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MISSING
《BLACK BIRD 黑鳥戀人》 · 時海結以 · 9963 字
*** 原田 實沙緒
「慘了!睡過頭了,要遲到了!」
我跳起來。
「奇怪……?」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我穿着的制服裙子。我沒換衣服就睡着了嗎?
這樣衣服會皺掉啦,制服上衣也沒換下來。
我慌忙要撫平衣服……「好痛!」
我發現手不能動。兩手腕似乎背在背後,交迭綁在一起。這是麻繩咬進手腕的觸感……
「這裏是哪裏?」
陌生的房間。約八個榻榻米大的昏暗和室。牆壁有一面是紙窗,關得密不通風。其餘是白牆,有掛着山水畫掛軸的壁龕,最裏面的牆壁有一扇單開的純白紙拉門。
我就坐在全新的榻榻米上。
另外還有一張小茶几,擺着插了山茶花的小花瓶,以及類似薰香臺的陶器。茶几後頭鋪着和紙,上面擺着我的書包和鞋子。
感覺不冷。
明明正值嚴冬,也沒看到空調或暖爐,卻像開了空調一樣暖。
……好甜的香味。
怱然有股類似香水或精油的甜甜香味飄過來。
「我是不是、還在作夢啊……」
我——原田實沙緒,十六歲,高一生,呃,印象中正要上學,等着搭平常那班公交車,站在站牌看手機簡訊……
「對了,手機。」
手機吊飾從上衣口袋冒出來。但是手不能動,我試着掙脫。
昨天感覺到的怔忡不安、過於安靜的雜妖……果然有人從妖怪世界出現在這裏,小心避過我的耳目。
「那個位子空着。」
「紅……紅茶?」
匡送給我的護身符項鍊的觸感確實在我胸前。
初戀的鄰家哥哥搬到遠方時,答應有一天要來接我,虧我一直在等他……我感覺遭到背叛,心想反正他只是爲了一族的繁榮纔想得到我……
「咿……!」
「昨晚該不會是跟女人做太多了吧?」
「……我沒喝過。」
我忍住想要咂舌的念頭,一回到講臺,就瞪了學生。眼睛稍微使力。
「好難得喔,鳥水老師竟然動搖了。」
雜妖會恐懼得屏息躲藏的大妖怪——那毫無疑問就是我的敵人。目前妖怪一族無不互相敵對,遇到不願意競爭的對手,頂多是締結休戰協議,關係並不友好。
「願不願意聽我彈一首曲子?之所以請你來……一方面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因爲我的知音很少,常常因此覺得懊惱。」
「——感謝你的聆聽,要不要喝茶?」
這個班的點名簿確實有實沙緒的名字。
「我是指茶湯,茶道。」
人稱百年誕生一次的「仙果」,是妖怪最上等的食餌。等我滿十六歲,喫了我的肉就能夠長生不老,娶我爲妻就能夠爲一族帶來繁榮。
……綁架…………「啊啊——」我大叫一聲,渾身發抖。
萬里無雲的晴冬,凍結的寒光在地面灑下枝頭空空的林影。今天早上是今年冬天最低溫。
三十七號同學探頭看了站在空位旁的我手裏的點名簿。
紙窗靜靜地拉開,一個披掛着和服的人進來了。長髮,美得像……女人,約二十歲左右的男子。
他推開琴,湊近我。總覺得他面無表情,好像很可怕。
實沙緒不在。
「別害怕。從現在起,我會成爲你的『全部』……聞起來好香啊,仙果大人。」
我——這個班的副導師,教數學的鳥水匡——把點名簿和數學I的課本放在講桌上,環視教室。
換作是平常的話要我炫耀也無所謂,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我有不祥的預感,背在冒冷汗。
我集中精神,尋找實沙緒的氣息。或許是我大意了。要是我更小心的話——到處都……沒有。
然後默默出了教室。
「…………!」
「鳥水老師,三十六號是我——」
這附近,她靠自己的雙腳和一般大衆交通工具,在一個小時內可能移動得到的範圍內完全沒有她的氣息。
「不過過剩的好奇心會毀滅自己喔!除了我給的以外,你最好不要想知道、想得到其他的。」
我聽着第一堂課開始的鐘聲,打開了一年E班的教室。學生安靜下來各自就坐。
「原田同學沒跟你說什麼嗎?」
那個人將身旁的琴拉近自己,文雅地彈奏起來。
值日生喊口令,學生敷衍了事地敬禮。
無論如何都想最先得到的人類,這就是我,仙果。
那個人出聲跟我說話,我才發現自己聽得入神了。我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是既懊惱又羞愧。
男人把手放在我肩上,我真的有危險……!
以往就已經爭權奪和長達數千年,如今更是正值爭奪實沙緒——仙果的時期。
「三十六號的原田實沙緒同學遲到了嗎?」
聽到男同學的調侃,「討厭——j發出嬌聲的女同學看向我的左手無名指。我若無其事地藏住戒指。
這裏是哪裏?你是什麼妖怪?什麼「你放心」嘛!這些話同時要脫口而出,卻哽在喉嚨,發不出聲音。
「鳥水,你要振作啊,別睡昏頭了。」
「嗯、嗯,原來老師也會有這種有機可乘的表情。」
「老師,沒有空位喔!」
我和他對上眼。泛青的灰色眼珠,好像會被吸進去一樣,無法移開視線,身體不能動!感覺像是麻痹了……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在弦上來回拂動,夢幻……優美………
然而我卻三心二意,做盡蠢事,還對匡說了過分的話。儘管如此,匡依然一往情深。最後我喜歡上了這樣的匡。
「所有人都到齊了。」
誰跟你說這個。萬一那是毒藥的話我可承受不起,就免了。但他無視搖頭的我。
我本來以爲那是很老舊難懂的樂器或音樂,沒想到卻愁悶感傷,旋律意外地激昂……好像外國愛情電影的配樂。
「你放心,我不打算喫你,真的。」
學生的情況不對勁。眼神及表情雖然沒變,但氣氛不一樣,顯得冷颼颼。
要是不想死,就成爲妖怪•匡的新娘……起初我非常抗拒。儘管匡是我的兒時玩伴,是我十年前初戀的對象。
「只要你乖乖的,就能夠過得比在任何地方都幸福。來,一切包在我身上。」
對不起,匡,我好像太大意,被其他妖怪抓走了……
這傢伙不妙!匡……匡,救我,匡!
「就算你想逃也是白費工夫,這裏跟人類居住的世界隔得很遠。」
我攤開點名簿,問跟空位的主人•實沙緒比較要好的女同學。因爲我沒有手機,所以要是實沙緒上學途中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應該會傳簡訊給朋友,不着痕跡地轉達給我知道纔對。
沒想到護身符竟然無效……
◆
我一定是被想要喫掉我的妖怪抓走了!
這條項鍊是匡的撥風羽。匡擁有黑色翅膀。匡也同樣不是人類,而是妖怪——天狗。
匡遵守約定了。
我第一次聽到現場演奏的琴聲。
那個人揹着手關上紙窗後,與我面對面正座。
救我,之後我會接受各種懲罰,所以來救我,匡!
「原田是誰啊?老師搞錯班級了吧?」
這裏……會是哪裏……?我是不是因爲貧血之類的在站牌昏倒,被抬進附近的人家了?
整間教室傳出竊竊失笑。
和實沙緒「約會」隔天的星期一早上,東京•目黑區內的高中。
……空了一個位子。
「是嗎,那麼我就教你吧。這樣我也不會無聊了,你應該很值得栽培纔對。感覺很聰明,反應似乎也很靈光,也有好奇心。」
如果是昏倒的話,應該會讓我躺在被窩裏吧?居然把我扔在榻榻米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自從我十六歲生日後,就一直遭到妖怪覬覦。要不是發誓娶我當新娘的匡保護我,我早就成爲妖怪的腹中物了。
我生來就是這種命運。
「——你醒來啦,仙果大人。」
然而,女同學發出「咦?」的一聲,露出困惑的表情。
匡爲了娶我,去年秋天在我生日那天來迎接我了。他一直喜歡我。
就算我再問她一次,她也只是疑惑地盯着我看。
我有所防備。
他湊近我,近得膝蓋就快碰在一起了。
坐在實沙緒位子後面的男同學懶洋洋地輕輕舉手發言。他的座號應該是三十七號纔對。
不對,這樣手哪會被繩子綁住。
無人的座位……我的背脊起了一陣寒意。那是不該空着的位子。
逆光……我覺得那個人面無表情,聲音雖然和藹,卻覺得冰冷。
「不過老師果然無論何時都一樣帥,應該說現在很可愛?」
這個人是妖怪——凡是稱我爲仙果的人都是妖怪,想喫掉我。
他湊近嘴脣。
不行,要被他推倒了!
*** 鳥水 匡
「天氣明明冷得半死,我們還是一大早來上數學課欸!」
我不再迷惘,我要嫁給愛我的匡。
「濃茶和薄茶,你想要哪一種?」
我一想逃,肩膀就被牢牢抓住了。甜甜的香氣變得更強烈,距離近得感受得到男人的體 溫……吐息拂着我的耳朵。
「幸好我們似乎合得來。我本來還擔心要是你是一個粗鄙、低俗的女孩該怎麼辦呢。」
不……不要!匡——!
「你看,三十六號果然是我吧?」那個男同學指着實沙緒的名字正下方。然後擔心地看着我,並沒有取笑的意思。
他看不見實沙緒的名字。
我走近主人不在的實沙緒座位。
聽說其實匡本來的立場是不能得到我的,但他克服萬難,一心一意實現了約定。
……唔,被擺了一道!
不知何時紙窗對面出現人影,那是男人有些沙啞的甜蜜低沉聲音。
匡一定會生氣。他不會說「我擔心你」……而是擔心我擔心得大發雷霆。
女同學嘻嘻哈哈、交頭接耳,聽得我有些不愉快。我焦躁起來。
從背後——教室裏面傳來學生的聲音。
「鳥水怎麼這麼慢啊。」
「我聽到辦公室的老師說他好像感冒發燒了喔?」
「真的假的?太好了,自習!」
「咳!早知道就不要在這麼冷的天還來上第一堂課了。」
這是暗示。
有人對學生下了實沙緒不存在的暗示,所以我也下了暗示,這是爲了離開學校尋找實沙緒。
我繞去數學科教職員室和學務處一趟,也對幾名老師下了暗示。
『一年級的數學老師鳥水匡打電話來,說他好像感冒和發燒了,想要去看醫生,所以今天請假。』
被我瞪過的所有人類都會相信子虛烏有的「事實」,變成我並沒有出現在今天的教職員朝會和一年E班的第一堂課。
能夠辦到這種事的,只有非人的異類、視情況利用人類生存的異類而已。
我們稱那爲「妖」。
要不然,從未在人類學校受過教育、二十歲的我不可能當得了高中老師。
我來到校舍後面,確認周圍沒有人看到以後,就張開翅膀。
爲了混進人類社會,平常總是藏在體內的黑翅膀。我一振翅迎風,體內就充滿爽快感。翅膀是我身爲妖怪——天狗的證明、我的榮耀。
我飛上高空,一看向腳下東京擁擠的街道,不安就更加強烈,腹底彷佛在灼燒。
實沙緒無論何時都是妖怪眼中的獵物……我明明應該要盡全力保護她纔行的。枉費我不光是住在她家隔壁,還特地當了高中老師,以便在白天也能保護她的。
「可惡!爲什麼我沒發覺!」
實沙緒……現在應該拚命呼喚着我吧。
在哪裏?中了誰的計?
男子取下茶几上類似薰香臺的陶器的蓋子,從袖子裏面捻了一撮粉末撒進陶器裏面。
暈眩的他按着跟我相撞的額頭,大大嘆了一口氣。
我從家裏深處的書庫搬出關於妖怪的資料,這是累積了數百年的卷軸及冊籍,發黑的和紙留着鮮明的墨跡。
「實沙緒在家嗎?」
只見實沙緒母親露出了難以書喻的哀傷表情。
不用說,我當然要和那些鬼戰鬥。要是不救實沙緒的話,不知道她會有多害怕。
「仙果大人,既然你不知道,我就告訴你吧。我們名爲山棲一族,人們過去稱我們爲『鬼』。」
「找到了,就是這個。」
「沒錯,我們也算是妖怪。」
不,匡也非常美。
室內瀰漫的甜甜香氣更濃了。這個香味是什麼來着……我想不起來名稱,有點辛辣的東方香氣。
總之情況相當不妙。我感覺到胸口因焦急與憤怒而劇痛,太陽穴的脈搏變快。
在我的宅院裏,有七個服侍我的臣子。
胸前敞開的和服便裝外面傭懶地披着華麗和服的模樣,美得教人毛骨悚然。
我跪坐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從裏面取出一捆卷軸,找尋需要的項目。
實沙緒讀幼兒園時,我是她要好的玩伴哥哥,十年前因爲家庭因素留下房子搬走,四個月前因爲工作回來與實沙緒重逢。彼此兩小無猜的初戀進而開花結果——也就是她女兒的男朋友,這就是實沙緒母親對我的理解。
「我是匡,抱歉打擾了。」
爲了換衣服,我走向自己的房間。
不過,匡擁有比那些更迷人的部分,我也說不上來那到底是什麼,心裏又氣又急。
「……這看起來像是從某個村莊的祠廟帶回來的注連繩或惠比壽像嗎?」
就算我邊進玄關邊呼喚,家裏始終靜悄悄的。
既然他是妖怪,長得美也是當然的。像匡他們天狗一族、還有其他族也是,妖怪全都長得非常美。
但是,鬼一族應該早就不和人類來往,選擇了靜靜毀滅一途,這點不單是我或天狗一族,幾乎所有的妖怪都這麼認爲纔對。
火紅的眼眸——赫眼睜開了。
他沒長角,皮膚既不紅也不藍,也不是穿虎紋短褲,而且長相也不恐怖。鬼不都長得凶神惡煞嗎?
「……不是。」
「也算是妖怪?『也算』的意思是?」
那是狗的布娃娃,而這是昨天我買的大衣不是嗎!
*** 原田 實沙緒
要是長得不美的話,人類會對妖怪敞開心房嗎?那是妖怪跟人類社會交流時用來吸引人心的容貌——匡以前好像講過類似的話。
那妖怪名爲——
黑小袖配黑袴,黑蒙面,腰間佩刀,張開黑色雙翼。這就是天狗的戰鬥裝束。日常壓抑的力量一旦解放充滿全身,視野就變了一個顏色。
我朝寒冷澄澈的天空扶搖直上。
我利用暗示要實沙緒母親忘記我來過,就衝出原田家。我直奔比鄰並排的我家。
天狗的視力平常就已經遠超過人類,一旦變成赫眼時,無論是視野或動態視力,這世上都再也沒有任何生物能及:不僅是人眼無法捕捉的迅速動作看似靜止,也能察知人類需要用高性能望遠鏡纔看得到的遠方。原本就過人的聽力也更上一層。
玄關門打開,實沙緒母親探頭出來。她一確認是我,就解開門煉幫我開門。
玄關鎖着,我從西裝口袋掏出鑰匙。
這五、六十年,那一族邁向少子高齡化,數量銳減。剩下的鬼都隱居在居住地•鬼之鄉里,不再出入人類社會。
這股香氣圍繞我,濃得好像深吸一口就會嗆到一樣。等到甜膩的香氣充分繚繞以後,他終於回答我的疑問:
相較之下,天狗的家鄉只是位在深山而已,接觸得到人類的村落。位於異界的鬼之鄉里雖然可以說是極其遙遠,但只要循某條路前往,離人類居住的地方也可以說是近在咫尺。那條路是埋沒在影子中的黑暗密道,人眼看不見。感覺就像穿越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窟。
「…………鬼?」
「既然你有興趣,麻煩你在好生在家時再來吧。好生一定會很高興的,要是我們有兒子的話,好生想必會帶着他參與研究旅行吧。」
男子冷冰冰地看着我。
不光是五官俊俏、個子很高、腳像模特兒一樣長之類的外表而已。
「誰、誰會改變心意啊!」
「……鬼。半種半妖,自稱山棲一族。」
所有的妖怪都想要實沙緒的身體,所以我明明非看好她不可的。我咬得臼齒喀哩作響。
「抱歉失禮了。」
「就看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呢。到時候就算你爬着求饒,我或許會裝作不知道喔?」
我從昨晚就心神不寧,假使對方是瞞過我的耳目行動的話,就只有可能是這妖怪。這卷軸就紀錄了我們天狗和這傢伙過去的戰鬥。
沒錯,實沙緒對我們妖怪來說是特別的,她是最貴重的人類。
對妖怪來說,無不找紅了眼想搶到手,百年一次特別的——
雖然這個男的面無表情,不過總之非常美。覆蓋背部的秀髮、白皙的皮膚、秀氣的眉毛和修長的睫毛、挺拔的鼻樑、性感的嘴脣和下巴線條,以及灰色的眼眸。
「實沙緒,是你女兒。」
而且祖父也說過,這三十年已經看不到半個鬼了。
「你到底是怎麼了?那裏是儲藏室。只有好生的書跟他蒐集的研究用民具而已。」
他們與其說是純粹的妖怪,更接近神一點,因此妖力很強。天狗小時候都聽過父母講述從前的鬼有多強大的傳說。
「那邊還有狐仙像喔,這邊這是山裏的獵人穿的防寒毛皮。對不起喔,到處都是灰塵。」
「實沙緒!」
我知道她不在,但我想知道她母親曉不曉得這件事,他父親應該去上班了纔對。
『啊,你是隔壁的……請你等一下喔。我現在就去開門。』
「實……?對不起,你指誰?」
「……我們家就我們夫妻兩個人而已喔?我是很希望有小孩啦。」
我的宅院是利用人類社會時的臨時住家,之所以位在實沙緒家隔壁,是祖父爲了讓我保護她、接近她而安排的。
……,我在原田好生氏心目中可是奪走他女兒的男人,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就淪爲眼中釘……
會不會就是因此才生出了實沙緒這樣特別的孩子。
好痛……
戴着戒指的左手握拳,我咬緊臼齒,奮力振翅翱翔。
「誰要求你!我不知道你是哪來的妖怪,但你不可能贏得過匡的。」
實沙緒,你等着。不對,我不想讓你等,早一秒都好,我要儘快趕去。
這就是天狗。
我在桌上攤開卷軸,重新仔細閱讀內容。
幸好從對講機傳來實沙緒母親「哪位」的聲音。
◆
「小匡,怎麼了嗎?」
對實沙緒母親來說,我是住在原田家隔壁的「兒時玩伴小匡」。
「等一下,小匡!」
我一拍動翅膀,庭院就颳起旋風。入冬的枯枝沙沙作響。
果然……!
離這裏最近的密道出入口,就是都心※官廳街附近的廣闊綠地,目標就是那裏。(譯註:政府機關集中的區域。)
牀、書桌、衣櫥,就我放眼所見,沒有一絲凌亂。沒看到制服和書包。玄關好像也沒看到學生鞋。
「《他們不僅具備武力,更擅長法術,他們運用隱形——消除身形及氣息行動之術與幻術——蠱惑操縱人心之術的實力,古今中外無其他妖怪可及。》是嗎?看來除了這傢伙之外,就不可能有其他妖怪瞞得過我的眼睛。」
——眼看男子湊近嘴脣,我鼓足勇氣賞了他一記頭錘。
我消除振翅聲,在自家所在的住宅區降落。然後收起翅膀以免別人看到,按了原田家的門鈐。
鬼之鄉里位在與人類社會隔絕的異界。
那是相當強力的暗示,犯妖應該是相當厲害的術者,這讓我不寒而慄。
不輸給這個人……不對,匡比這個人美太多了。
這麼說,是在上學途中被擄走的了?
「那些傢伙雖然過去應該很強,但據說現在瀕臨滅絕。應該是想把實沙緒弄到手,好做最後掙扎吧。」
而且,他們一族整體的妖力也減弱到瀕臨滅亡的程度。
一決定要跟鬼戰鬥救出實沙緒,我的憤怒變得比焦急更加強烈。有種就讓實沙緒受到任何一點小傷看看啊,我絕對不會放過那些傢伙!
這個人怎麼這麼有自信……唉,或許妖怪都是這副德性。有太多跡象顯示這點。
我推開她,進入屋內。假如是在家時被擄走的話,或許會有犯人……不對,犯妖的線索。
真難得,居然所有人都出門了。真是的,偏偏遇到這種緊急情況。算了,我一個人也有辦法擺平。而且現在趕時間,用思念波呼喚也太麻煩了。
就算那些傢伙再強,如今我已經透過親吻及擁抱得到實沙緒的能量,實力遠超過一般妖怪。
「沒有人在嗎?太郎?相模?」
我不可能打不過他們,不對,是非打倒不可。
看我不小心一個人發呆想事情,男子冷冰冰地盯着我。彷佛是冰做成的一樣,灰中帶青,非常非常冰冷的眼神。
「你好像很納悶。你以往遇到的妖怪,是不是長得和人類不一樣?」
「算了,沒關係,你應該很快就會改變心意的。」
實沙緒母親也被下了暗示。
男子重新面向我,忽然淺淺地微笑。原本單調的面無表情彷佛頓時有了顏色,不妙,太漂亮了。
我無視實沙緒母親,上了二樓要打開實沙緒房間的門。門沒鎖。
實沙緒父親是民俗學研究者。所謂的民具是指從前生活使用的古老工具、或是正月門松一類的節慶擺飾。其中,實沙緒父親似乎是研究人爲何會相信妖怪及妖怪棲息的世界——異界存在。
雖然匡在學校當老師時的深色西裝和約會服都很好看,不過在家裏的裝扮——長羽織雅緻的背影散發的性感,或是被匡目光流轉盯着看時心臟快停止的感覺……
「『非人類的高等種族。的意思。但跟天狗或妖狐又不一樣。不如說類似種吧,在人類看來。」
神……?
我想我不小心露出了很想知道的表情,只見男子把陶罐放回原位後——
「要不要再聽一首?」拉近琴這麼問我。
「不、不用了。」
「聽我講話應該很無聊吧?聽我彈琴還比較好。」
「…………咦……不會。」
他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看着花瓶裏的山茶花。明明就面無表情,卻從臉的角度或些微動作散發出性感的味道。
對了,就像能面。例如匡的家擺設的※小面,隨觀看角度不同,能夠感受到應該不存在的表情。(譯註—小面是指能劇的年輕女子面具。)
「你真是壞孩子。明知道起了『想知道』的念頭的話,事情或許變得很可怕還這樣。之後才哭着說『要是當初不知道就好了』,這可不美喔。」
看我無法回話——
「不美的是我,我明明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而已。」
他以撩人的動作輕輕撥了披在後頸的頭髮。
「我只是希望你對我解除心防……而已喔。說來丟臉,我並不習慣擄獲女性的芳心。」
……我倒覺得你相當駕輕就熟……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不以爲然地盯着他看的關係,他稍微嘆口氣。
「我希望你務必過得盡興。」
「……反正妖怪的想法只有一個。你想喫掉我,變得長生不老對吧?」
男子輕輕地搖搖頭,長髮從肩膀滑落。
「那是最終手段。我們是所謂的瀕臨絕種,愈來愈生不出子嗣,於是不得不近親生子,就更難懷胎了。現在僅存十幾名,近二十年沒誕生半個孩子。」
眼前背對着白光的是……漆黑的鳥。
甜甜的香氣忽然更強了。應該咬得發痛的嘴脣不聽使喚地鬆開,話語脫口而出。
『實……沙…………』
「仙果大人,快逃!這裏由我擋着。」
『別碰實沙緒!』
「要知道我也不是樂於強行奪走你的力量的。既然都要做,雙方都開心比較好吧?我會讓你很舒服的。」
就在我的襯衫領子差點被怪鳥叼住前,黑冢拔出懷劍趕跑怪鳥,挺身掩護我。
「匡——!」
「這就難說了!」
「黑翅膀加上紅眼睛,天狗的本性是鳥喔,有着猛禽類外形的黑鳥。人形不過是假象。」
既像老鷹、又像梟的龐然大鳥,體型大概接近兩公尺。炯炯發光的鮮紅眼睛、油亮的尖銳鳥喙、烏黑銳利的爪子踩着翻過來的桌子和破掉的紙窗……有三隻、裹着黑色鱗片的腳有三隻……不會吧……
視線直接對上我。就算我想逃避他的灰色眼眸,下巴卻被他抓住。我咬住嘴脣,反過來瞪他。
紙窗被奮力踢破的聲響傳來,刺眼的光直射牆邊。
「我名爲黑冢。」
「…………黑……冢……?」
「首先就用你的力量懷胎生子。」
響亮的振翅聲落下,一道黑影降落在紙窗外。
我發出了連我自己都嚇到的尖叫。
「嘎啊!」怪鳥高聲咆哮,奮力甩頭。黑冢被鳥喙彈開。黑爪劃過黑冢的胸口,披着的和服當場裂開。
『實沙緒!』
黑冢吐了一口氣,溫柔地抱住我,我感覺到肌膚的暖意。
雙手……我忽然發現,綁住我手腕的繩子不知何時被割斷了。
怪鳥要用爪子和鳥喙攻擊黑冢。
『我在這裏。』
「呀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火大的這傢伙跟甜甜的香氣弄得我快不舒服起來。照理說一直聞着同一個味道,嗅覺應該會變得遲鈍纔對,但這個香味卻久久不散。
「對,是黑冢喔。」
我使出全力踢開他,好不容易從他身體底下鑽出來。我像條毛毛蟲一樣在楊榻米上爬行逃竄,嘴擺脫他的手。
「是天狗嗎?」
「我希望你用你可愛的聲音稱呼我『黑冢』。」
尖銳刺耳的嗚叫聲;—我的叫喊和匡的聲音都被怪鳥難聽的叫聲掩蓋掉了。
「不要過來!怪物,別過來!匡!匡,你在哪裏!」
不知從何處傳來匡的聲音。
「匡!」
拚命抵抗。
「黑翅膀對吧?還有鮮紅的眼睛。很美啊、非常美。」
怪鳥的紅眼睛和我對上,怪鳥把目標轉向我,朝這邊逼近。
「從那邊那扇拉門到內院去,動作快!」
我聽到匡的聲音。匡!匡!
「呵呵,雖然我也不討厭精神強韌的女孩,不過你能不能最好乖乖就範呢?你放心,我不會喫你的肉的。我會好好珍惜你,這是爲了彼此的幸福着想。」
我想要大叫,卻被搗住嘴。雙手被綁在背後的我拚命掙扎,但敵不過男子壓住我的力道。好重,好痛苦,身體焦急得發燙。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絕——對不要!
男子再度湊近我,嘴角浮現的笑意變得更明顯。
「你在說什麼,匡馬上就會來救我了。」
「滾,怪鳥。居然發出以假亂真的聲音,一副好像要來救人的樣子。反正八成是想來喫掉仙果的吧。」
我不要!我不想死!
我只會尖叫。
鳥撲向我。被啄到會死掉的,不要,怪物!
是匡,得救了………
好刺眼。
不寒而慄的我倒退,但背碰到牆壁——不要,救我,匡!
我一瞬間掉以輕心,就被他推倒了。糟了!
我拚命亂動踢開他,但他就是不肯放開我。他的嘴脣快要碰到後頸。
懷、懷胎生子……果、果然是想娶我爲妻!不要、我絕對不要、我要當匡的新娘!
叫我逃是要怎麼逃?救我、救救我!匡!
嘰嘰、嘰嘰嘰嘰、嘎啊啊啊啊!
「我已經決定好要嫁的對象了!別碰我!」
『實沙緒!』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一陣亂打的關係,怪鳥的動作一瞬間遲疑。黑冢趁機跳起來,鑽過怪鳥腳下。他把鞋子塞給我,推我的肩膀。
我發出分不清是慘叫還是尖叫的聲音呼喚匡。
「救我,匡!你在哪裏?有怪物、鳥的怪物!」
他盯着我看,我的胸口發出怦的一聲。多麼哀傷的眼神——不對,一瞬間透露出的,是快要死心的虛無。
鳥張開了黑鳥喙,有着粗糙黑舌頭的鮮紅嘴巴裂開到兩隻眼睛後面。
「仙果大人,話說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們今後要相處很長一段時間,不管你要恨我、怨我都無所謂,不過至少能不能記住並稱呼我的名字呢?雖然你應該很快就不會再抵抗纔是,而且沒有我就痛苦不堪。」
這不是幻覺,這隻怪物是真的存在。我揮舞雙手抵抗。
他撥開凌亂的頭髮,理了理和服下襬以後,又淺笑了。
『讓你久等了,實沙緒。』
「呀啊!別過來——!」
「看啊,這就是你殷殷盼望的傢伙嗎?」
「匡——!」
「你看過他們的本性——原形嗎?」
「這樣就好,乖孩子……」
「來了嗎?」
「……黑冢、先生。」
黑冢一把將我摟進胸前,轉身面向原本的方向。我根本沒有餘裕逃開。
總之我拳打腳踢。
我點頭,幾乎整個人快撞上去地打開拉門,往日本庭園中架得像橋的走廊跑去。
匡的聲音愈來愈遠,彷佛幻聽般拖着迴音,逐漸遠去。
「沒錯!」
我喘不過氣,感覺愈來愈不舒服,但要是束手就擒就完了。
「……很美,是嗎?」
他的講話方式好像把人當傻瓜。
我奮力踢了一腳,怪鳥當場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