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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都市的顏S

《未完成的情書》 · 山口升 · 3.4萬 字

我進入的是東京小平市的一所美大。屬於中堅的私立美大,畢業生裏有好幾個有名的漫畫家跟作家。

進入油畫系的我,基本上每天都只被叫去畫素描。鉛筆,炭筆……做的事情跟高中上的補習學校基本沒什麼區別。只是,老師不會很嚴厲地怒吼了。入學之後,那面名爲應試的高牆便消失了。周圍總是充滿着一種閒散的氣氛。

到了下午就是公共課程的時間。我本以爲既然是美大那就肯定每天都是畫畫,在知道還有‘哲學’跟‘經濟’這一類課程的時候讓我非常喫驚。

雖說進入了油畫系,但也不是說就真的死抱着油畫不放手。

我很喜歡畫畫,可以說算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但我認爲這跟工作是兩碼事。

我把大學看作是懶懶散散混時間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做點喜歡做的事情吧。嘛~,至於將來,就隨便找個設計相關的工作吧。

在我們系裏這麼想的傢伙很多。都是比起夢想,更想要充實“現在”的類型。原因也可能是跟直接考上的人數相比,當了一年浪人之後再考進來的人數比較多吧。他們跟直接考上的我們比起來,要多體會了一年的“現實”。

我很快就交上了幾個朋友。有從其他地方來的,也有直接從家裏來走讀的。不愧是美大,奇怪的傢伙也很多。上第一堂素描課,坐在我旁邊椅子上的傢伙,就是從關西來的名叫橋本的男人。

他一看到我,就問道“你,哪兒人?”。

除了在電視裏,這還是頭一次真的聽到關西話(是真的),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的臉。我簡短地說了句“茨城”,他又說了句“鄉下呢”。

一下有些生氣的我就再沒看他的臉。課程結束後,那傢伙又說“剛纔不好意思”然後邀請我一起去被稱爲‘鷹之臺HALL’的學校食堂。

他在那裏請我喫了豬排飯,說了句“剛纔我沒有惡意的”,向我道了歉。這傢伙就是橋本。

“只是覺得哦,東北的人被當成是鄉下來的還真的會生氣呢……”

“茨城不在東北哦”

他當了一年的浪人,所以比我大一歲。在那之後他帶我去了很多地方(不愧當了一年的浪人,對於學校內非常熟悉)。他成了我來到東京後交上的第一個朋友。

第二個成爲朋友的人,是橋本在補習學校時代的朋友,一個名叫伊東的男人。從在八王子的家裏騎摩托車來上學。一輛相當老舊的本田,跑起來的時候煙跟聲音都非常大。

到東京的第一個週日,我們三人一起去了國分寺打保齡球。三局之後,又去了車站前的小酒館。

我沒有告訴他們這是我生來第一次喝啤酒,跟他們一起幹杯了。

在氣氛差不多好起來的時候,橋本說

“什麼嘛。好不容易這樣考上了大學,接下來就是女朋友啦。”

“這裏都只是些去年畫的東西”

“應該是水燒開了吧。要喝茶嗎?”

這時,廚房傳來嘀——的一聲,她站了起來。

“要看嗎?”

“是這個大學以前畢業的前輩在照顧我。”

“醒啦?”

“你有女朋友嗎?”

“那,是靠打工還是什麼賺來的嗎?”

“不用那麼戰戰兢兢的道歉啦。我跟你一樣也是一年級嘛”

“再喝”

“沒事?那怎麼可能。”

美智子把煙盒向我遞來。不用了,我說着搖了搖頭。

伊東說道。

“很厲害啊”

在教室的角落上放着DJ臺,音樂聲震耳欲聾。好像學園祭一樣。我們到達會場的時候宴會已經進入了高潮,喧鬧得一塌糊塗。甚至連脫衣服的傢伙都有。還有的在跳舞。也有不知爲何在哭的傢伙。鬧成這個樣子的全都是來歡迎的前輩們,一年級生則是目瞪口呆地傻在一旁。再過一年大概我也會變成他們那個樣子吧,一想到這一點,頭就開始痛了起來。

我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您了”

“哎呀那個,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我進入美大以來,頭一次聽到這句話。

“有啦。有錢人反正就是這麼有錢,花錢的方法也各種各樣啦”

“沒事吧?”

“是這樣啊”

喝了一口水後,她說道。

溫柔的聲音傳來,我甩了甩頭。眼前站着一個穿着橫條紋連衣裙的短髮女性,低頭看着我。她手上拿了一瓶礦泉水。

“但是呢,這個並不是讓父母出的房租呢”

“由紀夫是直接考上的小朋友,所以可能不大清楚吧,好女人集中的地方是設計類的學科啊”

“沒、沒有啦,那個……”

呃?我仔細看向眼前的她。因爲她看起來好像比我要大上兩、三歲的樣子。

我淡淡地說出了感想。頭一次認識到自己與別人在才能上的差距,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

“果然還是在班上找吧”

“不要那麼拘謹的說話啦。因爲我考了兩年,可能年紀比你大吧”

我單純地問道。她跟我一樣是油畫系的。

“我要成爲畫家”

隔壁的房間看起來被當成了畫室。裏邊放滿了各種大小各異的畫。

溫柔的聲音向我問道。沒哭,我說道。然後她便用溼毛巾擦拭起我弄髒的臉。

“大家吵着要去喝第二家然後都跑了。又不能把你丟在那裏不管,所以就打車回來了。順便帶着你”

“過不久有一個新生歡迎會。就期待一下吧”

“是個從事繪畫方面工作的人……,然後找出合適的學生進行援助。借出的錢等成功以後再還。嘛,算是一種公益活動吧”

“喝下去”

談話之中知道了,她名叫鵜飼美智子,是從北海道來的。她的公寓非常寬敞,貌似比我的破爛宿舍要大一倍。原來如此,果然有錢的人就是有錢啊,我用有些奇怪的方式感概着。

“是這樣嗎?”

我抱着很想有個洞能鑽進去的心情,低頭道歉了好幾次。她笑了。

是裝在杯子裏的涼水。我就像在沙漠裏發現綠洲的旅人一樣把它喝掉了。

“沒關係啦。昨天被灌了很多嘛”

“感覺怎麼樣?”

第三個朋友,是在全系的新生歡迎會上交到的。新生歡迎會雖然是在校內的教室裏舉行的,但卻搬出了數量多到讓人喫驚的酒。貌似是每年慣例會舉行的活動。油畫系的一年級大概八十人左右,然後差不多同樣人數的二年級生來歡迎。

“是嗎?”

“嗯……”

忽然傳來非常溫柔的聲音,扶住了快要倒下去的我。

橋本嘿嘿嘿地笑了。

伊東說道。雖然橋本話很多,但伊東則是相對比較沉默寡言的。聽說他也當了一年浪人。

我想,會不會什麼不該問的東西呢,低下了頭。

她貌似有些覺得很自豪的說着。也就是說,她是擁有相當才能的美大學生吧。

“但是,好女人不會來搞油畫的吧”

“實在是對不起”

最後,我就那樣失去了意識……。

她笑了笑,在牀上盤腿坐下。是一種讓人感到非常舒服的笑容。她的臉龐很小巧,看上去幾乎可以收到手心裏來。鼻子也好嘴巴也好眼睛也好形狀都非常好,隨着表情不停靈巧地活動着。

我窩在教室的角落裏,一邊用白眼瞪着和前輩們一起瘋的橋本他們,一邊小口小口地喝着可樂。

“土氣”

“不清楚”

我因爲啤酒而變得滿臉通紅,點了點頭。

就這樣稍微有些淚眼朦朧的,那溫柔的聲音又回到我身邊了。

跟在什麼地方看到的明星非常像。但一直想不起那個明星的名字,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臉。

“沒事吧?”

我爲什麼會睡在這個地方呢。昨天醉得很厲害,教室之後的記憶完全沒有了。她笑着回答了我的疑問。

“吐出來”

我這樣回答後,橋本便勒着我的脖子說,不清楚是什麼玩意啊。伊東則笑着說

“昨天晚上啊,在那之後可是很麻煩啊”

“這個年代,搞油畫的女人……”

等我恢復意識,發現我在一間沒有見過的公寓裏,裹着毛毯睡在地板上。

“對、對不起……”

“不是呢”

我不斷地把水喝到嘴裏,然後吐出去,重複了很多次。

美智子喝着氣味非常香醇的紅茶說道。然後,抽出了細長的香菸含到嘴上。

聽我這樣說,那個溫柔聲音的主人便說了句“這邊”,然後把肩膀借給了我。終於回到教室角落裏的我躺了下來,吐了很多次。

那裏整個就是才能的湍急奔流。我完全被壓倒,站在那裏凝視着美智子的畫。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抓了抓頭。

“照顧?”

我搖了搖頭。

但馬上就被喝醉的前輩們抓住,把酒當成水一樣灌了下去。這之後聽說,貌似差不多以三年一次的頻率會有人死掉。並不光是急性酒精中毒,三年前就有從窗戶跳出去的傢伙。雖然懷疑其真實程度,但就算這樣也沒有被禁止,也許這就是美大的傳統吧。

原來是這樣,我想到。

“畫,畫得很棒嗎?”

“都說了不用那麼拘謹啦”

我們一邊喝茶一邊聊着天。

不管怎樣,我先道歉了。

“不知道”

“你在哭嗎?”

“你醉得不醒人事……,問周圍的人,也都不知道你家在哪裏”

不知爲何突然非常想聽到圓的聲音,不爭氣地流出了眼淚。有些接近思鄉病一樣的感情。也有可能是因爲發生的各種事情讓我情緒變得高漲過頭了。

“怎麼了?我的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溫柔的聲音再次說道。我沒能回答只是不斷咳嗽。醉到彷彿這不是自己的身體一樣。

還有這麼好的事嗎,我說道。

溫柔的聲音輕輕地離去了。我一下子變得有些寂寞,想到了圓。要是看見醉倒在這種地方的我,她會說什麼呢。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在教室正中央睡成了一個大字。充滿着酒臭氣的空氣中,嘈雜的室內音樂彷彿要把人溶化。喝醉了的橋本往我頭上澆着啤酒。我怒吼着“停手”,想要站起來,但卻站不穩。

“要吸嗎?”

她用溫柔的聲音說道。聽她這麼一說,倒也的確是這樣。畢竟,連毛毯都借來用過了。

“是第一次喝酒嗎?”

“事到如今你還客氣什麼啊”

“第二次”

“大概喝了多少呢?”

美智子喃喃地說着。

溫柔的聲音輕輕撫了撫我的背。我把喝到口中的水吐了出去。

“誒?不用了,不用了”

橋本問道。圓立馬就出現在我腦海中。但是,跟她的關係是不是達到能夠稱爲女朋友的程度,還是多少有些說不清的。

突然想到,橋本和伊東怎麼樣了呢。那兩個傢伙一定也醉得一塌糊塗,早就把我忘到腦後去了。

美智子把我送到了車站。她的公寓在從國分寺車站步行大概五分鐘左右的地方。

“今天不能再喝酒了哦”

美智子笑着說道。

“不會喝啦。我再也不會喝什麼酒了”

“那樣也不行哦。要說到大學的話,就是個會被人灌酒的地方嘛”

我坐在私鐵電車上,一直搖到了我的住處所在的車站。

在藥店有生以來第一次買了治宿醉的藥,喝了下去。一邊把那苦澀的液體灌進嘴裏,一邊想着,這一週裏到底體驗了多少個“有生以來第一次”了啊。

我一回到住處,就立馬給圓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圓,心情非常不好。

“你怎麼這麼沒精神啊”

“……昨天沒有睡覺呢。你打電話來的時機,總是絕佳啊”

爲什麼會沒有睡覺呢,我雖然這樣想,卻又不好問出口,什麼也不說的時候,圓給出了答案。

“一直在畫畫呢。受不了了。完全沒有進步。”

我給圓說起了新交上的朋友。雖然說了橋本和伊東,但卻沒能把美智子的事說出口。雖然並沒有覺得是做了什麼壞事,但還是想要儘量避開誤會。

“頭一次真正聽到關西話呢”

“是嗎”

“那個叫橋本的傢伙,跟人說話的時候,總是想着誰是什麼角色。比如現在該我裝傻啦……,什麼的,好像在說相聲一樣呢”

“真好呢。很開心嘛。我每天就光是在畫畫呢”

圓貌似對我新交到的朋友沒什麼興趣。

“啊,對了對了”

“當今這個年代,還有誰會去買什麼畫啊。泡沫經濟的年代已經在歷史的另一頭了”

“收入更高的兼職要多少有多少啊”

“無所謂的吧”

乘電梯上到百貨大樓的第十一層,進入了一個相當清爽整潔的空間。美智子走進了位於銀行和看上去價錢很貴的美容院之間的一個地方。

“那個前輩什麼的,很可疑啊”

“去哪裏?”

我說完,圓用沒什麼精神的聲音說道。

第二天,我和橋本,跟着說是要幫我們介紹能賺錢兼職的美智子,前往新宿。

美智子問。便利店、我答道。搬來東京的第二天,我走在住處附近,然後定下了這份兼職。每週四次,學校課程結束之後,我就會一直敲收銀機敲到深夜。最近總算是習慣了。一開始的時候,總是會搞錯找零什麼的然後經常被店長怒吼。

聽了橋本的話,美智子笑了。我向那兩人介紹了美智子。自那以後,我們四人一起行動的時間便多了起來。

“居然會把外衣忘掉,是不是還醉着的啊”

美智子嚼着三明治,這樣說道。

“恩”

美智子說道

不對,圓的話應該不會……,雖然我這樣想,但這樣的想象,沒有任何保證。

上邊掛着一個木製的招牌,寫着‘渡邊畫廊’。櫥窗裏裝飾有鬱特里羅的畫。橋本用感動的聲音說道,“是真品啊”。

橋本站了起來。抓住了我的手。

“苦學生啊。太感動我了”

美智子用有些緊張的聲音說道“渡邊先生”後,他便從體育報紙上抬起頭來。那是一張和藹可親的臉。

美智子非常難得的,聲音有些失控。

昨天穿的線織夾克在哪兒也找不到了。看來是脫在美智子家裏後就忘掉了。

“黃金週會回來吧?”

“鎌倉”

伊東問。

“等等,那樣的話,又不是說能馬上就賺到錢”

然後我沉默了一會。然後圓好像轉換了下心情,說道。

“爲什麼?”

“你是白癡?”

“有錢的人不管怎樣依然會有錢。喜歡畫的人,又不是說都滅絕了”

“恩?”

“爲啥?”

我們在新宿下車後,走進了一幢大到不像話的百貨大樓。我們美大所在的地方,雖說是東京但也還是有很多空閒的土地,周圍還有農田什麼的,新宿就不一樣了。大樓,人潮,我完全被壓倒了。果然東京就是不得了啊,鄉下人的我這樣感慨着。

美智子說完,帶着我們走向畫廊的深處。一個貌似是接待人員的女性出現了。她好像認識美智子,馬上就讓我們進到了裏邊。

“理所當然的吧”

橋本倒是理所當然的喜歡“鷹之臺HALL”,伊東也是,雖然是東京人,但也多少還是有些俗。就只有美智子,不管怎麼想也都是“十二號下”比較適合,但也陪着我們在“鷹之臺HALL”喫飯。

“我生活費很少的”

巧是我的朋友,而且還喜歡過圓。他本來就很受歡迎,又是個不錯的傢伙,倒是沒有去擔心事到如今會有個什麼……。不過,世事難料。

“不是經常會有這種嘛。先讓人安心下來,然後再讓人按下印章”

回想起圓跟巧的事,大概是遭報應了吧,我小聲地自語道。

我一站起來,美智子就說道。

橋本用徹底受不了的聲音說道。

“由紀夫君,你是在哪裏打工?”

第二天,看到拿着我的外套出現在教室的美智子,橋本和伊東瞪大了眼睛。

我回想起之前和圓說的話。明明問‘能見面嗎?’,她卻說什麼“不知道”。想要回老家的心情消失掉了。很忙?我也很忙呢。

“不錯呢,我也想去鎌倉”

現在我又不在,巧要是再次對圓……,什麼的也不能絕對斷言說不可能。不不,不是不能斷言說不可能,而是那種情況纔是司空見慣的吧?

“恩。就這樣”

“說起來由紀夫你一直都光喫湯麪嘛”

“對不起……。我忘記了”

“就這樣?”

“昨天,我遇到巧了呢”

“我都說了,給我們介紹兼職的人,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前輩啊”

“怎、怎麼啦。開玩笑而已啦”

“恩?”

“我纔不是喜歡喫才喫的啊。是隻喫得起‘湯’的啊”

“等黃金週到了,一起去攝影旅行吧”

“不回去。就在這邊”

一旦開始想這些事情,就變得不可收拾了。

“我對他說偶爾通個電話什麼的”

那是啥啊,我想道。

“恩。能見面吧?”

然後,又對抱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有些害臊。

“那,一起去吧。攝影旅行。去拍些寺廟”

“明天,我會帶到學校去的”

“沒錢”

橋本用手肘捅了我一下唸叨着“挺能幹嘛,你這傢伙”,但又看到我在美智子面前那不好意思的樣子,立馬又改變了他們的想象。

之後圓說她困了便掛掉了電話。我還想讓她打起精神,才把朋友的事情說得又有趣又奇怪,結果圓不光是不感興趣,好像還把加速了她不高興的心情。我躺到了牀上。

生活費是固定的每月十號。也就是說黃金週是最窮的時候。打工的工資也還沒發。

“偶然在車站碰見的呢。他問我由紀夫還好嗎”

一邊喫着豬排飯,橋本說道。

美智子眼睛散發出光輝說道。就只有我一人默默地吸着烏冬麪。

在電車裏,橋本向美智子問了好幾次“不會是啥可疑的兼職吧?”。雖然是半開玩笑,但美智子最後還是有些厭煩地說道

和新交上的朋友們在一起的時間,對於(我覺得)正在失去圓的我來說,是非常快樂的。當然,這絕對代替不了圓就是了。

“嘛,是呢。但是,也總比他在便利店要好吧”

美智子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聽慣了圓那總是心情不爽的聲音,這笑聲對於我來說就彷彿浸透心靈的魔法之水一般。

畫廊裏放着各種各樣的畫。既有能讓人感到頭暈目眩的大師之作,也放有像是新人的作品。但是,好像的確是非常有眼光,裏邊沒有任何一件凡庸的東西。看了裏邊一幅畫的價錢,橋本嘆息道。

“這麼喜歡喫湯麪?偶爾也喫點幹拌嘛。或者油炸豆腐面什麼的”

“爲什麼?”

“哈~,家庭教師、美術補習學校的講師,起碼能賺到你現在的一倍多哦?”

這時,電話響了。本以爲是圓,接了之後才發現,是剛纔的美智子的聲音。

“哪兒有進了美大,然後卻跑去便利店打工的傢伙啊”

“就算是玩笑,也有能說和不能說的東西啊”

“誒?”

“去學生事務處吧。一起去找個能賺錢的工打”

“由紀夫也一起吧。攝影旅行。還是說那個?要回老家?”

圓,她會在各種意義上傷害到自己周圍的東西。

在四月即將完結的某一天,我們在“鷹之臺HALL”喫了午飯。學校有兩個食堂。其中之一就是這個“鷹之臺HALL”,另一個則是被稱爲“十二號下”的相當整潔清爽的食堂。油畫系大多數時候都不得不弄的髒兮兮的,所以大家都比較喜歡這個不算太乾淨的“鷹之臺HALL”。整潔清爽的“十二號下”則是設計系的傢伙們比較多。大部分都是些穿着非常時尚的學生,總覺得那裏門檻比較高。這也算是個物以類聚人以羣分的比較好的例子吧。

伊東用懶綿綿的聲音說道。

用她那份溫暖。用那張,笑臉。

“我就算了”

“謝謝”

“討厭的話就回去啊!”

而美智子則與之相反,一定,會將自己周圍的所有東西都包容下來吧。

“由紀夫君。你的外衣在嗎?”

“我幫你們介紹。能馬上賺到錢的兼職”

“你以爲學生事務處是拿來做什麼的啊?”

我放下聽筒,再次躺下。

“不知道哪裏有啊”

如果說圓的美就彷彿是被研磨得非常鋒利的刀刃一般……

那麼美智子又是怎樣的呢。我想起了今早的毛毯。溫暖,而且散發出香味的那張毛毯。我想,美智子就彷彿毛毯一樣。

裏邊跟店內相反,是一間相當樸素的辦公室。在靠近窗戶的書桌旁,一箇中年男人坐在那裏看着報紙。

“你這傢伙,要是說都在別人家裏住下了卻又什麼都沒做的話,某種意義上來說超級失禮的誒?”

“我不知道嘛”

“不知道。很忙呢。不拼命畫畫的話,又不能提高”

“爲啥會那麼窮啊”

“啊啊,是鵜飼。昨天說的,是這兩位嗎?”

“是的”

我們倆在一旁有些忸忸怩怩的,渡邊先生便讓我們坐到沙發上。

“沒關係哦。坐下吧”

我們坐到沙發上後,他走了過來,用非常鄭重的姿勢向我跟橋本遞上了名片。像這樣從大人那裏拿到名片還是頭一次,我緊張的不得了。

名片上寫着‘渡邊畫廊代表渡邊謙一’。背面用英文寫着同樣的內容。

“呃,我姑且算是你們的前輩吧……,是多少年呢”

“是二十二年”

美智子彷彿在說自己的事情一般,有些自豪的說道。

“好像是呢。如你們所見,我經營着畫廊。請多指教”

他這樣說完,又像遞名片的時候一樣非常鄭重地行了個禮。我們也連忙低頭回禮。

在這之後,我們目不轉睛地默默注視眼前這個出色的中年男人的一舉一動。美智子笑着說道

“我說吧?一點也不可疑吧?”

雖說是經營着畫廊,但渡邊先生卻打扮得非常普通。既沒有穿着意大利的西服,也沒有戴着金錶。就只看出他穿的西服貌似比較高檔,而且年齡超過四十。

他非常的穩重,笑容也很好。對待我們這些晚輩也並沒有很簡慢。

“是的。非常了不起”橋本有些無聊地說道。

“可疑?鵜飼,還說了這樣的話嗎,真是過分哦”

“渡邊先生他一方面經營着畫廊,另一方面還運營了一個支援美大學生的組織。好像志願者一樣的呢。是很了不起的哦”

我想起了之前美智子所說的話。

“那,那間公寓……”

有一天下雨的時候,我把圓送回了家。記得還在她家裏洗了澡。

我說道。明明歲數只相差兩歲,但不知爲什麼,突然間有種美智子好像比我大十歲的感覺。

“原來如此呢”

“是東京的朋友吧?”

我說道。找不到其他該說的話。

“不舒服還是什麼嗎?”

“一張六百圓。上色的話就是一千二百圓。拿到我們手上的能有八成。如果是彩色的話就是一張九百六十塊哦”

“是呢”

“是啊。那個大叔,已經結婚了吧”

“……對不起。我收回”

我的錢包裏現在裝了一萬五千圓以上。來的時候裏邊就只有車費而已,可以說是很不得了的收入。

“所以,你纔在電車裏對美智子說那樣的話嗎”

渡邊先生介紹給我們的,是在百貨大樓樓頂上畫肖像畫的兼職。我之前還期待着會是個多麼厲害的工作,老實說聽到工作內容後稍微有些失望。還從來沒有聽說過畫肖像畫能賺到錢。

“沒有。那點小事,不值一提的”

在我們說話的時候,第一個客人上門了。有時候客人還會多到排隊,我們就在那裏一直畫到晚上七點左右。

“是的”

“爲什麼?”

“那個女的,是個傻瓜啊”

“那孩子啊,也是想要去東京,昨天才和她爸爸吵了一架呢”

等了一會之後,她媽媽又拿起了電話。

“不過必須是休息日纔行呢。對了,我先說好,這之後一個人去也沒關係哦”

“今天是休息日,帶着孩子的一家子很多的”

“沒有啊。非常舒服”

在伊東跟美智子正照大佛照得入迷的時候,我向橋本問道。

“你,那個……”

“倒是沒有小看啦”

“就是渡邊先生啊”

“你爲什麼會知道”

“東京的生活很辛苦吧?”

“恩。”美智子稍微有些害羞。

“是嗎”我對橋本的觀察能力感到驚訝。初次見面的中年男性戴着的戒指什麼的,完全沒有去注意。就只對地球另一邊的事情感興趣呢。

我知道了。說完,我正準備掛掉電話,但她媽媽把我叫住了。

看來她媽媽想要稍微跟我說會話。因爲是女兒的男朋友,還是很在意的吧。

“之前謝謝你送她回來”

我則是空手。本來想去買一個一次性的相機,但又覺得有些太悲慘了所以還是放棄了。

“很意外。”

“這樣的話,渡邊畫廊不就基本上不賺錢了嗎”

乾澀的數碼相機快門聲,迴響在鎌倉的天空。

“我又沒在說你的壞話”

“又有錢。地位也有。而且還照顧着自己。那樣的太狡猾了”

“戴着戒指嘛。應該連孩子也有了吧”

“是這樣嗎”

我被這兩人突然開始的爭吵嚇了一跳。

“恩”

“那就好……”

“所以說是志願行爲嘛”

“不要小看畫肖像畫哦”

“絕對沒錯。眼神和嘴巴的動作還有……”

“幫大忙了”

我跟橋本一副呆呆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美智子看見後,便撅着嘴說

“雖說鵜飼的學費跟生活費的確是我在照顧……,但並不是什麼奇怪的關係哦”

“原來如此啊……”

“對不起呢。她好像睡着了”

渡邊先生說完,哈哈哈、地笑了。看上去不像是個壞人,我便安心了。

“唔~”我感慨道。

不知爲什麼,本來應該是非常快樂的攝影旅行,但卻一直都處在一種非常奇怪的氛圍之中。

“喜歡行那個大叔了呢”

坐在回程的中央線電車上,我跟美智子的表情都非常明朗。

那天一大早,我們便被帶到了工作地點。屋頂上建有一個小小的遊樂場一樣的地方,有很多父母帶着孩子在這裏,非常熱鬧。在旁邊橫着擺放了桌子和椅子,我們便在這裏佔了地盤。

“父母帶着孩子的多半都會要求畫全家人的,賺得多的時候一小時賺三千圓都是非常輕鬆的呢”

美智子指着客人。

“收回你剛纔說的話”

“哈?”我說道

“怎麼了啊橋本。你該不會是想說,我的畫纔不會用這種價錢賣出去,什麼的吧”

渡邊先生,記得好象是四十四歲。就算說是美智子的父親也是說得通的年齡了。我完全沒有想象過他所說的這種情況。

“照顧自己的人被當成傻瓜比我自己被當成傻瓜更讓我不甘心”

美智子好像在說‘怎樣’一般的口吻向我們說道。

“不會吧”

“那麼,關於你們兼職的事呢”

美智子完全不跟橋本搭話,而橋本也是無視這樣的美智子。完全沒有想到電車裏的爭論會一直持續到這麼久,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辦。美智子跟伊東很熱烈的討論着照相機的話題,而平時很饒舌的橋本卻不怎麼說話,我開始有些擔心他起來。

我看着美智子說道。大概是注意到我的樣子了吧。橋本小聲的對我說道。

戀愛的男人是很敏感的。如果我也喜歡美智子的話,可能就會橋本一樣注意到這些東西了吧。

自那以後美智子跟橋本都一直沉默着,我也開始變得非常尷尬。

“我喜歡美智子”

橋本應該也賺了差不多的錢,但不知爲什麼他好像一臉的無聊。

我沒能立即想起來。在回憶起去年的夏天時,我才然感覺有些害臊起來。

“聽聲音就知道了”

美智子和伊東拍完了大佛,朝着這邊走來。美智子揮着手。橋本拿起了數碼相機。

“不是也不錯嘛。就算喜歡大叔也沒關係啊”

“賺到了吧。怎麼樣?因爲今天屋頂上有舉辦活動呢。運氣太好了”

我回想起那個時候美智子有些尖銳的聲音和她生氣的樣子。

感覺圓總是在睡覺。掛電話的時候,也多半是說“困了”然後掛掉。難道說,這只是藉口……?我開始有了這種毫無由來的疑慮。該不會是覺得跟我說話很麻煩,所以就說成是自己很困吧。

“根本贏不了”

我看着橋本。他一臉的不甘心。

“美智子呢”

“不爽什麼啊”

黃金週的最後一天,我,橋本,美智子、伊東四個人一起去鎌倉攝影旅行了。美智子和伊東都拿着非常氣派的單反相機,橋本帶了個小型的數碼相機。

然後橋本就模仿着美智子的口吻說道“收回你剛纔說的話”。

美智子的表情變了。

“大叔?”

“我的畫就是垃圾。============”

從鎌倉回來後,我給圓打了電話。圓的媽媽代替她來接了電話。她媽媽說了句“你稍微等一下”,然後從電話那頭傳來了‘致愛麗絲’。

“那個大叔算什麼嘛。幫年輕人出學費,裝成一副資助者的樣子。我不喜歡這種”

“恩。有機會能再來就好了呢”

一下子,感覺到包圍在我身邊的新的人際關係,迅速地染上了色彩。美智子喜歡渡邊先生,而橋本又喜歡着這樣的美智子。

“一點也不好。那純粹是犯規嘛”

“那你爲啥還是那副表情啊。這下不是大家都可以去鎌倉了嘛”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橋本在生氣,也是相當的遲鈍了。

“橋本眺望着電車窗外說道

“……哼,反正很不爽”

“也沒有到辛苦的程度啦”

美智子瞪着橋本。我拉了拉橋本的袖子。橋本用好像擠出來一般的聲音說道。

“原來如此個啥啊。那樣的,太可惡了”

“嗯嗯”

“很意外?”

“喔”

“那孩子也是跟她爸爸一樣,性格非常固執。東京,真的有那麼好嗎”

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我感覺有點爲難。她媽媽的口氣,在某種意義上,聽起來也好像是在責怪我。

“圓有好好去補習學校嗎?”

我這樣問道。

“恩。好像有去呢”

“是嗎”

“要是那孩子去東京了的話,就麻煩你多多照顧了”

她媽媽小聲地說道。

“誒?”

“那孩子,一到了你會打電話過來的時間,就算沒什麼事也會從樓上跑下來呢。然後坐在電話旁邊,讀點雜誌什麼的呢”

“啊,是,是的”

我發出了非常傻氣的聲音。

“雖然是跟父母一樣,非常任性的孩子,但也請你跟她好好相處哦”

她媽媽這樣說了之後,便結束了電話。

原來如此。以前總是圓來接的電話,原因就在這裏啊。我一下子心情變得明朗起來,看着圓的畫。

圓依然還是那樣瞪着我。熱情因不安而冷卻。

圓在等待着我的電話。既然這樣,那總是不高興的樣子又是爲什麼呢。然後,我又考慮起了橋本和美智子的事情。

應該不會順利的吧,我小聲嘟囔着,然後爲了兼職,朝着深夜的便利店走去。

從鎌倉回來後的第二天,橋本又回到了平常的樣子。不知道是在勉強自己呢,還是覺得和美智子的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我也沒能問出口,但稍微安心了一些。絕對不希望在這之上再增加麻煩事了。

聽我把話說完之後,橋本暫時陷入了思考之中。我把剛纔發生的事情,和從美智子那裏問到的話,全部都告訴了橋本。

“爲什麼?”

“不行啊。橋本的話……”

一瞬間表情變得嚴厲。就好象是根據下一句話來決定是不是要打過來的表情。

按了按門鈴,誰呀、從裏邊傳出了橋本的聲音。

“什麼東西狡猾啊”

“一看不就知道了嗎。在喝酒啊”

我給美智子蓋上毛毯,然後開始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辦。

說起來,還沒有看到過美智子跟除了我們之外的人呆在一起過。

“可是,戒指”

我眼前浮現出渡邊先生那溫厚的臉龐。雖然看上去不像是會對年齡差不多能當自己孩子的女孩做出這種事的人,然而人不可貌相。

美智子趴倒在地上後,開始發出了睡覺的呼吸聲。

然後進入六月的第二週,在開始考試的時候,一件不得了的事件,向我襲來。

“於是,那女的就說了句要暫時住在你那裏,然後就睡着了?”

“去買嘛”

“別誤會了。纔不是那樣的”

接着美智子低下了頭。

“去找其他朋友啦”

“根據美智子說的呢”

“怎麼了嗎”

我拿來了溼毛巾。美智子用毛巾擦了臉。然後,把臉埋在毛巾裏邊,發出了“明明那麼喜歡……”這樣有些微妙的嗚咽聲。

“什麼嘛,不是由紀夫嗎……”

然後美智子喝了一口水,嗆到了。

“沒可能贏過死人啊。不管到什麼時候也不會老去。一直都會那麼漂亮。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也贏不了啊”

“拜託了。我會出一半房租的”

我驚慌失措地把她拽進房間裏,就像她曾經對我做的那樣,讓她喝了涼水。在重複了很多次喝下去吐掉喝下去吐掉之後,她的意識終於恢復到能認出我來了。

我理所當然的說道。

“那,去拜託伊東吧”

“恩”

然後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月。我給圓每三天打一次電話,每天都在‘鷹之臺HALL’喫午飯。橋本從鎌倉那天之後,再也沒有說起美智子的話題,而美智子也再沒有說起渡邊先生的話題。

“橋本呢?那傢伙也是一個人住啊”

“你說啥?”

“爲什麼是你啊?”

“算了,先進來”

“他現在還愛着兩年前死去的妻子啊”

很同情美智子。但是,一起住也是不行的。如果是男的,嘛,好歹忍忍就算了但美智子是女的。

“酒”

“由紀夫?”

過了一會之後,我慢慢地說道

被她這樣一說,雖然感覺自尊心稍微有被傷到,但是,也算沒錯吧。雖說醉成這個樣子,但美智子的觀察力也還沒有出現偏差。

“他是住在自己家啊”

“我除了你們之外就沒有其他朋友了嘛”

“可是,他有妻子的吧?”

“那間公寓,是用渡邊先生給我的援助金在付房租啊”

“因此,我沒有住的地方了”

“沒有啦”

“你幹什麼啊……、放開我!有色狼!”

“所以,因爲我沒有住的地方,暫時讓我住在這裏吧。只住到我找到住處就好”

“也就是說失戀了?”

她就像曾經的我一樣,醉得厲害,好像說夢話一樣在喃喃的說着什麼。我靠近搖了搖她的肩膀後,她發出了非常可怕的聲音。

新生活那匆匆忙忙的日子裏,唯有那一天月臺上看見的她的臉,和掛在公寓牆上的那副未畫完的圓的畫,將我跟圓牽絆在一起。

走了三十分左右,我到了橋本的公寓前邊。

大概是注意到我不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橋本一下表情認真了起來。

那副未畫完的圓的畫,結果依然是沒有畫完的狀態,一直定定的瞪着我。我依然是那麼喜歡圓,可是,她現在也依然如初的保證,卻沒有。

“不好辦。不行。”

“是這樣啊”

“恩”

“別扯了”

我從便利店打工回來,看見了在公寓的玄關裏蹲着的某件物體。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後,才明白那是一個人類。接着又知道了那是一個女孩,再接下來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那個女孩是美智子。

平常的溫柔連一點塵埃都沒有剩下,好像被什麼附體了一樣,有某種光輝在瞳孔深處閃耀。

“什麼叫什麼嘛啊。你在做什麼啊。”

美智子撲簌撲簌地掉着眼淚。也不用毛巾去擦拭,就只是一直在哭泣。

“那樣的地方,不能住啊”

“恩”

“不可能啊。被拒絕後,沒可能還逍遙自在的住在那裏吧”

雖然沒有從美智子的嘴裏說出那個名字,但我還是以對方是渡邊先生爲前提,這樣說道。美智子也好像完全沒有在意我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的樣子,就只是一個勁地哭。

我被這樣的美智子嚇到了。因爲我一直認爲她非常成熟。跟橋本他們去喝酒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看到她喝醉過。現在說話語氣也感覺像個小孩子,看上去好像另一個人。

美智子彷彿在呆呆的說給自己聽一般喃喃地說着。我突然覺得美智子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孩子。

電話那頭的她,總是那樣的不高興,不高興到讓我唯有一直抱持着那樣的不安。

“是啊。我覺得這樣不公平啊。太狡猾了”

我沒能明白她說的意思。

橋本的公寓和我的一樣是在學校附近。我穿上涼鞋,留下美智子一人走出了房間。在桌子上留了一張便籤。便籤上寫着,我去橋本家了。

“那個人啊,是在爲死去的妻子盡情分啊”

“就算你這麼說……”

總之不先把事情都問清楚也就不會知道該怎麼處理,我就開始問美智子了。

橋本說着,讓我進了房間。

我發出了大叫聲。

“是我”

雖然喝醉了,但美智子依然這麼敏銳。

仔細看了看她,現在穿着一件好像很貴的連衣裙。還化了妝。只是因爲泥和眼淚,兩樣都變得慘不忍睹。

橋本的臉浮現在我眼前。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美智子,但也覺得這算是個機會,能順利就好了。

“那個啊,美智子在我房間裏。”

“所以,纔到我這裏來?”

“是嘛。由紀夫總感覺好像弟弟一樣。就算有什麼好像也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

“爲什麼?”

“因爲我對他說我喜歡你他卻在笑,所以我就說的很清楚。我說,請和我交往。”

“誒?”

“誒,誒誒誒誒誒!”

“然後,他表情就認真起來了。然後,很明確的,對我說那是不可能的……”

“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吧”

“於是,就喝了酒?”

門打開來,裏邊露出了橋本那睡眼惺忪的臉。

“恩”

“總之先洗下臉。聽話”

“拜託了……”

“倒是沒有啦。但我知道的。感覺上。所以纔會在電車上對我說那種話吧”

然後美智子就彷彿決堤的洪水一般開始說了起來。

“告白過了?”

“今天呢,我啊,去了新宿。然後我邀請他去喝酒,然後就去了酒店頂層的西餐廳”

“恩”

爲什麼不是我呢?他的眼神就好象在這樣說。

“……沒有啊。那個人,沒有妻子”

“那個人,不是喜歡着我嘛?”

然後美智子就哇~地哭了出來。我完全不明就裏,陷入了走投無路之中。美智子哭了一會之後,抬起頭來用非常可怕的目光看着我。

“爲什麼啊。沒關係的吧。我沒有朋友啊”

“恩”

“橋本喜歡我。所以不能住,貌似是這樣的內容”

“你對美智子說了嗎。我的事”

“沒有說哦”

“那,就是靠直覺那樣說的嗎”

“大概是那樣吧”

“真是個討厭的女人。直覺敏銳的女人,不好”

橋本這樣說完,嘆了口氣。然後,又對我問了句同樣的話。

“那,爲什麼是你啊?”

“天知道啦。說是沒有其他朋友。肯定就是那樣吧”

橋本又嘆了一口氣。

“那,你要怎麼辦。要和美智子住嗎。在那間公寓”

“我纔不要啊”

“爲啥啊”

因爲橋本太可憐了,這樣的話我說不出口。雖說就只有一歲,但被比自己小的男人同情可不是有趣的事情。

“不可能啊。我,有女朋友的”

這句話很自然的說了出去。

“是嗎”

“恩。所以我暫時住在這裏”

我斬釘截鐵說道。橋本看着我的臉,點了點頭。

圓跑到牀上,用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蓋了起來。

雖然圓也盯着我,但是在她的眼中卻完全沒有那種隔了三個月終於見到的,戀人的情感一類的東西。

但是,我卻連去將它停下來也忘記了,只是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女孩。總覺得,好像時間都停止了。

總之必須先把誤會解除。

說出口後,我再次發現話又說錯了。圓的眉頭皺了起來。我所說的,一點也沒有撒謊。但是,根據聽話人的考慮,有可能會被誤解。

“我說你啊,既然有朋友的話……”

“就是啊”我附和道。

“不,不是這樣的”

鬧鐘丟到了我的肩膀,然後掉到了地上。

起來後已經是中午了。橋本和伊東都還在睡。我準備去自己的公寓,把換洗的衣物拿過來。也說不定,從醉酒中清醒過來的美智子會重新考慮下她的白癡想法。

不管怎麼完成,總感覺也變不成圓。果然是才能的原因吧。

“於是,你就去安慰了?“

過了一小時左右,從外邊傳來了本田的引擎聲。公寓的門打開,拿着便利店塑料袋的伊東出現了。

“聽我說啦”

伊東的手機跟啤酒罐子混在一起,放在桌子上。

“我說啊,真的只是朋友啊”

“爲什麼是你在發問啊。先把我問的問題回答了啊。那個女的,是誰?”

圓沒有回答。也不看我。

枕頭飛了過來。四面楚歌了。美智子也一直不回來。要是美智子回來了,她應該會向圓說明情況的吧,我這樣考慮道,但後就默默地坐在那裏了。

實在是正確不過的提問。

“畫到最後吧”

“女人什麼的都消失掉纔好啊。你不這樣想?”

進到房間後,我睜大了眼睛。

我一邊嘮嘮叨叨發着牢騷一邊走向裏屋。

實在是正確不過的提問。我儘量不去刺激到圓,慎重地選擇着語言。

然後我們一直喝到了早上。橋本喝得相當多。一邊喝,一邊像咒文一樣重複着同一個話題。

圓一下咬緊了嘴脣,沒有回答我。應該是生氣了吧。美智子很識趣的站了起來。

“痛!”

“滾出去”

“是哦。這樣也好”

“是誰?那個女的”

說不定是這樣的。但是,我可以發誓,絕對不是圓所擔心的那種關係。但是,圓徹底的進入了懷疑模式。

“這裏是我的公寓誒”

“可以了。”

大概是美智子叫了朋友來吧。

我問了一個超級白癡的問題。比起隔了三個月終於見到圓這件事,我更加在意的是她爲什麼突然跑來找我。

“在喝啦”

“只,只是朋友。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啦”

這份香味中擠滿了我跟圓的回憶。

“爲什麼學校的朋友會跑到家裏來住着?”

圓的臉上浮起跟牆上掛着的畫一樣的表情,瞪着我。然後,終於對着我開口了。

然後,她慢慢的把放在桌子上的鬧鐘拿起來,用非常漂亮的姿勢,對着我丟了過來。

兩人一起走到車站的那個,下雨的日子。在車站看到的,圓的側臉。

“由紀夫君。有女朋友的話,要早點說啊”

圓正坐在那裏,瞪着我。

在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橋本終於睡過去了。伊東也張着大嘴巴睡着了。

“爲了我們美妙同居生活的開始乾杯”

“啊,那麼就拜託你幫我買茶吧”

圓這樣說着,然後把未畫完的畫遞給了我。結果,我一直忙於各種事情,沒能將那幅畫完成。到什麼時候,纔會把那幅畫完成呢。

橋本無言的接過塑料袋,從裏邊拿出啤酒,丟給了我。

然後橋本又打了電話,叫了誰出來。然後聽了幾句由紀夫來了、現在準備開始喝酒所以你也過來吧。

“她喝醉了,所以就讓她睡了”

“說是沒有其他朋友嘛。沒辦法吧”

“叫的誰?”

不管怎麼看,都不是出門會穿的裝扮。

“美智子,在嗎?”

爲什麼圓會在這裏呢。

看着那個手機,我不經意地回想起了圓。

“我買酒來了哦”

“纔沒有裝”

我用酩酊大醉的頭,想起了圓。

在這溼潤的空氣裏,包含了一點點初夏的香味。

我裝成很冷靜的樣子,隔着桌子坐到圓的對面。圓連看也不看我了。

但一旦到一人獨處的時候,想的一定都是圓的事。

“我去買點東西。神木,你要喝什麼?”

夏天來了。

“算了,喝”

圓這時才終於浮起了超社交性的笑容,然後說道

“伊東”

我從玄關朝房間裏喊道。將廚房兼玄關跟裏屋隔開的拉門打開了,美智子從裏邊出來了。

“圓?”

“那是做了什麼?可以讓我聽聽吧?”

到公寓後,我轉動了門把手。沒有上鎖,我有些後悔。一邊想着,大概美智子還在吧,然後打開了門。

“好像是失戀了”

來到東京,開始了新的生活,也交到了新的朋友。

“我說啊……”

美智子走出了房間。我再次看向圓。牛仔褲加帽衫。帽衫下襬還沾上了畫的顏料。

冷靜下來啊,我對自己命令道。

可是,實際上當自己處在這樣的狀況下時,太辛苦了。完全沒有高興的餘地。我首先想要問出圓突然跑來的理由。

自從我來到東京之後,總是我在打電話過去。圓打過來的時候,基本上沒有。

摔到地上的鬧鐘,一直髮出叮鈴叮鈴的乾澀響聲。

“呵,是嗎。那也就是說,你是最親密的咯”

是在說剛纔還在這間屋子裏的美智子。對於圓氣勢洶洶的態度,我一瞬間縮了。總是被欺負的,那三年間的記憶甦醒了。我的古代優美風習,好像糯米紙一樣輕輕鬆鬆就破掉消失不見了。

“啊,啊啊。是學校的朋友”

圓一直瞪着我,也不開口說話。坐在牀上的美智子用好像勸解一樣的口吻對我說道。

從大開着的公寓窗戶外,湧進了梅雨季節那潮溼的空氣。我們打開窗戶讓電風扇一直吹着。即便如此,熱氣和溼氣也仍然讓房間裏感覺非常悶熱。

玄關放有美智子的鞋子。旁邊還放了另外一雙女性的鞋子。

“知道了”

窗外還有廣闊的田野。這附近雖說是東京,但農田也很多。我之前還認爲東京不會有什麼農田。

“你,爲什麼……”

正因爲不在身邊,有關於她的一切細節,反而更加的生動,更加的鮮明的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爲什麼,失戀的女人會跑到男性朋友家裏去啊。普通來說,是會去女性朋友的家吧?”

大概東京的氣候就是東南亞的氣候吧。我位於北關東的老家裏並沒有空調。但即便沒有,也並不會感到非常難過。只要打開窗戶,就會有從海上吹來的風,把房間變得非常涼爽。但是,東京卻沒有那樣讓人感到舒暢的風。有的,就只有沉重潮溼的黏稠空氣,還有就是從周圍建築的空調裏隨意排出的熱氣。

我想起了掛在房間裏的圓的畫。未畫完的那幅畫。畢業典禮時,兩人一直走到車站的那一天,圓把它還給了我。

說出口後,突然發現這話說錯了。剛纔那句話好像起了相當大的反效果。

“你怎麼了,突然跑到這裏來?”

好像從醉酒裏清醒了過來……。

總之,首先要把握住古代優美的風習。如果總是跟着圓的步調去考慮就大錯特錯了。

奇妙的感到非常心平氣和。

我在橋本的旁邊躺了下來。

“滾出去!”

皮膚感受着初夏的聲音,我陷入了沉眠之中。

我想總之要先讓她冷靜下來。圓在生氣。生氣的圓就像是一個已經點燃導火線的炸彈,處理得不好就會爆炸。但是,我突然回想起我從來沒有成功的將導火線拆卸下來過。冷汗流了下來。然後我又突然想到,在這種情況下,被喫醋其實不正是一件讓人感到高興的事情嗎?

“什麼就是啊。別裝”

“你……,補習學校呢?”

“爲什麼你還在啊”

圓一下跳起來,把枕頭和書丟到我頭上。什麼嘛,區區一點書而已,還扛得住。雖然有點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像印度那位指導者,請稱我爲完全不抵抗主義的甘地吧。看我這樣子都還坐在那裏不動,圓的眉毛皺了起來。

她從牀上跑下來,舉起了椅子。

我以光速跳起來逃走了。[藍:我彷彿看到了你的一生……]

“然後,你就夾着尾巴回來了?”

橋本聽完我描述的事情經過之後,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抱着雙手。

我從自己公寓回來之後,橋本跟伊東都已經起來了,正在一起喫便利店的便當。房間裏非常熱,熱到讓人有些頭暈。

“嘛,專程從老家爲了見你跑到這裏來,結果卻看到有女人在,當然會生氣吧”

橋本聽了之後臉上也是一副‘正是如此’的表情,點了點頭。

“所以,你女朋友就是所謂的那種吧。完全不聽人說話的類型咯”

“啊啊。完全沒有聽人說話的打算”

“你有沒有好好說明啊?和美智子的事”

橋本的眼神彷彿在說,你有沒有好好說明只是朋友而已啊。

“廢話”

聽我這樣說,橋本又原來如此、地點了點頭。

“但是,那個叫圓的就是你的這個吧”

說完,橋本對我用力地豎起了小拇指。我看着這個已經不知是什麼時代的手勢,抓了抓頭。

“你都已經說了,和美智子是朋友喲~,結果你女朋友還是抓到什麼都過來,然後還躲到被子裏邊去堅守陣地?”

“啊啊,已經開始固守城池了”

“那,就是說不管說什麼都沒用了”

“別一個人看啊”

美智子歪了歪頭。

“爲什麼呢”

“是呢,又一直不回來……”

伊東輕描淡寫地說道。就好象在說,把那瓶醬油遞給我,一樣的輕鬆。

“包還在呢”

“我也去”

“包在的吧?看看裏邊如何呢?”

“大概吧”

這兩人自從在電車裏吵架之後,就一直相處的不怎麼順利。橋本因爲喜歡美智子,結果就說了美智子戀着的渡邊先生的壞話。

“要是在打開的瞬間菜刀飛出來的話,會死的吧”

我斷然地說道。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伊東開口了。

正是如此。爲什麼呢。不如說,事實上就連到底是不是在交往,都很可疑。覺得我們在交往的說不定就只有我,圓並不是這麼想的。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就不會因爲美智子在那裏而生那麼大的氣了吧。

“滾蛋”

橋本說道。這個纔是最大的理由吧。雖然這麼想,但我沒說出口。

這樣一說,我開始變得非常不安。我把圓的波士頓包拿了過來,拉開拉鍊。

“戀人?爲什麼?”

“參觀東京?”

我小聲說道。然後,很奇怪的變得有些高興起來。離家出走的圓,直接就到我這裏來了。總覺得有種被切斷的線再次聯結起來一般的感覺。

“但是……,擅自看裏邊的東西的話……”

我沒有碰門把手,而是敲了敲門。

“不說清楚的話,你就會一直被誤解吧”

“是不是誤會了呢”

圓的波士頓包,放在房間的角落裏。

“但是,是叫小圓吧?去哪裏了呢……”

“誒?”

“沒說什麼啊……。我醒了之後,看到由紀夫不在,我就開始做早餐了”

“我可是好好向她說明了的哦。說我跟由紀夫只是朋友,不要想奇怪的事。”

裏邊裝有繪畫的道具,毛巾,還有筆記本什麼的。我想,那傢伙……。包包裏邊的東西,不管怎麼看都是去繪畫補習學校的東西。參觀東京是撒謊的。絕對沒錯,圓是在離家出走。

“恩”

“她說‘沒有想。因爲那個白癡不會受歡迎的’”

伊東用好像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說道。

恐怕是早上和父母吵架還是怎麼了,然後就那樣跑出家來吧。

隨着吱~的一聲,包打開了。

美智子就好象在自己家裏一樣一點不拘束的說道。

然後美智子稍微有些生氣,開始說起今早的事情。美智子所說的是這樣的。好像是圓開始一點點向美智子說起自己的事。說跟我是高中時代的同學。同樣是美術部的。今天是來東京參觀順便到這裏來……。

橋本和伊東兩人互相看着一臉的壞笑。

“會有不好的嗎。是女朋友吧?”

“你們也在啊”

美智子說着說着就沉默了下來。橋本也沉默了。房間被奇怪的氣氛包圍了。好像準備打破這種空氣一樣,美智子說道

“然後呢,她說什麼了”

“是這樣說的呢。但是,應該是爲了見由紀夫而來的吧”

“在啊,礙着你啦”

房間裏的緊張感頓時高漲了起來。橋本一臉無聊的撇了撇嘴。

美智子冷不丁說道。

“而且也很在意美智子的狀態呢”

“好,我跟你一起去吧”

“然後?”

“爲啥進自己家還要敲門啊?”橋本用完全受不了的聲音說道。

圓實在是一個難以向別人說明的女孩。

“爲什麼你要直接就跑回來了啊”

“說不定會找到什麼線索呢”

我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要是被圓知道了,感覺上就不只是‘被丟椅子’的問題了。

“因爲我感到生命有危險”

“因爲她看見我之後就說搞錯了,我就問,是不是由紀夫的朋友?然後她就點了點頭,我就說進來吧。接着就一直默默的坐着,我就問是不是高中時候的朋友?然後她又點了點頭”

進去倒是沒什麼,但最關鍵的圓不在,什麼用也沒有。

“恩。你對她說什麼了?”

我住的公寓,是幢建築時間超過三十年的老古董。玄關在一樓,進去之後就有一個大約四曡大的廚房。廚房旁邊帶了年代相當久遠的浴室跟廁所。浴室裏邊沒有淋浴。然後,走進裏邊就有四曡半大小的房間。再往裏就會有六曡大的房間。現在,四曡半的房間被當作了工作室,六曡的則作爲寢室在用。雖說是工作室,但現在裏邊也還只是堆着各種雜物就是了。就這樣,房租是五萬五千圓。要是在我老家的話,這個價錢都夠租到帶停車場的房子了。在這種邊緣地帶都是這種價錢,讓我越來越覺得東京是個可怕的地方。

總而言之,要說明跟圓的關係是很麻煩的。要說清楚的話,就必須從我跟圓最初熟悉起來的時候開始講了。

“沒事。不管怎麼樣,現在都已經是很麻煩的狀態了”

伊東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接着,美智子注意到了站在我身後的橋本和伊東。

於是,我開始在腦子裏整理起語言。昨晚,美智子醉到了我的公寓門前。哭着說是失戀了。然後過了一會就睡着了,不知怎麼辦的我就去了橋本家。到了早上再回來的時候,圓就在這裏跟美智子說話。

美智子站在那裏,一臉茫然地看着我們。

“爲啥要做那種東西!”

用有些帶刺的聲音,橋本這樣說道。美智子便有些困惑的說

“再說,也想去看看由紀夫的女朋友嘛”

“因爲,白白在這住了一晚,不好的吧?至少做個飯什麼的”

“爲啥會跟這種女人交往啊”

“那傢伙,回去了嗎”我說完後,美智子搖了搖頭。

“誤會什麼?”

“誒?”

自那以來,就一直是這樣的感覺。美智子也是,因爲感覺到了橋本喜歡着自己,態度就更加變得有些生硬。

“由紀夫,你有沒有什麼想得到的地方?”

房間裏沒人應答。只是傳來腳步聲,把門打開了。橋本在我身後摒住了呼吸。

由於所有人都一起伸頭過來看,我便用手擋住了。

“然後?”

“那個,不大好吧”

橋本不高興地說道。

我站在門前一直髮呆,然後橋本就從後邊捅了捅我的後背。

“但是,還是被誤解了哦”

“你不擔心女朋友的嗎?”

“世上哪裏會有給又不是喜歡的男人做早飯的女人啊?”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是作爲讓我住這裏的回禮!再說了,我……”

“我,和由紀夫”

“沒跟你在一起嗎?”

“總之,先進來吧”

“大概是早上十點過吧。外邊有人敲門。打開後就看到那女孩站在外面”

“買東西回來之後,誰都不在了。我還以爲你們在一起的”

到底,美智子和圓都說了些什麼呢。

“喔呀,去哪裏了?”

被這樣一說,有些沒有退路了。之前給這些傢伙說了是女朋友呢。

“恩”

“你在搞啥?趕緊進去”

“沒有”

“因爲做了什麼早飯,所以肯定會被誤解吧。這不就等於是在說我們是戀人嘛。”

廚房水池前邊放了一個裝着瓶子啦蔬菜什麼的塑料袋。應該是從便利店回來。

“什麼意思?”說這句話時,美智子沒有看橋本。

“圓呢?”

我問道。

“一點沒變啊……”

“我又沒那樣說”

“肯定是因爲做了多餘的事嘛。所以才被誤解”

“就算去這麼多人,我覺得也只會把事情搞麻煩而已啦”

“撿重點說啦”我聽了美智子慢條斯理的說明後有些着急了。

“你在死盯着包傻笑個啥。感覺好惡心”

橋本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恩?”

就在這時,我在筆記本下邊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手機?”

是個銀色的手機。天線下邊,圓圓的數碼相機鏡頭閃着光芒。貌似還是最近新出的機型。

“你女朋友沒帶手機就走了?”

雖然橋本這樣說,但我卻沒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手機。心中有什麼東西正膨脹起來。

圓那傢伙,什麼時候買的手機啊。

如今有個手機什麼的,絕對不是什麼稀奇事。但是,我記得圓好像是討厭手機的,沒可能會去買。

可能是畢業之後買的吧。但是,既然如此,那爲什麼不告訴我她買手機了呢。

可是,萬一是用這個在跟某個不想讓我知道的人聯絡呢?

我覺得應該是我想多了。但是,之前跟圓打電話的時候,也說過見到巧了……。

就算不是巧,也可能是跟誰在用着個聯繫。

和不能對我說的,某個人……

我就這樣一直盯着這個手機,橋本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到手機覺得這麼稀奇?”

“沒、沒有啦。不是的。不好意思”

就在這時……。

門打開來,出現了圓的身姿。我慌忙把手上的手機塞到了包裏。

“誰?”

“纔不是啊。只是,稍微來玩一下而已啦”

“不是什麼吧。你離家出走了吧”

“不是。是你”

店員走掉了。

“是哦,讓我們來解開你女朋友的誤會吧”

“我是神木圓。和由紀夫,是高中的同學”

“請問要點東西嗎?”

想一想的話,就總覺得,這聲音就好像預示着這之後將會發生的風波。

“那我可以住下來嗎?”

看我這樣慌慌張張的,橋本一臉認真的對着我說道

圓舉起空掉的酒杯搖了搖。立馬就有店員飛奔了過來。

“啊,啊啊”

“所以說,是你”

“買什麼?”

用好像有些諷刺的口吻,圓說道。

“和你沒關係吧”

“那麼,總之我們先乾杯吧!”

由於這句話實在太過於自然就說了出來,讓我很驚訝。好像圓更驚訝。

“什麼真好?”

我的臉變紅了。看來圓是真的計劃要長期的離家出走。

“我叫伊東”

課程結束之後,我們四個回到公寓吧圓接了出來。橋本說是要喝酒的話就去到國分寺吧,然後我們就去了國分寺。

“是呢,喝酒的話心情也會舒暢起來吧”

“纔沒有勉強呢”

“我叫橋本”

在圓的房間。

歡迎會順利的進行着。就連橋本跟伊東那稍微有些沒品的問題,圓也笑着回答了。現在的話,應該可以好好的跟圓說上話了。我趁着橋本和伊東還有美智子在討論別的話題正熱烈的時候,向圓搭話了。

“……纔不幸福”

圓看到在房間裏的傢伙們,一瞬間睜圓了眼睛,然後走了進來。

圓用可怕的目光瞪了我一眼。不好,是通常狀態的圓。

“他們?”

“爲什麼?”

這時,啤酒上來了。圓一口氣喝掉了半杯左右,我非常喫驚。

“放心吧。我會幫你好好說明的”

橋本把上來的啤酒放到了我面前。

“你去哪裏了啊”

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是嗎……”

“別勉強喝那麼多啊”

“喲、喲~”

橋本用明朗到有些奇怪的聲音說道。

美智子用有些擔心的聲音說

我想起不知什麼時候圓的媽媽說過的話。圓想要來東京,但父親好像不允許。圓討厭的,繼父。

圓也沒有露出討厭的樣子,老實的跟了出來。

“買東西”

這種時候的圓,簡直讓人感到想要打寒顫一般的,完美。擁有着讓他人覺得這個人絕對從心底裏相信着世界是以自己爲中心轉動的力量。

到了酒館的我們,總而言之先點了啤酒。圓在美智子問道“喝嗎?”之後,點了點頭。我喫了一驚。從來沒有見過圓喝酒的樣子。

“啊,原來如此。恩。是嗎。換衣服是很重要的呢”

圓就彷彿在說那裏很久以前就是自己的地盤一般,優雅地坐到了牀上。

橋本和伊東傻呆呆的張着嘴巴,出神地看着圓。

“好的!很高興爲您服務!”

“好像很快樂”

“朋友?”

總之,圓已經不再是同學了。住的地方也分開了。就算有我所不知道的圓出現,也並沒什麼不可思議的。然後,關於這一點什麼也不問的我纔是最讓人着急的。果然我們並不是戀人啊,這樣想着,心情一下變得陰沉起來。

“比起這個,今晚來辦個歡迎會吧”

就這樣,在朝着酒館走去的路上,一直看着圓……。

圓把手上拿的紙袋給我看了看。

“介紹下”

“恩,嗯”

兩個人用緊張的聲音說道。

“因爲有你們在啦”

回想起了一年前的夏天。

橋本那認真的表情和聲音,讓美智子笑了。伊東也笑了。我和圓,沒笑出來。

圓跟那個時候相比基本上沒有變化。頭髮依然那麼長,她那彷彿人偶般漂亮的臉孔,也依然如昔。

“那,今晚,想要兩人單獨一起嗎?”

我這樣一說,圓的眉間皺了起來。

跟沒什麼變化的圓一起,像這樣走在東京的街頭。身邊這些在東京交到的朋友們也在,這讓我產生一種很奇妙的違和感。圓一直默默的看着前邊走着。和以前一樣,在想些什麼讓人完全摸不到頭腦。

圓用很冷靜,但也非常冷淡的聲音對我說。

伊東說。

到了這個時候,我隔了三個月,才終於得以靜靜地仔細看看圓。

“一樣的”

美智子高興地說道。

“臉已經紅透了哦”

“你女朋友,真漂亮啊”

“比在那邊的時候,好像要幸福很多哦?”

手機也是,圓的內在也在一點點的變掉吧。雖然外表上什麼也沒有變,但我卻開始變得不安。

“喝得太多了吧?”

弄上了繪畫顏料的帽衫和牛仔褲。這可不是女孩出門會穿的衣服。

“這是什麼”

“什麼嘛?”

看着眼前正高興地說着話的三人,圓說道。橋本也好,美智子也好,都在笑着。要是這笑容並不是因爲喝醉了,而是因爲芥蒂真的消除了就好了啊。

“哈?不可能沒關係吧”

聽我這樣說,圓嘆了一口氣。她的臉已經變得紅透了。一看才發現,啤酒杯已經空掉了。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才讓她離家出走呢。

“抱歉。我之前小看由紀夫了。從今天開始請容許我稱呼您由紀夫先生”

“恩”

大概是跟補習學校的朋友一起去的吧。

“她好像完全沒有生氣嘛”美智子用安下心來的聲音說道。

跟現在一樣,夏天炎熱的日子,不過那天下着雨的,我和圓,第一次說了很長時間的話。

這天,由於下午有必修課‘油畫’,我們四人(我和美智子和橋本和伊東)喫過午飯後,就留下圓去了學校。

只是用有些陰沉的聲音說,“真好呢”

橋本半開玩笑地說道。

“內衣什麼的”

“你還不是”

“爲什麼要離家出走啊”

那三人把課程丟到一邊,熱烈地說着關於圓的話題。

“就算是又怎麼樣嘛”

“哎呀,嚇死我了。因爲說是由紀夫的女朋友,我還想象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就連總是沉默寡言的伊東,也好像有些興奮。

“因爲你不在”

“那也很頭疼。如果兩人單獨一起的話,不知道會被做什麼”

“那爲什麼會去買內衣什麼的啊。再加上你那身衣服。那個是去補習學校的打扮吧。雖然搞髒了倒也還是很好的衣服哦”

特意着重了‘同學’這兩個字。然後,圓好像在問‘是這樣吧?’一般看着我。

“明明戀人來了,你卻在發個什麼呆啊?”

“喝醉了?”

“喝醉了。但,是真的”

“撒謊也變拿手了呢”

這傢伙爲什麼就不能老老實實的高興呢,我想。對於我來說,剛纔說出的這句話,用那句人們常說的話來形容,就好象是從清水舞臺上跳下去一般,這樣的一句話。但是,圓好像無論如何都沒有相信。

“對那個人,也說了同樣的話吧?”

圓指着美智子。昨天說着“被甩了”,然後哭着的美智子,現在也很開朗的滿面笑容。笑着的美智子很有魅力。圓比較漂亮。可是,一旦真的交往起來的話,覺得美智子比較好的男人可能會比較多。

總而言之圓非常麻煩。不聽人說話,聽了也多半會生氣。立馬就會鬧彆扭、明明很漂亮卻有些乖僻。一點也不坦率,老實說的話,還有些壞心眼。

但是……,我看着圓喝醉的側臉想着。

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圓。

“你說誰對美智子說同樣的話?”

“由紀夫”

“這種話,你覺得開玩笑能說出口嗎”

“我覺得如果是從前的你的話絕對不會說。但是,現在趁着酒勁什麼的可能會說。就算說是玩笑,但有可能也混着大半真心”

“就讓我再說一次吧”

“請”

“你啊,爲什麼不相信呢?”

我的確醉了。趁着這個勢頭,和圓爭上了。這傢伙,我都說了無數次“只是單純的朋友”,但卻一點也不去相信。

“人是會變的”

這種好像教導比自己年輕的男人一般的措辭,讓我一下子有些失控了。也可能是喝醉了的原因。我大聲地說道

“別說的好像自己……”結果,我的聲音,被美智子更大的聲音蓋過去了。

“我會照顧的!”

美智子是被這個渡邊先生甩了,然後從公寓跑了出來。她的生活費和學費,都是由設立有私人獎學金制度的渡邊先生出的。既然被甩了,就不能再繼續受他照顧了,這是美智子的說法,但是,在渡邊先生這個成年人看來,這僅僅只是小孩子在任性而已吧。

“的確,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但絕對不能因爲一時衝動,就做出自暴自棄的事情啊”

“那麼,你能照顧她的生活嗎?”

“到底,是想要幹什麼呢?”

聽我這麼說,好像安心下來的橋本說道

橋本一下露出糟糕了的表情,看着我。別看啊,雖然我搖了搖頭,但太遲了。

“是啊”

“搬家?錢要怎麼辦?”

“所以說,你們所考慮的那些事情,什麼都沒有”

走在前邊的兩個女孩好像在說着什麼。女生之間實在很不可思議,就算是初次見面也一定可以找到什麼話題。這是對男人來說絕對不可能的才能。

“……是誰,你?啊啊,這之前,也在呢。是叫橋本吧?”

“我哪裏任性妄爲了”

“不要趁着酒勁就說這種話呢”

可能隨隨便便對橋本說的確不對。這是個人隱私的問題。而且橋本還喜歡着美智子。不應該說的。

“……嗚”

“要幹什麼?”

美智子默默的低着頭。肩膀在顫抖。然後,好像非常痛苦一般,開口了。

“學生?要怎麼賺?”

“她正準備丟掉這之後的學費和生活費。因爲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打了她”

美智子和圓並排着走在我們前邊。

“話說回來,你太奇怪了吧。只是被甩了而已,還搞什麼離家出走啊!”

“是吧。”

“那個,應該不是吧”

“別說些任性的話”

就連其他客人也開始看向這邊了。雖然伊東在勸說着“算了啦,你們兩個”,可是兩人也沒有停止爭吵。看來,是兩人都互相碰觸到不能碰觸的地方了吧。……趁着酒勁。

“啊”

渡邊先生有些困擾地抓了抓頭,說道。

“清醒也好醉了也好,根本沒關係。美智子由我來照顧”

“別說的好像自己什麼都知道一樣!”

“想辦法?正因爲沒有那個錢,所以才申請了獎學金不是嗎?”

“因爲是朋友。爲朋友出頭有什麼不對?”

“……錢要怎麼辦”

“既然不能,就不要張着嘴對大人大吼大叫”

我斷然說道。

“突然說是要離開公寓,讓我喫了一驚”

不記得被說過不要告訴別人。

“她現在並不冷靜。不打就不會懂”

橋本用手肘頂了頂我。

“不要”

“我會想辦法的”

“……已經,搬家了”

“什麼都沒有啦。別用那種奇怪的方式說話”

“看來我們都很辛苦啊”

“會不會只是被當成個很方便的角色”

“沒說過,但是,對不起”

“可是,我沒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嘛!再說了,由紀夫也說了可以,那就沒關係了不是嘛!”

“爲什麼在這裏?”

我和橋本還有伊東走在那後邊。

“爲啥會滿不在乎的呆在由紀夫家裏啊。他啊,可是女朋友來玩了誒?看事一點啊!”

我和圓一起看向前邊。

渡邊先生慢慢的站了起來。嘴脣破掉,血流了出來。即便如此,也沒有露出興奮的樣子,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和那些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直到剛纔都還在高興地說着話的那三個人,氣氛變了。

渡邊先生用安下心來的聲音說道。美智子變得有些僵硬。在她身旁的圓,感到這不對勁的氣氛,退後了幾步。

“那還叫女朋友?”

我們到了國分寺的車站。買了車票後,一個好像在哪裏見過的人,走到了旁邊來。

“倒是沒關係……”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橋本和美智子之間又開始了爭吵。

“……對不起”

“爲什麼你會知道啊!”

“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是隔了三個月吧?”

那個中年男性的臉,我有印象。

“她們,在說些什麼呢”

“呃,你是……”

“什麼都?”

“我沒說過不要告訴別人嗎?”

是在新宿經營畫廊的渡邊先生。以前,受過他照顧,介紹過畫肖像畫的兼職。是美智子喜歡的人。

“我就說了。你的性格啊,太任性妄爲了”

“也可能,不是”

“可能,是吧”

橋本的後背在不停顫抖着。大概從來沒有打過人吧。緊張和憤怒讓聲音高揚起來。

“接吻呢?”

巴掌打了過去。美智子的臉頰上,響起了清脆的聲音,我被嚇了一跳。那一瞬間,在我旁邊的橋本朝着渡邊先生衝了過去,然後用盡力氣打倒了他。

橋本有些無聊地說道

非常有威嚴的聲音。而且,他所說的也是非常正確的。但是,橋本卻大聲地否定了他的話。

“……鵜飼”

“因爲你打了美智子”

“爲什麼呢?”

然後,氣氛突然一下子降到了冰點。誰都不再說話,一下冷場了。圓也沉默了。

美智子再次沉默了下來。渡邊先生用好像教誨自己女兒一般的口吻,對美智子說道。

“這是她和我的問題。你別插進來”

“回公寓去”

美智子的公寓從國分寺車站這裏只需要走幾步就到了。看來渡邊先生是擔心一直聯繫不上的美智子,才跑到這裏來的。

我真心的這麼想。

“援護射擊?”

“沒有”

聽到渡邊先生的聲音,在檢票口等着我們的美智子折了回來。美智子的目光,和渡邊先生對上了。

“沒關係啦。無所謂”

那個男人也一直在盯着我的臉看。

“天知道”

“不管什麼理由,都不能原諒”

“是啊,要是美智子在的話,你和你女朋友就什麼都做不了吧”

我們結完帳,走了出去。已經過了九點了。

橋本什麼話也沒說。渡邊先生整個人都倒在了檢票口前,在車站的人一下全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然後,渡邊先生抓住了美智子的手腕。

“麻煩了呢……。酒太可怕了”

“那就是所謂的大人的規則呢”

說的是剛纔的話題。

“本來是準備援護射擊的呢”

“我會去賺”

伊東小聲地嘟囔一般說道。這傢伙,就僅限於這種時候,耳朵纔會變得靈敏。

“我呢,姑且,是說過要照顧你這樣的話,一旦說出口之後,就有了責任這種東西。站在我的立場上,不可能說是你擅自走掉,我就說啊是這樣嗎我知道了,然後就這樣接受呢。”

“由紀夫說的嗎?”

渡邊先生走到了美智子身邊。

“羅羅嗦嗦煩死了!可以啦你回吧!”

橋本說完猛推了渡邊先生一把。

“跟你沒話說。那麼鵜飼。之後我會聯絡你的。你回公寓去。你的東西依然是原樣放着的”

渡邊先生就好象在說‘真是受不了’一樣,抓了抓頭轉了過去,邁出了腳步。[藍:這就是所謂的大人嗎…這種氣度…難怪會喜歡上他……]

美智子準備要向着渡邊先生追上去。橋本一下緊緊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開我!”

“別去”

“爲什麼啊!”

美智子抓住了橋本的手腕要把他的手甩開。但橋本又緊緊的握住了她那隻手。

“因爲我喜歡你啊!”

本來暴風雨一般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我一下子想,這下毀了。

“別亂開玩笑啊”

“沒有開玩笑。我也沒有喝醉。我喜歡你啊”

橋本不斷的告白着。放開了抓着的手。美智子慢慢的蹲了下來,捂着臉開始哭了起來。

由於哭起來的美智子,無論怎樣都收不了場,最後便決定橋本和伊東一起帶到橋本的公寓去了。

我向橋本問道,我們也去嗎,卻被橋本說,你去把你自己的問題處理掉。當然,是指圓的事。

就結果來說,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和圓兩人。

好像從天而降一般的,和圓的夜晚。

圓一進到房間,就說好熱。我連忙把牀邊的風扇拉出來,按下了開關。圓馬上坐下來之後,打開電視開始看起來。

在爲了讓圓能吹到風而調整着風扇的位置時,忽然有種我好像變成了圓的僕人還是什麼的感覺,我便把風扇設成了‘搖頭’。這間房間的主人是我。沒必要連風扇的位置都那麼在意。

“是。”

“我啊,超級討厭你的這些地方!總是總是這種樣子。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完全不知道啊!”

“爲什麼要生氣啊!”

T恤朝上捲了起來,看見了雪白的肚子。我抱着雙手,一直盯着在那之上的兩個高高隆起的小山。雖然不知道尺寸,但圓一點不小。我在躊躇了很多次後,用指頭輕輕捏住T恤下襬,正想要悄悄地拉一拉的時候,電話響了。

沒有清清楚楚說出“喜歡”可能的確也是我的不對。

“沒睡”

這也就是說,可以了嗎。你問什麼可以了?哎呀就是說……。

“我睡了。晚安”

“因爲那不是搞得好像我更喜歡你一樣嘛”

果然,圓還是沒有把看作是戀人吧。

“啊,恩、嗯”

“……可能真的是白癡吧,說不定”

帽衫下邊是藍色的T恤。脫衣服的時候,圓瞟了我一眼。然後就移開了視線。再然後,稍微把身體遠離了我一點。

以爲是電話推銷的我,用冷淡的聲音說道。

“還沒有脫啦”

心臟差點從嘴裏跳出來。還好圓就算這樣也沒有醒來,避免了最壞的事態。

“那種的?”

“不要”

被叫出去的地方,是車站前的咖啡屋。由於我是飛奔過去的,所以到那裏的時候呼吸有些亂,外邊的熱氣讓我出了很多了汗。

到底用那個在跟誰聯絡啊。你還不是,變乾脆一點不就好了。

圓擰着水龍頭說道。熱水咕嚕咕嚕地流進了浴缸。圓一臉無聊地看着浴缸。我一直這樣盯着圓的樣子,圓便說道

“可以洗個澡嗎”

“恩”

“我有點想問一下呢”

“喜歡你。在聽嗎?”

圓突然站了起來,嚇得我哆嗦了一下。

“哈?”

我不禁語塞了。雖然是很任性的說法,但又好像繞了個遠路在說喜歡我一樣。心跳開始加速了。

“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打開窗戶,把紗窗拉出來。由於沒有空調,即便這樣也還是很熱。

“不是對不起吧。還有其他可以說的吧!”

但是,圓很漂亮。只要不說話,就真的非常可愛。長長的睫毛蓋在閉着的眼睛上。嘴脣則是描繪出一條用語言難以形容的微妙曲線,帶着淡淡的粉紅色。

“請問是哪位?”

拿起話筒後,傳來了一個從來沒聽過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那個,由紀夫”

“很忙嘛……,要這麼說的話你打來不就好了”

從浴室裏傳來了圓的聲音。

還買了什麼手機不是嗎。

圓吹乾頭髮後,從牀上剝了一層墊褥子,丟到了地板上。也就等於是在說,讓我睡這個。

我鼓起勇氣,試着說了出去。但是,圓沒有回答。

“……對不起”

“爲什麼?”

圓躺到牀上,蓋上毛毯,朝向了窗戶那邊。

圓在初次跟橋本和伊東見面的時候,這樣說明了和我的關係。由於我對那種說法稍微有些生氣,所以這樣回答道。

圓看向了這邊。

“我可以過去嗎?”

一旦兩個人在一起之後,就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我說你啊,爲什麼總是這種被動的樣子呢?”

“已經沒關係了”

明明發生那樣的大騷動,但現在橋本和美智子什麼的,早就從腦子裏飛出去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

圓好像稍稍出了些汗。但她卻一點也沒有在意,繼續默默地看着電視。電視上正在播音樂節目。主持人正在逗弄新人歌手。從電視裏傳來了會場的爆笑聲。圓卻連嘴脣都不動一下。到底哪裏這麼有意思啊,一直盯着電視看。

可能我的確是很不乾脆。但是,那也是因爲不知道圓的想法。這方面應該兩邊都沒差。

明明圓就睡在我旁邊。但不知爲什麼,我卻有種距離更遠了的感覺。

還是說點什麼吧,我想。明明每天都在想要見到圓,可是一旦像這樣兩人獨處了,卻又不能像想的一樣說出話來。

“打了的啊”

“恩?”

“是這樣哦。哼~,原來是這樣哦”

我連忙走了過去。我把放出熱水的方法教給了圓。打開總閥,給熱水器點上火。

我現在不管怎樣總之非常緊張,稍微冷靜了一點後,纔想到這可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態啊。圓要住在我的公寓裏。雖然高興,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說完後,圓走向了廚房。隔着四曡半和六曡的拉門關閉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不同了。

心臟開始發出聲音劇烈跳動。好像脈搏開始逆流一樣。

洗完澡出來的圓,雖然頭髮溼溼的,但卻從上到下好好地穿着衣服。本來想象着浴巾姿態的我,一下子感到有些失望。接着,吹風機那單調的聲音,把‘好氣氛’從房間裏彷彿吸走灰塵的吸塵器一樣完全奪走了。

“什麼意思?”

到昨天爲止都完全沒有想象過的事態發展,幾乎要讓腦袋爆炸開了。圓現在,正在廚房脫衣服,準備開始洗澡。

圓好像生氣了。

計劃全部泡湯,我也放棄了,老老實實把墊褥鋪在地板上,躺了下去。

“這個,熱水要怎麼放出來?”

“因爲,你不是這樣說的嗎……”

圓抱着膝蓋,一直盯着電視看。過了一會,就說着好熱,然後脫掉了帽衫。明明絕對不會有這之上的意義,但我卻緊張得喉嚨都幹掉。

“睡了嗎?”

“我和你,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圓快速的翻了個身,把身體靠到了窗戶下。氣氛什麼的連灰塵都沒有剩下,事實上就連其他想說的都沒有,沒辦法,我閉上了眼睛。

說不定僅僅只是把我當成關係比較好的,或者說,便利的一種存在吧。

圓用打心底覺得受夠了的聲音說道

我一邊像白癡一樣點着頭,一邊回到了六曡的房間。坐到牀上,我抱着頭。

“請問是遠藤由紀夫先生的家嗎?”

“是啊。電話不是也沒有打嗎”

但是,你還不是……。

“……好羨慕美智子小姐”

“這樣,熱水就會出來”

圓怒吼道。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後,圓還睡的很熟。額頭上的前發有些凌亂。纖細的手輕輕握在耳朵旁邊。依然穿着牛仔褲的腿,在毛毯上蜷成一個く字。一言概之,睡相很差。

我之前覺得那個有點糟糕的吧。可是,有可能女性的意見會有不同吧。

“我還不是,喜歡你啊”

“不是曾經的同學嗎”

洗完澡出來的圓,坐到牀上。首先,就從我坐到她身邊開始吧。然後,好好的告訴圓,這三個月我是多麼的想要見到她。這麼一來,那個圓,說不定也會掉淚呢。

這樣的想象在腦海中翻騰。就在我一直苦惱的時候,圓對我說話了。

“被動?”

我猛烈地煩惱着。甚至還考慮了可能發生的各種各樣的場面,然後在頭腦中想出應對方法,結果,到頭來一個都沒用上。

“你覺得不是的話,否定不就好了”

一種想要叫出來的衝動在驅使着我,我揪着頭髮。

不是連號碼都沒告訴我嗎。

在接下來就是接吻。不對,在那之前要好好問出她離家出走的理由。不不,如果問她理由的話,圓就會一下子回到現實中來,說不定好氣氛就會付諸東流……。

“知道了”

“你是白癡嗎?”

“能那麼清清楚楚的被說喜歡。那樣的,很讓人感動啊”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我對着自己說。首先,是氣氛。在我這間滿溢着生活氣息的房間裏,想要營造出好氣氛老實說非常難,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覺得必須要做點什麼纔行。

“爲什麼?”

三個月的空白,一定要想辦法補回來。現在,一口氣將其挽回的機會來臨了。

既然連澡都開始洗了,那就代表是可以了吧,不管怎麼想都是這樣呢。

中年男人報上了姓名。我喫了一驚,差點把話筒弄掉了。

燈依然還亮着。因爲一直在猶豫着要不要關。閉上眼睛,但卻睡不着,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圓說完後,把毛毯蓋到了頭頂。

“啊,恩。請”

“爲什麼是三天一次呢?”

進入咖啡屋之後,前來迎接我的,是空調涼爽的風,還有端着餐盤的女服務生。

我說出是跟人有約之後,環視着店內。

獨自一人坐在桌前的中年男性,共有三人。有兩人穿的是西服,還有一人是白色短袖襯衫和西褲裝扮。和那個男性對上了視線。他舉起了手。

我就像被警察叫出去的嫌疑犯一樣緊張,然後坐到了他對面的椅子上。年齡大概是五十多歲吧。雖然是銀髮,但裝扮很年輕。

“是遠藤由紀夫君吧”

“是,是的”

“我是圓的父親。初次見面”

我低下了頭。

繼圓之後,這次是父親登場了。就昨天到今天,我突然開始變得總是慌慌張張的。圓的父親肯定是爲了來把離家出走的圓帶回去的。要不然怎麼可能會在夏天這麼熱的日子裏,特地不去上班跑來這裏,我這樣想道。

“在你家裏吧?我女兒”

就算說謊也什麼用都沒。

“是、是的”

圓的父親笑了。看來,好像沒有生我的氣。

“你臉上的表情就好象在問,我爲什麼會知道?一樣呢。因爲圓離家出走不是那麼稀奇的事情了。一直沒有回來,我就想,又來了。問了問我家那位。然後,說出了你的名字。大概會給你添麻煩吧,我給你府上打了電話,然後問到了你的電話號碼和住址”

“這麼遠,您辛苦了”

我平淡地述說了感想。圓的父親,哈哈哈、地笑了。

“因爲我也想要確認一下,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低下了頭。我到底是以怎樣的姿態映照在這個中年男人眼中的呢,我開始在意起這一點。

“我放心了呢。你看上去不像是壞人。我也不準備對女兒的眼光說着說那”

我安下心來。至少,沒有說出像是,別再跟我女兒交往了,這之類的話。

圓一臉訝異的表情,盯着我。

圓的父親笑着說道。

“我這個當父親的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像是父親該做的事。也不可能把想要去到戀人身邊的女兒束縛住”

我默默的把車票遞到了圓面前。

但是,如果是這個大叔的話,感覺就算讓一年也沒有關係。

“倒是沒什麼關係”

“爲什麼,圓會離家出走呢?”

之後,被留下來的我,一直在那裏盯着那張車票。一下子知道了太多的各種事情,腦子很混亂。圓討厭着那個大叔。並不僅僅因爲是繼父,而是覺得他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一直都是這樣誤會着。她曾說過,被不正經的視線看着,然後被母親嫉妒,圓便開始討厭自己了。

“誒?”

“圓呢,是我的女兒”

“那孩子,關於我的事是怎麼對你說的呢”

然後,走出了咖啡屋。

“是”

“今天十二點十五分上野發車,特快”

“我說了句‘絕對不允許’,她就什麼話也沒說出去了。然後,一直沒有回來。離家出走的理由大概是這個吧”

“這是什麼”

我呆呆地看着那張車票。雖然想要說點什麼,但卻說不出來。

“恩,嗯嗯”

“不光是車票。你父親來見我了”

我站起來,走出了咖啡店。帳,大叔已經結過了。

“……不行嗎”

“如果我直接去說的話,大概不會聽我的話吧。因爲那孩子討厭我”

圓的父親,慢慢地開始說了起來。

“那就說說吧。我決定過如果圓有戀人了的話……,就對她的戀人說這件事呢”

“那孩子性格很像我。雖然都說女兒會像父親,但她跟我是一模一樣。在各種意義上呢。一定會很辛苦的呢”

跟那樣像騎士一般的橋本比較起來,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沒用的傢伙呢。

“這些事,可不要對圓說哦”

“還剩一年了呢”

“什麼意思”

“而且,偶爾來一下的話東京也不那麼壞。家裏的事也都交給了我妻子。我很閒的。”

“我得了癌症。好像是胃不大好。是年輕的時候太糟蹋自己身體所以遭報應了呢”

“不要誤會了哦。是因爲我想喫,所以才做的”

“用這個回去吧”

“車票”

“誒?”

“沒關係。我被禁菸了的呢。真是不好呢,煙這個東西”

“是嗎……。真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孩子呢。正如你所知,那孩子想要升學到東京。然後,我反對這一點。昨天也吵了一架”

但是,圓會怎麼想呢。大概會覺得我沒用吧。被花言巧語說動,然後讓自己回去,大概會這樣想吧。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對圓說出真正的理由。因爲已經和大叔約定,不把這件事說出口了。

“哈……”

“漂亮……,還有……”

“什麼?”

“醫生不讓我吸菸了的呢。但是,事到如今開始禁菸也沒什麼用了呢”

“你,是圓的戀人吧?”

但是,那孩子的母親說,唯有一點要定下約定。

距今十八年前的事了呢。那孩子出生了。但是,我沒有和那孩子的母親結婚。我被迫做出決斷。是和那孩子的母親結婚呢,還是去追逐夢想。不對,事實上是覺得如果孩子真的生下來的話該怎麼辦,讓我突然間開始害怕起來了呢。是的。突然開始害怕,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在這裏就決定下來了呢。現在想起來還真是不像話呢。我有一個夢想。是當上畫家的夢想。我對那孩子的母親說了。說等我三年吧。如果過了三年都還不行,那我就會回到日本。

“哈……”

昨天橋本和渡邊先生的情況在腦中甦醒。

見到我有些不好說話,圓的父親微笑了。

然後圓的父親開始翻找起口袋來。然後又自言自語說道,已經被禁止吸菸了呢,於是喝了一杯水。

我想,應該怎麼回答呢。這裏輕易就聽這個大叔所說的,對圓說讓她回家去的話,圓會怎麼想呢。

看來是沒有工作呢。雖說如此,卻完全沒有表露出一點點的自卑感。總之,是個奇怪的大叔。該說是不愧爲圓的父親吧。不對,我記得,這個人是圓的繼父呢。圓真正的父親應該在圓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即是說這是圓母親的再婚對象。

我不想把圓讓給任何人。

回到公寓後,圓正在用生疏的手法做着料理。

然後,圓討厭這個繼父。這件事,在圓的房間聽到過。

我抱着拼上一切的決心,說到了這一步。圓父親的表情扭曲了。但是,圓的父親並沒有怒吼什麼的。只是,激烈的開始咳嗽起來。

我慌了。突然之間在說些什麼呢。

她母親要我答應,不要對圓說我是她真正的父親。就是這樣的。她說,那孩子非常懷念她以前的父親,事到如今就不要告訴她真相,再讓她感到混亂了。

由於跟我所想的是一樣的,所以有些安下心來了。並不是像美智子那樣是失戀了這一點確定了。

“能不能幫我把圓叫回家去呢”

“沒有從那孩子那裏聽說嗎?”

我露出了曖昧的笑容。這下麻煩了呢。

“其實我被禁止吸菸了的呢”

我就按照她所說的去做了。

“沒關係”

我沉默了。我知道了圓家庭的情況。但是,這些和離家出走沒有關係。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斷然說道。

“是的”

“但是……”

“那個,我要說的話呢”

“時間上沒關係嗎?”

但是,那大概只是藉口吧。結果,我丟下了那孩子和她母親,自己逃到了海外吧。恩。是的。我覺得應該是逃走了。所以,過了三年之後,我回到日本時,雖然那孩子的母親和別的男人結婚了,但我也什麼都沒說。

但是,聽了剛纔的話之後再考慮的話,那個纔不是什麼奇怪的視線。圓的老爸,一定只是單純的愛着女兒吧。一定就只是在想到不能夠說出自己是真正的父親這一點時,才盯着女兒看的吧。

“我知道”

我沒能順利的說出點什麼。她老爸站起來後,對我低下頭說道

“可以說真話嗎?”

“車票?爲什麼?”

“圓想要來東京。而且,我喜歡圓。所以,如果您允許明年圓來東京的話……”

而且這一點,不知什麼,我覺得是非常正確的事情。至少,比起就爲了不被圓討厭,而一直拘泥着“不想讓她回去”,要正確很多,而且這纔是爲圓着想的行爲,我是這樣想的。

圓的老爸,說完之後就用筆直的目光看着我。看上去一點不像在說謊或者在開玩笑。一定這些都是真的吧。正因爲如此,圓的父親才特地跑到這裏來的呢。如果是謊話的話,打個電話就好了。

“所以,想讓你對她說一下。讓她回家去”

我愣愣地,盯着圓父親的臉。

看到我之後,便把頭扭向一邊,再次開始炒起菜來。

“你喜歡上圓的什麼地方了呢?”

我認真的考慮着,因爲我覺得拿出一個半調子的回答,不大好。雖然拼命的思考着,但卻想不到一個稱心的回答。結果,最後還是僅僅只在嘴裏嘟噥着。

在那之後,我還是愛着她的母親,所以一直一個人生活。差不多過了四年左右吧。她媽媽的結婚對象死去了。我拼命說服了她,然後回到了以前的樣子和她結婚了。

圓的繼父舉起了一隻手,叫來了服務員。跟昨天的圓一樣的動作。我想道,雖然血沒有連在一起,但在奇怪的地方卻很像呢。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並不是什麼名分上的。是真真正正,我的女兒”

“是不想讓戀人走嗎?”

深深吸了一口之後,吐了出來,然後對着我抿嘴笑了。

說到這裏後,圓的父親點上了第二支菸。

“好像,她說過,不怎麼喜歡”

咖啡屋外面正是烈日炎炎。咖啡屋裏邊開着空調所以感覺很涼爽,但外邊一定熱得讓人發軟吧。我想象了一下在這麼炎熱的天氣裏,專程跑到東京來的大叔的心境。

他向服務員要了一包煙。煙拿來之後,他拿出一根含到嘴裏。

我沉默了。

“只要一年,請把女兒借給我吧”

“這個,請交給圓”

“還有呢?”

之後,他遞給了我一張車票。

“說是是繼父。所以,不怎麼喜歡”

“是嗎……”

“專程跑去買車票了嗎?爲什麼啊”

“我想,是的。”

“但是,至少在最後的一年裏,我想要和女兒生活在一起啊”

我把反問了回去。

“沒、沒關係吧?”

“那傢伙,特地跑到這裏來了嗎?別開玩笑了。他在哪裏?”

“已經回去了。拜託我把車票交給你”

“我纔不要”

“好了啦,你喫過飯就回去”

“別開玩笑啊!”

圓彷彿烈火一般生氣地說道。雖然覺得根本別想好好說服這種狀態下的圓,但今天不管怎樣都要讓她聽進去纔行。

“你這樣算什麼嘛。被那傢伙說了幾句,就打退堂鼓了?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啊?”

“別說什麼那傢伙。是父親吧?”

“你這個人,什麼都沒搞明白”

“纔沒那回事”

“你知道我是抱着什麼樣心情來這裏的嗎?”

“……我知道的。但是,今天你就乖乖的回去。果然,離家出走還是不好的”

“你知道什麼啊。被那種傢伙說教,然後突然害怕起來了吧?真可笑,好歹也稍微學學橋本之類的吧。什麼時候也像那樣讓我看看帥氣的一面?”

“到時候會讓你看到的”

“什麼是到時候啊!傻瓜!”

圓一邊跑向六曡的房間,一邊怒吼道。我追了上去。圓鑽到牀上,用毛巾被從頭到腳把自己蓋了起來。

“我是絕對不會回去的。雖然不知道你到底被灌輸了些什麼東西,但我是絕對不會回去的”

我想要把毛巾被扯下來。圓也在拉着。一下子失去平衡,變成了我壓在圓身上的姿勢。

圓的肩膀在我的手下邊,她在喘着氣。用完全無防備的表情,圓仰頭看着我。我彷彿喃喃自語一樣說着。就好象在說給我自己聽一樣。

“喜歡。我喜歡你。真的喜歡着你”

橋本他們現在在幹什麼呢。雖然想着要不要打個電話去問問,但又沒那個心情。

現在來的這個短信,說不定就是那樣的短信。

看着她這樣的臉,連我也開始變得難過起來。究竟自己是多麼的喜歡圓,在這一刻我終於清晰地認識到了。眼睛、嘴脣、臉頰自不用說,她的倔強、她的不坦率、她生氣時皺起眉頭的樣子、我手中她肩膀的纖細感觸、還有仰頭看着我時,她眼中那淡淡的微光,她所有所有的一切,我全部都喜歡。

我在猶豫了很久之後,還是把手機打開了。按下按鍵,短信被顯示了出來。

“但關於美智子小姐的事,卻沒有告訴過我呢”

“……圓?”

但是,在嘴脣就要接觸的那一瞬間,圓用左手輕輕推開了我。

圓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心臟發出了鼓動聲。圓在向我尋求着什麼。我鼓起勇氣,抓住她的手腕把圓拉到了身邊。就算被拒絕,也沒有關係。

就在我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候,突然聽到了滴、的一聲沒有聽過的電子音。

“把手機忘記了嗎”

假如,是在用這個和那樣的傢伙取得聯繫的話?

“爲什麼”

上一次哭,還真是相當久遠的事情了。

“你在說什麼啊”

“好意思說”

在檢票口前,圓站住了。我把手插在口袋裏,問道,怎麼了?

然後再次轉過身去,圓跳進了到達的電車中。門關上了。

“爲什麼”

再啓。之後,絕對要把費用全額掏出來喲!圓。

“你絕對也在對其他人說。”

“爲什麼啊”

“都說是朋友了啊!要我說幾次啊!”

“像是戀人的,證據什麼的”

我一下子想到,啊。下一瞬間,圓朝着檢票口跑了過去。圓的背影即將要消失在月臺上。我對着那背影怒吼道

“記得有一次打電話時,倒是給我說了橋本和伊東的事呢”

“可能是吧”

“……你根本什麼都沒有注意到。我就像個傻瓜一樣”

我慢慢的讓自己的嘴脣靠近圓的嘴脣。一種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的感覺。

“我喜歡你”

小小的液晶屏上顯示着“有短信”的文字。

圓出人意料很乾脆的把身體靠到了我胸口。路上的行人,都覺得很有趣似的看着我們,但我一點也不在意。

一下子猛烈的後悔向我襲來。如果我好好地在電話裏說了美智子的話……。那個晚上,圓可能就會以浴巾的姿態出現了呢。

從結論上來說,我看了那條短信之後,哭了出來。

我,沒有在電話裏說過美智子。

那還不是彼此彼此吧。那傢伙還不是,說不定在那邊也有這樣的對象吧。可能是補習學校的同學。可能是巧。可能是某個我不知道的人。

“之所以會不信任,果然還是離開了的原因吧”

“我說你哦”

真是個傻瓜。雖然我想了想要不要追上去拿給她,但也沒可能追得上。還是寄回去吧,我一邊想着,一邊它拿把到手上。

“但是,有百分之一左右,你還是覺得那樣挺不錯的吧!”

言語非常的無力,無力到讓人不得不不斷地重複,卻還是像捧在手中的水一樣,從指縫中悄然流逝。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像個傻瓜一樣,不斷地重複呢喃着,我喜歡你。

圓停下了腳步。然後轉過身,怒吼了回來。

表情一下子扭曲,圓小聲地嘟囔道“回去就是了嘛……”。

美智子在我房間裏的那一刻,圓的疑惑大概膨脹到了最大限度吧。所以,不管我說什麼,圓都不相信我。

我越來越覺得女人,實在是很難懂,又很可怕的生物啊。

“果然,現在還不行”

雖然明知是不能做的事,但卻被想要確認那發短信的對象的衝動所驅使。我所不知道的圓,有可能就在那裏。

下次,見到圓的話。

“那又怎麼了?”

“但是,有百分之一左右,你還是覺得那樣挺不錯的吧!”

“恩”

我說道。我也是,對於圓的手機這件事,稍微懷疑了一下圓的。圓如果有了其他喜歡的人,是絕對不會對我隱瞞的,但卻還是留着百分之一的不安。

這時,我想起了和圓分別的時候她說的話。

“什麼也?”

我把拿着包的圓,送到了車站。在這期間,我們什麼也沒說。雖然感覺和圓像這樣一起走過很多次了,但卻沒有曾經說過什麼的記憶。

朝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在桌子上,放着一個銀色的手機。是曾放在圓包裏的東西。

如果不變的更加出色一點,就真的麻煩了啊,我這樣想道。

然後……。

回到公寓的我,躺倒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這也果然是,分開了的原因吧。

“我們,什麼也,沒有呢”

致由紀夫。你哦,反正肯定是窮得買不起手機什麼的,所以我給你買了。用這個,偶爾發發信息。偶爾打打電話。我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雖然討厭手機,但也沒辦法呢。還有呢,至少,在正月的時候還是回來吧。

我用左手把圓的下巴託了起來。圓輕輕的咬着嘴脣,看着我。然後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果然,離開了的話,還是不行的吧,又像這樣再次開始往壞的方向考慮,心情變得陰暗起來。

圓的肩膀失去了力氣。從她的眼睛裏,開始湧出大顆大顆的淚滴。

所以說,那傢伙,喫美智子的醋喫得那麼厲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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