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MEMORIES
《BLACK BIRD 黑鳥戀人》 · 時海結以 · 1.3萬 字
*** 原田 實沙緒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手機照片以後放心的關係,我好像不小心睡死了。我感覺到人的動靜,
醒來就看到枕頭旁邊擺着餐點。純和風的早餐,味噌湯熱氣騰騰。
是不是黑冢放的?
肚子突然餓了,話說昨天一天幾乎沒喫東西。漫長的一天,漫長至極的一夜。
「應該沒下毒吧?至少應該不會放致死的毒纔對,因爲目的還沒達成。」
目的是把我的身體據爲己有,奪取仙果的力量。
要是不喫的話,就會沒體力動不了。更重要的是聞起來好香。
「不過搞不好放了春藥……」
我有所警戒,拿起筷子。只喫一口就好……喫了一口以後,就再也忍不住了。我不小心口氣喫光早餐,不禁悲從中來。
我想活下去。
我想回到匡身邊,非回去不可。
我要靠自己解開自己中的法術,然後回去。
我一打開拉門要把餐具放到房間外,就看到穿着振袖的椿站在那裏。嚇得我把餐具掉在地上,退避三舍。
「早安,仙果大人,似乎不早了呢。」
唔,椿的眼紳非常危險,我不加思索地轉身要逃——
*** 椿
我站在仙果房門前,深呼吸。
原本預備用來自殺解脫的毒藥瓶。但是,我現在覺得自己一個人死掉太愚蠢了,因爲我想要殺掉某個女人。
昨天黑冢袒護了那個人類女人,甚至不惜打了我一巴掌。那也是紅葉大人的命令嗎?雖然我沒見過紅葉大人,但紅葉大人原來是那麼冷酷的人嗎?
我不小心說出來了。
「你要是不張開嘴,要不要我從鼻子灌進去?」
我會結束這一切的,椿……真想一起沉眠呢。
椿緊緊依偎着我的大腿,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雪白的臉頰。
浮現這個念頭時,我打破規矩了。我衝向椿,要洗掉她嘴裏的毒。
快給我張開嘴,死到臨頭還這麼倔強!
『來,我就懲罰你。你到現在連仙果的力量都還沒弄到手是吧?我要你現在,在這裏,在我面前動手。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實在沒完沒了。』
我要拜託紅葉大人解除黑冢的痛苦。」
椿痛苦地愈說愈激動。
「紅葉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過分……黑冢,你居然打我!
她服毒了嗎?
我拿起本來要端去給紅葉大人的水壺,要把水灌進就快失去意識的椿嘴裏。但只清洗到嘴脣,她拒絕了水。着急的我立刻嘴對嘴要她把水含進嘴裏,讓她漱口以後,遞給她懷紙。
「我最喜歡黑冢了。永遠喜歡喔,我喜歡黑冢的笑容、黑冢的溫柔,喜歡你的全部!」
感覺就像被箭射穿一樣,我的手停住了。
我滿心都是這句話。
「唔、唔唔唔!」
「黑冢沒有錯,是那個女人不好。只要娶她,一族就能得到繁榮,喫了她的肉就能夠長生不老。都是因爲世上存在着這種東西,大家纔會動了奇怪的念頭。既然會滅亡,那就靜靜地滅亡不就好了!」
「椿……拜託你不要絕望,我會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努力到今
躡手躡腳地前往仙果的房間。
「我要見紅葉大人,拜託紅葉大人把從前溫柔的黑冢還回來。不管我變成怎樣都無所謂,我要拜託紅葉大人解除黑冢的痛苦。」
我把仙果的手扭到背後擒住,從背後拿瓶子抵住她的嘴。誰教人類的力量這麼弱,所謂的不費吹灰之力就是指這種情況。唯獨就是這個女人甜膩的氣味刺鼻得叫人心煩。
會下那種命令的紅葉大人,我們鄉里真的需要她嗎?要是能夠見到紅葉大人的話,我有好多話要教訓她。
「雖然,我本來想用仙果的肉讓我們永遠一起活下去……不過既然辦不到,至少……既然,黑冢跟我不能講話,那也沒辦法。可是,至少像以前那樣笑嘛,拜託你。雖然我想獨佔你……不過果然還是辦不到呢。」
因此纔會把心託付給天狗的當家吧。既然無法逃避,自然會希望有人支持自己吧。
啊啊,已經……不用再努力……也沒關係了嗎?
黑冢沒收瓶子往院子一拋。瓶子命中山茶花叢,掉下好幾朵紅花。
仙果轉身要逃,休想逃。我的白足袋踩住仙果的腳尖。
椿哪裏有罪?她會走投無路是我的罪。笨拙地顧着要保護自己,而抹殺了真正的心的我已經完了。
我就快要虛脫了。
騙人的,這樣就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喫這個女人的肉,因爲這是毒藥嘛。
居然想毒殺仙果……椿已經連跟我一起永生不死的念頭都放棄了嗎?因爲我護着仙果大人,失手打了椿。
糟了,椿的身體一瞬間睡着是紅葉大人出現的前兆,紅葉大人究竟會怎麼對付椿……我不寒而慄。
「紅葉大人算什麼東西!跟我沒有關係!我拜託外婆的請求,紅葉大人明明一律不答應也不回覆,爲什麼就只有我跟你非得任憑紅葉大人擺佈不可呢?」
背對我緩緩地站起來的椿——不對,紅葉大人冷不防轉身就打了我耳光。
啪!伴隨着清脆一響,我的眼前發黑了。緊接着臉頰疼痛起來。仙果從我手中被拉開,跪在榻榻米上受黑冢保護。
椿昏昏欲睡,在我腿上快失去意識。她的眼淚,沾溼了我承接的手,朝院子滴落,在凋謝的山茶花上彈開。
「早安,仙果大人,似乎不早了呢。」
*** 黑冢
「不行!」
結束了,我將會受到紅葉大人的懲罰。一定會被關起來,再也無法見面。
內心百感交集、緊繃得快要裂開,我大叫了。
椿一面哽咽喘氣,一面難過地掉眼淚,大聲嚷嚷起來:
我宣告了:
我……怎麼辦,被黑冢看到這麼難看的樣子。
意識逐漸遠去。不知道爲什麼,不時冒出難以抗拒的強烈睡意……眼前……變暗了……不知……怎麼的。
仙果臉色發白,抿住嘴脣咬緊牙關,拚命轉開臉。居然這麼想活命,看了就火大。
「你做什麼!不要妨礙我!這也是紅葉大人的命令嗎?」
要我在椿面前抱仙果?然後,紅葉大人打算在我們交合的時候變回椿。
不,不對,是仙果不好。仙果的存在,使得黑冢和大家都失心反常了。
「讓我見紅葉大人!黑冢,你就讓我見紅葉大人!我要是不向紅葉大人抱怨就咽不下這口氣!這麼狠心的對待……黑冢也一樣痛苦對吧?因爲,你本來並不是這種面無表情的樣子,不會對我動粗,不管何時都爲我擔心,對我很溫柔……」
一不講話就又不舒服起來,我宣泄想法。
就在山茶花色引起我注意的剎那,黑冢從背後將手伸進腋下架住我。黑冢的胸膛、增長的身高,比最後一次碰他的三年前更魁梧了。
椿表明心意,轉開臉。
「他們應該是認爲這樣至少比滅亡好吧,這我知道喔。」
「雖然,我本來想用仙果的肉讓我們永遠一起活下去……不過既然辦不到,至少……既然,黑冢跟我不能講話,那也沒辦法。可是,至少像以前那樣笑嘛,拜託你。雖然我想獨佔你……不過果然還是辦不到呢。」
對不起,對不起做了這種事,害我們再也無法見面……對不起說了喜歡你,黑冢。
黑冢撫摸我的背,大而溫暖溫柔的手……我縮成一團哽咽起來,難受得掉眼淚。
黑冢不答話。我看到仙果的眼睛偷看着這邊,不甘心地踢開她。仙果逃到房間最裏面的牆邊。
我阻止了拿着毒藥瓶揪住仙果的椿,她便把矛頭轉向我。聽到她向我宣泄肺腑之言,我只能咬牙忍耐。
仙果掙扎。
這座鄉里將會滅亡。沒關係,就算這樣也無所謂。畢竟再活下去也沒意義了不是嗎?未來明明就沒有任何希望,爲什麼非活下去不可呢?
「既然這樣,順應時運就好。黑冢也知道吧,曾經有許多人拋棄離開了這裏。在我們小的時候,也就是在大家幾乎走光之後,聽說父母那輩有好多、好多朋友離開這裏,進人人類社會。」
噗啾!就在我心想「眼淚不小心掉下來了」的時候,我暈眩起來,同時猛烈想吐。又苦又酸的液體從喉嚨逆流上來。是因爲我太激動了嗎?
我回過神來。
「……已經夠了。因爲我已經說出想說的話了。」
「你就死了這條心,張開嘴巴吧。這隻對人類有效。而且還有防腐效果,可以慢慢地喫你的肉。」
這下就算椿的身體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爲奇,我爲打破規矩的自己的愚蠢感到萬分懊惱,過去的忍耐都白費了。
我把手杖在椿的背上。
反正黑冢也沒發現,我就躲回自己的房間,想了一下以後就決定了。我要把這瓶毒藥摻進仙果的食物裏面,這毒可是無色無味。我把小雕花玻璃瓶藏在袖子裏面,爲了避免黑冢發現,
「不會太痛苦的,雖然對我來說你更痛苦也無妨。」
意識逐漸稀薄,一回過神來,黑冢已經就奪走我的雙脣。
我露出準備受罰的表情,而紅葉大人冷笑了。
我重新端詳她,發現椿的臉色的確很差,但並不是喝了毒藥的樣子。只是太激動了嗎?
「這是我的罪,我打破了規矩。要罰就罰我吧。」
黑冢的手停下來。
『不許跟椿來往。』
黑冢遞過懷紙,我搶過來擦嘴。好丟臉,黑冢……爲什麼這麼溫柔,這樣,簡直就是以前的黑冢嘛!
我摸自己的臉,我沒笑嗎?
是嗎,愛果然是脆弱、不堪一擊的啊。
我一直想要保護椿、還有自己。既然保護不了、既然明知道會破滅,當初應該更果決一點的。
「我最喜歡黑冢了。永遠喜歡喔,我喜歡黑冢的笑容、黑冢的溫柔,喜歡你的全部!」
——『因爲你本來並不是這種面無表情的樣子,不會對我動粗,不管何時都爲我擔心,對我很溫柔……』——
怎麼可能……這…………不是幻覺。
「我要見紅葉大人,拜託紅葉大人把從前溫柔的黑冢還回來。不管我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但途中,椿突然在緣廊邊蹲下來,朝庭院嘔吐。
要我……笑?
果不其然,椿的心和紅葉大人的『人格』交換了。
「這也不是仙果大人的錯,她也只是生來就揹負着宿命罷了。」
「這毒不會苦。不需要特地摻進早餐裏面,直接讓你暍下去就行了。」
剛剛我看到黑冢端着早餐到仙果房間去。黑冢很快就默默地出了房間,這表示仙果還在睡覺。
黑冢加重力道,手好痛。過分、太過分了,溫柔的黑冢不可能做這種事。全都是紅葉大人不好。
天。」
「誰也無能爲力,一切都是早已註定的。」
「留在這裏的人,應該早就選擇了滅亡吧?已經不需要我和你了,事到如今就算垂死掙扎,也只是更加空虛不是嗎?聽從紅葉大人的命令,拚命挖掘用來埋葬自己的墓穴,藉此得到生存的目的……就是這種感覺。」
「最後我想記住這個溫暖。」
如今後悔莫及,我跪下來行臣禮,指甲掐進大腿。
『對,動手。』
就在我決心動手,伸手要拉開拉門時.拉門從房內打開了。糟了。我趕緊擺出笑容:
爲什麼?
「已經,夠了……不用努力也沒關係了…………」
黑冢倒抽一口氣,放開我。我再也忍不住,搗着嘴巴倉皇爬到緣廊邊緣。好難受,好不舒服,心臟快破裂了。
他嘴裏含的水灌進來,洗去我嘴裏的穢物。好熱、好難受。
就快要閉上眼睛的椿睜大了漆黑的眼眸,目光射向我。
「現在,在這裏……是嗎?」
我全身戰慄着。
『動手。』
這……
『辦不到嗎?那麼,要怎麼處置這具身體好呢?你放心,不會死的。對我來說就算臉或身體有醜陋的傷痕,只要活着就都無所謂。』
住手!拜託不要……!
*** 原田 實沙緒
椿想要逼我喝下毒藥。
要是黑冢沒來阻止的話……我渾身顫抖,縮在牆邊。儘管想逃,偏偏就是抖個不停。
椿好像突然吐了。
黑冢在照料椿,兩人本來在講話,沒想到椿就突然換成紅葉。氣氛截然不同。
我體會到椿的身體是真的被紅葉佔據,怕得直打哆嗦。
眼神冰冷得教人毛骨悚然,椿……不對,紅葉朝俯首跪拜的黑冢拋下侮蔑般的話語。
『來,我就懲罰你。你到現在連仙果的力量都還沒弄到手是吧?
我要你現在,在這裏,在我面前動手。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實在沒完沒了。』
「現在,在這裏……是嗎?」
『對,動手。』
就連黑冢都緊張得聲音發尖。不妙,不逃走真的不妙。
『動手。』
匡……會來救我嗎?我或許已經不行了。
我站不起來,就只是一直冒冷汗。腿軟了……好懊惱。眼淚都流出來了,我好不甘心喔。
灰塵多得沒辦法吸氣——剛冒出這個念頭,我的身體就飄起來了。看到塵埃滿天飛,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紅葉拋下這句話,就要離開。
「啊,真的是大家耶。」
難怪我覺得胸口涼涼的。看我慌張起來,匡用翅膀遮掩包住我,用鳥喙摩擦我的頭。身體一口氣恢復力量。
從鳥嘴裏,從喉嚨深處傳來說話聲。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我要一個人喫掉仙果,讓鬼化爲永恆。其他的人就滅亡吧。本來還以爲你應該會有點作爲……我對你太失望了。』
匡大叫,我也尖叫了。同時鳥形的前鬼先生用翅膀摟着紅葉怒吼:
「到此爲止!」
「是啊,雖然實沙緒應該看不見,不過這座宅院對天狗來說可是充滿陷阱。」
黑冢突然亮刀揮開次郎,更砍向三郎。他手裏握着懷劍。次郎他們的胸口,黑羽毛逐漸被血染溼。
黑冢訴諸感情地勸說,這是他第一次使用這麼激烈的說話方式。
「那還用說。」
「匡——!太好了:」
臉頰感覺到風,於是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發現自己竟然在天上飛。一往下看,我剛剛待的建築物屋頂破了一個大洞。
「打破天花板的,是匡吧?」
另一方面,紙窗和拉門全部飛掉的建築物緣廊邊,三隻怪鳥包圍了紅葉,其中一隻叼着手。
黑冢跳了起來,拖着凌亂的衣襬從背後抱住紅葉要她留步。
「這給您,是在正屋靠裏面的房間找到的。」
「謝謝你。」
腦筋清楚到立刻就明白這一點,滿腦子都是「得想點辦法纔行」的念頭。
對不起,我依偎着他。
黑冢摸向我肌膚的手停止遊走,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黑冢的灰色眼眸流着淚。
我想把所有捉住我的東西見一個毀掉一個地逃走,但是動不了。
「真是的,相模他們一個個都說什麼 『在接到信號以前,請當家大人在空中待機』、『我們會安排妥當,給當家大人出盡風頭』。我枯等了好久,好幾次都想直接闖進去算了。」
我昨晚弄丟的?不對,印象中一碰到匡,就燒掉了……可是,因爲那是護身符,所以就只有鏈條我還戴着。
仔細一看,用相模先生的聲音講話的鳥的脖子後面,有一條像是黑色緞帶的東西,那是相模先生平常扎住略長頭髮的繩子。
「爲了防止一族滅亡——這種理由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我無法忍受您永遠孤獨一人。」
下一瞬間就被他壓倒在被褥上、剝掉制服,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腦子發燙、眼前發白——
我緊緊抓住掩護我的匡,定睛看個仔細。
於是我繼續觀察,發現匡左邊翅膀的尖端鑲着戒指。鳥喙基部戴着黑框眼鏡的肯定是前鬼先生,高個子的豐前先生變成鳥以後也比其他人大一點,年少的伯耆則比較瘦小一點。
「既然不願意,就住手。」
用意是希望匡和我能夠最先擁抱彼此——我感到非常過意不去,縮着頭。
匡的喙叼着我的領子拉了幾下。
『太遲了,從我眼前消失吧。』
「等等,要制裁的話,制裁我一個人就好了吧?放開紅葉大人。天狗難道是會仗着人多勢衆,對一個女人動粗的嗎?」
「那樣太寂寞了,紅葉大人!獨自永生太寂寞了!」
總覺得廄動起來。
我震顫不已。
天啊!——我頓時嚇了一跳,不過不要緊。
「公主——!幸好您平安無事!」
「呀!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寂寞的是你吧?黑冢。你的話不合理。既然是你心愛的女人,不是應該覺得「就算自己死掉,也希望她活下去」纔對嗎?』
「別亂動,你想掉下去嗎?」
「……黑……冢先生…………」
黑冢咆哮了。強悍得教人驚訝於那個冷酷、面無表情的人究竟是哪裏潛藏着這種激情。
轉頭一看,發現我被漆黑的怪烏黑得發亮的鳥喙叼着。
『沒用的東西,我不需要你,你去死吧。』
「話……不能這麼說,我——」
經豐前先生一催促,匡拖着我拔腿要跑———「唔!」「糟了!」
『辦不到嗎?那麼,要怎麼處置這具身體好呢?你放心,不會死的。對我來說就算臉或身體有醜陋的傷痕,只要活着就都無所謂。』
總覺得時間停止了……我也屏住呼吸。
紅葉再度彈飛黑冢。黑冢撞破山茶花叢,摔進庭院。好幾朵鮮紅的花在空中飄舞。
紅葉發出醒悟般的冷靜聲音響應:
「——得先讓你的身體能動纔行。話說,你把衣服前面拉好啦,露出來了喔。」
「是爲了傷害匡?」
剛聽到吶喊聲,就立刻傳來如雷巨響,灰塵和木片嘩啦啦地掉下來。
我怕高!
『不可原諒!』
紅葉霸道地打斷黑冢的話。
「你不是鳥……你是匡,對吧?嗯,是匡。」
『放開我!無禮!』
黑冢咬着嘴脣顫抖了。他一面掙扎,一面要繼續這個行爲。但是他的眼淚再也停不下來。
「昨晚那個是假的,是仿造得一模一樣的符咒。是那個混賬趁你睡着的時候掉包的。」
掙扎的紅葉怒髮衝冠,發出類似風壓的東西彈飛了黑冢。威力波及周圍,就連我都被彈開了。
「實沙緒,你在發什麼呆啊。那張琴應該放在女當家的房間一帶纔對,你不自己找出來破壞掉的話就沒有意義。」
「咦?啊,呀!」
其實他並不願意,要在喜歡的女人眼前做這種事,男人也一樣不願意。
「雖然這不是我們的本意,不過不能同意。」
太郎銜着撥風羽遞給我,那是匡給我的護身符項鍊。
不是因爲恐懼,這是法術。
嚴厲的聲音。黑冢搖搖頭,就是不放開。
『黑冢,你抱的是椿。嘴上雖然說不想讓怕寂寞的椿孤單一人,但你現在只是不想失去椿而已。你只是害怕決定要獨自永生的我,再也不會變回囉唆的椿而已。
「次郎!三郎!」
我既高興又心癢,胸口有點痛。
「我認得出來。誰是誰,我都認得出來喔。雖然看不見長相,但是憑氣質就知道了。」
匡?
黑冢瞪着鳥形的相模先生。紅葉低着頭,看不到表情。
「既然被污辱爲僞善,那麼我再也不會僞裝自己!」
匡懶洋洋地肯定。
「太郎發出信號了,我們走。」
按住黑冢的是相模先生,小的三隻當然是太郎、次郎、三郎。把紅葉的手扭到背後擒住的是豐前先生,從左右包夾的是前鬼先生和伯耆。
匡要朝我剛剛待的建築物的院子俯衝,不過……「在那之前——」匡降落在屋頂邊緣。
「就只有那些傢伙潛入,說是要扣押該死的鬼和女當家。他們要我負責救你。」
「…………不行嗎?」
我茫然想到,山茶花都是整朵掉落凋謝的。
我認得出來,確實感受到這隻鳥就是匡。只要閉上眼睛,我就能有被匡摟在胸前的感覺。
「原來相模先生他們也來了。三胞胎也來了嗎?七個人全部出動?」
「嗯!」
「咦,太郎,這是?」
有水滴在我臉頰上。
黑冢握得拳頭浮出血管,便帶着失去表情的空洞眼神站起來。我想要逃,但是一被紅葉瞪,身體就完全動不了了。
黑冢用力抱緊紅葉,強吻她。
這時傳來相模先生的聲音。
看我百思不得其解地歪着頭,匡告訴我答案:
匡一邊這麼說,一邊靈巧的用鳥喙幫我把羽毛鍊墜掛回鏈子上。雖然其實應該是用手弄的,不過像這樣用鳥喙做事的鳥或許還蠻可愛的。
我一閉上眼睛,額頭就感覺到匡的嘴脣。
「那麼我也不能屈從。」
「當家大人,這裏就交給我們,動作快!」
可是,就好像麻痹了一樣,身體彷佛不是自己的。感覺就像脖子以下吊着人偶的軀幹與手腳。明明有知覺,卻動不了。
緣廊前,一隻大怪鳥和三隻小怪鳥壓制住黑冢。
「匡大人,請趕快破壞咒具。不先解除幻術,就無法制裁這些人。要是殺了這些人,公主中的法術就再也無法解除了喔。」
紅葉用沒有抑揚起伏的聲調,不給人喘息地說:
你無論何時都戴着虛僞的面具,搬出各種冠冕堂皇的託辭,在衆人面前裝成善者。你就承認吧,承認自己是僞善者,承認自己的滑稽。』
外表是鳥的太郎奔過來,用三隻腳跑過來的模樣搖搖擺擺,比想象中可愛。
「丟掉懷劍。要是敢做出危險的舉動,我們這邊也不會客氣。」
伯耆和前鬼先生被紅葉彈飛,頭着地摔在花園的地面上。花飄落。逃離緣廊前、正要穿過區隔宅院正屋的籬笆的我不自覺停下腳步了。
「公主,請快走!」
伯耆的叫喊——匡的喙拉着我的上臂。就在我轉頭看匡的瞬間,溫暖鮮紅的液體淋在我身匕。
從鳥形的匡的喉嚨湧出血。
「呀啊啊!」
紅葉用凌厲的眼神瞪着我們。
「別看那傢伙,實沙緒!」
匡叼着我飛舞起來,衝擊波尾隨在後襲來。我們有驚無險地飛過好幾棟建築物,近乎墜落地降落在小小的內院。
流血了……「匡!」
「動作再不快,連那些傢伙都會遭殃喔!」
三隻腳一伸,匡仰臥在地上,紅眼睛發着光痛苦地掙扎。從背到肩膀也被砍傷,腳也是。這一定是被紅葉的氣弄傷的。
我把嘴脣按在匡的喙上。這樣我的力量就能讓傷口痊癒,減緩疼痛。
「別管我了,快!這種事等之後再要你做個夠。」
我被推開。
匡的血染到我的手。在一片鮮紅中,光景逐漸浮現。
十多年前跟匡的回憶……應該已經被封印起來的我的記憶。看到匡流的血,便取回了其中一個片段。
——年幼的我一如往常抱着繪本,跑到隔壁家要跟匡一起玩。
『小匡,念繪本給我聽。』
『啊啊?又是(灰姑娘)喔。實沙緒,你還真聽不膩耶!』
『因爲,灰姑娘會成爲王子的新娘啊!好棒喔!』
他一直很痛苦……用面無表情隱藏內心的糾葛……我終於掉下眼淚。
我要衝向長老。但長老拿起短刀,抵着自己的脖子嚇阻我。
匡撥開樹叢進入花園中,用刀抵着長老的脖子這麼表示。
「你可別急着逃避責任喔,老太太!」
本來還以爲那是淡淡的稚嫩戀情……長老這麼感嘆。
「是爲了讓那兩個人產下孩子,爲了子孫繁榮。」
在相模先生等四人毫無破綻、不發一語地警戒下,匡以長老爲人質一步步走近黑冢。黑冢刷白了臉,再也不是面無表情。
只有椿以爲紅葉大人真實存在於某處。
我隨同拉着長老的匡回到廂房——
三人看着我開心地笑,很快就斂起表情,重新拿好刀。他們不會喊疼,就算年紀小,依然是不折不扣的戰士。
「這座鄉里自古只要紅葉大人懷胎,鄉里的夫婦也就必定能得子。過去幾百年來,紅葉大人陸續生下僕人的孩子,鄉人的子孫也繁衍昌盛。
「四年前病死了。我讓椿成爲紅葉大人,但之後馬上就強烈後悔了……因爲我終於知道椿和黑冢的感情是多麼認真。」
匡也是從小孩子的戀情開始的。但就因爲是小孩子,所以不懂得害怕,純粹而認真。匡獨自思念了我十年,爲了得到我而奮鬥。
「我本來打算等到椿有了孩子以後,向矇在鼓裏的黑冢道歉說出真相的。因爲到時候就算黑冢不小心對椿說溜了嘴,也不會再有椿的身體因此受到傷害的情況發生。但椿始終沒有懷孕。因此我着急起來,授意綁架你。」
「……紅葉大人一直很排斥綁架你,這應該是紅葉大人內在椿的心所使然。
「匡!你的樣子!恢復原狀了!」
「已經到此爲止了。那兩個人深愛着彼此,然而卻要你介入他們的是我啊。明知道你也不希望那樣。」
匡收刀大步走近長老,擒住長老的手。長老朝匡投以畏懼的眼神。
太好了,大家都是原本的樣子。我安心地嘆了好大一口氣。
「實沙緒!」
於是爲了要彌補過錯,纔會提議等到仙果——也就是我十六歲時綁架我吧。這種時候或許應該要生氣纔對,不過……在我眼中,長老好像突然變小了。
這問屋子沒什麼東西。我一路往裏面走,當我打開某扇拉門,頓時屏住呼吸。
『你也一樣,會成爲……的喔。』
就這樣一天拖過一天時,仙果大人年滿十六歲,立刻就和天狗的當家大人在日前訂婚了。
長老臉色發白,好像被匡的魄力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至於頭髮凌亂的黑冢,也受了跟天狗他們不相上下的傷。椿似乎沒事。黑冢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血。
然而近一百年,不管哪個女孩成爲紅葉大人,都始終無法多生幾胎,於是鄉里誕生的孩子數量也跟着銳減。」
屋內感覺不到半個人在,因此我把和室的拉門全部打開,把顯眼的「好像可以收放工具的地方」一個個找過。
「實沙緒,拖太久囉……幫你把琴毀掉了是很好,不過你沒受傷吧?」
「喂,鬼,這個老太太好像有話要說。」
長老膝蓋前放着一把出鞘的短刀。
昨晚黑冢的?雖然我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不過這種事無關緊要。我打開長老用眼神示意的櫃子,拿走琴。
「公主就由我們來保護!」
「就算沒有我介入,因爲紅葉大人附在椿身上的關係,那兩個人被拆散就已經夠痛苦了。儘管如此,紅葉大人對鬼族鄉人來說,依然是『敬愛的紅葉大人』嗎?」
太郎和次郎勇敢地站在前面掩護我。
「這我知道。可是,爲什麼?不是要娶我當新娘,要我生的嗎?」
「實沙緒,這裏很危險,你就躲進那邊的山茶花後面。太郎、次郎、三郎,保護實沙緒。」
「我被匡帶到上空,從剛剛就沒穿鞋子。所以我脫下髒掉的襪子塞進上衣口袋,進入正屋。」
就妖怪的邏輯來說,我終究是工具也說不定。但我就是提不起心情責備長老。
而且和服底下好像還包着繃帶,我想是昨晚被黑冢用箭射的傷。
長老授意的?不是紅葉的命令?剛酈長老也說過類似這樣的話……爲什麼?
我一問,長老就含糊地笑了。
「我忘了自己也曾經是小孩子。」
只見頗寬敞的和室內,之前介紹過是長老的老太太毅然跪坐在壁翕前。
「在那之後,紅葉大人她……會消失嗎?」
「表面上是這樣。不對,這也很重要。但我……是想要儘快拯救那兩個人。」
「不行,別這樣!只要讓我毀掉琴就好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阻止得了匡他們,但是不能連長老都!」
「那麼說是不想歸咎於我們敬愛的紅葉大人,真正的原因……不曉得。」
黑冢輕蔑地歪了歪嘴角。
匡講得很小聲,我聽不太清楚。
我說不出話了。
「只不過,要是其他人在那之前操之過急告訴她真相的話,下意識中的法術將會失靈,引發『紅葉大人的身體自殺』的事態。」
「可是之前長老不是說,那是因爲人類忘記你們之類的關係嗎?」
「趁現在,實沙緒!」
匡怱然笑了,我又心癢起來了。
「等一下,這麼說黑冢先生也不知道真相囉?」
「長老不是說,之所以利用我的力量,是爲了一族的繁榮——」
天狗也是這樣。
真過分,那根本不是人類的錯不是嗎?
「我早就考慮讓椿成爲紅葉大人。但我的女兒,亦是前代紅葉大人的椿的母親替椿感到可憐,生下椿以後,就安排椿和鄉里夫妻生下的唯一一個孩子,黑冢訂婚,想要讓紅葉大人在自己這代結束。就算要跟我對立,也想要讓自己的孩子自由吧。」
「爲什麼……用意是什麼?」
「如今,天狗當家大人將法術悉數破解,率領家臣進攻,我們一族已經沒有勝算了。請用我的首級交換其他人的命。」
「做得好,實沙緒。」
「不解釋的話,你是聽不懂的吧。我從椿小的時候開始,就對她施了以便將來成爲紅葉大人的法術。」
匡這麼指示,於是我暫時窩在山茶花的籬笆那邊。三胞胎也一面警戒一面奔向我,他們渾身是傷。
一聽到匡的聲音,我便奮力甩琴。藉助推背的風勢,把琴砸在身旁的大柱子上,琴身折成兩半。絃斷掉髮出低沉的迴音。
「仙果大人。能不能放那兩個人一條生路呢?這把老骨頭的首級就奉送給你們。」
繞到我後面的三郎這麼問我,「嗯。」我點頭。
「天狗當家大人……」
雙頰泛紅地轉過臉去的匡說了『拿來!』,從我手上拿走繪本,不耐煩地念了起來——
長老靜靜地回答了我的疑問。
「紅葉大人是幻影,是從小女孩還不懂事的時候開始施幻術培育出來的。」
花園那邊的氣氛更緊張了。
「不如說,就因爲是小孩子……這是我的想法。」
從匡破掉的和服到處看得到傷口。因爲是黑和服所以不明顯,但絕對渾身是血。我的背起了雞皮疙瘩。
「紅葉大人是愈年輕愈好,所以最慢過了四十歲就會換人。曾經是紅葉大人的中高年女子一律得揹負這個祕密,就這樣持續了幾百年。這件事沒有其他任何人知道,就連紅葉大人的僕人都不曉得。」
「琴壞掉了嗎?」
「到那時候,就是成爲人母的那個女人用演技裝出來的『紅葉大人』了。一族的人都相信紅葉大人真的存在,敬畏有加。不管在哪,當主都必須是強大、可怖、受敬畏的。」
長老似乎做好了心理準備,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地說了:
「仙果大人,唯獨那兩個人請務必——」
「思,匡你纔是要不要緊?」
長老亮出短刀。這瞬間,一陣非常強的風從背後撲過來。長老手上的短刀被吹掉。
「用來施術的琴就在那裏,要破壞就破壞吧。因爲這琴無法細分施過的法術,因此仙果大人中的法術解除的同時,紅葉大人的法術也會全部解除。我施的法術,跟昨晚黑冢施的法術也都會解除。」
「只要懷了孩子以後,紅葉大人爲了腹中的孩子着想,就不會再傷害或殺害母體。之後讓母體一點一點地明白真相,等到生下第一個孩子哺乳的時候,借身體的女孩和紅葉大人就會平安和解。」
這是黑冢所害怕的事,鄉人應該也沒有告訴椿「你被紅葉大人附身」吧。
「可是……椿的母親呢?我沒見到她。」
一時心急,用琴操控了排斥『仙果的力量介入』的紅葉大人,要她同意的人是我。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救那兩個人呀。」
「包在我們身上。」
「能不能跟我們走一趟,把剛剛的話也說給那個混賬和女當家聽呢?我們不打算殺掉女當家的身體,但是要人格消失。」
琴……應該藏得很慎重纔對。因爲,要是琴壞掉影響法術的話,應該會很困擾。
『你說什麼?』
「……是我。拆散椿和黑冢的人,是我。事情變成這樣的原因在我。」
天狗平常都隱藏着翅膀,外形就跟人類一樣;一恢復成原本背上有翅膀的模樣,就能夠切實感覺到他們散發出壓倒周圍的氣魄。
然後匡看向我。
只見院子的花園被踩得一片狼藉,在正中央,黑冢用背掩護紅葉,七個天狗團團包圍他們。包含還是六歲小孩的三胞胎在內,所有人都是黑裝束,外加背後長着黑翅膀、紅眼睛、架着刀。
這間房間的紙窗爲之全開,匡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
「太郎和次郎和三郎在我看起來都是原本可愛的樣子喔,傷口痛不痛?」
「天狗當家,你竟然連對老人家都毫不留情。」
「等着喔,匡。」
怪鳥……不對,是背上有黑翅膀的人形的匡。黑和服及黑褲,手拿出鞘的刀,火紅燃燒的眼睛,這是迎戰態勢。
每個人都受了傷,就連年幼的三胞胎都……不知道是不是嫌袖子破破爛爛地垂下來很礙事,前鬼先生把袖子扯下來扔掉。大家渾身是血,但是沒有人表現出痛苦的樣子。他們板着臉,牢牢盯住黑冢。
「咦……唔,紅葉大人是用法術做出來的嗎?」
長老這麼肯定了我的話.開始娓娓道來:
「哪管得了那麼多!」
黑冢或許意外地脆弱……是個本質很溫柔的人。之前那種與其說冷酷不如說是面無表情的樣子,會不會只是爲了要隱藏本質?
「住手……唔,放開外婆。」
抓着黑冢的背發出細弱聲音的是椿,看樣子已經不是紅葉。
「我問你們,那個女的怎麼了?」
我小聲發問,只見兄弟互相使眼色以後,由次郎回答我:
「那個女當家雖然比男的強,但是突然虛脫倒下來了。當裏間那邊發出錚的一聲的時候。」
天狗的耳朵很靈。「啊!」我懂了。
「一定是因爲琴被弄壞了。長老說過,不光是我,椿中的某種法術也會解除。」
但是,我並沒有聽說連紅葉都會消失。我想是受到法術解除的影響,導致椿暫時浮出表面而已。
狀況對黑冢明顯不利。黑冢的背後有椿緊緊依偎,應該無法隨心所欲活動纔對。
匡和黑冢互瞪,冷漠地說:
「既然你罵我卑鄙,那麼你對實沙緒下了奇怪的法術就不卑鄙嗎?」
「那是戰術,我方除了我和紅葉大人以外沒有任何人有能力戰鬥,寡不能敵衆。」
黑冢也發出僵硬的聲音響應。匡輕鬆應付回去:
「但,這下你應該知道那種法術行不通了吧?實沙緒不可能會看錯我,她不可能會對我失去信賴。從你介入我們的時候開始,就已經註定你會輸了。」
「請等一下,天狗當家大人。」
長老擠出聲音。
「我應該告訴過您,所有的責任都在我。」
「是啊,似乎是那樣。就算是這樣,你以爲我們會原諒這幾個傢伙嗎?」
黑冢一面承受匡的瞪視,一面交互看着匡和長老。
「長老大人,您爲何會說那種話……包庇是沒有意義的。天狗,長老大人已經沒有任何力量,放開她!」
「黑冢……我沒事…………只是有點不舒服。不是因爲你……的關係喔。」
嗚哇啊……不小心看光光的感覺。除了不小心看到的我以外,其他人早就迅速轉開眼睛。就連三胞胎都紅着臉看地下。
看黑冢猛然驚覺過來,紅葉撲上去揪住他,用手搗住他的嘴,不讓他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黑冢拿開紅葉的手,奪走了紅葉的嘴脣。他抱緊她,撫摸她的頭髮。
長老推開困惑的匡,要黑冢退到旁邊,替紅葉——椿的手把脈。接着摸了摸椿的身體各部位,悄悄說了些話。
儘管紅葉抵抗,但吻就是不結束。
椿好像不能呼吸,一胡亂揪着胸口就癱倒了。
大家的表情都鬆了一口氣。
「想起來以後……我,好高興……快要哭出來了……可是,雖然我想要、說……出口…………但是……」
「是母親的聲音,母親帶走了紅葉大人。母親說了,『她已經不在椿體內了,今後不用害怕任何事,盡情去愛你喜歡的人。』」
看黑冢不知所措,長老笑容滿面地告訴他。
椿的氣質整個轉變,變成表情冷酷的紅葉。人格轉換得如此利落而激烈,看得我屏住呼吸目不轉睛。
黑冢驚愕地轉頭看椿。
長老瞠大眼睛。
匡交互瞪着黑冢與長老這麼斷言:
「圓滿解決……對吧,公主?」
後來紅葉漸漸安分下來——
但是,椿立刻就站起來了。
長老搖搖頭,看向椿。
「……唔!椿?」
「當家出現了。」相模先生他們重新架刀。
『我終於明白了,該死的叛徒。這跟說一族已經不需要我是一樣的。』
「匡大人!」
「天狗的當家大人。我不會逃走,也不會做任何事,請讓我替孫女把脈。」
跟三胞胎的兩個弟弟一起望着那幅光景的太郎開心地輕聲說了:
「這樣啊……」
「外婆……紅葉大人已經離開了。最後留下『別忘了一族之中選擇下凡到人世生存的人,他們也同樣是繁盛昌榮的子孫』這句話。」
只見匡張開翅膀稍微飄起來,冷淡地俯視我們。
最後紅葉顯得難受起來,黑冢終於放開。然後紅葉就捂着嘴蹲下來了。
那個說話方式是椿,似乎是深吻奏效了。那或許比我和匡的吻還厲害。
「做得好!恭喜啊!」
「思,是啊。」
「既然敢讓這個女人知道現實,就表示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匡回身迅速把我抱在胸前,一口氣飛上高空。
——直到紅葉虛脫爲止,黑冢都不放開她。
「椿?」
「我……的?」
「椿懷孕了,是你的孩子。」
「外婆……是的。」
「椿,你應該已經想起來了吧,昨晚,黑冢對你說了什麼。」
紅葉發出了緊繃的笑聲。
「不要拖拖拉拉,撤退了。」
呃,這應該是件喜事對吧?
長老又哭又笑,椿在黑冢攙扶下站起來。
「嗄……?」
我一回以微笑,就聽到了巨大的振翅聲。
匡一副興致全消的樣子咳了一聲。仔細一看,相模他們也各自苦笑。好像在生悶氣的相模先生、感覺像是敗給他們了的豐前先生、似乎感到無言的前鬼先生,以及有點害羞的伯耆。
「咦?」椿退縮起來,低下頭。她遲疑片刻。
被長老緊抓不放,黑冢眨了眨眼睛。
椿仰望天空。
「喂,我說你,現在正是喚醒真正的她的時候。讓她知道你們不想死,要她抵抗。老太太,這樣就行了吧。」
「只要椿的意志夠強的話。現在只能相信椿了,相信她想要和黑冢活下去的念頭比任何事物都強。過去一兩百年前,歷代被紅葉大人殺掉的女孩都是因爲意志太弱了,沒有那麼強烈的念頭,於是輸給了紅葉大人。黑冢,拜託你一定要救救椿!」
「這樣紅葉大人也會原諒椿了。」
三胞胎起飛,相模先生、豐前先生、前鬼先生、伯耆也不落人後地飛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