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之幕/斬刀
《無限住人 刃獸異聞》 · 大迫純一 · 1.2萬 字
壹
怪物是爲了什麼目的被製作出來,屍良既不知道、也不感興趣。
他並不想打聽怪物的來歷。
他只是覺得野獸假面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事物。
屍良被他深深吸引。
這是一場不容許回到從頭的邂逅。
無骸流的其他同伴恐怕都不知道屍良爲怪物取「犬神」之名的理由吧。
他不想告訴其他人。
因爲他完全沒有表明此事的道理。
「你可還不能死啊。」
屍良一邊划着船一邊喃喃說道。
「在好好開出美麗的血之花前,你可千萬不能死啊。」
這是一艘船首頗長的※豬牙船。(譯註:江戶時代航行於河流上一種常見的細長船隻。)
漆成黑色的船身,在暗夜底下的水道中無聲地前進。
船中央則放着一個四角形的鐵籠子,上頭還牢牢地覆蓋着黑布。
太陽一西下,屍良就離開澡堂了。
恐怕自己回去時,也不會駕着這艘船了吧。
從蓋着黑布的牢籠底下,不時可聽見呻吟。
已經快到極限了。
以藥供給其養分,以藥驅除其苦痛,但犬神的肉體也因藥一步步逼近死亡。
「喂,凜。對你來說,報仇到底是什麼?你爲什麼想報仇?」
屆時,野獸假面剛好可以拉一個人作伴。
「……咦?」
她不知不覺提高音量,然後才趕緊壓低嗓門。
「屍良那小子,太陽下山後就開始行動了吧。如果要走水路,也就是千住川的話,就會變成逆流而上。他再怎麼拼命,也要半夜才能到吧。」
「喂。」
她慌忙地用力嚥下去。
萬次不發一語地大啖一番。
一想到這裏,凜的胃部又開始痙攣。
天津。
「嗯。」
雖說路上的行人變少了,每一間飯館的窗戶也都關了起來,但到處都有客棧在對外營業。就算搶不到房間,要找一個地方喫飯應該也不難。
「是啊,至少比他快,還來得及填飽肚子呢。」
「……這個嘛。」
「不過……」
她不是不知道。
屍良這句耳語是對犬神說的。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現在還問這種問題。
不過,她卻不明白自己對此的真正感想。
途中連一刻也沒有停下來休息。
「但那個野獸假面也想要殺死天津啊。」
萬次翹着腿說道。看來他已經喫完晚飯,開始喝茶了。
是呀。
她是爲了報父仇才僱用萬次爲保鑣的。
兩人快步走進附近一間客棧,在一樓的座位上叫了晚餐。
他指的是天津影久。
「親手殺死你爹的不是黑衣鯖人嗎?」
「要先喫飯嗎?」
之後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因爲她還沒有打算。
「跟那個野獸假面碰面呀……」
……咦?
今晚恐怕是其大限。
「事情就是那樣。結果不管是你還是我,半點都沒達到復仇的目的。」
逸刀流統主。
「就快了。」
「喂,那傢伙可是爲了殺天津影久纔來的喔。我知道你想跟對方談談。但問題是在他殺天津之前還是之後。」
事情怎麼會這樣?
「你不用回答也無妨。」
他們默默無語地喫着。
「應該沒關係吧。」
「那……那還用說嗎?因爲他殺了我爹啊!」
「還是說,他沒有被我或你親手殺死,讓你感到很後悔?」
「所以我纔想趁現在問你。」
不過萬次說的確實沒錯。
「總之,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她突然被萬次叫住,口中的醃漬物因驚嚇而梗住喉嚨。
「我……」
凜突然想起。
黑衣喪命……被野獸假面殺死時,她心中到底有什麼感受?
萬次將手臂交叉於胸前。那套已經完全晾乾的黑白雙色上衣連破損的部分都被完美地補了回去。
兩人加緊腳步趕路。
不對。
客棧的人服務完畢後便退下了,但不光是這樣。
不過,他們遺是沒有趕上日落時分。
屍良、百琳、僞一,還有真理路……再加上其他兩名神祕的「無骸流」成員,只要拿到天津影久的「首級」,衆人便可換取自由之身。
萬次說。
「我……」
所以她只好這樣回答:
等到兩人抵達千住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黑衣鯖人被殺時,你開心嗎?」
「就快了。」
面對愕然的凜,萬次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並點點頭。
同時,也是他對自己說的。
兩者都不對。
說完後,萬次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不過萬次卻完全沒殺曾闖進道場的任何一人。土持仁三郎當時並不在場。而黑衣鯖人雖然因萬次負傷,但給予他致命一擊的人卻是那個野獸假面。
「是殺父之仇吧。」
沒錯。
「就快了。」
「我……呃……」
「不必強求答案。只不過,我希望你永遠記得我問的這些問題。好好放在心中的某個角落吧。」
「所以我們還有時間羅?」
自己的殺父仇人。
萬次重複剛纔的質問。
「這個嘛……」
凜心中有個聲音,不斷要自己逃避思考那件事。
「……思。」
凜感到很奇妙。
「嗯……」
只是不願去面對。
那就是天津影久。
所以……
至於兇戴鬥也……
凜很清楚這點。
他將手上變硬的水泡給擠破,將船划向川心。
自己爲何要報仇。
犬神就快死了。
至於凜,她的食道跟胸口果然如預期一般像是被塞住似地,但她還是勉強自己喫下食物補充體力。
「那是因爲……」
不過,旅行至此也快告一個段落了。
「什麼?」
「反正他今天一整晚都會待在這裏。」
那麼,她當時到底作何感想呢?
凜終於察覺了。
「嗯,先找點東西充飢吧。」
「不,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你想找天津復仇吧?」
然而……
萬次搶着說。
凜無法回答。
她覺得這裏的飯菜很好喫。
對方就在這座鎮上。
自己雖然空着肚子,卻完全不想喫東西。
此外,當仇家喪命時,自己又是怎麼看待這件事。
「那傢伙是被他搞成那樣子的……」
萬次接下來的這番話語調充滿了不快。
「所以,現在的他已經不成人樣了。」
他腦中浮現某個人的臉孔。
正是屍良。
貳
沉睡在夜色下的千住川,水面上依然倒映、搖曳着一旁並排的客棧燈火。
那整排燈火就像捕魚船隻的燈光一般,只有在幹住大橋那段才被完全擋住,留下底下一道長長的黑影。
南北長二一町又一九間的這座市鎮,白天的喧鬧就好像作夢一樣,在夜晚陷入了完全的寂靜。
已經看不見半個行人的道路上出現兩個人影。
一個是衣着簡陋,披着短外套的男子。
另一個則身穿袴與外套。
奇妙的是,後者以頭巾包住了臉。
那是一頂深紫色的※宗十郎頭巾。男子打破禁忌,連臉部都讓頭巾給裹住了。(譯註:武士常用的一種頭巾。)
雖然他的眼睛有露出來見人,卻被頭巾的影子與夜色遮掩住,無法看清全貌。
身着短外套的男子走在前面,戴頭巾的男子則跟在後方。後者比前者要高出一個頭來。
而且後者的盾膀還異常寬闊。
其體型簡直可以用怪異來形容。
至於前面那名男子,其眼神也不是等閒之輩。
現在兇卻再度以木條固定住受傷的腳踝,以布纏繞,拄着柺杖慢慢走進這房間。
他們抬頭仰望客棧招牌。
同樣的輾壓聲一步步逼近客棧二樓。
當然,他不覺得現在的自己打得過對方。
他靈活地翻轉身子,手臂揮動三圈。
她向後踏出左腳。
左半部倒向正後方,右半部則倒向一旁。
「來吧,有個更值得你對付的傢伙在等着呢。」
「咿耶!」
那是銀色的野獸假面。
有名男子正躺在房間內鋪好的棉被上。
屍良臉上也浮現出笑容。
客棧老闆的腰與胸立刻被砍成三段,就像敲開分節的不倒翁一樣當場塌了下來。
「別開玩笑了。」
老闆只說到這。
他是以農民之子的身分出生於千束村的,當親妹妹被武士殺害後,才決心要成爲劍客。
「不過,假如兩位客倌可以忍受放棉被的儲藏室,倒還可以想點辦法。」
不過看來並不是。
嘰哩。
「那還用問嗎?」
然後他便左右搖晃着腦袋。
「嘎!?」
「走吧。」
到最後,他所做的事不就跟武士一樣嗎?
那就是犧牲的目的。除了這點以外……
「我也是這麼想的。這樣簡直太便宜他了。」
後頭的男子聞聲摘掉頭巾。
這麼一來,就不會產生任何問題了。
老闆身上的血連一滴也沒有亂噴,全都跟肌肉一起垂直滑落地面,在泥土上擴散開來。
「對嘛,對嘛。」
屍良打開紙門。
嘰哩。
他曾在畫中看過,那跟西洋的甲冑非常類似。
後頭的巨人也跟着停下。
他這個玩笑開得太過分了。
一個身着日式圍裙的男子跑出來。
男子揉着自己沒有必要剃髮的禿頭說道。
嘰哩。
怪物「咚」地用力踩踏地板並衝了進來。從他的腳踝往上看,身體跟臉部一樣被銀色的護具包裹住。至於白布則是纏繞在全身的護具上頭。
「喔嚇!!」
他將手伸向櫃檯裏的桌子,拿起住宿登記簿。
不管了。
但至少等統主抵達時,會因爲這裏的騷動而有所警覺。
也就是說……
他企圖貫穿對方身體的攻擊被彈開了,當時那種怪異的手感還記憶猶新。
兇戴鬥想起昨夜的一戰。
野獸假面踩在樓梯上,發出尖銳的輾壓聲。看來他的身體比外表看起來還要更重。
但已經太遲了,女服務生以這種姿勢被縱向劈成兩半。
但這回兇已事先做好了準備。
只有一點不同。
對手伸出來的拳頭上再度發出金屬摩擦滑出的聲音,同時刀刃也刺了過來。只要一擊就可迅速拉近雙方的距離,的確是一種恐怖的招式。
因爲正面的男子隨即向旁邊一讓,後頭的野獸假面就趁勢向前衝了出去。
老闆頓時語塞。
兇戴鬥在逸刀流門下已經待了十年之久。
然後又砰地一聲敲了敲怪人的黑色外套背部。
「啊,沒有沒有。我不認識那個人,不認識喔。」
「抱歉,已經客滿羅。」
「就是這裏。」
「因爲比起你這呆頭鵝,我的腦袋可管用多了。」
男子說完後從棉被上翻起身。
這反應是因爲被下令封口,還是身爲客棧老闆的職業道德呢?
對方銀色的腳踝上重疊着好幾道寬闊的鐵條,不知底下還覆蓋了多少層的金屬板。
「天津影久是否住在裏面?」
果然。
不過,他原先以爲要來投宿的這兩個傢伙,卻提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他根本就是刀槍不入嘛!
屍塊發出啪喳啪喳的水聲,就這樣堆積在地面上。
「犬神!!」
「原來如此啊。是你吧,你就是這隻怪物的飼主。」
屍良皺着眉,臉色十分難看。
說完後,客棧老闆露出親切的笑容。
那應該是甲冑。
在後頭屹立着他的愛刀……古蘭託魯克。
噗咚!!
「你……你們……!」
當時兇以爲對方穿了鎖子甲。
「就是這裏了。」
不過。
對方將手肘撐在棉被上,手掌靠着頭。
熱氣從腳邊這團東西冒了出來。
這就是野獸假面驚人的特殊劍術。
對他而言,劍就是跟武士對抗用的武器。除了殺光最後一人外,兇戴鬥對武士沒有其他看法。
「喂!還有房間嗎!?」
當銀刀發出閃光時,女服務生也同時向後退。
眼神兇惡的短外套男大吼着,那應該就是怪物的名字吧。
「怎麼會是你這傢伙躲在房裏!?」
「……耶?」
刀已從鞘中拔出,刀刃則插入楊榻米之間的空隙。
突然,前面的男子停下腳步。
兩人就這樣沒脫鞋,直接步入客棧。
他詐稱自己是「天津影久」,並住進這間客棧。
「……咿!」
砰、砰——木頭地板發出兩次撞擊聲。
前面的男子對後頭說道。
鏘哩!!
說完之後,兇戴鬥在蒙面底下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知這是呻吟還是竊笑。
大量血泊向四周快速擴散,從木板的縫隙滴落至地板下方。
「喲。」
從銀色面具前方凸出的鼻樑下方傳出了喘息聲。
他維持坐在棉被上的姿勢,以完好的那隻腿用力踢地板,讓身體向後旋轉。
住宿登記簿上也記載了房間的名字。
就在他們來到通往二樓的走廊前時,聽見聲響的女服務生探出頭來。
底下露出一張駭人的臉。
「嗚嗚嗚呼嗚嗚嗚嗚嗚嗚。」
「喔啦!!」
兇藉着旋轉的力道握住刀柄,向後一扯。
如同槓桿原理一樣,一塊榻榻米翻了起來。
榻榻米對準朝自己衝來的敵人,就連上頭的棉被也一起發揮了功用。
這是翻轉楊楊米的絕技。
咚!!
當楊楊米與棉被一同被剁成四塊時,兇已經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了。
他向一旁側身翻滾,拽起擱在房間角落的酒壺。
然後,酒壺往前方扔了出去。
「嘎!!」
名叫犬神的怪物轉過頭,手腕也幾乎同時動作。
他還沒搞懂飛過來的東西是什麼之前,身體就已經反射性地啓動了。
這種異常的反射神經的確令人驚歎。
不過同時也將害慘他自己。
啪!
酒壺在撞到銀色野獸假面之前,就在空中被劈成兩半。其中的液體全部灑在怪物的衣服上。
然而那並非酒。
而是油。
「……臭小子!」
犬神的飼主率先察覺此事。
火花從怪物巨大的身軀上滾落。
「燒死你。」
如果自己小時候有下定決心修練劍術的話。
只留下一身閃着銀灰色光輝的甲冑。
「躂!」
就在雙方要進入決一死戰之前。
轉瞬間的判斷,轉瞬間的決定,往往會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我好像只有兩分……是吧。」
「糟糕?」
他踩着滾燙的足跡,朝兇飛身撲去。
淺野凜就佇立於此。
一個全身着火的人體垂直落了下來。
他就這樣整個人滾落在屋頂的瓦片上。
「那傢伙除了殺人外,什麼事都不會做啊,小姑娘!」
除了逃跑以外別無他策了。
「不過,剛纔萬次哥問我,爲什麼我想報仇……殺父仇人死了我高興嗎之類的問題……所以……所以……」
名叫犬神的異樣生物在一瞬間被火光包圍。
他盯着凜。
如果自己有走進道場跟大家一起握着木劍的話。
他全身被橘紅色的火舌舔舐着,卻直直地盯着凜不放。
「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凜背對着理應憎恨的仇家,反而面對滿身是火的怪物。
所以,「如果當時如何如何」之類的想法根本就沒有意義。
不過與其以甲冑稱之,還不如說更像人形的銀色甲蟲吧。
再仔細一瞧,關節的縫隙中可以看見鐵灰色的螺旋狀細線,被固定成一束一束。
他背對着兇,身上還發出火舌竄出的爆裂聲。
對方瞪着兇戴鬥,眸子裏充滿了明顯的憎恨。
就跟圖畫中的西洋甲冑極其類似。
最後整個人摔落地面。
嘶!!
或許自己的生活會變得更正常,但也有可能遇上更殘酷的遭遇。
如果自己當時過着成天流汗與滿身淤青的日子。
有個聲音從上方傳來。
兇答道。他單膝蹲在房間角落,拿起身旁的燭臺。
「那你呢!?」
這回犬神依然精準地砍中了燭臺。
砰!
如果自己……
她的聲音顫抖着。
「世界上有許多除了殺人外,其他事都無能爲力的傢伙。我是這種人,那傢伙也是。而且……」
「……不,訂正一下。」
完全的憤怒。
不是隻有身體而已,怪物連雙手、雙腳,以及每一根手指,都被金屬所覆蓋。
一個人影坐在客棧二樓的窗邊。
犬神沒有回答。
「你爲什麼要攻擊逸刀流!?爲什麼要殺人呢!?」
不過……
有些事情,一旦錯過了就無法彌補。
不過屍良並沒有逃跑。他簡直就像在享受夜晚的涼意般,悠閒地俯視底下。
他的前臂上還卡着一道金屬條,雙刀的刀鋒想必就是從裏頭滑出來的。
客棧的房間也起火了。
逃到外頭去吧。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如果自己沒有遭遇這種命運的話……
看來雙方的實力還是不太平均。
那種喊叫聲不像是人類可以發出的,不過裏頭的情緒卻不是畏懼。
只是,天底下沒人可以切斷火焰。
在火舌底下……銀色野獸假面的黑窟窿中,他的眼珠子依然在動。
如果當時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
「兩年前,我爹被逸刀流的人殺了;而我娘也被帶走,不知去向。」
是怒意。
「那是因爲!!」
犬神胡亂揮舞雙手,隱藏在袖口中的刀刃也因此力道喀喳喀喳地四處亂砍。
所以……
他開始狂吠。
是屍良。
「唔咕!」
那似乎不是單純的護具。
「等等!」
「拜託!請聽我說!」
「嘎啊啊啊啊!」
「你是爲了什麼目的而殺人的呢!?」
他望向凜的背後。
兇向側面跳開,並穿破背後糊在窗框上的紙。
本來兇預計要在這裏給被火焚身的對手致命一擊,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還能捨身撲來。
這隻銀色的怪物只是渾身冒出幾道白煙,靜靜地矗立着。
或許現在的人生就會有什麼不一樣吧。
「那你呢!?」
她大聲叫道。
兇勉強以刀支撐起身體,並將暗藏的刀拔了出來。
以木條固定住的右腳腳踝瞬間發出劇痛。
如果自己沒有選擇這條路的話……
接着便將火源扔了出去。
「等等!」
凜總覺得那是一種綁住全身的刑具。
銀色野獸假面頓時一動也不動。
對方的聲音讓兇不禁爲之膽寒。
「你的保鑣又何嘗不是。」
「你猜對了。」
熊熊燃燒着火焰的巨人緩緩轉過身。
上衣、外套、袴,還有包裹全身的白布,都在火焰中一一被燒卻。
這時,突然有人插話了:
而且只要通過某個分歧點,人生就再也不能循原路回去了。
而且只有一眼。
他臉上冷淡的表情被一旁橘色的火光所照亮。
「我這兩年來一直追着逸刀流不放。想殺死天津影久,爲爹報仇——就是這個心願,才讓我獨自一人……活到現在。」
在如此喃喃呻吟的兇戴鬥正前方。
此外,已經消失的事物,也很難重新挽回。
不過,就在當下,她的確身在此處。
「畜生,這樣纔算五分對五分嘛。」
屍良的眼珠子動了一下。
也許自己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裏。
兇一邊顧慮着自己的右腳,一邊勉強擺出攻擊架式。
全身是火的怪物用力蹬着地板。
這樣一來便雙手持刀了。
「纔怪。」
萬次就站在凜的身後。
很奇妙地,兇戴鬥也站在萬次旁邊。
加上凜,這三人與犬神面面相。
「喫了麻藥的怪物嗎……難怪不會感覺痛,也不會疲累。再穿上全身包得密不通風的甲冑,就算被刀砍中手臂或頭也不會分家……」
說到這,萬次將手擱在凜的肩膀上。
剛好形成保鑣向前一步,同時將凜往後推回去的姿勢。
「這樣就變成了專門爲了殺人而生的怪物了。」
「犬神!!」
屍良大吼道。
「把他們全都殺了!!」
怪物瞬間起了反應。
「嘰咿咿咿!」
犬神對準並排的萬次與兇,同時舉起銀色的左右雙拳。
當他向下揮舞時,寬闊的刀刃便從粗壯的前臂上滑了出來。
喀嘰!!
兇以右手的刀。
鏘!
萬次則拔出太刀。
擋住這一擊。
所謂的天才。
喀!
萬次大吼着。
而天津影久正是這種人。
如果……
萬次扭動着身子,好不容易用手撐住地面,企圖重新站起來。
兇則拋下手中的兩把刀,用力按住正冒出鮮血的肩膀。
犬神猙獰的攻勢,讓兇的身軀像被魚鉤扯起來的魚一樣甩向空中。
根本找不到足以反擊的破綻,也無法趁隙逃跑。除了勉強擋住對手咄咄逼人的攻擊外,別無他法。
街上突然引發的這場騷動,讓人們紛紛從屋內探出頭。
對方輕巧地越過凜,站到前面。
攻擊完萬次的刀刃就這樣反方向再度襲向兇。
啪鏘!
他瞪着走近自己的這兩人,因爲這是他首度與對方遭遇。
在這一片混亂當中,銀色的怪人依舊壓着兩名劍客打。
「統主……」
叩嘎!
「真是的……」
但這句勸告。
「騙人的吧……」
不論任何一人都是武藝超羣的劍客,這點完全不需懷疑。
加上一襲長外套。
那是父親的遺物。
這位天津影久,現在就站在凜的面前。
什麼嘛。
增加爲兩倍的攻擊,讓兇受傷的右腳根本無法負擔。
萬次與兇承受犬神不斷襲來的銀刃,腳步不得已慢慢向後退。
爲了消滅已形式化的死板劍術,腦中具備嶄新信念的他,雖然外表看起來頗爲稚嫩,但卻已利用無人可及的方式逐漸壯大逸刀流,簡直可說是一派的支柱與絕對的領導者。
「糟……」
「啐!」
語調雖然冷靜,男子的說話聲依然透出凜然之氣。
「不要!」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事實上,這真是一場令人難以置信的戰鬥。
竟然,是這種小毛頭……
叩!!
鏗!
凜一口回絕了。
而且,他還帶着一個女人。
犬神就是如此單純的存在。
他勉強躲過第一刀,但第二刀卻撕裂了他的肩口。
「啐!」
事實上,才廿歲出頭的他,已擁有能摒棄古老傳統束縛、獨自組成一個流派的能力了。
犬神一動也不動。
她纖細的手臂中則抱着一把※三味線。(譯註:日本一種絃樂器。)
女人穿着不像旅行者該有的華美衣裳,臉則被頭巾包裹着。
「笨蛋!快逃啊!!」
「咕唔!」
他只會攻擊飼主下達命令的目標,以及把主動攻擊自己的對象視爲敵人而已。
儘管胸口發出如火燒般的劇烈疼痛,但萬次依然歪着嘴苦笑。
這隻怪物並沒有自主判斷的能力。
「萬次大哥……」
兇戴鬥。
在男子呼喚之時,即便渾身是血,兇戴鬥依然恭敬地回覆。
「唔!」
但擁有驚人體格與裝備的犬神,氣勢卻依然能壓倒他們。
鏘!
「不妙啊。」
凜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這時,兩人不約而同地——
「聽說有緊急狀況發生我纔打斷工作趕回來,沒想到對手竟是這副模樣。」
兩位劍士則拼命接下對方的攻擊。
殺死凜父親……淺野虎嚴的主使者?
被稱爲犬神的野獸假面,全身的甲冑一邊喀喳喀喳作響,一邊揮舞着手臂、扭轉身子,就像在跳着令人戰慄的舞步,使着兩把刀刃。
在那座廢棄寺院中,犬神之所以會攻擊凜,是因爲凜主動插手的緣故。
結果破綻是從一道小而尖銳的聲響開始。
看起來只是個小鬼。
男子的頭髮後梳。
「……不會吧。」
鋼與鋼相互連續敲擊,發出聲響,同時迸放出數道火花。
天津影久喃喃嘆着,語氣絲毫沒有半點動搖。
屍良站在客棧的大門口。
如果自己的劍術能更高明一點的話……
也有人躲在窗戶的後方偷看。
這兩人走近銀色的巨人。
「聽他的話吧。」
參
僅着簡單的外衣。
雙方的態勢在一瞬間崩潰。
萬次的太刀無法承受連續攻擊,從根部整個折斷。
凜的殺父仇人就近在眼前!
嘰哩!
「混帳東西……」
這就是率領千人劍客的逸刀流統主?
怎麼可能。
萬次。
「就是那傢伙!」
另一方面,凜則迅速向後退。當戰鬥開始後,她就變成單純的累贅了。
唯一還站着的……
就是指上天賦予的才能……亦即出生時就已被天賜與的能力,或者是擁有這種福氣的人,皆可以天才稱之。
……只剩下發出尖銳噪音的銀色怪人而已。
凜見狀忍不住上前一步。
——向後退了幾步。
而現在他之所以會攻擊萬次,也是因爲萬次上回讓他的眼睛受傷。
「兇。」
犬神的劍已從萬次的腋下經過胸口,逆斬回肩膀,他整個人順勢飛了出去。
她從刀綬中拔出庫多內西利。
「仔細想想,這種對手不是半調子的你可以應付的。」
「嘎!」
「喂!」
這時,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萬次哥!」
萬次的手企圖迅速伸入懷內,但已經太遲了。
他大吼道。
「他就是逸刀流統主!!」
「嘰咿咿咿咿!!」
犬神有了反應。
另外一邊。
「槇繪……」
天津影久說道。
「是。」
女子回答。
這一連串的動作,依萬次判斷簡直可用「天才」來形容。
而且兩個人都是。
天津手上那把奇特的斧頭。
不,應該是看起來像斧頭的某種武器。
從柄至刀身都保持着和緩的曲線,只有在兩尺長的地方彎了個直角。從整體來看,會覺得這種武器根本是個大鐵塊。
另一方面,女子的武器也很奇怪。
那有點像中國的兵器。三根一尺長的木棒以鎖鏈串成一列——到此爲止,都跟三節棍一模一樣。
但有一點卻與三節棍不同……在最外側木棒的兩端上,附有類似槍尖的雙刃刀身。
而且這玩意兒還是從剖成兩半的三味線裏拿出來的。
「有勞你了。」
「我以性命相伴。」
不過,他大致可以猜測出來。
女子則跟在他後方。不知那是什麼機關,總之女子剛纔美麗上衣的袖子已經不見,裙子下襬也一路開岔至大腿根部。
萬次嘆了口氣。
「竟然把活生生的人當作物品來操縱……」
鏗!鏗鏗!鏗鏗鏗!鏘!鏘鏘!!
「唔咕!」
槇繪立刻捨棄武器,接住天津,兩人再一起朝後方退避。
「嗚!」
鐵塊使得武器的重心遠遠落於手所握的把柄前方。利用這種不平衡的重心,有時可讓斧頭自由落體,有時又可利用落下時的反作用力將斧頭拉回去。
槇繪繼續負責擋開犬神的攻擊。
「樣子看起來還真慘啊。」
他被眼前的景象短暫震懾住。
火花四濺,撞擊聲已經快到幾乎連成一氣了。
萬次將束縛犬神肉體的金屬繩砍落,並將控制他行動的針攔腰折斷。
鏘!
不只是這樣,一束束肌肉底下還隨處可見骨頭,上頭刺了像釘子一樣粗的數百根針。
咻!
犬神朝萬次衝了過來。
胸口上的那些蟲,依然發出細微的聲音並進行工作。
「到底是哪些變態,把你的身體弄成這個樣子……」
逸刀流統主接下來的動作也像舞蹈般華麗。
敵人。
因爲那兩人即便脫離了犬神的攻擊範圍,手中的武器也已經遺落了。
「犬神啊……」
「※神不存在……我在說笑嗎?」(譯註:犬神(イヌガミ)倒過來唸跟「神不存在」(神は居ぬ)很接近。)
但那已足以產生令他後悔的破綻。
那是因爲重心的緣故。
如果不利用麻藥抑制這種肉體上的痛苦,當事者恐怕連半刻都活不下去吧。
金屬板出現凹陷、扭曲,最後結構遭到破壞。
天津的動作突然停了。
逼近犬神的正面。
雖然疼痛還沒有消失,但身體也不到完全無法動彈的程度。
揮落的刀刃斬斷肌肉、切斷骨頭。
天津向前走去。
而他在這把殺死妹妹的刀上,不斷重複塗上其他人的血。
「嘎啊啊啊啊啊啊!」
轉瞬間……
既然如此。
「來吧,犬神。」
待他轉過身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影久!」
轉眼之間,這位年輕的劍術天才身旁就開始舞出一道完美的圓弧。
想必鴉片會派上用場也是這個緣故。
柔軟的觸感使得刀身一片順暢,砍到堅硬的部位時則讓持刀的手頓時一陣麻痹。
「讓我送你上西方極樂世界。」
萬次握着兩把武器,攤開雙手。
「真沒辦法啊。」
鈍重的撞擊聲,這下飛踢讓纖細得令人意外的天津身體向後飛了出去。
隔着草鞋,他的腳指抓緊泥土。
萬次以左手拿起兇的刀。
最後,萬次的雙腳終於落地。
終於,甲冑上冒出火花。
天津則趁機一口氣衝到犬神前面。
上頭並沒有皮膚。
首先察覺此事的是那名叫槇繪的女子。
「呼!!」
犬神發出詭異的吼叫聲,舉起兩隻手臂。
「……真了不起啊。」
一具被到處切割、縫合,極盡各種方式玩弄的肉體,就呈現在萬次面前。
對方的模樣確實令人沭目驚心。
他大喝一聲後舉起斧頭。
「嗚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
不過,那可不是單純的迴轉而已。三節槍對準想從正面朝天津劈下的犬神之拳……還有從上伸出的刀刃,一一擋了回去。
這玩意兒,就是當初某個男人殺死自己親生妹妹所用的武器。
她揮舞着手中那把頗長的三節槍。
就連對方噴出的血液當中都冒出了鴉片的香氣。萬次聞到不禁咬牙切齒。
在這當中,犬神胸部的甲冑慢慢開始變形。
接着萬次又從懷中滑出另一把四道。
萬次背對着天津與槇繪,站在敵人面前。
不過。
天津背後的模繪開始破風舞起槍來。
萬次也用力蹬着地面迎上前去。
就算不用肉眼確認也知道。
隨着目光簡直無法跟上的快速回轉,鐵斧不斷衝擊着銀色甲冑。
天津則逼近對手的銀色甲冑。
對手則以咆哮回應他。
「最後還是得靠本大爺出手纔行。」
萬次對醫學一竅不通。
沒錯。
一部分甲冑終於彈開了。
叩!
此外,還有金屬編成的細繩將犬神的肌肉與肌肉綁在一起。這些金屬繩的一端全部往胸口集中,最後鑽入雙手的甲冑。
兩人就這樣進入犬神的攻擊範圍內。
鏘地一聲後,斧頭雖然成功喫進對手小腿部位的甲冑,但卻無法阻止犬神的這一踢。
總有一天得向凜表明……萬次突然想起這件事。
萬次對他一點怨恨也沒有。
那可是剛纔萬次與兇拼了命才勉強抗衡的猛烈攻擊啊!
犬神已死。
這幾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萬次要等之後才能理解。
這回犬神放棄拳頭,以腿襲向天津。
那是一種提升腕力……不,恐怕是強化全身所有機能的殘酷機關。
天津則舉起斧頭敲擊對方的腳。
這一連串動作的確很高明。
萬次知道對方這種動作的背後意義。
咚!咚咚咚!咚咚!咚!
肌肉已徹底裸露出來。
「唔!」
不過也僅止於此。
覆蓋犬神身體後半部的甲冑,發出喀啦一聲後掉落地面。
然而……
就算不必轉身也知道。
萬次站向前方。
他的膝蓋踢高至胸口,對準了站在正前方的逸刀流統主。
而揮舞的速度也會在這種過程中愈來愈快。
不知那是甲冑底下的釘子,還是甲冑本身。總之金屬碎片裂了開來,畫出一道跟戰場氣氛完全不搭的美麗拋物線,各自旋轉,飛入夜空。
終於死了。
萬次與對方四目相交。
不是滾落在腳邊的那個銀色野獸假面。
而是在面具「窟窿」底下,那雙真正的「眸子」。
萬次這才首度發現,犬神跟自己一樣只有一隻眼睛。
「……臭小子。」
萬次再度轉過頭。
那是屍良。
「看看你乾的好事,萬次!」
他一邊咆哮一邊走了過來。
屍良拔出的刀刃形狀有如鋸子。
萬次完全不想猜測對方是怎麼用那個戰鬥的。
「讓開。」
他的聲音啞了,這點連萬次本人都感到驚訝。
「老子現在的心情很差。」
「誰理你!」
聽了這句話後萬次的身體突然擅自動了起來。
接着,咻地一聲,刀刃破風而去。
屍良的右手不見了。
凜默默地看着眼前這一切。
他只是默默望着凜。
直到黎明爲止,凜就這樣邊走邊哭。
凜雖然沒有說話,但已全都看在眼裏。
萬次也只說了這句話。
這時,那雙眼睛突然睜大。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不過凜一點也不關心他的去向。
「……該不會是。」
萬次這麼回答他。
萬次回答。
而凜的手邊就是庫多內西利……也就是父親的遺物。
他就這樣推着凜的肩膀,將她帶離現場。
「沒錯。」
道路的另一端已築起一道人牆。
衆人圍着怪物的屍骨,不過黑壓壓的這麼多人,卻異常地沒有發出半點喧鬧。因爲衆人看見怪物悽慘的肉體後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但天津影久卻什麼也沒說。
天津仔細地打量凜。
走在千住昏暗的街道上,凜感到眼前的視線一片模糊。
天津的眼睛很漂亮——她心想。
萬次接下來的話卻完全出乎凜的意料外。
天津與槇繪聽了都默不作聲。
逸刀流統主……
「你記得這個小姑娘吧?」
兇戴鬥被送入別家客棧,肩膀上的傷很快就接受了緊急處置,幸好有年輕的旅客快馬加鞭,迅速將醫生接來這裏。
然而,她也只是默默地注視着而已。
「讓你見笑了。」
「如果不是你出手相助,我跟我的同伴都會面臨危險。」
天津如此說道。
另一方面,心臟也以幾乎要穿破胸膛的氣勢猛力跳動着。
並不是受到恐懼或無法戰勝對方的情緒所影響。
說完後,萬次從背後將凜推了出去。
結果……
「這個嘛……」
「你們這兩個傢伙,就算剛纔我不在現場也會設法克服劣勢吧。」
背對着天津與槇繪。
客棧二樓的火災雖然很快就控制住,但兩人被殺這件事依然引起不小的騷動。
「她就是淺野道場的獨生女。」
血液一股腦兒竄上頭頂。
接着便將目光轉回萬次。
話說回來,屍良卻趁機落跑了。
不過,天津的嘴角卻略略一撇,露出淡泊的一笑。
她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殺父仇人。
她不知不覺被對方震懾住。
可是,她卻一動也不動。
爲何自己要這麼做——如此莫名的問號在她胸口中載浮載沉。
他站在客棧的屋檐下。
推向天津與槇繪這兩位逸刀流劍客面前。
凜拼命驅策自己回瞪對方,千萬不可主動將視線別開。
背對着殺父仇人。
「對了。」
一旦第一滴眼淚冒出眼眶,接下來就再也止不住了。
街道上只剩他們兩人。
萬次摟着她的肩膀,她依然不停地走着。
雙方就處在伸出手便能碰觸對方的距離內。
而是她的心中出現了另一種想法。
「別說客套話了。」
天津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