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PHANTOM

*** 鳥水 匡

我從高空眺望鬼之鄉里。

感覺不到居民聲息的蕭條村落、快腐朽的建築物，外圍廣闊的入冬荒原。

「所謂諸行無常、生生流轉啊。」

以過去的繁榮與強大爲榮，做最後掙扎的一族。

實沙緒被他們施了法術當作人質，這樣下去我也沒辦法出手。就算我去救實沙緒，實沙緒既不會發覺我就是天狗，也無法對話。

幸好我當初以防萬一帶了這個來，從懷裏掏出那捲記錄鬼的卷軸。

我查閱只有鬼會使用的幻術。

「《幻術之中，的確存在着殺了施術者就永遠無法解開的術式。》……是嗎？」

既然這樣要怎麼做纔好？我繼續看後續。

「《要施展這類法術，需要裝置。其中一種作法是隻要脫離裝置，術式就會永久完成，這是在力量處於不利的情況所使用的常套手段。》這表示實沙緒繼續待在鬼的鄉里還比較有可能破解法術嗎？」

意思是我不能隨便帶實沙緒離開這裏？

雖然很不甘心，不過，看來那個混賬的話不是虛張聲勢或威脅。

我不可能跟這些鬼和解，也不能佯裝和解。因爲如果實沙緒不知道和解是假的話，會傷到她的心。

「可惡，把臣子全部叫來，立刻將這座鄉里夷爲平地還比較輕鬆。」

我一面苦笑一面逐次拉開卷軸。

「就沒有其他破解方法嗎？」

我找，毫無遺漏地找。

「哦，就是這個。《中術者應自行發覺障眼法，打破法術的原因，主動逃出鬼的結界外。》」

答案出乎意外，我當場虛脫。

……請問，這種事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我倒抽一口氣，一樣小小的白色東西掉在手邊。

《要是我打倒該死的鬼，或是帶着中了法術的你離開這座鄉里的話，法術將永遠無法解除。

這問房間裏面也有薰香臺，古文課是不是提到過「空燻物」？室內用的優雅薰香。

我不想成爲匡的麻煩，我討厭匡受傷。要是我被侵犯了，匡絕對會爲了沒救到我而感到後悔、痛苦。

迎風搖曳的紅山茶花掉下一朵。

我心驚了一下。黑髮的背影……振袖及漂亮的腰帶，是椿。

「……紙？」

不過，既然爸爸、媽媽還有朋友都不擔心的話，我有點放心……不行、不行，這樣豈不是正中黑冢下懷嗎！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收進書包，不能被黑冢發現，得藏好纔行。

而且你的家人和朋友也被灌輸了你不存在的錯覺，若法術不解開，同樣無法恢復。》

匡既像不知所措又像鬆一口氣的聲音，夾雜着吐息落下。

「那……該怎麼做纔好？」

「匡！你出來，匡！」

◆

（這女孩……一定喜歡黑冢。已經這麼明白地表現在臉上了，黑冢還不明白嗎？）這時候，我的腦海一瞬間閃過這個想法。

要是可以上鎖就好了，偏偏不管是這間房間或整棟廂房都沒有裝鎖。我沒有抗拒黑冢侵入的手段，就在我心想能不能至少做個門檔，從緣廊邊緣張望花園時——

「那我半夜會過來，你就先忍耐一陣子，別忘了我就藏身在你身邊。」

「看來，只要你不露面的話就能夠對話呢！」

「是啊，似乎是這樣。」

我收好卷軸，拔筆攤開懷紙。

剛纔黑冢和椿相遇時的情景浮上腦海。

花，滿視野的花。

眼淚湧上來。

是信。

從天花板上面傳來喀嗒喀嗒的聲音。

「…………實沙緒……」

甜甜的香氣飄來。

「對不起，匡……我好過分，對不起。」

「剛寫好……的嗎？」

折成掌心大小的和紙透出毛筆字跡。

我呆呆望着窗外的花……今晚、今晚……我就要被那個黑冢…………不要，我絕對不要，死掉還比較好，明明我都還不許匡跨越最後一條線，匡也不同意這麼做的說！

我就在你身旁。

《給實沙緒

「你在嗎？匡？」

我下定決心了，我拿起書包——冷不防天花板發出喀嗒一聲。

當然是在擔心我吧。

「我想玩捉迷藏。」

面對毫不理睬、連招呼也不打的黑冢，椿看着他的眼神。

「剛剛真是對不起，居然說你是妖怪，還不小心被綁架。」

「真是的。之後我要好好處罰你，皮繃緊一點。」

之所以沒辦法立刻救你，是因爲你中的幻術。

就算被怪鳥喫掉也無所謂、就算倒在深山裏面也無所謂，可是，只有身體私密處是保留給匡的。我要跟匡結合，別的男人休想碰我。

黑冢跟反駁的我打哈哈，最後留下一句「那麼今晚見」就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待在他們安排的「廂房」裏面。

「怎麼辦纔好，動作再不快，實沙緒就要被那個軟派混賬強行侵犯了。」

黑冢居然無視她，真過分…………不過事情不是這樣。當時黑冢的手太過使力，就連被他摟住的我，都感覺得到他咬緊牙關。

因爲那個該死的慘白鬼的關係，你只會把我看成怪鳥，也聽不到我講話。》

「——最好是辦得到啦！」

「我想見你……拜託，讓我看看你。」

黑冢並不是想無視椿而擺出這種不理人的表情，我感覺到這兩個人有隱情。

「聽好，實沙緒，這個幻術八成是由兩個裝置組成的。一個是我砸壞的香爐，那會冒出甜膩的煙。」

我掏了掏懷裏和袖子，幸好有懷紙和矢立——矢立是裝沾了墨的筆的竹筒。

得救了……眼淚撲簌簌地湧出來。匡就在我身邊．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怕了，我得破解法術逃出這種地方纔行。要是一直哭哭啼啼的話，會讓黑冢稱心如意。

「……至少逃出這裏吧，趁我還沒被碰到以前。」

不是我幻聽對吧？

我拚命拜託匡。雖然我並不期待匡會說「我也一樣想見你啊」，不過聽到他回了一句「好」，我真的好高興。胸口發燙、揪痛，真的快要掉眼淚了。

接着再掉了一封信下來，我繼續看下去。

「就是那個，找出來破壞掉。」

天花板上喀嗒喀嗒喀嗒的小小聲響逐漸遠去。

「匡……？」

「這是要我乖乖等就對了，讓實沙緒一個人辛苦。」

沒有回應。然而，又掉了一封信下來。

「我好害怕，你快救我。」

我不想傷害實沙緒的心情，我們兩個是多麼地看重跨越最後一條線的儀式。

就連突然被綁架到這種地方來、被怪鳥追趕、應該怕得自顧不暇的我，都對椿的反應留下深刻印象。

原來……我也被動了手腳，想不起大家。朋友——名字我當然記得，麻奈、加奈……可是，就是想不起來長相，聲音也是。

爲了防範別人擅自打開書包，我決定隨時放在手邊。

妖怪都長得很美。椿也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長睫毛和大眼睛，就算說她是時裝雜誌的模特兒，我也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

這豪無疑問是匡沒錯。這種不會對我說「我很擔心你」或「你沒事吧」的地方。而且，匡的「處罰」通常是長得喘不過氣的吻。

平安貴族是不是就生活在這種香味之中呢……賞花、賞月、傾聽小鳥啁啾。

別人勸我，要是跟仙果做了，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到時候或許會無法挽回。

「那就這麼辦吧，拜託你。」

有個人影從花裏面站了起來，黑影拖在色彩繽紛的花園上。

我焦躁起來，握着卷軸不停地拍打掌心。祖先當初要是留下更具體一點的紀錄就好了。

「對方曾千彈琴給我聽。」

我居然分辨不出怪物跟匡，我怎麼可以這樣對待重要的人……

不對，「她擁有電影女星般的氣息，目光會情不自禁被她吸引過去」。

我相信你。

椿從花園朝我投以微笑。

「不會吧，真的假的！那原來是匡……一開始聽到的聲音也是真的。」

怪鳥？

現在實沙緒正等着我去救她。

一個聲音悄悄地響應。

只要不看着怪鳥，就聽得見匡講話。不對，就算看着怪鳥，只要相信那就是匡的話，或許就能聽得見他講話。

加油，我要回到匡身邊，快。

不現身地把信交給實沙緒，告訴她現在置身的真實狀況就好了。總之至少得讓她知道我已經來到身邊，不然她想必很不安吧。

我既高興、又慚愧，眼淚弄得我看不清楚字了。

「你安靜。鬼會發現。」

「讀得到……就算沒見過也讀得到……對喔！」

匡現在在做什麼？

我驚訝地往上看，天花板的板子稍微歪掉。我趕緊打開那張紙，的確是匡龍飛鳳舞的字。

「嗯，你是指最初那間邊抓起薰香臺拋向庭院扔掉了。

不過，就是因爲多少留下了紀錄，現在纔讀得到不曾見過的祖先好幾百年前的見聞。

匡》

是匡，是匡的聲音沒錯。我當場癱坐下來了，然後仰望天花板。

「彆強人所難，現在不行。我不是寫了我不能馬上救你出去嗎？你要靠自己解開法術。」

我朝天花板呼喚。

「知道了，我會努力找的。」

——《我相信你》——

《你似乎必須靠自己找出法術所使用的裝置，將那個裝置破壞掉纔行。你無論如何都要靠自己的力量重獲自由，懷着不屈的意志行動。

「不行，一看到怪鳥的樣子，你就會聽不見我說話。如果是半夜，黑暗中的話，應該就可以在你身邊好好講話了吧。」

既然這樣，不如寫着「就算被當成怪物也無所謂，只要我現在不管三七二十一馬上得到實沙緒的身體。幻術就會立刻解除，實沙緒也會重新愛上我，最後得到遠比鬼更強大的力量，萬萬歲。」還比較好。

*** 原田 實沙緒

「另一個是音樂，你有頭緒嗎？」

「我來玩了，因爲我們是朋友嘛。」

眨也不眨地瞪得好大，好像快哭出來的眼睛，就連同性的我都爲之心驚……好像隨時會崩潰，緊繃到了極限，太過愁悶的表情。

「唔。」我當場語塞。玩捉迷藏？又不是小學生。

椿沒發現我有點抗拒，笑咪咪地走過來。她在緣廊邊緣坐下。

「自從長大以後，就沒有這樣兩個人一起玩了。因爲黑冢不肯陪我玩了嘛。」

「……黑冢先生他？玩？」

「黑冢是我的兒時玩伴，他是我唯一一個朋友喔，只小我半年的男孩子。」

黑冢是不是說過，鬼一族已經沒有小孩子？我好像也聽誰提過，黑冢和椿是一族裏面最年輕的一輩。

「以前我們總是在一起，就我們兩個。明明最喜歡了……但他再也不肯跟我玩了。因爲使命——侍奉紅葉大人很重要……這也沒辦法。」

玩……二十歲左右的男生不可能會捉迷藏或摘花，太不可能了。

我不小心差點要同情起黑冢。

椿轉頭看杵着不動的我，冷不防浮現自認無所不知的表情，毫不諱言地說了：

「只要沒有比我們更小的小孩，我就會永遠被大家當成小孩子。就像玩娃娃一樣，由不得我長大成人喔。這也沒辦法，這是爲了大家的樂趣嘛。」

椿旁若無人地輕輕笑出聲，漆黑的眼睛發亮了。

「仙果大人，你覺得我幾歲？我比你大四歲喔。你以爲我高興做這種事情嗎？」

我說不出任何話了。應該說，我有點喫驚。沒想到她跟匡的年紀差不多。

「我就告訴你好了，這件事你一定想知道。我說仙果大人，請你坐下嘛。說來話長喔。」

椿不由分說地拉着我的手，要我坐下。

「我其實是黑冢的未婚妻。這是從黑冢出生時就已經決定好的事。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定的。

可是，後來情況迫使黑冢不得不服侍紅葉大人了。因爲，已經沒有其他適合的男子。」

「紅葉大人……是那位當家？」

剛剛鄉人好像曾經提到那個名字。

「黑冢……你，想不想一圓心願？」

黑冢依然嚴肅面無表情。

椿落落大方地點頭，借黑冢的手站起來。只瞥了我一眼，就留下衣物摩擦聲離開了。

「像你這種東西，喫你的肉就夠了！你只是一團肉罷了！你是食物、食物！」

被人輕輕搖醒，我終於回過神來。

「黑冢！」

在裏間，聽了面對面跪坐的我的報告，長老蹙眉，她難過地嘆氣。

「我知道，仙果大人。承蒙你體諒，我不勝感激。那個人……很可悲。除此之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纔好。」

跟在椿後面離開的黑冢很快就回來了，臉上透露出安靜……死心的表情。

不過，這件事非向長老報告不可，還有椿採取的行動也是。

我呆掉了。

「就算是這樣——」

「對，椿這具身體裏面，同時存在着原本就有的純情專一性格，與三年多前出現的『當家紅葉大人的人格』。紅葉大人是一位非常嚴厲的當家，歷代不管附身在哪個女孩，她的嚴厲與威嚴都始終不變。」

「但椿小姐卻不知情……爲什麼不告訴她呢？」

「我、女兒、孫女——母女連續三代都相繼成爲紅葉大人，這是前所未聞的事。」

山茶花叢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徐徐搖曳。

可是，我不希望連跟我沒有直接關係的人都增加悲傷。我不能就這麼讓黑冢抱我，那樣會逼得椿走投無路。因爲這種緣故就破壞別人的戀情，這種事我辦不到。

我一確定這點……就不好意思直視黑冢了。

「除了椿以外，沒有其他身體可以讓紅葉大人轉移。『當家紅葉大人』只能附身在年輕女孩，我們一族沒有比椿更年輕的女孩。我們要是失去當家也會很困擾，因爲當家是一族的靠山、統率的中心。」

椿壓倒我，跨坐我身上。

「那樣椿該有多痛苦？爲什麼偏偏是椿呢……偏偏是她把身體借給紅葉大人。」

「我要跟黑冢兩個人喫掉你，一起永遠活下去。」

就算是這樣……也不想讓椿死掉對吧……

「啊……唔。」

「在那裏。我於昨日消除氣息潛入東京——也就是仙果在人類社會居住的地方，辦妥事情以後，先回到這裏一趟。準備等今天紅葉大人清醒後，立刻帶仙果來見您。」

「不知情。紅葉大人知道這件事，爲了不給椿知道，似乎刻意混淆夢與現實填補記憶。只有紅葉大人沉睡時，椿的心纔會醒過來做椿自己。」

救我，匡，救救……我……

『是嗎？仙果怎麼樣了？』

「你根本就喜歡椿，不是嗎？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吧？」

黑冢轉過臉去。我爬起來，不自覺逼近黑冢。剛剛黑冢見到椿時的反應，那是……我認爲這個人其實忘不了椿，

「啪！」的清脆一響。黑冢的背影掠過我的視野……打了椿一巴掌……？

只見黑冢走到椿旁邊跪下來，一面按着從肩膀滑落的頭髮，一面把嘴脣湊近她耳邊輕聲說

「……看來瞞不住仙果大人呢。請你看仔細了，這就是我們的祕密。」

『順利成功了是嗎？』

「一族的人一時疏忽，對你失禮了。」

「仙果大人，你振作點。」

「嘎？」

長老垂下眼簾，反覆嘆氣。我並不是想責怪長老，因此儘可能開朗地說了：

「怎麼會……？」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椿房間的方向，原本以爲難以捉摸的黑冢的感情……其實在內心爲了椿而劇烈翻騰。

「紅葉大人，請您起來。」

「……請……問……」

椿伸出細瘦的手掐住我的脖子，加諸全身的體重 —不能呼吸，好痛苦。喉嚨、喉嚨要……我掙扎起來。但手只是一再抓空，根本抓不到椿。

「這也沒辦法。明明近在身邊，卻遙不可及。」

「以前紅葉大人不會特別挑選哪一家移轉身體，對吧？我聽說紅葉大人都是選擇身體強健、能夠生很多孩子的女孩。」

只見椿慢慢地睜開惺忪的眼睛，在黑冢攙扶下爬起來。

妖怪的組織或許不管到哪都是這樣。匡的臣子也都是這樣，不知道該說是公私分明，還是把個人心情擺後面。

他的表情忽然柔和起來。黑冢的眼睛深處多了溫暖寧靜的光芒。第一次展露人該有的表情——我的胸口痛起來。

「偏偏我和女兒花了十多年都只生了一個女兒。」

「我之所以扮演紅葉大人的僕人，是我的任性。會抱仙果大人，也全都是爲了讓揹負着紅葉大人這個陰影的椿活命……不對，說得太誇張了。是爲了一族。忘了剛纔的話吧。」

突如其來。

*** 黑冢

黑冢湊近臉看着倒下的我，我剛剛好像昏過去了。緣廊……現在還是白天，時間沒過多

「事實上是這樣沒錯。」

黑冢聳起肩膀。披着的和服差點滑落，他就像抱住自己的單手一樣按住和服，然後自嘲地偏着頭低聲說了：

「她回房間去了。那位就是紅葉大人喔，仙果大人。」

爲什麼……那兩個人明明是相愛的……

我得逃出這裏，靠我自己的力量。

「等一下，這麼說，就表示椿小姐其實跟你講得到話，總是形影不離囉？」

「對，他成爲紅葉大人的僕人了。」

「如您所言。」

接下來空白半晌。黑冢低着頭，咬得嘴脣發白。小鳥在遠處啁啾……最後他似乎下定決心，盯着我看。

「使命成爲黑冢生活的一切，開始無視我，不管在哪裏遇到，都當作我不存在一樣。黑冢向紅葉大人奉獻一切達成使命，很偉大對吧？」

「『說這種話也無濟於事』，一再反覆這麼告訴我的人就是長老您喔！」

簡直就是另外一個人。之前那個脆弱不堪、依照感情行動、專一纖細的女孩到哪裏去了？

我一離開安排給仙果的廂房以後，就直接前往長老所在的裏間。沒有牆壁的渡廊上也散落了一地的紅山茶花，多得想要走路不踩到都很難。

「椿居然做了那種事……早知道應該更嚴格地阻止她纔對。」

他是喜歡……她的，黑冢其實也喜歡椿。

好痛苦、不能呼吸…………！眼前模糊起來。

「啊，所以黑冢先生剛剛纔會無視椿小姐。」

「我並不是因爲變成紅葉大人的僕人，而捨棄了椿的喔。是因爲椿變成紅葉大人，所以我志願當僕人。」

「——情況就是這樣，長老大人。」

換作是我站在相同立場的話，我也絕對會嫉妒。或許會忍受不住。就算知道那是工作。

黑冢靜靜地離開，就剩我一個人。

「大約半天，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

「不，這並不是無法知道真相的椿的錯，是我應該小心不讓兩人見面。」

「紅葉大人，用你比較容易懂的說法來形容的話，就是『另一個人格』。依附在我們一族進入妙齡的少女身上出現的『人格』，要是那個女孩死掉或老邁無法再生育時，就會出現在下一具身體。」

「相傳紅葉大人每生一子，鄉里就會誕生十子……當時想必非常熱鬧吧。」

『……黑冢。我睡多久了？』

「……黑冢先生，請不要責怪椿小姐。畢竟換作是我，搞不好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我好像可以理解椿快要撕裂的內心。

這……我混亂起來。

我語塞了。

既然這樣，爲了避免仙果對椿說不該說的話，最好也讓仙果瞭解情況比較保險。

「畢竟是使命嘛，黑冢對你一點感覺也沒有，也一點都不心動。可是、可是，真的有這種事嗎？男人抱着女人的時候！」

簡直沒有表情，講話也沒有抑揚起伏。怎麼好像機器人……我起雞皮疙瘩。

黑冢遲疑了一會兒以後，從我身上移開視線，冷冷地說了：

紅着眼睛瞪我的椿是徹底的女人，徹底得教人心驚。

我聽到椿近似慘叫的聲音……但是我失去了意識。

黑冢沉默地轉過上半身。他的視線前方是躺在室內的椿。

黑冢像是要隱藏苦笑一樣，轉身背對我。

「我說仙果大人，黑冢會抱你吧。」

「咦？『人格』？意思就是椿小姐是雙重人格囉？」

「因爲要是她知道的話就會死掉。紅葉大人會拋棄那副身體，用自殺的方式。」

「我……怎麼可能會想失去她、失去椿呢？」

「椿小姐對這件事……」

一族的規矩居然比個人的心情還優先，妖怪全都這麼封建。天狗也同樣擁有悲哀的規矩，但是我選擇了匡，爲此已經有心理準備要弄髒自己的手。

我向仙果揭曉了紅葉大人的祕密，因爲我認爲就算瞞着仙果，總有一天會曝光。既然，椿已經見到了仙果，只要紅葉大人一時興起下令會見仙果的話就破功了。

「可是椿小姐……」

彷佛脫掉了沉重的鏜甲一樣，他以坦誠的表情告訴我：

椿緊緊握住袖子，眼眶溼潤。聽她講這種事，就連我都覺得皮膚一陣刺痛。

「你這食物！我會輸給區區的食物嗎？我得不到寵幸，區區食物卻可以讓那個人的手疼愛嗎？」

「那麼，等太陽下山、天色變暗以後我再來。至少我們要好好享受喔，仙果大人。不要爲彼此的境遇感到悲哀。」

我裝出笑容，沒想到長老忽然浮現出認真的眼神凝視着我。

「至少比紅葉大人不出現要好了，不是嗎？四年前，前當家•椿的母親突然生病過世時，因爲鄉里除了椿以外就沒有其他未婚女性，大家本來還怕紅葉大人或許再也不會出現了呢！」

「我是在問你想不想抱椿？其實你根本不想抱什麼仙果，不是嗎？至少一次也好……這是逼你抱仙果的賠罪。」

長老怎麼會說這種傻話？因爲太過憐憫椿，長老苦惱到這種地步。我強烈否定。

「不成，要是我抱了椿，紅葉大人一定會知道。唯獨這點萬萬使不得。就算瞞過紅葉大人，只要抱過椿一次，寂寞的椿會再想要第二、第三次……她會更痛苦。」

擁有兩個人格就已經對椿的身體負擔很大，而且原本的心不堪一擊，就算身體沒事，萬一因爲太痛苦導致原本的心崩潰的話，椿就會完全變成紅葉大人。

紅葉大人不是椿，絕對不一樣。

「我也曾經是紅葉大人，至少知道怎麼做紅葉大人就不會清醒。」

「但，萬一被紅葉大人知道的話，就無法挽回了！紅葉大人會殺了椿，永遠消失。」

長老不會讓步。

「椿也不會醒來，渾然不覺，不會留下任何記憶。雖然也無法談情說愛，不過只要你不介意——」

「不。要是我抱了她，我內心阻攔情意的提防將會潰決吧。恕我拒絕。椿一定也不願意像這樣不是兩廂情願卻被迫交合……只不過至少……」

我遲疑了，我確實有個小小的心願。

「至少怎樣，黑冢，你直說不用客氣。」

「既然有方法保證椿和紅葉大人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絕對不會醒來，那麼請讓我喊她椿。我想在她身旁呼喊她，就算她聽不見、不記得也無所謂，這只是我的自我滿足。

我從三年前就沒喊過她椿。要不就是稱呼她紅葉大人，要不是就當做她不在無視她。至少讓我喊她椿，握她的手……我不能再有更進一步的奢望。」

「黑冢……唔！」

長老捂住眼角，忍不住哽咽。

「抱歉，真的很抱歉。我害黑冢你揹負了多大的痛苦啊……」

「不，這是我自己下的決心，請長老不要痛心。」

「……抱歉。」

我自己也是心痛欲裂。這是我的自我滿足，更是長老的自我滿足。我在陪長老實行她本人無意識的自我滿足行爲。

「……黑冢，可以進去嗎？」

討厭，什麼乖乖就範，他要對我做什麼？還是聽他講完比較好，到時候以便逃走。

『既然如此就用身體證明這點，難道不是你礙事的念頭妨礙我受孕的嗎？我可不認爲你的力量不足喔。』

「果然是在黑冢的房間之類的地方吧。」

「要是被黑冢發現就慘了吧」時——

就算痛也要忍耐，現在沒空管這種傷。

『我很期待抱過仙果之後的你。』

我豎起耳朵。

「唔……！」感覺得出黑冢倒抽一口氣。衣物摩擦聲與急促的呼吸，細微的親吻聲。

房間外傳來微弱的拔腿逃走聲。那一定是實沙緒，這段對話應該嚇到她了。

「恕我直言，這……」

是那個該死的鬼，跟似乎是鬼當家的女人的對話。就在我潛入的緣廊正上方的房間。

我渾身發抖，逃出那裏了。要我躡手躡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心臟跳得好劇烈。

直到太陽下山以前，爲了避免被鬼察覺，我飛上高空，不曾闔眼地等待機會。

那個混賬喘着氣低聲說道。

就在我浮現這個念頭轉身時，腳一陣劇痛。

怎麼，要做嗎？

現在已經很靠近實沙緒，於是我要找一個可以出聲叫住她又不會讓她突然看到我——在她眼中應該只是只怪鳥——的地方藏身。我把翅膀收進體內，這麼一來就算進入狹窄的縫隙也不會卡住，接着鑽進決定好要躲藏的緣廊底下——

沒想到在緣廊底下聽到相當有意思的聲音。

「是，我現在就過去，紅葉大人。」

——但我因此有了意想不到的發現，寶貴的當家的祕密。

可是所有出入口都上了鎖，紙窗打不開。就連要戳破窗紙偷看裏面都不行。那些紙窗好像橡膠或塑料墊一樣。

是那個混賬的聲音。他說「今晚一定」，就表示實沙緒的貞操現在還是安全的吧？要是已經不保的話，我現在就把這兩個人就地正法了。

『黑冢，你在哪兒？』

『黑冢，因爲你把我當成椿，所以才無法滿足我，不能做得更深入劇烈，因此落得必須豢養仙果的下場。』

——『我很期待抱過仙果之後的你』——

不過，結果不出所料，這棟「廂房」沒有那張琴。黑冢不可能那麼輕易露出馬腳。

接着紅葉冷冰冰地說了：

椿的聲音——不對，這個口氣好像紅葉，個性非常刻薄、嚴厲。

『你就只有那張嘴說得好聽。』

雖然，我用折斷的樹枝戳了不知道多少遍，但就是戳不破，最後樹枝啪嘰一聲碎掉，反彈弄傷我的腳。

嗚哇，好像爭風喫醋。就算變成紅葉，椿還是一樣喜歡黑冢。黑冢搞不好其實沒有那麼悲哀不是嗎？

「不，絕對沒有這回事。」

「鄉里整體力量衰退，連帶減弱了我的精。恕我直言，這跟我個人想法無關吧？」

「我會讓仙果乖乖就範的，今晚一定。」

結果不小心走到了相當裏面的地方，已經不是一句散步迷路就能夠解釋的了，就在我心想

這時傳來老婦人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比方說肉眼看不到的線，限天狗踩到會射毒箭，就是這類的東西。幸好我沒帶臣子來。

我突破顯而易見的陷阱，抵達建築物。但實沙緒不在。

我沒勁了。

慘了！我拔腿要逃。

黑冢離開以後，我把安排給我的整棟「廂房」徹底找過一遍。看看是不是就像匡告訴我的，擺着我中的幻術裝置的琴。

要是哭出來就能解脫的話，我早就哭了。

「跟我做的時候，一定是紅葉大人。絕對不肯把身體讓給她……但願一次就好，不是跟紅葉大人，而是跟椿……儘管我們交合了，她卻什麼也不知道，真想嘲笑自己啊。」

偷聽情侶吵架，並不是什麼有家教的行爲吧？而且要是被發現了會很尷尬。

「我明白了。黑冢，今晚……等天黑以後到椿的寢室去。」

不，那股氣是因爲我跟那個女人的妖力互相抗衡纔有辦法感覺得到……就是所謂的頻率吻合。要是跟她認真戰鬥，應該會成爲相當漫長的持久戰。

這個當家是雙重人格！

『你該做的，就是得到仙果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灌輸給我。就是因爲我認爲只要你抱過仙果增強你的精以後，我就能夠受孕，所以我纔會命令你抱那個人類丫頭。只要我生下孩子，一族應該也就能夠再度生出小孩。』

我向長老默默行禮，站了起來。我平復情緒，平靜地回應：

『難道不是你礙事的念頭妨礙我受孕的嗎？我可不認爲你的力量不足喔。』

——聽到了說話聲，從身旁的窗邊傳來。

實沙緒被綁架的一天進入傍晚了。

「不，絕對沒有這回事。」

不妙，這下真的不妙……討厭，我明明就沒打算聽這個的。

兩人爭吵了一段時間，最後女當家下令了：

這些傢伙，會不會抖出更多祕密呢？從以前人家就說，女人要讓男人透露重要的事都是在牀上，就是所謂的房術。

*** 鳥水 匡

如果長老這樣就能得到安慰的話，又何妨呢？

奇怪？總覺得事情怪怪的？這兩個人……有一腿？應該說紅葉想要小孩……？

『你就只有那張嘴說得好聽。』

「那麼相對地，等心願實現以後，趁心意還沒動搖以前，今晚我一定會和仙果交合的。」

女當家一到達高潮，本來持續散發的氣就突然中斷了。剩下的是睡得很熟的普通女人，妖力零。

『你的妖力不遜於其他妖怪，精應該也不像你的男性外表那樣孱弱。快，帶給我前所未有的滿足看看。這麼一來仙果一事，我就允許你延到明天。』

得去追實沙緒纔行。我也真是的，居然會想偷聽，也不想想自己明明是來救實沙緒的，冒出無謂的好奇心還得了。

女人的叫牀聲傳進耳裏。就爲了這種理由要得到實沙緒嗎，開什麼玩笑！真是爛到極點。

她似乎照我的吩咐，試圖前往宅院主屋尋找裝置的琴以破解她中的幻術。因爲身爲仙果的實沙緒會散發只有妖怪聞得到的獨特甜香，所以我馬上就掌握到她的行蹤。

我拚命找。甚至穿過渡廊，想要進去其他建築物看看。

長老看也不看我，應該是因爲我表現得實在太無動於衷了。那麼要是邊哭邊講就好了嗎？愁雲慘霧明明只會讓長老更難受。

『我討厭這樣。你口口聲聲說愛我，真正愛的卻是這具身體，椿的身體。你心裏一定把我當成椿吧？』

糟了，我踩到陷阱了。腳被牢牢固定住，開始發麻。

椿已經不相信我了吧。甚至一個人採取行動……椿在哭着責備我以前，在今天行動了。

實沙緒，我絕對會救你出去。

『你該做的，就是得到仙果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灌輸給我。就是因爲我認爲只要你抱過仙果增強你的精以後，我就能夠受孕，所以我纔會命令你抱那個人類丫頭。只要我生下孩子，一族應該也就能夠再度生出小孩。』

得靠意志擺脫區區腳麻離開這裏纔行，要不然聽了這種傢伙的聲音，耳朵會爛掉。

「我愛慕着您，紅葉大人。」

對了，我記得以前讀過紀錄。上面寫着；鬼的女當家沒有實體，而是「人格」依附顯現在雀屏中選的女孩身上。

不，這個情況或許不是尷尬就算了，畢竟紅葉大人感覺很兇。

是黑冢。

這點椿也一樣，椿已經哭到眼淚乾涸，堅強到會採取行動殺仙果了。

太過分了，居然爲了那種理由要侵犯我！

「我會讓仙果乖乖就範的，今晚一定。」

『你的妖力不遜於其他妖怪，精應該也不像你的男性外表那樣孱弱。快，帶給我前所未有的滿足看看。這麼一來仙果一事，我就允許你延到明天。』

從緊閉的拉門對面傳來紅葉大人的呼喚聲。

或許還是逃走比較好，我猶豫起來。可是又心想或許可以聽到什麼線索，於是繼續留下來了。

——雖然約定的時間是半夜，但我實在等不及，一到黃昏就立刻前往實囚禁沙緒的建築物。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我沿着廣大的宅院建築物，漫無目的地徘徊。

『我討厭這樣。你口口聲聲說愛我，真正愛的卻是這具身體，椿的身體。你心裏一定把我當成椿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還藕斷絲連地愛椿的人，或許只有我。

『啊……嗚…………唔，我很期待抱過仙果之後的你。』

就連鬼也認爲對上我勝算不大吧，不光是對實沙緒施法術，還設置了各式各樣的陷阱。

疑似當家的女人回應。每當她開口說話，從她身上便散發出非同小可的氣，周圍甚至隨之振動。

感覺歷歷在目……不要，我絕對不要，我不想被抱過其他女人的男人碰。

『既然如此就用身體證明這點。』

「恕我直言，這……」

『向我乞愛，快……啊呃…………』

話說回來，總覺得這個氣氛很曖昧，簡直就是談情說愛嘛。

長老啜泣片刻以後，發出濃濃的鼻音說了：

*** 原田 實沙緒

就算娶了實沙緒，也不是要直接讓她懷孕生下孩子。居然大大方方地劈腿啊，這個混賬色鬼，就連同樣是男人的我都想吐。

這個好。不是當家人格時，原來只是個弱不禁風的小丫頭。既然這樣就不足爲懼。

「紅葉大人？……歇息了嗎？」

「是，請進。」

接着是有人進來的腳步聲，腳底緊貼地板挪步，感覺年紀不輕。

「黑冢，趁椿睡着的時候，彈這琴給她聽。從你對仙果施術成功就知道了，憑你的能力，就算是紅葉大人也會睡上一個小時不醒，」

「果然又要用這張琴呢。」

是嗎，幻術的那張琴現在就在這裏嗎？

得通知實沙緒，要她自行奪走破壞掉琴纔行。

趁着琴聲開始演奏，我用蠻力扯斷了肉眼看不見的陷阱法術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