浮在空中的懷錶的字盤上發出了光芒。

惠那和芙蕾亞就在這個五芒星的中央。

“所以那是做什麼用的啊?”

“我問你喔,剛纔的事……”

“你唷,多注意一點嘛。”

現在,少女已經一絲不掛赤裸着了。

“你不知道天地之歌(注:類似中國的“十字丈”,是日本平安時代的兒童習字歌,由日文全部的平假名拆開重組而成的二十四個詞彙,每句四詞,總共六句)嗎?”她像平常一樣不以爲然地問道。

惠那只是凝視着芙蕾亞。

浮在街道的上空。

包裹那美麗身軀的黑絹,逐漸溶化在光芒的衣袍中。

惠那正飄浮在被染上了橘色的光輝之中。

“那就迅速撤退吧。大家快點,快點……”

“說古老的暗狩者不久就會帶來災厄。”

此時仍是黃昏。

她也飄浮在半空中。

“你看起來挺愉快的嘛。”

“難得有這種機會,你也一起來看吧?”

“咦?”

“是鬼姬呀。”

那是惠那應該完全不懂的、遙遠異國的語言。

可是,這句話惠那雖然聽得懂,卻不是她想要問的事情。

芙蕾亞看着懷錶的字盤。

彷彿是在人煙罕至的山谷中,安靜地綻放且默默枯萎的花朵一樣,她自傲地微笑着。

“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快點逃命了。”

聽到這聲叫喊,那些紅影像是已經任命似的,並列着伏在地上。

紅影們全部轉身想要立刻逃離這裏,但是因爲被光網圍住了根本就跑不掉。

沒戴帽子的芙蕾亞走到她的身邊。

圓形的漆黑小宇宙裏,所有的指針都像發狂似的迴旋舞動。

惠那就站在鬧區之中。

淺桃色的嘴脣,念出了古老的詩歌。

“我想,我們等一下就立刻去打個招呼比較好吧。”

只是……這位自誇爲全能的少女,無論是肩膀、四肢、手指、嘴脣、臉頰或眼睛,她全身上下看起來都顯得好孤寂。

彷彿打開巖戶的天鈿女神一般(注:日本神話之中,掌管太陽的“天照大神”因畏懼兇暴的弟弟“須佐之男命”而躲入巖戶,使世界不見天日,衆神就請來女神“鈿女”在巖戶外歌舞,把天照大神引誘出來),她尚未發育的乳房和稚嫩的下身都毫無遮掩,芙蕾亞露出害羞且迷濛的微笑,然後又繼續誦唱。

“以我們的能力是無法對抗的。”

“時間差不多到了呢……”她自言自語着,就把打開蓋子的懷錶解下,然後輕輕放開了手。

馬路、大樓還有一般住家的屋頂,全都像細小的豆子一樣落在腳下的遠方。

“亡者居死之國度,生命爲生者所有。”

“打招呼?”

然後,她望着四周的景色。

穿透黑暗的聲音。

不覺之間湧現出的鄉愁,讓惠那無意識地找尋着自己熟悉的街道。

她在空中轉了身。

惠那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摸摸看,就在此時——

“魅惑美人之鴉片,金剛石鍛造之劍,日行千里之駿馬,惡龍守護之黃金蘋果,化水爲酒之聖盃,能射高嶺花朵之箭矢,能夠自奕的水晶棋,不停轉動的石磨,能眺望世界盡頭之望遠鏡,能令天使與惡魔起舞之笛,世界之王的使節……”她以如同行商的口吻念出的東西,全是這世上極盡奢侈的寶物。

畫出無數層無數層的時空螺旋。

只是這樣,惠那就奇妙地平靜下來了。

直到那裏都是白天,再過去就是黑夜……

“那麼,就用我最熟的詩好了。”

芙蕾亞像是展翅的鳥兒一樣張開了雙手。

“真是沒用哪。”

少女的肢體也開始有光點圍繞着。真是一幅如夢似幻的光景。

天、地、星、空、山、川、峯……

“這個……是什麼啊?”

十層變爲二十層,再變四十層,再變八十層……

五芒星的形狀覆蓋了舊市區的一角,像是支撐着時空的巨樹一樣,又像是祭祀古代神祗的遺蹟一般,筆直地聳入藍天。

她把手指交疊在胸前,咳咳,先清了清喉嚨。

像是要淹沒光柱似的,成千上萬的光點從地面不斷湧出。

視野的急劇變化,讓她一時之間無法做任何思考。

光網瞬間消失了。

銀色的懷錶冒出銀色的焰火。

惠那戰戰兢兢地看着,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芙蕾亞想要傳遞的意念,卻化爲日文流進了她的心中。

“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呢?”芙蕾亞放開了跟她交握的手,輕輕地說道。

人羣在人行道上交會而過,亮着頭燈的車輛在馬路上川流不息。

“咦……什麼?怎麼回事?”惠那莫名其妙地看着四周的景象。

“慢着。”

“我美盛開放,我笑震人心。”

黑暗正伏在地面。

“在這象限中玩耍的我的眷屬們呀。”

如隆冬的螢火,如盛夏的雪光。

如原生海洋之中誕生的生命氣泡似的躍動着。

“驅逐虛假的夜晚吧。”

惠那的腦海裏爆發出了全白的閃光。

黃昏的天空。

染上霞紅色的雲彩。

點亮的路燈,一閃一閃明滅着。

像活物一樣伸着枝丫,昏暗的樹梢。

這是她經常遊玩的地方。

小小的惠那坐在寒冷的木頭長椅上。

回家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夜晚就快要來臨了,惠那卻還待在這裏。

長椅上還坐着一個女孩。

小小的、小小的女孩。

那是不知被誰遺忘在這裏的洋娃娃。

她以澄澈的表情望着夕暮。

因爲惠那如果回家的話,洋娃娃就只剩下獨自一人了。

獨自一人,是非常寂寞的……

她畏畏縮縮地,正要伸出手的時候。

失物的主人來了,把洋娃娃抱了起來。

這種心情,惠那拼命想要多感受一些。

“暗狩者芙蕾亞。”

焦躁的奏從書包裏拿出了一疊東西。

“哪,你覺得這會是什麼呢?”她戰戰兢兢地看着剛拿到的紙盒,對奏詢問道。

這是第二次的親吻。

在這螺旋之中,有個週一症侯羣強烈發作中的女學生——白河惠那——的身影。

只剩下銀鈴般的聲響,以及漸消的殘光。

“你幹嘛一臉浦島太郎的表情啊?”

但是,她唯一認爲是事實的這句話,並沒有被記錄在任何報紙上。

“那是真的,原來那是真的……”她不自覺地說道。

“在路上叫住你真是抱歉,因爲主人命令我儘快把東西交給你。”

“咦咦咦咦咦!”看着大大印在報紙上的字樣,惠那不禁啞口無言。

昨天確實碰上好幾次差一點就會死掉的事情,但是那些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幻,她還不怎麼能確定。

“……早啊,奏。”

三朝木奏飄逸着制服裙子跑了過來。

從嘴裏流入的,是無止盡的愛慾及戀慕。

昨天傍晚,整個宮楚市出現了大規模的發光現象。有人說就像是無數的魂魄聚集在一起似的,也有人說那像是大量的昆蟲或是什麼東西。

“嗚哇!”

惠那站在大樓的屋頂上。

“那個是你的夜國入口。”

有個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惠那驚慌地回頭一看。

“啊啊,真受不了你。”

“Auf Wiedersehen(注:德語的‘再見’)。”芙蕾亞說完,就消失了。

“看來你是平安無事了。昨天我打你的手機也不通,打到你家也沒人接……我還以爲你說不定進醫院了呢。”

“彈孔?”她喃喃說着,但是想想怎麼可能呢。

高聳的光柱,以及全白光芒的奔流。

“你看到了什麼?”

“……你到底是誰?”這句話無意識地從她口裏跑了出來。

惠那昨晚在父母回家之前就已經睡了,今天早上也是一出房間就立刻出門,所以還沒機會跟父母說到話。她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正在哭啊。

“從昨晚開始大家就一直在討論這件事了吧?雖然我因爲待在家裏所以沒親眼看到啦。”奏以不耐煩至極的表情補充說明着。

“今天早上我是爲了拿這樣東西給惠那小姐而來的。”

奏注意到,她的外套上似乎破了一個小小的洞。

8

“託你的福,一切安好。”奏彷彿早就預料到她會出現似的,穩重地回應了。

“你都沒有看新聞或是報紙嗎?

伊那山地北部,初夏的黃昏時刻。

想要緊抱着她,伸出的雙手卻只摟住了空氣。

一切的事情,現在仍無法在心中仔細咀嚼。

哪邊是現實,哪邊是夢幻,對惠那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

“啊,我忘記拿玉手箱(注:日本民間傳說。浦島太郎因爲救了被小孩欺負的烏龜,被招待到海底的龍宮去玩,公主乙姬以玉手箱饋贈,他回到人間卻發現已經過了數百年,打開玉手箱之後自己竟變成了老人)回來了……”

身穿墨綠色外套的西爾蒂卡魯特·馮·費柏像傳令兵一樣,挺直了腰桿站在惠那背後。

不管那是什麼,簡直就像擁有意識般地聚集在上空,爆發出猛烈的閃光,無論有線或無線的通訊都受到了干擾。

一成不變的時間,今天也照樣地重複上演。

就像從小就一直懷抱着的疑問,終於到了揭曉答案的時候。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想要那個洋娃娃。

但是,好燦爛好耀眼。

只對我一個人微笑的,可愛的洋娃娃……

只要她想要獨處的時候都會來這裏,這是她的祕密基地。

嘴脣傳來了柔軟的觸感。

模糊的少女形體,像是黃昏的幻影一樣變得淡薄。

“大概是玉手箱吧。”

“Auf Wiedersehen(注:德語的‘再見’)。”她臨別之際,說了這句話。

“這娃娃是我的東西。”她很得意地笑了。

奏把報紙攤在惠那的眼前。

然後,最後的那個親吻……

“怎麼了嗎?”

還沒轉換假日心情的學生們都無精打采地提着書包,朝學校走去。

因爲逆着光,看不清楚那女孩的臉。

希望太陽不要西沉。

在那光輝之中,黑暗之中。

其實她並不悲傷,也不悔恨,更不是疼痛,只是揭露無遺的赤裸內心不斷溢出了嗚咽,頰上滴落的淚水把夾克的前胸部分都沾溼了。

“那個……我可以再去見芙蕾亞吧?”

小惠那消失在回憶的黑暗之中,現在站在這裏的,是已經長到十七歲又兩個月的惠那。

“好啦,快給我看啦!”

金髮銀眼的少女,只是凝神地看着哭個不停的惠那。

“惠那。”

“隨時歡迎。主人也很期待你的到來呢。”西爾妲一說完,就像用量角器量過一樣精確地轉了一百八十度,轉身離去了。

——在她的懷裏,洋娃娃看起來似乎非常地非常地幸福。

“看吧……”

“我是芙蕾亞。”少女回答。

“Guten Men(注:德語的‘早安’)。”

“洋娃娃……還有,小時侯的我……”

“醫院?”惠那反問着。

“真的嗎?”

“大概吧,我也不是很確定。”

閃光會受到這麼廣大的注目,是因爲惠那她們所在位置的附近,有不少人的眼睛被閃光刺痛,出現了頭暈嘔吐的現象,因此大多都被送到醫院去了……

西爾妲絲毫不以爲意,她從懷中掏出某樣東西,拿到惠那面前。

走慣的路,看慣的景色。

“嗯,大受好評唷。”

微風吹拂。

“昨天傍晚,你跟那女孩在宮薤車站附近吧?”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消沉啊?”

“說不定,再也見不到面了……”

這到底是恐怖分子之類的人爲事件,或是大規模的落雷、球狀閃電現象,甚至是人類尚未理解的天文現象,總之還沒有人知道原因。

那是每日新聞的早報。

她從奏的手中搶過報紙,仔細地讀起報導內容。

像音樂一樣響起,芙蕾亞的誦唱。

惠那把東西接了過來,西爾妲輕輕搖晃一下盤起的頭髮,露出了微笑。

在腳下遠方的黃昏時的街道,又在她的記憶中復甦了。

“這可是今天的頭條呢。我說啊,你在電車上都沒看到嗎?”

那是一個包着亮麗的黑色包裝紙,綁上金色緞帶,十五釐米見方左右的紙盒。

意識到了之後,更加無法停止淚水。

黃昏時分。

站在一旁的惠那,倒像是看到幽靈似的大喫一驚。

“惠那小姐,奏小姐,近來可好?”

“宮薤市上方出現謎樣光芒,八百人以上輕重傷。”

迎向炫目朝陽的上學道路。

惠那則是還像身在夢中一樣。

這是……眼淚。

害怕着夕暮。

“……請等一下!”惠那突然叫住了她。

“……難道你的相思病還在好評上映中?”

“怎麼想都沒有其他的可能嘛。”

“……那我可以打開嗎?”

“你是在要求我跟你白頭偕老嗎?罷了,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捨命陪君子了。”

“那麼,我要打開咯?”惠那解開緞帶,把包裝紙亂撕一氣,接着打開了盒蓋。

“哇喔……”

那是一個懷錶。

有着炫目的黃金色外殼,連鏈子和裏蓋都是金色的。表面的字盤是透明的,裏面在運作的機械全部都看得見。除了打造成青黑色的指針之外,全部的零件都是金色。

奏不知爲何帶着憂愁的表情,看着惠那放在手掌上的懷錶。

“哪,惠那,這個懷錶……”

“這個確實很值錢吧?”惠那有點擔心地反問着奏。

“如果很貴的話,你想要怎麼做呢?”

“如果值好幾萬元的話,就非得拿回去還人家不可。”

“我想應該不是幾萬元吧……”

“是這樣啊。”

既然奏都這麼說了,就應該不是那麼昂貴的東西吧。

“你真的要收下啊?送鐘錶給別人,是代表着‘想要跟你共度一生’的意思耶。”

“咦,是這樣嗎?是嗎,原來是這個意思……”

其實惠那知道奏是在跟她開玩笑,不過還是很自然地垮下臉來。

奏同時欣賞着心思易懂的朋友的反應以及那個懷錶,然後說道:

“對了,惠那,你知道瑪莉·安東妮德(注:Marie Antoie,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皇后,據說驕奢成性,在法國大革命期間跟國王一起被送上斷頭臺)的懷錶嗎?”

“唔……我沒聽過耶。”

她正在仔細研究懷錶之時,指頭不小心按到了某個突起處。

但是,她還是覺得這是個很棒的懷錶。

“奇怪?”

“原來是這樣……真是動聽的聲音啊。”惠那像是在聽貝殼裏的海浪聲一樣,把懷錶放到耳邊。

“喔喔……”

這隻表歷時四十四年才完成,當時瑪莉皇后和寶璣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的感想就只有這樣啊。”

隆、隆、隆、隆……懷錶開始發出了可愛悅耳的鐘聲。

鈴隆、鈴隆、鈴、鈴、鈴、鈴……

這比一般的懷錶還要大,也重了點,或許看不習慣的字盤也很難讀懂吧。

惠那僅是出神地望着手中的懷錶。

“因爲,我擁有的又不是那隻懷錶,而是我手上這隻啊。”

失去了爲真正主人服務的機會,在收藏家手中輾轉流離的這隻懷錶,在一九八零年從美術館中被偷走,從此就再也沒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了。

寶璣表第一百六十號。

十八世紀的天才鐘錶師阿伯拉罕·路易士·寶璣,爲了法國皇后瑪莉·安東妮德的委託而製作的超級精緻懷錶。其極盡繁複的構造,以現代的技術來看,可說是不可能再現的絕品。

“那我就簡單地說明一下吧……”

“這個叫做三簧表(注:minute repeater,又稱‘三問表’。是指鐘錶可以發出三種不同的打簧聲音,可藉此分辨出‘時、刻、分’的報時),是爲了在黑暗之中也能用鐘聲辨別時間的功能。”

聽到惠那說着這句話的滿足語氣,奏也只能仰天長嘆了。

奏輕聳着肩膀說道:“算了,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還挺適合惠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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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菩提樹莊的暗狩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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