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章 未畫完的Q書

《未完成的情書》 · 山口升 · 1.5萬 字

爲了畫從圓的爸爸那裏拿到的畫,我把房間清理了。家裏曾經是我房間的屋子,現在已經成了儲物間,裏邊堆滿了紙箱。

收拾這些東西花了半天的時間。

摺疊畫架放在東京的公寓裏。本來沒有打算在這邊畫畫,所以沒帶回來。

沒辦法,從廚房搬來了椅子,作爲畫架的替代品。

畫裏邊的圓,是坐在椅子上的。有些寂寞的低着頭。身上穿的,是至今從來沒有看到她穿過的純白色夏季連衣裙。她的樣子看上去讓人覺得非常冷。

因爲圓討厭畫這幅畫的父親,所以感覺上她應該也不會老老實實地當模特。圓的父親,恐怕是依靠想象來畫的這幅畫。

不愧是曾經立志成爲畫家,畫得非常紮實。

雖然收下來是沒什麼問題,但我卻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了。

對於別人畫出來的畫,到底要怎樣來把它完成呢。而且,這幅畫不管怎麼看都找不到什麼可以着手的地方。

由於不是自己畫的,所以不明白。已經畫得很好了,感覺上如果再加點什麼的話就可能會把它糟蹋了。

對於連自己畫的圓的畫都沒有完成的我,也沒辦法去完成別人畫的圓。

一直沒有伸手去拿放在家裏的油畫道具,時間就這樣不停流逝。直到一直這樣盯着這幅畫過了三十分鐘之後,才終於發現了這幅畫讓人感到寂寞的原因。

那是畫布的這邊,和畫布另一邊的圓之間的距離。

畫整體的色調非常陰暗,清冷的空氣彷彿要從畫中滿溢而出。從無袖連衣裙中伸出來的白色手臂,非常寒冷,讓人覺得那是不可觸碰的某種東西。

那一定就是圓的父親心中所抱持的寂寞吧。明明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但卻不能說出口的焦慮。而就在這種不能說出口的情況下,他即將要離開這個世界。

這樣的寂寞越來越沉重,最終就變成這樣的圓的畫。

有可能是我考慮太多了。但感覺上應該沒有錯。

明明穿着夏裝,但在畫中的圓,卻染上了無處不在的冬色。

自醫院分別以來,一直沒有和圓聯繫。

圓到頭來還是在懷疑我。懷疑着沒有把自己叫去東京的我,懷疑着我的感情。要想解開這個誤會,是很簡單的。

雖然有些冷,但果然還是個很好的夜晚。

圓被幾個男人糾纏着邀請一起去下一家。

圓坐下來後,有幾個男同學開始心神不寧了。還有立馬開始移動的傢伙。我想,還真是厲害啊。有人拿着酒瓶對圓說“好久不見”,圓便微笑着把杯子遞出去。

巧說完,給我倒上了啤酒。

“沒那回事”

結果,喝多了的我,被巧扶着走出了店門。

看見我這個樣子,剛纔那個女孩偷偷地對我耳語道。

一瞬間,曾經是同學的男人們表情都變了。

“是呢。我也是好久沒見到他們了”

感覺上,如果我是圓的話,會非常的後悔。然後,對於那些明明知道但卻不告訴自己的人們也會非常怨恨。

“恩?”

“沒關係”我說。就在這時,圓走進了房間。

這樣真的好嗎?

她一邊嘆氣一邊說道。正是這樣的,我點了點頭。

巧往旁邊坐着的女孩那邊擠了擠,讓出了一個我坐的地方。旁邊的女孩就像在說,別貼上來啊,一樣笑着。

原來如此,這就是一年的時間啊,我正沉浸在感慨之中,剛纔那個女孩,拿着啤酒瓶,瞪着我。

我說完後,巧看着我的臉。

雖然也會想,那麼說出去不就好了,但圓即將面臨考試。在這種時候,如果對她說,其實那個人是你的親生父親。而且快死了。所以你陪在他身邊吧。本來性格就有些消極的圓,如果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把考試丟在一邊,絕對會失敗吧。自己都說了能考上的幾率只有一半,這麼一來就肯定會落榜了。如果我是圓,肯定也會恨明明馬上就要考試卻告訴自己這種事的人。

“醉醺醺”

“於是?”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自己呢。

宴會的中心,果不其然,是巧。依然像以前一樣,用響亮的聲音,帶動大家一起歡笑。

被我和她夾在中間的巧,也加入了對話。

感覺上她應該會說,和那種事根本沒關係。然後毫無疑問圓會來東京。圓的父親,大概在臨終的時候也見不到自己的女兒吧。

跟着圓後邊追了上去。

第二天早上,巧打來了電話。是要辦同學會的事情。巧對我說,也會約上圓,所以你也來吧。

圓這之後是怎麼打算的呢。應該不會是想要去下一家吧。

我脫掉鞋子走進房間後,有幾個同學注意到了我,向我打了招呼。

“怎麼了?”

“哈,還真的是,不怎麼順利啊”

“怎麼辦?回去嗎?”我問道。圓不說話,我便邁出腳步。雖然想去咖啡屋之類的地方,但現在這個時間應該沒有開着的店。

“家人是家人。你是你嘛”

在這方面的圓依然是非常出色。

這是一幅讓人感到寂寞的畫。那種寂寞的心情,彷彿要從畫布之中滲透出來一般。給我看這樣的一幅畫,不就等於是在對我說“請別把圓從我身邊帶走”一樣嗎。

“聽剛纔你和巧的對話。由紀夫和圓,難道在交往嗎?”

就在我這樣看着她的時候,圓說明天還要早起,拒絕了邀請。

一旦跟我目光相對,便皺起了眉頭。

我和巧面面相窺。巧噴了出來。因爲她實在是一臉非常驚訝的表情。

“其實就等於是在說你‘一點不配’哦。”

“我還以爲你們肯定會一起來”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以前基本沒怎麼看到在一起的人們,成了新的小團體。

“是呢。醉了吧,我。但是,真的讓我很喫驚呢”

“大家,都很久沒見了。被灌了酒”

我有些陰鬱地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說了超多”

圓以爲他是繼父。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是親生父親。

裏邊的房間差不多都有人了,從裏邊傳來了歡鬧的聲音。圓來了嗎,我一邊想着一邊走向房間。

“真好啊,我也想去啊”

“不是!不對啦!纔不是這樣。你看,圓不是超漂亮的嗎?同樣是女生的我也這樣覺得啦。通常不是有句話說,像這樣的美女,是不會和美男交往的嘛?”

剛纔那個女孩知道了之後也非常喫驚,所以,和我的關係,基本上誰都不知道吧。

鑽過門簾進到裏邊,宴會已經到了高潮。

同學會的會場所在的酒館,在離我們高中稍微有點遠的繁華街正中間。高中生的時候經常從那裏路過。當然,從來沒有進去過。理所當然,穿着制服進去的話,會被店裏的大嬸抱怨。就算穿着私服,也會被看穿,然後被趕出去。雖然我沒有這麼做過,但朋友裏有這樣的傢伙。

因爲我而座位變窄的女孩,對我說話了。雖然是同學,但一次也沒說過話。原來她是會這樣跟人說話的人嗎?我稍微有些喫驚。但是,看看四周,聚在一起的,跟以前的小團體已經不同了。

“噢,由紀夫!來了嗎。來坐”

“因爲,家人說絕對不可以嘛”

“那爲什麼沒去啊?”

我回答了剛纔的問題。然後,那個女孩用彷彿從心底裏感到羨慕的口吻,小聲說到。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這樣的問題,對於這個年紀的我來說還太過沉重了。而且,圓的爸爸,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我的心情,還對我說“幫我完成它吧”,把沒有畫完的女兒畫像,交給了我。

對不起,我說着把杯子遞了出去,她又馬上露出了微笑。和沒有說過話的女孩說話時,我總是會緊張。就算是曾經的同學也是這樣。可能我這一生,唯獨不會因爲性騷擾而被人告吧。

圓把臉埋進了圍在脖子上的圍巾裏。

“說起來,圓呢?”

現在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沒什麼關係。但是,在那個大叔死掉之後,圓知道這件事了呢?如果有誰對圓說了的話呢?

圓輕輕動了動紅紅的臉頰,說道。

這樣就行了。只要這樣說就行了。但是,我卻說不出口。我不說,就能遵守和圓父親的約定。

如果我說出這件事的話,圓會怎麼回答呢。

明明近到可以握住手的距離,但我的煩惱,我的心思,卻不能夠好好地傳達。

拐過街角,圓就站在那裏。

“東京。恩”

房間裏邊,有差不多二十個同學。掃視了一下來的人,差不多都是留在本地的同學。

就這樣走着走着,隨着白色的氣息,圓開口說道。

“今天我們不講禮數。來喝來喝”

我趁着酒勁,握住了她的手。

圓一邊溫和的笑着,然後坐到了女生之間。

“好像還沒來呢”

“我說啊由紀夫”

覺得和自己沒關係,把躺在病牀上的父親丟在一邊不管自己去了東京,在那之後圓如果知道了真相呢?

我着實陷入了困惑之中。

他們也叫了我,我回絕了。

但是,現在卻可以堂堂正正地進去。實在不可思議。可能這就是變成大人了吧。可是自己明明沒有任何地方成長了,這樣的感覺很奇怪。

這裏就像個男朋友一樣(不如說姑且算是男朋友)拉着她手腕說好了回去了,會不會比較好呢。但是,這樣也會讓大家很掃興。畢竟今天是同學會,圓也是很久沒有跟大家見面了吧。

這就是鄉下和東京的差別。就算才九點過,但還開着的咖啡屋卻基本沒有。

雖說依然被圓誤會着,但她還在我身邊。

剛纔,我進來的時候,誰也沒有回頭。原來如此,這麼來說的話剛纔那些話也不無道理。

雖然我這麼說,但巧好像並沒有相信,一臉沉重的表情往我杯子裏倒上了啤酒。我一口喝乾後,他又默默地幫我倒上了。我有些自暴自棄地又幹掉了。

有些人吵嚷着要去下一家。由於我完全沒有那個心情,便呆呆地站在那裏。

巧有些無趣地說。

大概是因爲好久沒有這樣喝酒歡鬧了吧。圓的心情非常好。

巧向我問道。

“喝多了點”

但是,和圓一起在曾經生活過的街道上走走也不錯。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可能真的這樣做嘛”

開始時間是定在的七點,恐怕從六點左右就開始,不,更早的時候就開始喝了吧。

“我,不明白你的心思”

啤酒噎在了胸口。要儘量避開這個話題。

“你的老爸,很危險啊。說是剩下不到一年了啊。至少在這點時間裏,陪在他身邊吧”

“爲什麼要喝這麼多?”

“反正到這裏就是一起了,無所謂吧”

“覺得還真的是這樣啊。對不起,我好像說了很失禮的話呢。”

然後,走了出去。

我稍微瞪了瞪巧。想,明明有女朋友,在幹什麼啊。

她的手,非常非常冰。握着這麼冰涼的手,讓我想起了大叔畫的那幅,被染上了冬色的圓。

又倒上了。我很快就醉了。

“由紀夫,是在東京吧?”

因爲我被當成雙面膠貼在了你跟你老爹之間,當然不可能這麼說。

巧好像有些困擾地說道。

“誒?”

“如果不希望我來的話,直接那麼說就好了嘛”

“纔沒那種事”

“還是這個樣子,就只是附和呢。像是來吧,或是我等你什麼的,這些具體的話,一句也不說呢”

我沉默了。雖然感覺沉默很不好,但也只有沉默了。

“短信也是這樣的。我並不是希望看到你的附和,纔給你那個手機的”

圓低下了頭。看上去感覺很孤單。這樣的圓,非常漂亮。雖然漂亮,但有一種非常遙遠,讓人覺得無法接近的感覺。

“只要說一些當天遇到的事情,或者想了些什麼事就好了的。但卻全都是‘啊啊’,或者‘是呢’。”

一旦心中有祕密,就很難輕鬆地把遇到的事情或者想法說出去。所以,我的回覆就變成了基本上都是這樣的附和。

“對我隱瞞了什麼呢?”

圓站住了,面對着我。

“什麼也,沒有隱瞞呢”

“有的。正因爲有瞞着我的事,所以纔會避開視線吧”

要隱瞞什麼東西非常難。當對方是自己喜歡的女孩的時候,幾乎可以說,不可能。

“有喜歡的人了吧”

“除了你以外?”

“恩”

“沒有喔。要我說幾次”

我有些焦躁地說。不知道別人的心情,在一邊悠閒地喫醋的圓,讓我有些生氣。

“美智子小姐”

我低頭行了個禮,準備走出病房。

“畫這個東西啊,是會成長的。畫的顏料,隨着歲月的流逝,會一點點的發生變化。剛畫出來的時候,和過了幾十年之後的畫,給人的印象會稍稍有一些不同”

“但是……”

圓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沒事沒事。我是在笑。沒關係”

聽起來非常滿足的聲音。我之前並沒有這個打算。用這幅畫代替圓,請你將就忍耐一下吧什麼的,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坐在椅子上的圓身旁,我把大叔站在那裏的樣子添加了上去。雖然要讓我把這幅畫完成,但我根本找不到哪裏需要再補充的地方,於是只能出此下策了。

“誒?”

“在那樣的圓身邊,我站在那裏。而這樣的畫就在這裏,僅僅這樣,我就已經滿足了”

“啊啊”

“是的”

“我呢,沒有說出我自己的真實身份,並不光是因爲和她媽媽的約定”

“你喫了一驚吧。你的聲音就像在說,爲什麼我會知道”

“沒事吧?”

“現在還說不出口。但是,到時候就一定會告訴你。我可以發誓,絕對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種事。真的,完全不是那樣的”

在我煩惱了很久之後,終於把圓父親拜託我的畫完成了。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新的一年。圓最近也是因爲親戚的事情,還有準備考試等等,一直空不出時間。

我雙手拿着畫,舉到了躺着的大叔面前。讓他就這樣躺着也可以看到。

“我問她,是怎麼和由紀夫認識的呢?然後後她回答,由紀夫醉倒了,所以讓他住下了。然後關係就好起來了”

“是這樣吧。那個,就正是我和圓的距離。明明離得很近,但卻不能說出真相。不知道還有比這更寂寞的事情嗎”

“可以了。幫我把它放到牀邊吧”

“但是,就僅此而已哦。真的”

圓的目光向上,看着我。手摸在厚厚的毛料大衣上的感觸,讓我感到了和圓的距離。明明兩人就近在咫尺,但我的心情卻不能夠送達,這讓人覺得非常的焦急,非常難以忍受。

圓的父親依舊是在牀上。好像在正月的初一到初三是回家去了的。跟去年二十七號見面時比起來,又瘦了很多,我開始擔心起來。

“誒?”

“看着這幅圓的畫,你有什麼感覺?”

“因爲我覺得你聽了這些事會覺得很討厭”

忽然,大叔喃喃地說道。

“就像你說的那樣,我有事情瞞着你”

大叔看到那幅畫後,發出了不知是在咳嗽還是在笑的聲音。

“沒事吧?要不要叫護士來?”

這,變成了我最後一次見到大叔。

看來,就連移動臉龐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有些生硬地說完後,圓的父親笑了。

我知道。在東京分別的時候,圓拒絕了吻。而理由就是,我說過橋本和伊東的事情,但卻沒有說美智子的事。

“虧你還記得呢。完成得很了不起”

“大概也可以說是熟成了吧。好像紅酒一樣呢”

“我還有你幫我完成的這幅畫。這個就已經足夠了”

“怎麼說呢,這個已經讓我拼盡全力了”

我一邊冒着冷汗,一邊說道。要滿足在病牀上的人提出的要求,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真的幫我完成了啊”

我們在人行天橋上,第一次接吻了。

“說出去不就好了嗎。雖然的確是有和您太太的約定……,但圓是親生女兒這件事,是真的吧。我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就是了”

但是,圓的父親是這樣想的。我覺得這樣就好。

然後大叔把眼睛閉上了。

“真是不可思議呢。身體不行了之後,人也變得軟弱了。在正月的時候,有好幾次我都在想,要不乾脆就對圓說了算了吧”

“那個,是我在新生歡迎會上醉倒的時候?”

“每天,我都很在意。現在,你正在做什麼呢,非常的在意。這樣,很讓人生氣呢”

如果不先把它完成,哪裏還顧得上什麼滑冰。

“我很滿足了。這樣,就算完成了”

“不用了。那個只是我的任性而已。不是女兒的心情”

“不管是這些事還是什麼事,都好好告訴我啊。”

“就是說你做了會讓我覺得討厭的事?”

她抬起頭,有些害羞的閉上了眼睛。

“是嗎”圓有些落寞的回答道。她的口吻就彷彿在說,果然呢。

他躺在牀上。手腕插着一根點滴的管子。

我去醫院的時候,是在一月四號那天。

還對我說過,去外邊玩玩,約上神木旅館家女兒,去滑滑冰什麼的。但是,比起滑冰,我還有更重要的必須做完的事情。

“爲什麼這些事不告訴我呢?你覺得我是爲什麼把手機給你的呢?你是知道我很在意美智子小姐的事吧?”

這樣反而正好。

我跟剛纔一樣,把畫拿到了正在換點滴的圓父親面前。

雖然這並不是該對病人說的話,但因爲這過大的變化,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頭一次認識到,病痛,是可以這樣在短時間內,把一個人徹底改變的東西。

真的爲什麼圓會知道呢。

我老實地回答

“你會在朋友家睡覺呢。原來如此”

聲音裏包含了惡意。

輕輕地說了句“謝謝”。

“我覺得,是一幅讓人感到寂寞的畫”

因爲,在這段時間裏,我就可以完全投入到那幅畫中去了。父母看到我這個樣子徹底無語了。對我說了好多次,都在東京畫到不想再畫的程度了,不用專程跑回來還繼續畫吧。

我抱住了圓。

電話那頭,告訴我說父親死掉了時圓的聲音,很平淡。

“不知道。但是,一定會說的。會好好的告訴你”

“讓我再一次,看看那幅畫”

“那,至少,還有半年,讓她陪在你身邊吧”

看起來可完全不讓人覺得沒關係啊,一邊這樣想,我把畫取了出來。是一週前,大叔交給我的畫。

“這個,是夏天去你那裏的時候穿的衣服吧?”

“我那個時候問的。就是去東京你公寓的時候。美智子小姐在那次”

我想了想。爲什麼呢。然後,就直接把浮現在腦子裏的答案說了出去。

我附和道。他突然之間想要說什麼呢。

“沒有做哦。不是這樣的。正因爲什麼也沒有做,所以纔沒有必要特地去說這些會引起誤會的事情吧”

“是的”

過了兩天之後,圓的父親去世了。

大叔把我叫住了。

“我啊,是曾經拋棄過女兒一次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在這種時候才頭一次說,我是你父親什麼的,這樣太卑鄙了。”

大叔說道。

“你知道嗎?”

“我只能躺着,實在是失禮了”

到換點滴的時間了,一邊說着,護士走了進來。

“沒事……。一過了年,突然惡化了。但是,沒關係”

“不知道”

圓打來了電話,讓我知道了這件事。

我站到牀邊,他便用乾澀的聲音小聲說道。

我們正站在天橋上。通向車站的兩旁種滿了樹的道路向遠處伸展開去。和喜歡的女孩一起走在這裏曾是我的夢想。但是,現實卻稍微有些不一樣。

就好像是在說某個遙遠的親戚死掉了一樣。

圓的父親在我進去之後,只是動了動眼睛,看向我這邊。

“所以說啊?那傢伙就只是朋友……”

“但是呢,沒關係了。雖然現在是這樣,但包裹着這幅畫的寂寞遲早會消失的。隨着時間,顏色會一點一點變化,給看的人的印象也會變化吧”

“不過話說回來,我一直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下手”

我照做了。圓的父親,閉着眼睛,好像自言自語一般說道。

“是呢”

“到時候是什麼時候?”

圓的父親,微微眯着眼睛,

“沒想到,居然會以這種樣子來完成呢”

是真的明白了嗎?我想要一點什麼證明。圓一定也是同樣的心情。

我想,真的是這樣嗎。以前的顏料,有可能真的是這樣,但現在顏料基本上都不怎麼會變化。

我想了一會之後說道。這也是這兩三天我一直在考慮的問題。

這也沒辦法。圓討厭他。

葬禮是在一月八號舉行的。在那之後的第二天,是我準備回東京的日子。

我本來想要去守夜,但父母說是今天就只有親戚們會比較好,阻止了我。我取而代之,給圓發了條很長的信息。

雖然是遺憾又悲傷的事情,但也不要太過消沉,這之類的內容。沒有回覆。但是,圓大概不會消沉吧。

會不會反而覺得清爽了什麼的呢。

而這樣,讓我覺得非常的可悲。

在圓的家神木旅館,聚集了很多的人。有種說法是,在葬禮上來的人數,能決定那個人的價值,在這個意義上,圓的父親是合格的吧。

由於是淡季,基本上沒有什麼客人,這一點實在是萬幸。如果隔壁在舉行葬禮的話,住宿的客人也會受不了吧。這一點是做服務行業的難處呢。

如果說,是在考慮到這一點上來去世的話,原來如此,圓父親的人格實在是非常了不起。

連市長都專程過來了。據說是高中時候的同學。

在和尚誦經的時間裏,圓一直是很沉靜的表情,正座在棺柩前。

誦經完畢後,就到了出棺的時間。將遺體運到火葬場,燒成煙霧和灰塵。

我們坐上面包車,朝着市內的火葬場出發。

所有一切都按時開始,順利地進行着。

棺柩放在鍋爐前邊,送行的人們圍在四周。

然後,棺柩會進入焚燒爐裏。人會按時被火化,然後變成灰燼。

在那之前,有一個告別式。

拿着花,我也排在棺柩前。

輪到了我,我看了看躺在裏邊的,大叔的臉。圓的父親,看起來就像睡着了似的。但是,理所當然,沒有在呼吸。而從今往後,他的眼睛也不會再次睜開。他已經,不能夠再看到那幅畫了。

我和大家一樣,輕輕地把花放到他的臉旁。

“謝謝”

我進入今年以來,頭一次有了明快的心情。

“不是。是住的地方”

這一點,已經誰都不知道了。唯一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圓的父親,現在正變爲煙霧和灰塵。

“由紀夫,有兩個好消息”

“敗了。這可是真心話呢”

“那可是,太好了”

橋本也非常正式的,低下頭回禮道。

“這一年,辛苦你了”

“圓”

“那麼,美智子怎麼辦?”

“祝賀”

我有些擔心起來,開始四處尋找圓。

圓的身上,是黑色的喪服。黑色,讓圓變得至今爲止最爲引人注目。

雖然對我說什麼“請把女兒借給我吧”,但可能也是早就有了這樣的覺悟了吧。

“恩”

我走進房間裏,橋本和美智子對我說道。

我喊了她之後,圓也沒有抬起頭來。

這之後的很難說出口。對於應考生是不能夠說出來的詞。

“第二個好消息”橋本代替着回答道。

我走過去,抱住了她的肩膀。然後,圓大聲地哭了出來。

我很快就明白了。

即便如此,圓的父親通過他的死,也還是確確實實向女兒傳達了什麼東西。

在圓的母親和親戚們都來到等待室之後,圓也沒有和他們一起來。

“那怎麼行,萬一……”

圓一邊抽泣,一邊慢慢地說道

美智子笑了。橋本笑了。我也笑了。

一定是因爲想讓圓容易去東京,圓的父親才拒絕了延命治療。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沒關係的啦。一定”

“因爲感到了悲傷呢”

“請問,敗因是聖誕節的西餐嗎”

“爲什麼?”

美智子正用着橋本的房間。以找到自己的公寓爲止作爲條件,橋本把自己的房間借給了她。

一月結束的時候,和只報考了我讀的這間美大的圓,在電話裏稍微爭吵了一下。

我和橋本四目相對了。我對橋本說。

橋本回到自己房間,那就是說美智子終於有了租公寓或者套房的錢了吧。

“找到房子了嗎?”

之前放在這裏的那麼多橋本的東西,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在聽到他死掉的時候,明明什麼感覺都沒有的。真討厭啊,一看見煙,就哭出來了。爐子裏邊,一定很熱吧。一定很不舒服吧”

原來如此。我正座起來,認真地低下了頭。

“這是什麼”

美智子歪了歪頭。那個動作,總覺得,很奇妙的有些性感。

2011-2-1922:47

圓,在火葬場的建築和停車場之間的一個狹窄的水泥臺子上,那個位置是個死角,不管從什麼地方都看不過來,找得我非常辛苦。

因爲太痛苦了?的確如此。癌症的延命治療,就等於是說跟劇烈的疼痛戰鬥,這一點在電視上看到過。感動的二十四小時之類的節目。

爲什麼呢。

我向美智子問道。

美智子一臉認真的回答道。

去年見到我的時候說的,“還有一年了啊”這個數字,貌似是在接受了延命治療之後纔有可能達到的時間。

“他們說是癌症。即便如此,那傢伙,卻沒有接受延命治療,說是太痛苦了”

圓把頭埋進了我的胸口。

如果自己在的話,圓就很難去。

我就是這樣想的。

是親生父親這件事,圓並不知道。恐怕誰也沒有對圓說過。

“爲什麼,明明那麼討厭他,卻會流眼淚呢?明明最討厭他,爲什麼,我要哭呢?”

一邊哭,一邊喃喃地說

“由紀夫”

“不知道”

明明是在這種時候,而這樣的圓,看起來卻是這麼的美麗。

圓蹲在那裏。雙手抱在膝蓋上,臉埋在裏邊。大概是不舒服了吧。

“沒關係,一定會考上的”

火化的時間裏,我們都呆在火葬場準備的一間等待室裏,等待火化完成。等待室大概有二十曡大,裏邊準備有點心和酒。

我尋找着圓的身影。但是,圓沒有在等待室裏。

聽我這麼一說,圓嘟起了嘴。

萬一,什麼?電話那頭的圓說道。

圓一邊抽泣一邊叫着我的名字。

但是,還有一年,期望着和女兒在一起的他,會因爲這種理由而拒絕延命治療嗎?

圓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我沒能說出口的那個詞。

那幅畫的完成,真的可以代替他失去的半年嗎?

“考試,怎麼樣?”

我開玩笑的拿起雜燴喫的魚糕,像採訪時的話筒一樣朝美智子伸去。

房間裏美智子和橋本在裏邊。

我看向美智子。

這時,我聽到了圓抽泣的聲音。圓正在哭。

“生病了啊。那是沒辦法的事”

“這就是要背水一戰啊”

我這個時候才頭一次聽到,他沒有接受延命治療這件事。

我讀的大學的應考,是在二月中旬左右進行的。

“我倒是也這麼想。但不是就怕有個萬一嘛”

脫去大衣,她鑽到了被爐裏來。

“哪裏哪裏,我纔是,至今爲止勞你照顧了”

“是什麼?”

“什麼嘛,贏了就是贏了啦”

煙從煙囪口向上升去。

圓率直地露出了微笑。

圓父親的葬禮結束後,我留下了圓,回到了東京的公寓。

圓應考期間的兩天,住在我家裏。我幫圓做了料理,幫她掛好衣服。

“落榜也沒關係”

無邊無際的藍天非常清爽,煙就靜靜地融入到裏邊消失不見。

爲什麼沒有接受延命治療呢。

“就算落榜了,我也會來這邊嘛”

我緊緊地抱住了圓。然後,回答了圓的問題。

我抬起頭,圓就在那裏。她默默地,就像對其他送行的人一樣,對我低頭行了個禮。

明天圓就要考試了,如果看到她的睡臉,有了什麼奇怪的想法,圓跟我都會很不好辦,所以我讓她睡在了六曡的房間裏,而我睡在四曡半里邊。

在被爐裏邊,美智子和橋本,正親密地喫着雜燴。

下載0;175.93KB1;

“其他學校也報啊”就算我這樣說,圓也很固執的不肯點頭。

剩下的時間裏,他畫了畫。看到我在那幅畫里加上了他,他說,“這樣就完成了”。就靠這種事情,他真的能夠滿足嗎?

“所以我才叫你去考幾個預備的嘛……”

“第一個,我從明天開始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這麼一想,我也想哭了。

第二天的實技考試結束,圓回來之後,我爲她準備了一個小小的PARTY。看到放在桌上的蛋糕,圓皺起了眉頭。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女朋友,美智子小姐”

我試着用稍微有些優越感的聲音說道

“想來東京。那就是說,想要在我的身邊,之類的?”

圓沉默了。然後眉間皺了起來。

“這不是該生氣的時候吧。現在”

“別自戀了啊。雖然也有這個原因,但只有一點點而已啦”

“一點點,大概是多少呢?”

“這種事情怎樣都好吧”

“不,我想知道”

我趁勢這樣說完後,圓就混雜着嘆息說道,“是呢,我看呢……”

“大概,和你想要掀起我T恤的程度差不多吧”

我被嚇了一跳。這個,還真是從完全預料之外的方向襲來的刺拳啊。去年夏天,在圓睡覺的時候,我突然想要看她T恤的裏邊,然後去掀了她的T恤。

“你醒着的說”

“就算說我是裝睡着,那個也是很勉強的吧。但是你就連那種程度的裝睡都沒發現呢。肯定是全心全意投入進去了吧。像個傻瓜一樣。”

我沉默了。

然後稍微思考了一下。既然是裝睡着的話,那是不是可以說就那樣把T恤捲上去,也沒關係呢。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不應該那麼慎重的。不如說,該更直接的進攻呢。

但是,那果然就僅僅是我的幻想而已。

“撿回一條命呢。如果再往上掀兩釐米,我就準備打過去的呢”

我垂下了腦袋。還是換個話題吧。

“說起來,你還不怎麼怕冷嘛”

“真的?”

“你爸爸叫我不要說”

“在聽哦”

雖然偶爾會爭論,但也是非常快樂的時光。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從六曡那邊傳來了圓的聲音。

“你在天橋上說的,不能對我說的事,就是這件事吧。你是知道的吧。那個人是癌症”

我答道。

“一下子被這樣的人成天貼在一起,很困擾呢。這樣子不被討厭可能還更奇怪一點吧”

“沒關係吧。說嘛~”

“這樣的你,在這麼冷的房間裏,一次也沒有說過冷。有什麼東西不對呢。那一定是在在意我。之所以會冷,是因爲我很窮買不起暖氣。如果你說很冷的話,就等於是在責怪我呢”

“那個時候,我哭得很厲害呢”

“是呢”

“爲什麼啊?”

結果,我還是走向了四曡半。

圓悠然地把香檳喝掉了。雖說允許了接吻,但在那之後的還有無數的障礙等着我呢。

圓說

雖然圓的爸爸說滿足了,但真的是那樣嗎。

“爲什麼我非要爲了你在意到那種程度不可啊”

“我說啊,由紀夫”

“以前我不是對你說過嗎”

“因爲喜歡?”

圓的臉,變得紅彤彤的。好像一杯香檳就有些醉了。圓和我,都絕不是很能喝的類型。

至少,圓允許我吻她了。和T恤時的情況不一樣。

“還真意外。是在意我嗎?”

會不會是生氣了呢。看不見她的臉,不知道。

“誒?”

“爲什麼,沒有對我說呢”

“在你應考的時候,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我好歹也是有理性的嘛”

果然,還是在我對圓說出真相之後,那幅畫才能算是完成吧。我就這樣呆呆地思考着。

如果不對她說,那個人其實是親生父親,圓的父親可能也不會瞑目吧。

“我想肯定還是會哭。哭着,然後……,把你忘掉”

在這種時候,要是能夠讀到人的內心就好了呢。不,僅僅只要圓的內心就行了。

“是呢”

圓一邊喝着我買回來的香檳一邊說。

是火葬場那時的事。我也哭了。感到很悲傷。

“是呢”

我用很柔和的心情說道。

“我想了很久,爲什麼會哭呢。因爲,明明討厭他,這不是很奇怪嗎?”

“是很奇怪呢”

最近一閉上眼睛,出現在眼前的,就一定是圓的畫。

“恩”

“那個人,一定是想要接近我。但是,突然間就跑來家裏呢,又突然間就說自己是爸爸哦,然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不知道啦。別說奇怪的話”

聽到圓的這些話,我有些想要哭出來了。真是不可思議。

“那個人,在我小的時候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圓一臉迷惑看着我。

“傻的是你啊”

我們的嘴脣重合到了一起。圓的嘴脣,就好象剛泡好的咖啡一樣熱。

“但是呢,我想明白了。肯定,其實我並不討厭他。雖然在他死後才這麼說有些卑鄙,但,我想肯定我是喜歡他的。就算那樣的人。我肯定,也還是喜歡的。”

“哭的時候我就是這麼想的。你哦,光是說是呢是呢,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現在如果讓你有了奇怪的想法,會讓我很困擾呢。只是我沒說而已。沒有說冷”

“抱我,讓我暖和起來,就等於是在這麼說啊”

“醒了?”

“有嗎?明明還準備偷偷掀我T恤?”

可是,那有可能只是我自己是這麼想的而已。

然後,我把身體分開了。在剛纔那樣的對話之後,無論如何好像都不能繼續這之後的事。我是這麼想的。但是,另一方面又在想,真的是這樣嗎。

目光相對,我抱住了她。

“別傻了。所以我才叫你別自戀了啊。那個哦,在男人的房間裏,要是說什麼很冷”

“差不多該睡了吧”

“羅嗦”

鑽進了鋪在那裏的被窩。透過拉門,從六曡那邊傳來了圓脫衣服的聲音。

“因爲,你不是超任性的嘛。就算偏袒地看也是”

“恩?”

“因爲,我的房間,不是很冷嗎?橋本把電暖爐拿走了,所以就只剩下被爐了”

“很冷啊。我可是很怕冷的”

“死了的話?”

然後,圓的聲音又一次傳了過來。

恩,我說完站了起來。因爲喝醉了,我有些站不穩。圓伸手扶住了我。

“爲什麼啊”

“怎麼活?”

朋友的事情啦,還有這以後的事情。

“真能說呢”

“但是,哭的時候我想了。對於喜歡自己的人,還是討厭不起來。說真的,真的不可能去討厭呢”

沒辦法,閉上了眼睛。

然後過了一小會,圓開始說了起來。

“偏心眼地看,是很任性呢”

“不就等於是在說,幫我暖和一下吧”

圓沉默了。

我覺得這個是想太多了吧。女人哦,在男人房間說話的時候,會把防禦線鋪設到這種程度嗎?

“受不了你。就因爲這個,你纔在半年以上的時間裏樣子都那麼奇怪?”

“真過分”

“什麼嘛”

“是呢”

“醒着嗎?”

“恩。知道的”

什麼時候掀起T恤時,可以到兩釐米之上呢。就只需要知道這一點就好。

“怎麼說呢。想象不出來呢。圓不在了的世界,想象不出來。肯定,會想要追着你去吧。我想,我就喜歡你到這個程度吧”

躺在被窩裏,我也難以入睡。

“如果我死了的話你會哭嗎?”

“但是,我會連由紀夫那份一起活下去”

果然,感覺現在還到不了兩釐米之上。如果這時候過於焦急了的話,說不定圓連吻都不允許了。

用好像覺得所有男人都會迷上自己一般的女人的動作,圓這麼說着。還是和以前一樣,讓我很佩服。雖然這不見得是錯的,但我好歹也是有自尊心這種東西的。

“是呢。偶爾想起你來”

圓,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開始收拾起桌上的垃圾。

“爲什麼?”

“肯定的吧”

不是我畫的那幅,而是圓的爸爸畫的,那副有些寂寞的圓。

“恩”

我答道。

在那之後,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說了很多話。

“我的話,要是由紀夫死了……”

“恩”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變得迷迷糊糊了。圓用手託着臉,看着我。

“什麼程度?”

“聽過呢。這件事”

“不是說忘掉了嗎”

“就算忘掉了,也還是會偶爾想起來。就算說忘掉了,但也不是說就不存在了嘛”

“什麼意思?”

“那幅以前你畫的,掛在牆壁上的,我的畫。如果,由紀夫死掉的話,就算我把你忘掉了,那幅畫也不會消失吧”

“恩”

“每當我看到那幅畫,就會想起由紀夫來。然後……”

“然後?”

“然後就哭一次”

我暫時沉默了下來。思考這其中的意義。

因爲我不說話,好像圓有些不安了。

用擔心的聲音問道,“生氣了?”

“一點也沒有啦”

我笑着回答。

然後圓用放心下來的聲音,又說道

“就算互相併不瞭解,人也還是會喜歡上別人呢”

“爲什麼這樣想呢?”

“因爲,我一開始遇到你的時候,關於你的事情根本一點都不知道啊”

很奇怪吧,圓小聲地繼續說着。

我閉上了眼睛。回想起和圓相遇的那一天。

是春天。

圓的爸爸在死前說過

這是從我出生以來一直到今天爲止,最長的一個夜晚,確認了這並不是夢。我安心了。

我把圓拉到了身邊。

沒有回答。但是,感覺上她還醒着的。

我一下想到,失敗了。對她說再可愛一點吧,然後做出這樣回答的圓就已經非常可愛了。還有,如果說出去大概會被打,昨天晚上,到睡着爲止的圓,可愛到想死啊。

跟現在比起來,臉上多少還有些稚氣的圓。從那天起,一切都開始了。從那天起,我把對圓的感情,畫了無數次。

我捏了捏圓的臉頰。圓睡得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然後把臉埋進了毛毯裏。

被染上了冬色的,圓的畫浮現了出來。

我抱住了她。

“但是,還是喜歡。只有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要怎麼做纔好呢?”

我想象出了一個樓梯。到吻的下一步,還有多少段階梯呢。

“抱歉”

就在我這樣看着她的時候,圓醒來了。

不是現在。現在,一定還太早了。

“我只說一次哦”

圓身上什麼也沒穿。

“說到這個份上,還是不明白呢。你這個人”

用很溫柔的聲音,圓應道。

“怎麼了?”

“至少,給點提示吧”

然後,圓有些擔心的看着我。

2011-2-1922:47

圓在毛毯裏和我手腕中動來動去,過了一會,又開始傳來了睡着的呼吸聲。

“什麼嘛”

“這個房間,太冷了啊。去買個暖氣啊。說起來,在下雨呢。怪不得會這麼冷”

圓,把大叔忘掉了的時候。

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把真相告訴圓。

聽到了嘆息聲。在長長的嘆息聲之後,圓就像傾吐一般說道

“稍微,再可愛一點吧”

在畫布上,畫了幾十次。

那幅圓寂寞地坐在那裏的畫,看起來不再寂寞的時候。

如果平時一直都是那種感覺的話,我覺得可能我真的會死掉。

在心中,畫了更多倍。

“在下着呢”

要是那樣做了,就不只是偷偷用手指把T恤掀起來就可以了結的事情了。

這麼一說,不知爲何突然變得難過起來。

雖然不知道那是多少年以後。

圓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了。只是不停地說着抱怨的話。我忽然發現像這樣說着惹人討厭的話,其實是圓在掩蓋自己的害羞。

我想了想。結果當然是,閉上了嘴。這麼一來,圓用有些疲憊的聲音說道。

“居然可以這麼清楚的聽到下雨的聲音,窗簾太薄了啊。窗簾這種東西,好歹去買個貴點的啊”

“啊啊,會改的”

“恩”

我稍微有點生氣,說道。

“不是。這次是,真的好冷”

“我也是,雖然非常喜歡你,但只有一點希望你能改掉呢”

然後,到了現在,我也還在繼續畫着圓的畫,

“什麼啦”

“是嗎”

看到那張臉的時候,胸口咚、地跳了。

我開始不安起來,問道。

就這樣過了一會之後,眼前浮現出了圓的爸爸和我,完成的那幅圓的畫。

“爲什麼我會在,睡了之後還和你說這麼多話,你稍微想想呢”

所以,我對圓說了句晚安,強迫自己把眼睛合上了。

這還真是自尋煩惱呢。我有些着急,老老實實地說出了所見的感想。

稍微包含了一些怒氣的回答,透過拉門傳了過來。

圓在旁邊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但當那天到來的話,我就對圓說吧。

“我,冷”

圓打了個寒顫。

“是哦。我也是,一點也不覺得我把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好好地傳達給了你,也不覺得你順利地傳達給了我”

如果繼續把對圓的感情說出口,我好像就想要將把我和圓分隔開的那扇拉門,破壞掉一樣。

圓離開我,開始勒我的脖子。

明明剛纔才被叮囑過,如果做了那種事,圓肯定會看不起我。

“還是算了”

“恩”

“知道了”

“……醒了嗎?”

下載0;140.9KB1;

“你哦,還真的是漂亮呢”

“那個啊”

在最長的一個夜晚之後,我被雨的聲音吵醒了。在牀上。

她慌忙把毛毯拉來蓋住,然後恨了我一眼說道,“白癡”

“隨着時間,顏色會一點點變化,給看的人的印象也會變化吧”

感覺上彷彿度過了無限漫長的時間之後,圓慢慢地說道。

至少,我覺得今天應該還沒有到達那一段。

對。

“恩”

被前輩們打了一巴掌之後,露出了那個表情的圓,在腦海中甦醒。

現在的心情,簡直幸福到無以復加。

看着圓的睡臉,不知怎的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溫情。原來如此,喜歡的女孩子睡在自己身旁,就是這樣的感覺啊。

“什麼”

“要是有什麼對我說的,就趁早說出來啊”

“我很喜歡你。但是,只有一點希望你改掉”

到什麼時候,就像圓昨天晚上說的那樣……,忘掉的時候。

“好冷”

“幾乎可以讓人覺得死了算了,的遲鈍”

在她的呼吸聲,和敲打着窗戶的雨滴聲中,我也閉上了眼睛。

說出口後,我想,糟了。這不是應該對圓說的話。但是,非常讓人喫驚的是,圓很率直地接受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