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短暫的冬日白晝
《死圖眼的伊妲卡》 · 杉井光 · 1萬 字
隔天,我在學校又看見了那身黑影。
這次是在第四堂課的上課時間。我的座位在窗邊,因此我和往常一樣,將手肘抵住了窗臺,一邊帶着抵抗睡意的意志,一邊無視於講臺上老師的聲音,望着沒有人活動的操場。忽然間,我的目光又被體育器材室一帶吸了過去。
只見那身黑影坐在小小的組合屋屋頂上,看來就好像一隻巨大的烏鴉。肯定不會錯,光從那身黑影手上的素描簿,我就可以認得出她就是昨天那個女孩。
這人到底是誰?她總是出現在奇怪的地方。昨天蹲在西門的屋頂上也不知道到底在做什麼;而現在,她也同樣拿着素描簿在寫生嗎?
耳邊傳來老師帶着抱歉的聲音請我專心,讓我愣了一下,這纔回神望向黑板。頭髮斑白的英文老師還很貼心地爲我指出我們上課上到第幾頁第幾行了。我站起來朗讀了課文,坐下後再次把目光移到窗外,此時器材穹的屋頂上已經看不到那身黑影了。
她又消失了。
午休時我走出校舍,穿過樹葉凋零得只剩下枯枝的銀杏樹林和一道圍牆中間的通道,來到了體育器材室旁。果然,那女孩已經不在這裏了。
她到底在畫什麼呢?我回過頭,試着回想那個女孩膝蓋面對的方向……是女生班大樓的方向嗎?
我嘆了一口氣,將背靠到器材室外牆上頭。
第一次看到那個女孩的時候,我的胸口傳出了莫名的悸動。那是一股不祥的預感。就好像什麼東西忽然趁着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繞到身後一般。
就在我發呆的時候,操場上已經開始傳出了喧噪聲。是學校裏的男生喫完了午餐,拿着籃球跑到操場上打球了。還有不知道哪個班上的體育委員爲了下午的體育課,正在搬運手球球門。
就在我打算回到自己的教室而從器材室外牆上挺起身的時候,忽然有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
我轉過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器材室的後側、這間組合屋的陰影處望去。
我嚇了一大跳。有個人就貼在器材室的牆邊,躺在茂密的草坪上。是那個女孩。她那一頭黑色長髮和長袍都攤開來鋪在草地上。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後左看右看地確認了周圍沒有其他人注意着這裏,便小心翼翼地朝着她走去。
吸氣、呼氣……女孩身上傳來了規則的呼吸聲。
她、她在睡覺嗎?
我驚訝地看着她那張熟睡的臉龐。她將素描簿抱在胸前抱得緊緊的,好像素描簿對她而言非常重要。而她的背部則貼在器材室的外牆牆角,睡姿非常不自然。
我抬頭看了看這間組合屋的屋頂……她該不會是從屋頂上摔下來的吧?雖然這樣的想法很無稽,但若是在屋頂上睡着而滾下來,那會變成這樣的睡姿就不奇怪了。
怎麼辦呢……
我移向器材室的陰影處,避免讓聚集在操場上的同學們看到我。此時的她就躺在我的腳邊。我瞄了一眼她纖細的雙腿,然後慌慌張張地趕緊將視線移開,困擾地開始思索着……就這麼把她丟在這裏不管好像也不太對;但若是要我把她叫起來,我又覺得有點猶豫。而她看來也睡得很香呢……
「爲、爲什麼我會……咦?咦?」
「喂,你倒着講也不會少幾次好嗎!」
「早、早安啊呵啊啊……」
「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呀?」
「飯喫!哥!」
她一邊說,臉上的兩隻眼睛一邊心神不寧地四處張望着。接着她將雙手繞到自己的腦後,按着自己的腦袋。
「……那個我的狀況跟解離性人格疾患無關喔!」
「你大概是從那上面掉下來的吧,我猜。」……還有,那不是毛巾,是我的體育服啦!
她聽到我的詢問,臉上的肌肉稍微抽動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專挑女高中生下手的殘虐殺人事件——這件事跟她來到我們家有什麼關係嗎?
「對、對不起……也謝謝你。」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喫飯囉~~」
「嗯?」
我想起了那時候藤咲說的話……
看到眼前的人忽然陷入一陣慌亂之後,我的腦袋反倒冷靜下來了。我爲她指了指器材室的屋頂,告訴她我的判斷:
——還有,你到底是誰?
這是隔天第三節課的下課時間。此時操場上沒有人活動,但我們仍舊是躲在體育器材室的後面,和昨天一樣,她靠着器材室的外牆坐在草坪上,而我則是靠着銀杏樹坐着。
「……咦?」
這傢伙連低級的玩笑都說出來了,讓我慌慌張張地趕緊把她推出去。
她將素描簿緊緊抱住。
「伊妲卡現在不會出現。」
我聽了瞠目結舌地看着藤咲的側臉,接着點了點頭。
說完,她真的露出了一張幸福的表情閉上眼睛。而我則爲此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我不是要你道歉纔開口提這件事的,我是想問你在那裏做什麼,又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咦?嗚哇哇哇哇哇哇?」
她垮下了肩膀,揉着一雙還沒睡飽的眼皮……伊妲卡喜歡熬夜?這話怎麼說?我忍不住放膽問了:
我一愣一愣地看着藤咲……這個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女生,在調查殺人案?
此時藤咲露出一張非常困窘的表情;僵硬的臉龐之中,一雙眼睛猶疑地打轉,幾度欲言又止。
該不會,這傢伙其實是意圖矇混過去,所以才謊稱她跟伊妲卡是不同的人格吧?然後故意說伊妲卡做的事情她都不知道。
咦?那……如果她說她是雙重人格的事情是假的,那她跟伊妲卡真的是一對雙胞胎囉?我挽起了自己的雙臂……如果是同卵雙胞胎的話,要是兩個人做出一樣的打扮,旁人確實很難辨別誰是誰;比方說美登裏和千紗都,她們長相一樣,頭髮長度也差不多,在慶祝元旦的時候穿上同樣的和服,不說話的話,對狩井家的人來說根本無從分辨——雖然對我這個跟她們一起相處了十幾年的人來說,就算不藉助看見名字的能力,還是可以分得出來就是了。
解離性人格疾患,又稱多重人格。
「要訂正的話要說四次!」
一聲由鼻腔發出來的聲音傳到我的耳邊,我轉過頭,看到那女孩蓋在長袍底下的背部正在扭動着……不好了,她醒了,我得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就在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還沒有開始動作的時候,那個女孩已經緩緩坐起了上半身,讓那一頭黑色長髮落到自己的肩上,抬起一張白皙的臉龐朝我望了過來。
我將手指放到自己的眼瞼上——她的名字,確實不是伊妲卡呀……
「啊?咦?那是……真畫的衣服嗎?啊、嗚……爲什麼會在我的手上?」
我鬆了一口氣,看着她纖細的身子;那件黑色長袍看來很薄,裙子很短,整個大腿幾乎都露在外面,光看就替她覺得冷。
……不對,可是——
她這麼解釋的同時,臉上露出了一抹看來有些落寞的笑容。
聽我說完,藤咲馬上紅起了一張臉。
我雖然沒有辦法理解當下的狀況,但還是先對着她點頭回應。而她聽了我的回話,接着又躺回到了草地上,像只貓兒一般屈起了膝蓋,大腿埋進了我的運動外套裏頭。
唐突地,我的口中說出了這聲疑問,讓我驚訝地轉頭,卻看到《》就站在我身後的樹幹旁,低頭俯視着我。
我猶豫了許久之後,將我身上的運動外套脫下來蓋在她的腰上,接着離開走向一旁的銀杏樹下,在那裏坐了下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選擇這麼做……
「爲什麼我會睡在這……啊、好、好痛,我的頭好痛……爲什麼?是宿醉嗎?……咦?這個暖和的毛巾是什麼?——哇~~好好摸喔!」
「討厭啦!爲什麼你每次都要像這樣用這種讓人家覺得害臊的言語玩人家嘛!」
當我再回頭,藤咲人已經不見了……
「最近有好幾個……女孩被殺的事嗎?」
「你知道……」
*
她一邊揉着眼睛,一邊用她那還不太靈光的舌頭一邊回應,一邊對我點了點頭。
我實在很想問她,但我看着亞希開心地連聲呼喊着今晚的菜單,卻怎麼也沒辦法把話問出口。
……穿這樣睡在這裏會感冒吧?
她的姓氏是『藤咲』,名字則看不到。
但《》不顧我內心的疑問,逕自開始說話了:
「咦……?」
「我想你也不會知道,因爲是我要你這麼做的。」
這天,我回家之後對於要不要打電話給夏生感到非常猶豫。
……還是不要好了,夏生在精神科方面想必是個門外漢。我將手機放回桌上,然後視線掃過了書架上並排的書籍。這間房間有別於我的睡房,是我的房間。房間裏不需要保留鋪棉被讓我睡覺的空間,因而擺滿了書架跟收納櫃,空間非常狹窄。所有親戚那邊拿過來的古書都捨不得丟,結果就變成這樣了。朽葉嶺家是歷史非常悠久的家族,因此倉庫裏堆了很多關於卜筮、法術,還有各類傳承的古老典籍。不過其中似乎沒有關係到這類事件的書。
「有什麼關係嗎。」
「伊妲卡是爲了調查這件事而來的。」
「呃、這個、嗚……」
我瞠目結舌地愣住了。腦中回想着我看到那個女孩躺在器材室後方草坪上時,前前後後的經過,忍不住緊咬着自己的下脣……等一下,這傢伙剛剛說了什麼?是他讓我這麼做的?
亞希這傢伙,還是不敲門就開門把頭探進來了。
就在我正覺得迷惘的時候,她——哈啾……地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我原以爲她要醒了,因而覺得有些害怕,但她肩膀抖了一下之後翻了身,臉頰貼在草坪上繼續發出了鼾聲。
我看見了她的名字,但不是『伊妲卡』。
「是……啊啊啊,那個,昨天伊妲卡很沒禮貌~~」
「……因爲我看你剛剛那樣好像會冷嘛。還打了噴嚏呢……你睡在這裏會感冒的啦!」
話說,昨天亞希是不是真的沒有察覺到伊妲卡的存在呢?她什麼也沒有看到嗎?……
「她、她就在這裏,可是現在睡着了。所以現在的我是藤咲。」
「哥!喫飯!」
我看着她那張眼睛半開的惺忪睡臉忍不住愣了一下……
「……咦?」
「真的,不一樣喔,我跟伊妲卡……啊、啊啊、你好過分!你的表情分明就是在懷疑我!」
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發生。她不可能沒有名字。只是她的名字變成了一塊朦朧的黑影,讓我沒辦法看見……她跟昨天出現的那個女孩是不同人嗎?可是我看到的確實就是這張臉呀。而且穿得像她這麼奇怪,又帶着一本素描簿的女孩,除了她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沒想到他竟然會在其他人在這麼近的距離之內的情況下出現。即便這個人現在正在睡覺。
「我……還可以再多睡一下子嗎?」
她邊說邊趕緊對着我坐正了姿勢,雙手貼在地上,將頭貼到了手背上賠禮。她這個動作讓我嚇得向後仰……拜託,別這樣!
——不會是因爲跟這一連串的殺人事件有關吧?
對方的視線焦點忽然集中到我的臉上,而我則靠在銀杏樹的樹幹上,和她的目光對上了之後,下意識地脫口說出:「……早、早安。」
「咦?啊﹒……啊,嗯。」
「……嗚……嗯。」
我坐在自己房間裏的書桌上,同想起當時藤咲所說的每一句話……
就在這時候,《》消失了。
「昨天坐在我們家門上的人是你嗎?」
她抬起頭來望向自己後側上方,愣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又恢復了呼吸。
我帶着些許的羞愧將臉別開,同時將外套套回到自己的身上。
「等一下,那她來我們家是……」
什麼跟什麼呀?這傢伙這麼說,好像伊妲卡跟她其實是不同人似的。不對,她其實根本就是想這麼說吧?就在我想繼續追問的時候,學校的鐘響了。這是距離上課時間還有五分鐘的預備鈴聲。而操場方向也同時傳來了幾個人的腳步聲朝這裏接近。我驚覺着回頭,從器材室陰影處往外看,看到幾個穿着體育服的女生正往我們這邊跑過來。看來她們大概是爲了下午的體育課要來拿什麼體育器材吧。
「不是你對那個女孩子覺得在意,而是我。」
「因爲只有你看得見嘛。」對此,藤咲給了我這麼一個答案。
「嗚哇,好……好溫暖喔!真好~~」
「咦?咦?咦?」
忽然一陣驚叫聲中,她猛然從地上坐了起來,嚇得我反射性地後仰,後腦勺狠狠撞在身後的樹幹上。
「拜託你叫人家的時候叫一聲就好好嗎?」我稍微教訓了她。
她別開了目光喃喃地說着:
走廊忽然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而聲音就停在門外。我驚覺到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趕緊從桌子上跳下來。
「伊妲卡她……是專門調查這種事件的,該說是偵探還是什麼的嗎……」
「我問你喔,藤咲是你的姓對吧?那個叫做伊妲卡的……是你的雙胞胎姐妹嗎?」
「喔、嗯……這樣啊。討厭,都是因爲伊妲卡喜歡熬夜啦……」
唉呀,算了,這根本無關緊要。重點是她提到的——殺人案的事。如果伊妲卡是爲了調查這件事而來到我們家,那——
藤咲抓起了我的運動外套,忿忿不平地開始亂甩。而我則一把抓住外套,搶了回來。
「這個……」藤咲的視線遊移了一下,「我不知道耶。因爲伊妲卡不會告訴我太多關於事件的東西……」
不過對於一對只看過兩、三次的雙胞胎來說,一般人是很難區分出來的。
*
「好了啦,沒關係啦——不說這個……」
「你剛剛還坐在上面寫生不是嗎?你不記得了?」
「……只有我……纔看得見?」
「對,我們刻意不讓別人看見的。但真畫的眼睛很奇怪。」
……這傢伙到底想表達什麼?
「還有,你爲什麼今天還要過來呢?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呀?人家怎麼說也是在進行祕密任務,不能被人看見的。」
藤咲低下頭,微微吊起了一雙眼睛看着我。
「因爲你今天又差點要從器材室屋頂摔下來了嘛。」
「嗚嗚~~」藤咲抱着頭,「對不起!讓你擔心了~~」說完又是低頭賠禮。
「沒有啦……我也不是爲你擔心啦。」
我開始言不及義了。看來只要一跟這傢伙講話,我的理智就會不受控制。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對她覺得在意。
一方面是因爲她本身真的很奇怪;另外就是那時候《》說過的話。
今天我在器材室屋頂看到藤咲是在第三堂課結束,就是剛剛不久前的事。而且她還是坐在屋頂上,上半身像艘船漂在大海上前晃後晃,我仔細地凝視着她,發現是藤咲在打瞌睡,於是下課鐘一響便趕緊衝出教室。
「最近我們都在熬夜,所以伊妲卡沒辦法出現。」
「沒……沒辦法出現?」
這種說法讓我覺得很在意。
「因爲伊妲卡的存在不太安定。只要睡眠不足、受傷、生病,她就沒辦法出現了。雖然現在她沒出現還沒關係,但要是遇上了什麼緊急情況可就麻煩了,所以我現在都要練習畫畫,以便在一些特殊場合可以代替她。」
「爲什麼要練習畫畫?」她昨天不是說過,她是來調查殺人案的嗎?
「咦?這個,那個……」藤咲的兩顆眼珠躊躇了一下,「因爲伊妲卡是畫家嘛!」
……這什麼跟什麼呀?是說,她會在案發現場用素描作爲資料?不對,現在不是拍張照就好了嗎?
「那個,所以……」她邊說邊攤開了她的素描簿,忸忸怩怩地開口:「伊妲卡有留言給你。」
「咦?留言給我?」
我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這麼問。
我忽然覺得,也許用溫柔來形容也可以吧。
「……可、可是,這只是普通的畫。我是美術系的學生,只要畫了幾年,誰都可以畫得比這個好。」
她鬆手讓素描簿摔到地上,抱着頭退到了器材室牆邊。
在我們沉默的這段時間,耳邊只有畫筆和紙面摩擦的沙沙聲。
「嗯……這個……」
「那是你的幻聽啦。是你多心了,我沒有說要你幫忙啦!」
「可以的話當然好呀……可是不行也沒辦法嘛!」
「反正我也不能念大學。高中畢業之後我就得繼承家業,大概就是做些無關緊要的接待工作,或者是在文件上蓋章、在慶典的時候去打個招呼之類的工作吧。這是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經決定好的事了。」
「真畫呢?」
她靠在器材室的牆上,一邊提筆在素描簿上來回擺動,一邊對着我說。
「不是啦,這是——」
我靠在銀杏樹上問。這動作和昨天一樣,但我卻仍覺得莫名緊張。雖然她說稍微動一下沒有關係。
「什麼事?你說清楚呀。」……她,有事情要找我幫忙?
這時候,校舍傳來了上課鐘。第四堂課要開始了。
「我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你之所以沒有朋友應該是因爲伊妲卡的關係吧?你不生她的氣嗎?」
我覺得我還是不要再跟你碰面好「。
她兩手抓緊了自己的素描簿,扭動着手指說:
美好的時光忽然就這麼結束了。幾天後的午休,我來到體育器材室後面,卻沒有看見藤咲的身影……怪了,我剛剛還從教室裏的窗子看到操場的角落有個一身黑色的人影在活動呀。
……也許我希望有人可以對我發飆,或者把我當成笨蛋吧。面對一個想上學而不能如願的女孩,我竟說出了這樣的話,就連我也覺得自己真是可惡。
然而,藤咲卻沒有生氣,也沒有罵我。
這傢伙爲什麼可以這麼平靜地說出這些話啊?而且畫畫的手還從來沒有停下來過……
我愣住了,兩隻眼睛緊緊地扣在藤咲臉上。
我看着她說話時的微笑,替她難過得眼淚都快要掉出來了。她不是說着玩的吧?不過她真的看起來不像是有朋友的樣子……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她啦!
「怎、怎麼了嗎?」她邊問邊用素描簿遮住自己的臉。
「反正我就算出席日數不足也可以升級。因爲我是朽葉嶺家的人嘛!」
「其實不會啦。至少我的工作不是我不做,別人就會覺得困擾還是怎麼樣的。只是這一切都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
如果可以正常上學,至少也可以交到一、兩個朋友纔對。
「那、那纔不是動物園呢!」
這句突如其來的讚美讓我整個人愣了一下。
「你這不是說了嗎?」
……不對,這該說是溫柔嗎?
這是……
「真畫一定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你不會笑我,也不會對我生氣吧?」
她將素描簿翻到了其中一頁,展示在我面前。那張畫就好像我睡房天花板上的曼陀羅,用褐色鉛筆打出的草圖,非常潦草。畫內充滿了非洲或是南美洲民族的味道,以帶有嘲弄意味的筆觸描繪出幾頭怪物緊緊交纏在一起,彷彿一柱柱並排的圖騰柱。圖畫中灌注的怒火就好比熾烈的空氣波動朝我湧來;下方空白部分還加註了一段文字:『我絕不會放過你!受詛咒吧!』我瞠目結舌地愣住了。
……唉呦,我是在開玩笑嘛。她認真地氣得漲紅了臉頰,但瞪着眼繼續又動了幾下畫筆之後,卻緊接着笑了出來。
「……咦?」
「伊妲卡說,要我多練習一下怎麼畫人。要我去找認識的人來畫。」
藤咲答話的同時,臉上帶着一抹淡淡的、彷彿隨時都會消失的淺笑。
「沒有啦,我沒有生氣……倒是爲什麼伊妲卡會對我這麼生氣呢?」
「啊、啊,生氣了……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眼睛在眼眶中轉呀轉地。
要是時間能夠永遠停留在這個十一月,藤咲所說的案件沒有進一步的發展,而她手中的素描也永遠不會畫完,那該有多好。我忽然開始有這樣的期望;我期望能每天都來這裏,來這裏跟她閒聊這些有的沒的,同時聽着耳邊溫柔的聲音。
但接着聽到我說「那兩種我都不太喜歡」,兩側肩膀又馬上垮下來,眼眶泛淚地默默操持着手中的畫筆……喂喂,你不用爲了這種事情哭吧?
「其實之前好像只是我沒有發現,不過伊妲卡從我很小的時候就一直住在我的身體裏面了。這大概是神賦予我的使命吧,要我跟着伊妲卡一起生活。」
「嗯?這個……不會啦。」她回話的過程中有些停頓,「要是沒有伊妲卡,大家都會很困擾的。而且,這個身體就是我跟伊妲卡一人一半嘛,也沒辦法呀!我之所以會來這裏,也是因爲要是發生了什麼事,伊妲卡可以馬上出而處理。」
「你……有上學呀?」
我將紙條打開,看到上面用褐色鉛筆這麼寫着:
「這個是……」
其實不然。這張畫和伊妲卡畫的曼陀羅同樣都是草稿,但不知道是不是周圍加上了一些陰影的關係,讓烏鴉身後——什麼也沒畫的天空部分看來就好像染上了一層暮色。而且是非常直觀地讓我有這樣的感受。
「……對於伊妲卡他們來說,自己沒把名字告訴別人,卻被別人知道了,好像是很嚴重的事……因爲名字是非常重要的。」
「啊,你不要對伊妲卡生氣喔!因爲她只是被嚇到了而己,一定是這樣的。」
「就算是這樣……」
「啊、沒有!沒事!我沒說話。」
說完,她又將自己的臉埋近了素描簿後頭了。
「不會呀,爲什麼我要這麼做?」
*
「咦?」
……我在說什麼呀?我的多話讓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對方可是個昨天才第一次見面,又不知道確切身分的女孩子呀。
「可是真畫的眼睛看起來很恐怖……」
我的話說到一半哽在喉嚨裏頭……喔,原來如此。我其實是爲了能像這樣單純地聊天才陪她畫畫的。
「那個……你、你不要生氣喔!因爲這是伊妲卡叫我一定要拿給你看的……」
「咦?看、看得出來嗎?果然看得出來……因爲、因爲我畫得實在是太差勁了。」
這種說法真是令人費解。
從這天開始,我幾乎每天蹺掉了下午的課陪藤咲畫畫。地點就在體育器材室的後面。
當我像平常一樣坐在樹幹旁,我這才發現,器材室外牆的牆角,地上有一個拳頭大的石頭押着一張白色的紙條。我撿起了紙條。這是一張從素描簿上撕下來,對摺再對摺的紙條。
「嗚、那個……那、那……那我可以拜託你嗎……」
我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心情。而她,也許她纔是那個溫柔的人呢!
「這是你畫的嗎?」
「我從伊妲卡那邊聽到了一些關於你的事。她說你得繼承一個龐大的家族。雖然跟我的義務不一樣,不過好像也很辛苦是嗎?」
「啊啊啊啊~~」藤咲抱着頭,在草地上縮成一團。不過幾句話而已就有這麼多動作,有必要忙成這樣嗎……
「不會,畫得不差。」
我跟伊妲卡只見過一面。就連那時候她對我說話時的用詞也非常惡劣。
這倒是讓我覺得非常意外;像她這麼一個做着奇異裝扮,自稱在調查殺人事件,心裏又住着另一個人格的人會去上學?
「不過我的朋友就只有貓咪跟烏鴉而已,所以……」
「雖然我偶爾會這麼想,要是我將來繼承了家業,我就要亂用家裏的財產,把錢全部花光,在這個小鎮蓋滿圖書館還是什麼的……」
一看就知道,她的畫跟伊妲卡的畫截然不同。比起來,我更喜歡這張畫。而我將這樣的感想告訴她,接着便看到她不知道爲什麼紅起了一張臉,接着趕緊把素描簿收起來。
「已經沒有去了。」
不過就是張草稿,竟然能展現出如此強大的壓迫感。看來伊妲卡真的非常擅於繪畫。這張畫愈看愈不舒服,因此我將素描簿翻了一頁。接着,我看見另一張圖。那大概是今天早上停在校舍屋頂上或圍牆上的一隻烏鴉吧?
「……好啦好啦。那我就把鎮上的野貓還是烏鴉什麼的聚集起來,爲你蓋一座動物園好了。」
「那是因爲這張畫太有魄力了。」
「她說,好像畫畫可以改變畫家對人的認知,還是認知可以改變繪畫的觀點什麼的……她說得太複雜了,我聽不懂。總之,她就是叫我多畫自己認識的人。」
「沒關係,我蹺課。」
「那、那~~」她邊說邊將日光垂到了膝蓋,「……那請你當我的模特兒。」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的目光正和藤咲對上了,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頭卻又不能動,因此便把視線垂下來,移到她的胸口。
她忽然興奮地邊說邊展露了笑容。
「欸,我就說我沒有生氣了,我只是不懂她爲什麼會這樣而已。」
『昨天我聽伊妲卡說明了這個事件的詳細內容。
「自從伊妲卡出現之後我就沒有去了。雖然我想當個美術老師或什麼的,不過組織那邊的工作不做不行……」
沒辦法繼續上學呀。雖然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咦?啊、沒有,不好意思。」我別開了目光,「你還會想上學嗎?」
因爲繼嗣會馬上就要到了,而我和那幾個相處了十幾年的妹妹們也要各分東西了,所以,就快要沒有人可以陪我說話了……
要是發生了什麼事……這是指,在這間學校嗎?
「因爲你願意這樣陪我呀!」
我明明什麼也沒做,但載着我的火車卻不斷地開往下一站,又下一站……這種讓我覺得微寒的感受,跟藤咲所體認到的應該是截然不同的吧。
「可是……」
我呼了一口氣,然後將頭靠在身後的樹幹上。
我哪裏溫柔了?雖然自己這麼說好像也不太對,不過我的個性可糟糕了。
*
我嘆了一口氣,看到藤咲微微把頭抬來,吊起了雙眼,帶着有些怯懦的神情看着我:
「啊!那來蓋一間動物園吧!就是那種跟主題樂園合建的那種!」
「……咦?我嗎?」
「爲什麼?」
「……那個,真畫,你不回教室裏去可以嗎?」
謝謝你,這幾天我很高興。對不起。』
我蹲在冰冷的器材室後方的陰影底下,雙眼聚焦在這段文字上頭,久久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涵。
藤咲不見了。
這個地方有這麼冷嗎……我的腦中晃過了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感想。對了,從今天開始就是十二月了。乾澀的冷風吹過冬季枯黃的草坪。我將紙條折回原來的大小放進口袋。數一數過去和藤咲相處的這些時間,整整一個禮拜了。
藤咲不見了。
我這才理解到這是怎麼回事。不過爲什麼我站不起來呢?遠方傳來了上課鈴聲。不知不覺午休已經結束了。我已經不知道蹲在這裏多久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段和藤咲在一起的時間對我而言變得這麼重要?而且她還是個來歷不明的女生呢。
……她該不會是我腦中的妄想製造出來的產物吧?一想到這裏,一股寒意便不由得襲上心頭上讓我縮起了頸子。
「沒這回事,她是貨真價實的存在,我保證。」
這句話從我的口中傳入了我的耳裏。
就算不把頭抬起來,我也可以感覺到那個白髮男就站在我身邊——之前藤咲坐着的位置。
……喔,對呀。
我還有你呢。
「當然,我的保證你大概不會相信吧。因爲你一直覺得我是你腦中擅自想像出來的幻影嘛。」
「喔?」我忍不住苦笑,「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
《》藉由我的嘴即刻做出了反駁,讓我愣了一下趕忙將頭抬起來。此時白髮男子已經站在我的面前,低頭看着我。那張臉蓋在白髮的陰影底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剛剛說了什麼?這傢伙——不對,是我……
「唉呀,你在發抖呀?對了,我想看到的就是這張臉。在此之前,你始終以爲我是你的意識中冒出來的一個腫瘤還是什麼的吧?因爲只有你一個人看得見,又用你的嘴巴說話。不過其實不是這樣喔!爲什麼你沒有察覺到呢?這幾天,你可是都跟你的同類相處在一起呢!」
我無法制止《》說話。
……同類?是說藤咲嗎?
「——所以,一定又會發生什麼很嚴重的事了。」
對呀,她說過,伊妲卡是住在自己身上的……不對,可是——
白髮男子忽然消失。而從我口中吐出來的最後一句話到底是他的意思,還是我的意思,我已經無法辨別。
「結果,那女孩的身分還是沒能弄清楚呀……不過至少可以知道一件事,就是伊妲卡又跑出來了。她開始行動了,所以——」
騙人!……我想反駁,但我的嘴巴卻被《》支配着,而我想說的話卻始終哽在喉嚨,無法說出口。
「你大概以爲自己是因爲想見她所以才每天來這裏的吧?但不是這樣喔。我之前也說過了,是我,是我對那個女孩覺得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