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婚禮

一片漆黑的視覺感受從角落像是翻書一樣被翻開。我察覺到周圍搖曳的火光。陣陣刺痛之中，我的意識正逐漸甦醒。

……這裏是？

天花板上的圖騰映入眼簾。那是一幅在層疊的大小圓圈之中狂舞的成羣魔物畫像。也許因爲燭光搖曳的關係，這些魔物彷彿都在活動着。

……是祈禱室。這裏是我的寢室。

我在作夢嗎？從哪裏開始是夢？奈緒……奈緒被……那也是夢嗎？

我憶起了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同時確認着自己的身體。我身上穿的衣服跟記憶中不一樣，是一套剛洗好的襯衫還有牛仔褲。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跟胸口。

——沒有血跡……那、那之前發生的事……

——全都是一場夢嗎？

「怎麼可能？」

枕頭旁傳來了《》的聲音。

「你看看自己的手指。」

我聽話地舉起自己的手。兩手的指甲邊緣全都留有黑色的凝結物。每隻指頭都有。

「那是你的母親大人幫你清洗掉的。」

——母親大人幫我？

「……母親大人……還有千紗都呢？」

「誰知道。」

我坐起了身子。

祈禱室的地板上原本攤放着制香用的材料跟工具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房間中央地板上開了一個方形的大洞，大約兩個榻榻米大。洞的旁邊放着原本應該是用來把洞蓋起來的地板。

——原來地板上有這麼一個洞。原來我十幾年來一直都是睡在這個大洞上面……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地板下好像總會傳來什麼聲音，原來就是這個原因。

這個洞像是把原本放在地上的所有東西都吞進去了一樣。我爬到洞口邊，看見裏面有一個坡度很陡的石造階梯，洞內充斥着混合了濃濃鐵鏽味和黴味的溼冷空氣。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彷彿要從身體中游離出去，同時扶在牆上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夏生被殺的理由……」

「——是、是誰？」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對着那頭大叫。

我伸出顫抖的手摸着其中一塊墓碑。

「所以朽葉嶺家的族長非得產下四個孩子不可。而那些幼稚的法術，爲的就是滿足占卜中不可或缺的『式』。」

那是一道漫長的階梯，漫長得完全麻痹了我的距離感。從祈禱室下了階梯，然後再從另一處上來……現在就算出了階梯看到的是地球的另一側，我也不會覺得驚訝。

「……這是……」

鼎的周圍一共三處，地上放着一張紙，紙上堆着土，土上立了一根纏着黑布的木樁，看來非常不言利。這三根木樁分別立在鼎的左右，跟靠近石室入口的方向。

緊咬着下脣，我硬將逆流到咽喉的胃液吞回肚子裏去。

我直盯着那一尊鼎……立着木樁的位置應該分別是亞希、美登裏，還有奈緒的座位。然而，現在這四個位置之中，只剩下千紗都還活着……

那是一塊被裁剪成方形的夜空，夜空中透出了月光。我感覺到外界的空氣流動。

——風聲颯颯地呼嘯着，那一頭過肩黑髮被風撥亂。是千紗都沒錯。

黑暗中浮現《》的一頭白髮。

——只剩下千紗都還活着﹒。

上了階梯，我的身體再次沉人黑暗之中，只看得見幾步之前《》朦朧的一身白影。不論我如何奮力追趕，都無法縮短我跟他之間的距離。

「可不是嗎，我也覺得荒謬呀。再說，石榴原本就是人肉的替代品呀。鬼子母神原本是喫人的怪物，後來受到釋迦牟尼佛勸說，告訴祂不要喫人改喫其他東西時，就是要祂改喫石榴呀。好像是因爲石榴有人肉的味道。但這個占卜卻把人肉弄成石榴的樣子，這還真是大費周章卻沒有實際意義的做法。以方程式來比喻，這麼做就好像在兩邊多乘了一次同樣的數字，沒有約分，讓整個式子看起來又臭又長。不過話說回來——」

……我記得。但這有什麼意義嗎？

「……占卜？」

「喂！你快告訴我呀！到底是誰殺了亞希她們！」

「對呀，祭司——或者說僕人、奴隸？噯，怎麼說都好啦。總之，他們爲了避諱世人的眼光，每一代都將一個孩子過繼給朽葉嶺家，以這種方式輔佐朽葉嶺——不對，狩井家最初的工作應該是幫忙儀式的準備工作吧。」

這是一個廣場，四周圍繞着深邃的森林，冰冷的月光灑在草地上，映照出黯淡的青灰色，羣樹的影子在草原間伸展蔓延着。整片草地沿着平緩的坡度往高處延伸。

「占卜應該是結束了。」《》說。

石室中央放着一個物體。我靠近看，那是一尊裝滿了水的鼎。

這些墓碑上什麼也沒刻，直順的表面溫度非常冰冷。

我再次邁開腳步往石階底下走。

他往前走。這間石室另外一側的牆上還有一個出入口。出入口內有另外一道石階向上延伸。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

我聽了倒抽一口氣。

——四個……選項。

我忽然有一股衝動想要大叫。但比起聲音，一股噁心感卻更快速地湧上了我的咽喉。

那麼這個式子真的有產生作用嗎？

……爲什麼我什麼事也做不到？

我聽見微微的人聲呢喃。

其中一人聞聲抬起頭來。這個瞬間，我無法分辨這人到底是不是千紗都。她有一張細緻白皙的臉龐，是朽葉嶺家女人的臉龐；母親大人是這張臉，亞希、美登裏、還有奈緒也都是這張臉。

「你看，這就是亞希、美登裏，還有奈緒被殺的原因了。」《》指着唯一沒有立着木樁的那一側說。

「這是朽葉嶺家的墓園呀。真是壯觀。」

「這很明白呀，你看不懂嗎？」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張畫跟祈禱室天花板上的畫很像。畫面中五顏六色的鮮豔色彩勾勒出了一道道同心圓；上面描繪着流雲，還有排排站在同心圓上跳舞的多尊半獸神。

「……準備工作，你是指……」﹒

「……你是說，這麼做是爲了把選項減少成只剩一個嗎？」

我屏住了呼吸，只有一雙腳機械式地持續往石階下走。

「那是石榴。」

——這裏是……山頂？

視野忽然變得開闊了。

我抬頭看着上方一道方形的光源，心想，我真該帶個手電筒下來的。即使感到懊悔，然而現在回去拿手電筒，搞不好一轉身就會不小心摔下去，我只能背倚着牆，一步一步往下踩。

我不知不覺完全停下腳步。而《》也在三段階梯之前停下腳步，抬起頭來回望着我。

「千紗都！」

「……祭司？」

我抬起頭，看到黑暗中這些墓碑每三個一排，之間隔着相同的間隔，不斷地向前延伸——這就是朽葉嶺家的歷史。

我噤口，將注意力放在樓梯上。而《》的聲音卻還是從我緊閉的雙脣中吐出來。

「你的母親大人只喫了那四個女高中生。而殺死了你那三個妹妹的——另有其人。」

《》甩了一身白髮，開始往階梯上移動。而我則趕緊迫上去。

環顧四周，樹林頂端盡是漆黑的夜空。我從方纔下了樓梯再往上爬的距離推斷，這大概是絕對禁止所有人進入的山頂。

「結果還真的有用呢！而且一直以來都很有用。朽葉嶺家的女族長代代都產下了四個女兒。而且是在沒有跟男人交合的情況下呀。」

——是……占卜用的咒語。

我抬頭看着《》。

「不管理由是什麼都好，告訴我到底誰纔是兇手？」

白髮男笑着轉身，「走吧，占卜已經結束了。」

「對了，在我看來，我覺得狩井家呀，大概就像是朽葉嶺家的祭司吧。」

「你看，最前面的這三塊還是新的。看來下面躺着的就是亞希跟美登裏了——說起來，奈緒不要多久也會躺進來。」

往下走了十幾階的階梯，我的身軀已經完全沉入了黑暗中，連自己的鼻頭也看不見。

想起剛纔看到的情景——倉庫、倉庫地板上的黑漬、牆上並排着的巨型柴刀……

——這就是夏生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嗎……朽葉嶺家根本不需要什麼贅婿。

「——咦？」

我忽然停下腳步。

覆滿青草的平緩斜坡上，整齊地立着一塊塊方形巨石。這些石塊非常詭異地三個三個排成一列，向前方地勢較高的方向延伸。

「其實，之前有一點我也弄不明白。就是夏生的事。我知道是誰殺了夏生，但怎麼也想不透這個人殺死夏生的理由——不過今天，你去了一趟大學，我倒是想通了其中的關聯性。」

——有用就夠了……

我一腳踩進洞內。石造階梯的觸感非常冰冷。我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光着腳。

《》站在最前面的一塊石塊前方說。我一邊聽，一邊跟着走上去。

「你滾！少裝作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雖然都是些聽了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話，因爲這件事其實跟你想的差不多。這個家確實是一隻怪物的巢穴，而它是以喫人爲生的。」

「但我知道的可比你多了。你想聽嗎？」

我追着《》跑出去，卻在途中絆了一下，撞上了房間中央的那一尊鼎。那尊鼎倒在地上發出了鈍重的金屬撞擊聲，鼎內的水潑了一地。但我並沒有因此而停下腳步。

這個不斷在活動的黑影輪廓逐漸變得清楚——是人，兩個人蹲跪在我的眼前，蹲跪在巨型石塊鋪設而成的一個大舞臺上。

白髮男的影子消失在洞穴外頭。我追着他衝上最後幾段階梯——

他沒有轉身，只是將頭撇過來，一邊說一邊露出戲謔的笑容，「只要這個占卜有用，那也就夠了。」

「——咦？」

「朽葉嶺家大概二十年會換一次族長，在四個女兒之中選一個人讓她繼承家業，並在數年之後再產下四個孩子。這其實是朽葉嶺家的占卜儀式。」

《》在出口前回頭，他背對着碩大的月亮，腳底下卻沒有拉長的陰影——這是因爲他沒有實體。但我仍在他這個動作中停下腳步。

那是從洞內下方，非常深邃的地底下傳來的祈禱。是母親大人的聲音。

「……殺了這些女孩……有什麼意義嗎？」

「你少囉唆！叫你說就說！」

好不容易，一道光芒灑下。

樓梯到了盡頭。

——千紗都是這個占卜儀式唯一的選擇。

「你的母親大人喫了那些女孩的內臟，喝了她們的鮮血，然後需要有人將那些肉渣剁碎，塞進屍體內模擬成石榴的形狀，用車載到指定的地點拋棄。而這就是狩井家的工作。」

「……那些屍體？」

——這傢伙還把問題丟回來給我？

在石階入口，《》回過頭來，「你知道的。你早已經猜到了——」

朽葉嶺家一直以來，從每代的四姐妹中挑選其中一人，捨棄其他三人的歷史。

「你不可能做得到任何事，因爲你什麼也不知道呀。」

此時，我忽然看見斜坡上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活動，我像是彈簧一樣趕忙衝過去。我踩過腳下的石頭和銳利的草叢，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腳掌劃出了一道道傷口。很痛，但好像也已經麻痹了。

「這需要我說嗎？你早已察覺到了吧。」

「對，朽葉嶺家的占卜形式一直都非常原始，容不得任何改變。占卜形式爲東西南北四方各立一支枝幹，然後封住鬼門跟後鬼門，藉此選出吉利的方位——這你知道吧？占卜中一定得備齊四個選項．。」

「那時候伊妲卡說的話你沒聽進去呀？」

「……如果……喫了四個石榴，就會……就會產下四個孩子嗎？這、這太荒謬了……這、這種事——」

「——到底是誰，又爲了什麼而這麼做？」

「對，爲了這個野蠻的『式』，伊伊田市每二十年就會有四個女孩被殺。真是個非常費事的儀式呀。」

「這是求子的法術——石榴是當人在祈禱神明賜孕時使用的咒物。是一種以石榴獻祭給授子神和鬼子母神的民間信仰。」

——這傢伙，這個白髮男爲什麼——爲什麼到現在才說！他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這一切！

我站在暗處，仔細地環顧四周。這是一間石室，一間跟我的寢室——祈禱室差不多大的石室。石室中四個角落放置了燭臺，昏暗的光線點亮了地板上，上頭描繪着令人看了非常不舒服的畫。

「千紗都……」

她站起來，兩步、三步踉蹌地走過來倒在我的懷裏。透過一身白衣，她的身體散發出異常的高熱。

「哥、哥哥——」千紗都說：「母親大人、母親大人她——」

我抬起頭，看到石塊砌成的舞臺上還有另一個人影。這人趴倒着，一頭黑色長髮鋪散在石塊上，身體不斷地抽搐着。她背上的白衣綻開了一道裂縫，其中——

……這、這怎麼回事？

這人背上的皮膚像是從內部向外迸開一般外翻，那道裂縫之中什麼也看不到——沒有脊椎，而是一片什麼也看不見的黑色。她甚至沒有流血。

我茫然地看着這個彷彿昆蟲褪皮之後留下的空殼。

就在這時候——我放在千紗都背上的手忽然傳來異樣的觸感。

——有東西！有東西在動！有東西在千紗都的背上攀爬着。

「啊、啊啊……啊啊啊……」

千紗都張着嘴，伸出了舌頭呻吟着。

「……哥、哥哥……我、我……好難受……」

「千紗都？千紗都！」忽然間，千紗都雙手掐住了我的頸子，以一股非比尋常的力道將我勒緊。

「——放我出去！把我從這個骯髒的身體裏放出去！」

我猛然一陣戰慄——這、這人是誰？

「我被陷害了！我被關在這個身體裏面了！」

我的頸子忽然傳出一陣燒灼般的劇痛。我想將千紗都的手拉開，但她的手指卻反過來嵌進了我的手。劇痛之中，我的手傳出了燒焦味。我壓抑着哀嚎將她撞開。千紗都嬌小的身軀被我撞得在草地上翻了一圈。

我站起身，口中慌亂的呼吸聽在耳中彷彿是遠處發生的事。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看到被她抓住的地方像是被強酸腐蝕了般，烙上了一塊紅色的燒灼痕跡。我發着抖，看着腳下蜷縮着痙攣的女子。

這人不是千紗都。

她是披着千紗都外皮的怪物。

伊妲卡被我一拳毆飛，摔在草地上彈了兩下、三下然後趴倒在地上。

我喉嚨中放出宛如野獸的咆哮，身子從地上彈起來，起身的同時猛力在草地蹬了一下。伊妲卡回頭，那張臉在驚愕中變得扭曲。我一拳嵌進了她身上，傳來紮實的觸感。

此時她已經褪去了那身黑色長袍，無袖上衣下露出了一雙手臂。她的雙手全都包裹着染血的繃帶。這一刻，我才發現當時我抓住藤咲的手，爲什麼會覺得怪異了。

「真畫，吻她。」

——騙人！這不是真的！

她仰躺在草地上，被雙手遭到捆綁的白髮男子騎在身上。白髮男子兩眼充滿血絲，口中吐出了急促的呼吸。

我想起了千紗都之前帶着沉痛心情的言語和眼神。

伊妲卡站在月光下隨風搖曳的草浪間，緩緩走向倒臥在石塊鋪成的舞臺上的千紗都。我爬着要追上去，卻使不出力來；光是抬起頭身上就傳出劇痛。我身上的力氣正不斷地從左肩內側的洞泄出去。

就在《》把話說完的同時，我的身子忽然往下一彎——頭頂上幾公分處劃過了一道黑色的狂風——身後傳來一陣重重的碰撞聲。

——她用這種方式殺死亞希……

「這可真是榮幸呀。」《》說。

我翻了一圈倒地，肩膀猛力地撞了一下。身上傳出了劇痛。這個瞬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立着的，還是倒着的。

「我要殺了你！」

「——不要！」

我來回望着《》和千紗都痛苦扭曲的臉龐。看來我沒有時間猶豫了。我抱住了千紗都的肩膀，抑制住她掙扎的動作。

「真畫，」《》在我的耳邊說，「換手吧。你贏不了的，你會死。」

那天晚上，母親大人發現倒臥在血海中的美登裏時碰到了伊妲卡。她用毒手燒傷了伊妲卡的右手——剛奪去美登裏性命的那隻右手。

「也許式子愈簡單，也就愈有效吧。不過，這只是我的揣測——祭出這個式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那些人既然有能力動用到東京方面的警署高層，那不是直接把朽葉嶺做掉就好了嗎？所以呀，祭出這個式子，應該是爲了捕獲朽葉嶺吧。」

千紗都——姐妹們全部遭到殺害，現在身體裏又裝進了一個怪物，奄奄一息的——我的妹妹，我的妻子。我輕撫着她不斷髮出痙攣的頭部。

「對呀，記得千紗都房裏放的那個咒物嗎？就是放在針線箱上面的那東西。」

所以，造成她右手受傷的應該是母親大人。到頭來，母親大人一句謊話也沒說過。

——伊妲卡說。

「快殺了她！榨乾她的鮮血！讓她的血水淌成一片血海，映出我的長相！然後——真畫，你要想起我的名字！呼喚我的名字解開我身上的枷鎖，然後把你的一切全交給我——」

我咳了兩聲站起來。伊妲卡將她埋進石碑中的手抽回來——那是我剛纔站着的地方。石頭碎片隨着她飄在半空中的黑色鬥蓬一起落下。

《》看了笑着說：「難怪找不到兇器了。因爲你是空手殺人的嘛。」

我看着他。而他也抬起頭來看着我。

身後傳來鳥類振翅的聲音。

朦朧的視線中，伊妲卡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後消失。下一個瞬間，整個世界彷彿變成一道熾烈的白光……

我低聲問：「你是來……把千紗都也殺掉的嗎？」聲音輕得幾乎被她的腳步聲掩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就是那東西。條瓜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徵物。這是流傳在四國的地方性咒術﹒用以祈禱女人恢復處女之身，或者是治療不孕症。方法就是在條瓜上嵌上一條縫線。千紗都若不是自己察覺到的，就是聽了夏生提到了檢查結果，所以她纔會用這種補破瓜的咒術，將渺茫的希望寄託在這種咒術上。」

伊妲卡在距離我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下腳步，和我對望着。她肩上那隻烏鴉此時蹬了一下展翅飛向天空。

「詳細情形你就自己問祭出式子的當事人吧——這個陰陽師，爲什麼要用有毒植物置換石榴，破壞朽葉嶺的嗅覺，又殺害夏生，以免不孕症的報告外泄，再殺了另外三個女孩，讓朽葉嶺別無選擇地移居到不孕症的身體上……你自己問她吧，她馬上就要來了。」

……什麼？

這怪物……

「這不是你的意志。你只是被我內心的渴望驅策着行動而已——快！快喊我的名字！我會替你殺了這個女人！」

——她用那隻手貫穿了美登裏的腹部……

「用你的手指捏碎她的喉嚨！是她殺了你的妹妹們——」

伊妲卡蹬向腳下的草地朝我衝過來。我在瞬間向側邊一個閃身，但宛如炮彈般的手刀卻還是劃開了我的側腹部，同時我身後的墓碑也應聲碎裂。

——好燙……我的左側胸口竄出了高熱。鎖骨下方長出了一隻手，一隻沾滿了鮮血的手。

我在草地上翻了一圈，整個人撞在聳立的石碑上。

這身黑影在如波浪般搖曳的草坪上朝我靠近。天際的月光照在她手上那本素描簿上，閃耀着銀色的反光，看來就像是斷頭臺上鋒利的刀刃。

「——我會……」

坡道中央站着一身黑色的人影。

我——《》蹲到了千紗都的身邊。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我剛剛，說了什麼？

我雙手緊緊掐住了伊妲卡的頸子，將她的頭不斷不斷地往草地上砸。

這時候——《》用我的嘴開口了。

「印度蛇木的根含有利血平成分，會引起嗅覺障礙。不過這其實只是沒有根據的迷信罷了。喫了印度蛇木的根會導致嗅覺失靈，這種愚蠢的迷信在現實中是不可能成真的。不過伊妲卡藉助『式』將這種概念置換進去。只要有這種認知，迷信也可以成真。所以這頭怪物嗅覺就被破壞掉了——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占卜可以順利舉行，結果也是一樣。因爲……」

「你的憤恨情緒讓你想要把她殺掉。是我讓你出現這種情緒的。要不是我讓你懷抱着想要守護你四個未婚妻的想法，現在你肯定還把自己關在那間宅邸中。你出了朽葉嶺家的宅邸，到處尋找犯人的衝動是我讓你這麼做的。是我讓你以爲那是你自己的衝動，因爲你必須知道誰是兇手。你必須用你對兇手的憎恨將我解放——快，喊我的名字！」

「剛剛止痛劑用完了。」

「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到底用這種方式在不同的女人身體間活了幾百年，但你也真是太脆弱了吧？」

我縮着身體倒下，搖晃的視線中，我看見纖細的黑色身軀跨過我，朝着石塊砌成的舞臺方向走去。

之前她用油畫刀戳傷的應該是左手，但那時她連右手都帶着傷——我在伊妲卡的右手繃帶間看見酸蝕的燒灼痕跡。那跟我被千紗都用手抓住時出現的痕跡一樣。

「真畫！不要停手！」

我回過頭。

這怪物的名字，就叫作朽葉嶺嗎！

起身的同時，我的右腳一用力，側腹部就傳出了劇痛。

「殺掉她！」《》的聲音充斥着我的頭蓋骨內。我一躍跳過了倒臥在我面前的一具身軀——是千紗都吧？——朝着伊妲卡俯衝過去。她纔剛站起來，我便一拳又是朝着她的頭側揮下去，再把她打趴到地上。她用來當作盾牌的素描簿也被彈飛，攤在一旁的地面上。

膝蓋忍不住又跪到了地上。我摸了摸自己的側腹部，感覺到溼潤的觸感。

「你還來得真晚呀。」《》說：「你不是一直都待在朽葉嶺家的宅邸裏面嗎，就算比我們早來也不奇怪吧。」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起身站起來，低頭看着伊妲卡。

這頭怪物扭動着頸子抬起頭來大叫着。我無法動彈。

「你這個囚犯倒是變得相當傲慢了嘛。」

這人肩上有着兩顆黃色的光點。風吹之下，她的一頭長髮在風中搖曳着。

「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這個身體就是條死巷呀。我想你也察覺到了吧。但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這個身體大概不是子宮受損，就是無法排卵；反正這個身體是不可能懷孕的。」

——不對……

「——咿呀啊啊啊啊！」

——奇怪？我覺得呼吸困難……這明明是我的身體。而《》操弄着我的身體講出了這麼多話，我卻怎麼也無法發出聲音……這跟那時候一樣，我的身體——

「放放出去！放我出去——」

——這不是我的聲音。

這個吻帶着濃濃的血腥味。她在我懷裏不斷地抽搐着，終於氣力耗盡，不再有任何動作。我帶着沉痛的心情，讓千紗都纖細的身體橫躺在草地上。

聽到《》說的話，千紗都——朽葉嶺抬起頭看着我，以及《》。那雙眼睛帶着強烈的恨意。

……把她當成，我的妻子。沒想到，這個儀式竟是出現在如此駭人的情況之下。

「——嗚啊……」

他口中的唾液混着鮮血。

「——殺了她！快殺了她！」

「——捕……獲？」我勉強自己嚥下這個詞彙。

——她用那隻手把奈緒……

我聽着自己口中說出的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不孕症？

我已經不知道這是《》說的話，還是我自己說的話了。心臟噗通地開始劇烈活動。我身上忽然充斥着一股甘甜的瘋狂力量——同時，痛覺也在轉眼間消失。

這怪物的名字……

我茫然地點點頭。那是伊妲卡在素描簿上畫的有毒植物。

——兇手！她是兇手！她殺了大家，所以……所以我要——

——住手！你要是對千紗都出手……

「快滾，別阻撓我。」

「住口！我——」

「真畫，你可以走了。我不想跟你——還有那個白髮男對打。」

——就是因爲這樣……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說，自己怎麼也不可能會被選上的嗎……

在《》的叫聲中，我坐到伊妲卡的身上。

在我察覺到這個情況的瞬間，她將手抽了回去。左胸處的高溫此時全化成劇烈的疼痛。

——那是低沉的、兇猛的聲音。

「照我的話做就對了。現在不趕緊抑制住她身上的排斥反應不行。你得把她當成你的妻子。狩井家之所以需要爲朽葉嶺家獻上一個養子當作贅婿，唯一的目的就是這個。你要成爲讓朽葉嶺安定在新身體裏的安定劑。這個身體本來就已經不適合朽葉嶺了，要是再這麼放着不管，朽葉嶺會從這個身體裏面迸出來的。」

「喊我的名字。」

「——殺了她！讓她全身沾滿自己的鮮血！」

——我想起來了，那是用白線縫合的條瓜……是那個東西嗎？

因爲……除了千紗都之外，朽葉嶺別無選擇了。

《》說——

不知不覺中，伊妲卡已經繞到了我背後，一隻手貫穿了我的肩胛骨。沾染了鮮血的指尖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不過這些年來，已經衰老退化的朽葉嶺卻沒有察覺到這身體根本是個死巷。其實本來朽葉嶺應該要在繼嗣會中藉由占卜選出最適合移居的肉體，像這種不能懷孕產子的女孩根本不可能被選上。不過朽葉嶺早苗的嗅覺退化了——真畫，你記得印度蛇木嗎？」

「四減三等於一，這還真是愚蠢到不行的，簡單的等式呀。」

「這也不能不說是你的功勞呀。」

「很遺憾，我會盡全力這麼做的。而且，一直以來我還從沒有這麼高興過。因爲現在，我和真畫的利害關係一致——」

「爲什麼！你想殺了她吧！」

「我是想殺了她沒錯！不過我不要！」

「這個女人爲了陷害你的母親而殺了四個人呀！」

「我知道！可是——」

我將目光移到自己腳下。一本素描簿攤開來躺在草地上，上面用褐色鉛筆畫着一名少年，坐着倚在細長的樹幹上。我知道這人是誰。但我卻從沒有和這個人面對面。這張圖的右下角寫着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是我生命中再也不會回來的一段寶貴時間。

「——她是藤咲呀。」

我抬起頭，帶着無比冷靜的口吻說。這句話讓白髮男子一時之間愣住了。

「所以我沒辦法殺她。」

這個沒有名字的白髮男張開了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我捂住眼睛堵住耳朵，在黑暗中只感受到了一股熱意。

「消失吧。那是我的身體。」

我彷彿聽見耳邊傳來微微笑聲，還有繁複交錯的歌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咆哮撕裂了我的耳膜。我的身體被摔在一處向上突起的地面上。我的雙手無法動彈，彷彿兩隻手都被捆綁着一樣——騎在藤咲身體上的男子逆光中昏暗的臉龐是我的臉龐，但他的頭髮卻像是冰一樣白。他雙手緊扣在我脖子上，指尖嵌進了我的咽喉。

「真畫，你是我的，是我的附屬品，是爲了幫我找到名字而——」

「你、住、口——」

我將渾身的力氣灌注到幾乎要斷掉的手臂上。視線逐漸染上了一片暗紅色。接着我聽到啪的一聲，什麼東西應聲折斷的觸感傳來，同時白髮男子的上身猛然後仰。

「消失吧！」

我將自己的手從背上抽出來，向上朝着白髮男的臉猛揮出去。我的手指刺穿了他的表皮，嵌進肉裏，聽見骨頭和骨頭摩擦的聲音。這樣的疼痛透過肩膀傳遍了我的身軀﹒但我仍朝着他的頭伸出了另一隻手。

「消失吧你——」

我掐住了他的臉，血水滴下來落到我的臉上。這陣痛覺是我自己的痛覺。這般想要逃跑而拼了命地掙扎吼叫的聲音是我的聲音。

「……千紗都。」

即便如此我還是抬起頭來看着她。

「會，我答應你的。」

我再叫了她一聲。這已經是我最後一絲力氣了。

他屈膝湊到我面前，對着我低聲說：

他踩在草地上的腳步聲朝着我和千紗都走過來。

「……你真的會照做嗎？」我帶着嘶啞的聲音問。

「真畫。」

聽到她脣齒間的呢喃，我也提起了雙手抱住她嬌小的身軀。接着，我和她一起在草地上倒下。

那雙冰冷的手像是要將我身上的溫度抽乾了一樣。

……結果我什麼也辦不到。

——我嗎？

蓮太郎低頭看着我，眼鏡底下細長的眼眸微微眯成了一張笑臉。

「我們一直以來監視了朽葉嶺數百年之久。你大概在想，除此之外難道沒有別的方法了嗎？是沒有。朽葉嶺太龐大了。我們除了殺死她三個孩子，佈下這個血腥的陷阱用式子圈住她之外，別無他法。不然的話她肯定會不斷地更換肉體，將自己的根繼續往外延伸，然後不斷吸吮着活人的鮮血。這個工作確實是辛苦了伊妲卡跟藤咲。」

「你可以殺了我的。」

「千紗都。」

「……那又怎麼樣？你要來幹什麼？來把千紗都——」

我的意識愈來愈稀薄，體溫逐漸變得和周圍的寒意一樣冰冷。但我現在還不能閉上眼睛。

——這人穿着白衣。

無數的烏鴉振翅聲溫柔地將我包裹。黑暗的碎片一片一片落在我身上，將我的眼睛矇住。

——我弄懂了。

我們其實是更換身體後的朽葉嶺的第一份食物。

「在這個俘虜朽葉嶺的計劃之前，我們察覺到了另一個更駭人的存在——和朽葉嶺的血脈交融了幾十代而混進來的，那個沒有名字的白髮男。」

……結果，我到底在幹什麼呀……我誰也沒保護好；沒保護好亞希，沒保護好美登裏，沒保護好奈緒，現在連千紗都都要被那頭怪物喫掉了。而等我的血被吸乾了，藤咲也……

我睜開合上的雙眸，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她浸潤在眼淚中的雙眸，是千紗都那雙不時帶着怒氣卻又愛哭的眼眸。

——要恨誰是我決定的，不是那個白髮男。

我喚了她的名字。

「我不准你——再接近千紗都。」我擠出了嘶啞的聲音說：「你的手也許可以在瞬間就撕裂我的身軀，但在此之前我會找出你的名字——《不能被提起的人》，我會找出你的名字，然後把它鑿刻在你的身上。」

我抬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說：

……我贏了？這傢伙是說，這個除了乾涸的血漬和骸骨之外，什麼也不剩的結果，是我贏來的嗎？

「我們來作個交易吧。」

「白髮男說得沒錯，我是來把朽葉嶺抓回去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用不成聲的氣音說。

這棵大樹在這個小鎮活了數百年，伸長了根幹，吸取了鮮血而成長茁壯，變成了盤根錯節、茂密得足以覆蓋整個天空遮住冬雪的大樹……這怎麼殺得了她？不可能的。面對這麼一株大樹，不論什麼樣的力量，終究也不過是搖撼着她枝幹的一陣風而已。

我像是要榨乾肺部一般呼出了一口氣，然後到下。

當我回過神來，那個女孩已經站在雙膝跪在草地上的我的面前。她伸手抓住了我被血濡溼的肩膀，眼中呈現深邃的黑色。我無法動彈……

蓮太郎的表情出現微微扭曲。他先是呼了一口氣，然後張開雙手，「你現在把我趕走了之後，又打算怎麼辦呢？那女孩遲早會因爲朽葉嶺寄宿在她身上的排斥反應而死。因爲那原本就是朽葉嶺無法移居的身體呀！到了那天，你又打算怎麼辦呢？結果只是讓她在這個小鎮再度長出新芽而已——在狩井家潛藏的朽葉嶺血脈之中萌芽。而能夠抑制住朽葉嶺的，就只有我們而已。我們會把她封起來，然後讓她永遠地活下去。面對朽葉嶺，一切也只能這麼做了呀。」

「不過我們現在知道了。真正恐怖的不是朽葉嶺，也不是那個白髮男……」

那身白衣的四周圍繞着好幾十只烏鴉，帶着閃閃發光的黃色眼眸飛舞着，彷彿整個世界都充斥着它們拍動翅膀發出的聲音。

耳邊傳來一聲女孩的呢喃。

背上傳來一股寒意。我知道自己左肩下方開的洞正將我體內的溫度不斷釋放出去。

——我還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窣窣……窣窣……一陣陣吸吮聲傳入了我的耳中。我的體溫逐漸從左肩內側的洞口被抽乾——喔，原來如此……她在吻我。而親吻就是朽葉嶺家贅婿對朽葉嶺獻上的第一件使命——同時也是最後一件。所以朽葉嶺家的贅婿纔會在婚後不久就死了。

「我還真沒想到你會贏呢！」

我感受到血液正流過我的胸口，帶走我身上的溫度往下滑。蓮太郎似乎看穿了這點，因而露出了笑容。

因爲，這是我跟你約定好的。

——朽葉嶺……朽葉嶺的真實樣貌其實就是這個小鎮呀。

「是你，朽葉嶺真畫。」

眼前浮現一個黑髮女孩的臉龐。平衡感回來了。我倒在她的身上。

——他說真正可怕的，是家人都被殘殺，自己的事情無法自己決定，只是隨波逐流地被迫面臨這個結果，還差點死掉的我嗎？

——交易？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讓我這麼做？」

我想抬起頭對着她笑，但我卻無法辦到。是藤咲，這個女孩是藤咲。就算不用看到她的臉，我也知道是她，因爲她在哭。

這股憤恨絕不是來自於《》，而是我。

「——看我殺了你。」

他說話時抬頭仰望着夜空，過程中一次也沒有看向千紗都。

我茫然聽着蓮太郎口中說出的交換條件……好冷。彷彿腳下已經開始出現霧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站着還是躺着。我的膝蓋已經再也沒有力氣了。視線之中，圍繞在這片草原外圍的森林還有漆黑的天空唐突地開始迴旋……

無數的鳥類振翅聲傳來。我忍着身上的陣陣刺痛，微微扭動頸子，看到一抹白色人影正緩緩走上了斜坡。

她沒有回話。而我的意識也逐漸消失。

「這跟你沒關係！快滾！」

最後，他的臉和經過手上傳來的疼痛在一陣蠕動中忽然泛紅而發出高熱，接着猛然收縮之後竄向了我的左肩和側腹。

「那你就好好休息吧，《命名之人》。在你閤眼的時候，這個世界也許可以保有些許的安逸。但在你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你又會置身在一片染血的黑暗中了。」

我將暈厥過去的千紗都身體撥開，雙手撐在草地上，將全身骨頭幾乎碎裂的疼痛逐出腦海，緩緩拖着身軀從地上站起來。

他伸手捧起了我的臉頰——我的臉毫髮無傷。之前我掐住自己的臉龐，掐到流血的景象原來只是幻象。

一雙手蓋在我身上。我想要從這雙手掌帶來的溫度中掙脫，卻因爲肩膀上的傷口不斷地流出鮮血，帶走了我僅存的力量。

「……你要是敢動千紗都一根汗毛試試看。」

——千紗都，這纔是你的名字。你不是朽葉嶺，你是我的妹妹。我撥開漆黑的樹葉，扯斷糾結的樹根，從層層的遮蔽之中找出了她的名字。

身後傳來樹棄窸窣的摩擦聲，細碎的聲響此起彼落地重疊着，交織着，不斷漲大，像是幾萬人同時呼出的氣息一般。我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正要起身——那東西巨大得就連它只是佇立在那兒，都能散發出幾乎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當我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已經倒臥在那一身白衣的兩隻手臂之中。眼前看到的，是蓮太郎的臉龐，還有眼鏡底下冰冷的雙眸。

我看到蓮太郎點了點頭。

這下我知道爲什麼伊妲卡要祭出那個『式』，爲什麼不能直接把母親大人殺掉了。

「對不起。」

「那……」我強撐着幾乎要合上的眼簾，「你要拿我怎麼樣就隨便你。但要是千紗都有了什麼萬一，我絕不原諒你。」

蓮太郎站在我面前，帶着一張僵硬的表情向後退了一步。圍繞在他身邊的成羣烏鴉發出了鼓譟。

——而我，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對藤咲你……

石塊砌成的舞臺上站着一身白色的人影，是朽葉嶺——千紗都。在她身後，一株伸展着無數枝幹的樹影正俯瞰着我。這棵幻影中的大樹樹梢直入天際，葉片磨擦的聲響宛如吟唱着數以萬計的咒歌。

——所以你現在就好好休息吧。

「我沒想到你會贏過伊妲卡、那個白髮男——還有朽葉嶺。」

我從藤咲身上撐起上半身想要起身，全身筋骨卻傳出了哀嚎。但我仍將雙手撐在草地上，用膝蓋支撐身體爬起來。鮮血沿着我的手臂不斷向下流。我甩開了血水，然後轉身。

此時那個石塊砌成的舞臺上，有着和母親大人同樣容貌的女孩正緩緩從石塊上爬下來。這一刻，原本應該爲她歌頌、祝福她取回青春的山林，發出的盡是詛咒的聲音。

我失去力氣倒下，但卻有一股力量將我撐起來。一雙纖細的手臂繞過我的腋下將我抱住。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