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之幕／兇刀

壹

就跟找到一把好刀的機會是千載難逢一樣，想遇到好的磨刀師傅也得碰碰運氣。

此外，以刀劍爲業的劍士們也很少更換已決定好的磨刀師傅。尤其是貴爲統主者或是有名的道場，更不可能會任意找新手取代原先配合的磨刀師。

正因如此，或許凜真的是一位幸運兒也說不定。

當眼前這名男子一開口，她就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喔呵呵……這些傢伙可真有意思。」

磨刀師看着凜並排放置在泥土地板上的九把刀劍，如此嘆道。

「我倒是很想知道……」

盤腿而坐的磨刀師一手拿着煙管，面露苦笑，抬頭仰望着凜。

「這些玩意兒是誰的？是你爹，還是你夫婿的？」

「咦：：啊，不，都不是……」

凜慌慌張張地露出尷尬的笑容，重新以御高祖頭巾遮住臉。

這裏是深川元町。

距離淺野道場所在的下谷只有※一里遠。真沒想到，對方竟然不認識淺野道場的獨生女。（譯註：日本古代單位，約等於3.927公里。）

然而凜的確是出身於武士之家，對方也是位經驗豐富的磨刀師。如果兩人以前曾不經意碰過面……而對方又喚醒了過去記憶的話…

「這不像是尋常人身上會有的東西。」

磨刀師的興趣已經從凜的身分轉到了刀劍上頭。

不，或許他一開始就對凜毫無興趣也說不定。

「我幹這一行已經二十年了。」

磨刀師的眼中閃過類似殺氣的光芒。

凜有些擔心地提醒磨刀師。

「呃……我只能給你兩天的時間哦？」

蒙面男若無其事地接過那把刀。

她唯一知道的資訊，就是來自在父親墓前認識的那位老婆婆。然而，那位老婆婆本身的來歷也讓人十分難以置信。

還有「那傢伙」的存在。

而且萬次還說……

磨刀師笑着一口答應。

凜的呼吸差點就中止了。

但驚人之處在於刀鞘與刀柄上的裝飾。兩者皆爲紫色，上頭浮雕着類似蔓藤的花紋，其中的花紋細節，還貼上了華麗的金箔。

「我改天再來。」

那是一張她此生絕對不會忘懷的臉孔。

凜什麼都沒說。

黑衣則說有七人，但兩者所指的事實應該是同一件。

他用河水沾溼手巾後擦擦臉，上頭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這些兵器的主人，要不是盜匪之徒，便是殺人者。

「如此難處理的中國刀，沒想到能磨到這種地步。」

刀的護手也不是常見的慄形，總之那是把異國的武器。

就是出自「那傢伙」之手。

恐怕……

總之——萬次強調着……

她簡直不敢相信。

這不是一把普通的刀。

凜心中堅信，這件事絕非偶然。

蒙面男滿意地點點頭。

「武士大爺！」

她無法相信出現在面前的這個物品。

此外，還有另一樣東西也還裹在長包袱布巾當中，被男子握在手上。男子無言地轉過頭。

她還以爲自己的心臟已停止跳動。

蒙面男轉過身，說了一句對磨刀師的讚賞。

「的確，研磨這種東西真叫人膽寒哪。不過，這種寒氣正好配上這種熱天。」

或許在不知不覺中，報殺父之仇這件事已變得不單純。

磨刀師話說到這裏。

但除了全部往後梳之外，不知他還用了哪種髮油固定，髮型居然像豪豬的尖刺般一根根豎起。

不能就這樣讓他離去！

「磨刀劍的費用總共是二兩，可以吧？如果今天沒帶，兩天後再送來也沒關係……」

也就是說，一般武士的刀劍，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刃的彎曲角度很小，近似於直刀。

事實早已不需多費脣舌去解釋了。

「……這種人生觀真叫人佩服。」

「抱歉。」

無論爲何者，皆是罪犯。

萬次居然沒有死。

當然，磨利萬次的武器也包含在必要工作之內。

「每一把傢伙都嚇死人啦。刀刃上的缺口，以及人體脂肪造成的油光……如果只是胡亂砍幾下，可不會變成這樣。」

逸刀流的成員正一個個被人剷除。

「哈，算了。這種事我也管不着。」

但這對凜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已能確信對方的身分，自己絕對不可能認錯人。

「唔。」

因爲太過激動，她還不小心撞到身旁的路人。

「是這個沒錯吧。」

突然有人插話。

說完後，他便開始收拾凜擺放在他面前的武器。

「請你將那把刀讓給我！」

凜用不敢置信的心情默默聆聽着眼前這兩人的對話。

「還問我完成了嗎？這位客人，因爲您太慢來取，我的腿都快坐麻了呢！」

凜摔倒在路面。

她還說她已經活了八百年。

事實上，凜對這個名叫萬次的男子的事情，幾乎到了一無所知的地步。

凜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

出發日就決定在兩天後。在此之前，必須先做好萬全的準備。

男子只露出了半張臉。

這個期限是萬次決定的。昨晚他在回到棲身的倉庫時對凜如此說道。

凜轉身一看，眼珠子差點沒滾了出來。

男子發出「唔」一聲點了點頭。他的衣着簡單，沒有剃去前發，頭髮全都往後梳。

然而凜別過去的視線正好落在手上持刀的磨刀師身上。

但引發磨刀師好奇心的，並非這些武器的外觀。

並排放在泥土地板上的武器，每一把都是奇形怪狀。

「來得及嗎？」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逆流回到腦部，因而開始頭暈目眩。

沒錯。

萬次正要除去黑衣鯖人時，「那傢伙」突然現身了。

他從靠立於牆邊的武器中取出其中一樣。

磨刀師手上所拿的武器，應該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纔對。

男子身上單薄的衣着也有其特殊之處。以男用腰帶而言，他的未免也太寬了，或許真的是女用的也說不定。

這是萬次的兵器。

後來現身眼前的萬次，即便整張臉被劈開依舊安然無恙。

聲音來自凜的背後。

幸好，對方的身影並沒有追丟。男子正走向六間堀的方向。

他握住刀柄，從鞘中拔出，從街上透進屋內的陽光正好照在刀刃之上。

「你放心，我這個招牌可不是擺假的。」

總之，他的造型不拘小節到了誇張的境界。

但是——

迅速別過臉去後，她將遮蔽川的頭巾仔細包好。

不可以。

「完成了嗎？」

磨刀師突然銜着煙管大笑起來。

「好，謝謝惠顧！」

長槍男說逸刀流已經有六個人被殺害了。

但除了上游幾項外，男子更奇異的特點是以黑布矇住臉的下半部。布料的材質看似普通，其實伸縮性似乎相當地好，因此從脖子到下顎的輪廓看來一目瞭然。

凜追逐着男子的腳步來到大街上。

老婆婆自稱八百比丘尼。

看來對方是接受了。

不行。

凜以御高祖頭巾將臉隱藏好，深深鞠躬道：

凜以前曾見過正在詢問磨刀師的這位男子。

「問這麼仔細也沒用，反正刀劍本來就是拿來砍人的東西。」

磨刀師邊說邊將凜交付的九把武器收到一旁，並伸出手來。

「而且，上頭還沾有如此濃烈的內臟腥臭味，以前我倒沒看過幾回啊。」

這麼一來，凜兩年來報仇雪恨的心願恐怕就得修正了。

至少沒有被布遮住的那一半是如此沒錯。

得先做好長途旅行的計劃纔行。

她也無法相信發生在眼前的這件事。

凜這才安心地鬆了口氣。

那傢伙的目的看來不光只是爲了報仇……

話纔剛說出口，凜就後悔了。

她想說的並不是這個。

因爲情況緊急，她便心生畏懼地胡言亂語。

不過既然都已開口了，她也只好繼續扯下去。總之，至少先拖住對方的腳步再說。

「……謝……謝禮的話……如果三十兩以內我還有……」

那是她所有的財產。

凜誇張地低頭拜託，額頭幾乎都要碰到地面了。

「我知道這是個不情之請！但請你務必……」

男子沒有回答。

不過，他似乎也沒有要轉身離去的意思。

他只是在原地轉過半個身子，注視着凜。

或許他是在評估價格吧。

「你先抬起頭吧。」

結果男子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要討論價錢，也得先看看對方的臉吧。」

凜不禁緊咬着下脣。

實在是太輕率了，她竟然親手將自己逼上絕路。

如果不抬起頭，對方大概會拂袖而去。這麼一來，想繼續跟蹤對方就很難了。因爲她擺明了對男子的武器很感興趣。

早知如此，就應該要偷偷摸摸地跟在他後面。

至少這樣就不必冒着被對方看出長相的風險了。

而是她終於察覺，眼前上演的正是一場「戰鬥」。

這並非自暴自棄。

首先開口的人是凜。

不過……

「啊，我知道了！請往這裏走……」

「……咦？」

他已經好久沒睡在普通的房間裏了。

凜也只是略略瞥了萬次一眼，便對他視若無睹。在萬次蹙眉觀察兩人的同時，他們已在房間正中央相對而坐了。

其中一把像是橫幅較寬的柳葉刀。

「不過，在那之前……」

要與「逸刀流」那些傢伙爲敵，凜這種小姑娘還差得遠呢。不，甚至連跟那些劍士正面交手的機會都沒有吧。

蒙面男繼續緊追不捨說道：

戰鬥還沒有結束。

「……十六。」

所以，你先讓我看看你的臉吧。

萬次對那個形狀印象深刻。他敲了敲窗緣以抖落菸灰之後，將煙管收入懷中。

另外一把則收入了紫色的刀鞘中。

兩年前的那晚也在場。

蒙面男。

沒錯。

這些就在萬次與黑衣鯖人進行對峙的那時。

回答凜的蒙面男盤腿而坐，左手邊還放了兩把刀。

那是因爲原本緊張的態勢一下子解除之故。

此外，尚有另一件物品被長包袱布巾裹着，看形狀，裏頭大概也是刀劍吧。

裏頭的東西終於露出真面目。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此外還有恐懼。

這兩個人究竟想做什麼？

凜的表情瞬間一亮，蒙面男則眯起眼睛。

蒙面男將紫色的刀拿起，放在他與凜的中間。

但凜卻無法忘記對方的那張臉。

街道對面的建築物屋頂，可以看見傍晚略爲發紅的天空。

接着，紙門便砰地一聲打開了。

「先看過這個再討論。」

仔細想想，三餐好像也是如此。自己已經好久都不知道味噌長什麼模樣了。

「所以我並沒有把刀看得多神聖，只不過我也不會爲了錢隨便就把戰利品讓渡出去。」

兩者的外觀都很奇特。

「我不是『武士』，我只是個『劍客』……」

「真的嗎！？」

夜色愈來愈深。

對方的言下之意就是要求交易的誠意。

「你幾歲？」

貳

「小姑娘。」

不，應該說現在才真正開始。

「如何？」

不，或許應該說是個跟萬次同類的人才對。

當然，不管發生什麼事，萬次都對蒙面沒有興趣就是了。

兩者看起來都是外國的兵器。

「……啊！」

「就是這裏。」

這是「最初」的一夜。

她如此回答。

那是貌似十手或兜割，也可用平假名「し」的形狀來形容的那把。

「根據你的回答，這東西要我送你也無妨。」

萬次忍不住冒出一個苦笑。

凜驚呼道。

男子說：

男子的雙眼突然流露出溫柔的神色，但或許這只是凜心中因期盼所引發的錯覺罷了。

「呼。」

就是自己的殺父仇人！

而且很明顯地不是普通人。

取下御高祖頭巾後，男子的雙眼瞬間眯了起來。

況且，除了想試試對手的劍術如何以外，凜那種誓死如歸的眼神，也讓自己想起了另一位少女的臉孔。

他聽見有人踏着護牆板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正在接近。

對方「唔」地應了一聲便走入房裏，模樣看起來絲毫不客氣。

自己可是一下子就想起對方的身分了哦？

該怎麼辦？

萬次坐在窗緣邊抽着菸草。

然而——

所以對方的意思是答應交易了。

凜邊說邊站起身，還差點因頭暈而又伏了回去。

就在他喃喃自語的同時。

「話說……」

「嘎？」

要賭一賭對方的記憶力嗎？

「帶路。」

雖然自己並不想跟這件事有所瓜葛，但對凜所說的話倒是千真萬確。

接着少女便像是被電到一樣轉頭望向萬次，眼中盡是困惑之色。

「唔。」

雖說住在那間簡陋的倉庫裏對他而言並沒有什麼不自由或不快之處，但柔軟的榻榻米總是令人身心舒暢。

萬次不由得皺起眉頭高聲叫道，因爲回來的人不只是凜一個人。

或者該說，覺悟？

「請進。」

說完後，他便將包袱放在那把紫色刀的旁邊。

在那次之後，他便答應擔任凜的保鑣。

凜別無選擇。

「我希望你先看看這個。」

她好不容易纔站穩腳步，但心裏卻很清楚。

她還帶了另一個男人。

他打開包袱。

「好吧。」

凜緩緩地將頭巾摘下。

男子露出兇險的眼神。

原來被解開的包袱當中，包裹着萬次的奇特刀劍。

淺野道場的獨生女雖然提出三十兩的酬勞，但萬次根本就不在意錢的問題。

「我明白了。」

「況且還有那個老太婆在推波助瀾……」

男子踏着街道上已被踩得硬實的泥土走近。

對方看來已不記得淺野凜的長相。

如果放着不管，凜早晚都會往生，而且還會死不瞑目。

這傢伙。

雖然萬次不認識這個蒙面男，但看來凜很想要對方的武器。把對方帶來這，也是爲了討價還價吧。

今夜不但能好好洗個澡，還能安穩地在被窩睡上一覺，真是人間一大享受。

「難道你現在身上就帶着三十兩嗎？」

是萬次所有武器的其中一種。

他將此稱爲「四道」。

而造型相向的另一把，目前應當是在磨刀師的手上。

「果然。」

蒙面男直盯着凜。

「我在磨刀師店中瞥見另一把一模一樣的。只消一眼，便能確定兩者是相同的武器。」

接着蒙面男便緩緩轉向萬次。

「是你的嗎？」

「是啊。本來我還覺得可惜，不小心搞丟了。」

「有件事想順便確認一下，土持也是被你幹掉的嗎？」

「土持？」

「土持仁三郎，拿長槍的傢伙。」

「啊……」

是那傢伙嗎？

「鷹勾鼻的禿子？」

「他被殺了吧。」

「沒錯。」

「原來如此……」

男子說完後便轉向凜。

「小姑娘，你是淺野家的女兒吧？」

好不容易擠出話回應的凜，聲音顯得相當乾澀。

「……是。」

「而且※町木戶很快就要關上了。」（譯註：江戶時代市鎮爲了警戒而設的木門，到了夜晚就會關上。）

兇戴鬥伸出手，將貌似中國武器的紫色刀「咻」地推到凜面前。

「聽不懂啊，笨蛋。」

「你快走。假設你跟你的保鑣事先有約定碰面地點，那就先去那裏等他也行。不過，途中可不要隨意曝露自己的身分。」

「你並不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自稱擁有不死之身的傢伙。」

萬次剛開口。

淺野道場的獨生女，依然抱着那把紫色的刀。

兩年前淺野道場發生慘劇後，道場中的所有武器都被對方搜括一空。

寬永元年（西元1624年），高僧雄譽靈巖在靈岸島建立了靈嚴寺。

不，應該是說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因爲我的立場必須如此……」

「……要求我讓渡這把刀的時候，我就確定了。」

男子端詳着凜點頭道。

所以——

「有必要帶那傢伙來嗎？」

茨木應該就是凜首度遭遇的二人組中的另一個傢伙吧。他原本跟土持仁三郎同行，卻因凜射出的短刀而負傷。

「如果斬殺同流派夥伴的敵人就在眼前，是不可能輕易放過對方的。況且，你的長相也被茨木看見了。」

萬次也跟着站起身。

「就這麼說定。」

「那你的意思是？」

「你再不逃他就要砍你了，這是兇的職責啊。」

凜覺得自己似乎對眼前這名男子的瞭解又多了幾分。

「是因爲祖父愧對於天津三郎……所以才供奉這把武器……」

「一決勝負？」

「你不是不死之身嗎？」

「我纔不回去。」

也就是無天一流統主·淺野虎嚴的遺物。

「既然要一決勝負。」

「你這傢伙還真親切。」

「要砍砍看嗎……」

雖然萬次要求凜在客棧等待。

「難道……」

萬次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是啊。」

獨眼男將目光落在凜胸口前方。

「你是逸刀流的人？」

「它是我爹的遺物。」

這回輪到兇戴鬥在覆面的黑布底下露出苦笑。

「我叫兇戴鬥。閣下是？」

兇邊說邊指着紫色的刀。

「沒錯。」

凜沒有回話。

兇邊說邊站起身。

「姓氏呢？」

正如兇所言，這裏晚上完全沒有行人，四周被黑暗與寂靜所籠罩。

就在一片靜謐之中，萬次突然停住腳步。

看來這並不是萬次突然脫口而出的疑問。大概是因爲這把刀對凜的意義重大，所以他才一直不知該如何開口吧。

哼——萬次對此嗤之以鼻。

傍晚時分，空氣中的溼氣一直沒有消散，即使到了夜晚依舊黏膩地附着在皮膚上頭。

「在這裏打鬥太醒目了。越過小名木川后約※兩町距離之處有座廢棄的寺院，等太陽下山了，那裏就不會有人了。」（譯註：日本古代單位，1町約等於109.09公尺。）

「類似吧。」

「是啊。但如那傢伙所說，如果我的頭被砍斷，就不知道還動不動得了。如果我不能動，你又在對方面前現身的話，那傢伙就非要對你出手不可了。」

她老實回答。

在靈嚴寺周圍也紛紛冒出了雲光院和真光寺等大大小小的寺廟，最後形成一座小有規模的宗教市鎮。

雖說是嘲笑，但對凜又有些許疼惜之意。

「……咦？」

總之，這個姓兇的男子已經差不多看穿自己與凜的身分及目的了。

萬次聽了對方的說明，也大致能理解事情的經過。

「非除掉我不可嗎？」

通過正面的※門前町後，道路的左右兩方全是成排的小寺廟。（譯註：以參拜人潮爲對象形成圍繞在知名寺院或神社四周的市集。）

「當我看見這奇怪的武器時，原本以爲是巧合。說實話，你的長相我也不太記得了。不過，當你開口……」

「今晚十點吧。」

所以即使晚風徐徐，也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涼意。

「喂。」

「果然沒錯，我就覺得你很面熟。我想你也還記得我吧？」

凜微微起身，轉向萬次。

「那可行不通喔，我是殺不死的。」

這把刀。

凜依舊搞不清楚狀況。

萬次忍不住插嘴。

凜剛越過河川，才走了約一町左右，便已感到汗流浹背。

凜便打斷他要說的話。

但她是不可能就此答應的。

已經太遲了。

凜瞪大眼睛，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

「好，幾時碰面。」

「所以咧？那你就更該抱着這把刀趕快逃跑纔對啊。我可不敢保證一定會打贏喔。」

「我不是要你回去。」

「是嗎？不過我可不是在吹牛喔。」

凜跟在萬次的後頭出門，而萬次也沒有回頭注意她。

「萬次。」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背後的凜。

對於注重正統形式的無天一流而言，竟會如此重視這把中國刀劍，實在是奇妙至極。

雙方敲定了一決生死的約會。

「不能告訴你。」

據說這把刀本來是凜的祖父……也就是淺野虎行身爲流派統主時，視爲寶刀供奉的物品。

「咦？可是……爲什麼？」

從離開客棧後便一直如此。

這只是凜的想像。

「這是你的了。」

「小姑娘。」

這也是當時被奪去的其中一把。

就算臉被砍成兩半，現在也活得好好的…

參

「你是保鑣？」

太陽已西下。

結果是萬次先開口了。

「話說回來，當我跟你的保鑣對峙時，你就可以趁機逃跑了，反正我也沒辦法追你。」

後來靈嚴寺因被大火燒燬，在萬治元年（西元1658年）又將寺廟遷往深川之北，也就是現在的位置。這裏就是※江戶六地藏的第五處。（譯註：爲江戶時代江戶城中有名的六座銅造地藏菩薩像。）

「至於茨木，因爲過於大意而被小姑娘偷襲、受傷的這件事會暫時讓他成爲衆人的笑柄。要不要出來報仇則看他高興。不過，你這傢伙就不同了。」

「是的，所以要帶上這個……」

「如果砍斷頭呢？」

「咦？耶？」

「可是……」

晚風吹亂了凜的頭髮。

她終於感受到寒意。

「我雖然請萬次哥當我的保鑣、幫我報仇，但也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撇開呀！畢竟這是我自己的事。」

萬次僅存的一隻獨眼在聽到這裏時突然瞪大。

「你該不會想用那玩意兒……」

「是呀？這是我爹的遺物嘛。」

「真拿你沒輒……」

萬次苦笑着嘆了口氣。

獨眼男背上的『卍』字再度面向凜，閉上嘴繼續剛纔的路程。

走沒多久，兇所說的廢棄寺廟就出現了。

萬次的腳踏在寺院的砂礫上。

這裏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來的寬闊，相形之下，正殿的建築物就略顯寒酸了。比萬次現在棲身的倉庫大不了多少。

裏頭沒看見任何人影。

「那傢伙搞什麼啊，自己指定的時間竟然還遲到。」

廢棄寺廟不只是空無一人，雨後的泥濘就在這冷清的境內地面乾涸、凝結成塊，很難用平坦來形容這裏的地形。此外，正殿周圍原先該鋪有的白色小石子也零零落落，底下裸露出的泥土地四處可見。

萬次揉揉眼睛，建築物的屋頂上還長出了雜草。

然而就在上頭……

「我怎麼會遲到呢。」

有個人影正坐在屋頂上。

「那我問你，那把奇特的武器你要怎麼解釋？」

然而……

你若是想要逃就趁現在——的意思。

萬次這句急促的耳語是對凜發出的。

兇戴鬥以反手握住插入地面的武器並向前推進，接着又蹲身朝地面一踹。

而原先萬次所處的位置，早已被對方用銀色的雙刃刀身直直捅入地面。

同時，他的左手則放開刀柄，伸向腰際。

兇戴鬥邊說邊挺直背脊、站起身。

兇喃喃自迤道，語氣中充滿了感慨。

至於無禮罪的成立是否具備正當性，或是其罪名相關的裁決等，不論事前事後都不會有人關注。

「有那麼值得驚訝嗎！」

寺廟境內的樹木隨風搖曳，發出沙沙聲。

「你是雜耍團的人嘛！！」

「我需要對你解釋嗎？」

萬次的嘴脣仍緊閉着。

運氣更糟的是，妹妹踢歪的球不小心嚇着了大官的馬匹。

「生活雖然不好過，但跟父母、妹妹的感情很好。」

正如兩人所料，兇以追擊萬次的姿勢踏着大步而來，並拔出腰邊的刀用力揮下。

他只是在防禦。

就在兇的手臂伸過來之前……

其實，本來刀柄就比普通刀要長兩倍的這個兵器，其後半部還藏了另一把刀身較短的武器。

他想以刀代杖支撐起自己的身體，但看來已是無能爲力。

相對於以左手反手持刀，右手對他來說剛好是正手。

某一天……妹妹在奧州道附近踢球玩耍時，倒黴地碰上一羣正要前去朝覲的大官。

「咕嗚嗚嗚！！」

兇戴鬥在覆面布底下咬牙切齒地說道。

萬次邊說邊從口中吐出鮮血，嘴角邊黏答答地一片髒污。

「在我尚未給他最後一擊之前，還輪不到你。」

在這種情況下，武士只有在打不贏老百姓時，纔會遭受上級的處罰。

馬的腳步因而一亂。

萬次則將頭頂上的太刀往下揮，擋住了對方這一擊。

然而……

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緊緊握住手中的武器，凜覺得那已經是奇蹟了。

「你以爲只有你親眼目睹親人在眼前被殺嗎？」

萬次企圖反手拔出脇差，而脇差的高度剛好就在架着刀使力的兇戴鬥頭頂附近。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對方永遠都睜不開的右眼。

「我原本只是個尋常的農家之子……」

「你原本是帶刀的竹府捕快……卻犯下殺害百人之罪。」

當農民或鎮民對武士「無禮」時，武士有權立刻懲罰老百姓。當然，這裏所謂的「無禮」，完全依照武士那方的主觀認定。

「啊！」

「原來如此。土持被你幹掉就算了，就連黑衣都死在你手上，原本我還不相信，現在終於可以理解了。」

萬次緊閉的嘴脣一揚，訕笑道：

「喔啊啊！」

「你的臉……我一直覺得很面熟，剛纔在喫飯途中，終於想起來了。我曾看過你的懸賞告示。」

萬次一邊大吼，一邊將太刀舉至頭頂，但似乎並無出手攻擊對方的意思。

萬次邊說邊拔出掛在腰際的刀。話說回來，這還是凜第一次看見他手持普通的刀劍。

剛纔兇手中所握的暗藏刀，現在已刺入萬次的胸口正中央，只剩下刀柄的部分突出在外。

刀身完全沒入了萬次的體內。

兇有一個親妹妹。

染着血的刀刃從他胸前的肉中露出了※三寸。（譯註：日本古代單位，1寸約等於3.03公分。）

「……咳！」

「什麼！？」

事實確是如此。

兇戴鬥若無其事地看着萬次。

「妹妹就……」

砰！

同時，深黑色的血塊也隨之啪喳一聲掉落地面。

下一秒鐘，原本以爲已經消失的蒙面男又再度出現了。

「退下！」

說到一半，兇的身影便突然消失了。

兩把銀刃發出尖銳的撞擊聲。

萬次一邊咳着血一邊大吼。

「解釋？」

在萬次把左手伸向脇差之前，兇戴鬥已經比他快了一步，將那把外國刀的刀柄給拔了出來。

萬次吐着鮮血向後退。

「沒錯，你不要靠近。」

兇戴鬥說道。

對方的一隻腿從屋頂垂下，另一隻則是膝蓋跪在屋頂上。他將下顎靠在自己的膝蓋上，俯視着底下的萬次。

萬次架住對方的刀，以全身的重量使勁推回去。

這是因無禮罪而當場被處決。

他的目標是萬次的腦門。

一口氣便拉近了與萬次間的距離。

勝敗在一瞬間決定了。

也就是說——

「萬次大哥！」

「我想起來了。」

他就站在迅速退開的萬次前方。

萬次與凜不約而同地高聲驚叫。

「把自己當成唯一的悲劇主角，一點用都沒有。」

自稱不死之身的獨眼男，終於忍不住雙膝跪地。

那裏還有一把脇差。

她想要衝上前。

「那傢伙不是我殺的。」

他背上那個『卍』字的中間，則有個三角形的痕跡漸漸冒出來，傷口周圍的衣服也慢慢染上一片深紅。

萬次依舊雙膝跪地，一把抓住突出於自己胸前的刀柄。

「暗藏刀！？」

「什麼？」

「我哪知道啊……」

兇戴鬥將刀放在左腰側，等凜察覺出他的動作跟平常拔刀一樣時，兇已衝進了可以攻擊萬次的距離內。

「笨蛋，不要過來！」

接着萬次便用力抽出刀身。

凜也反射性地照做。

「附帶一提，其他六人遺是七人也不是我殺的。」

「老百姓即使碰上這種事也不許說上一句怨言。那麼到底什麼才能制裁武士？我們能做些什麼！？」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你這傢伙畢竟也是個武士。」

面對正想向後跳開的萬次。

「我確實跟那個變態對打過，但奪走他性命的人不是我。」

那是金屬用力刺入人肉的聲音。

凜聽見後忍不住望向萬次的側臉。

以從下而上的角度。

兇伸長了右手。

鏘！

「當場被劈成兩半。」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凜則看得一清二楚。

凜不知對方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才一眨眼，消失無蹤的兇戴鬥就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與身法，從上空持刀垂直落地。

「好，現在就來看看不死之身究竟會不會死，試一試就知道！」

「住手！」

凜大叫道。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到剛剛都像凍僵似地一動也不動。

萬次與兇……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被這兩位劍客電光石火般的生死決鬥奪走了。

不過，現在這場戰鬥即將要分出勝負。

而且是凜最不想看見的結果。

「不可以！！」

兇戴鬥緩緩轉過頭。

「你爲何不逃？」

在他的眼底，燃燒着如冰一般寒冷刺骨的火焰。

「我妹妹沒來得及逃跑就被殺了，所以我才特地給你逃命的機會。」

「……可是。」

「對我來說，武士就是敵人。這位仁兄以前曾是武士，所以現在得死。至於你……」

蒙面男一口氣舉起手中的刀。

他以刀尖指着凜。

「你也是武士之女吧，小姑娘。」

凜依舊不爲所動。

父親的遺物……她把這把命名爲「庫多內西利」的刀緊緊抱在胸前。

「不要拔刀！」

兇戴鬥警告。

接着，「那傢伙」便現身了。

當衆人察覺這點時，正殿前方的隔扇門已經脫落，並像爆炸一樣彈了開來。

成功閃避對手攻擊的兇戴鬥也抓準時機。

「什麼！？」

巨人——或許可以這麼形容他吧！因爲他的身高足足有七尺以上。

正殿內的空間比屋外的夜空還要幽暗。

凜認爲兇戴鬥喃喃說出的感想完全正確。

兇發出驚呼聲並扭動身體。

只是兇的武器到底刺中了什麼，從剛纔發出的聲音應該很容易想像。

第一個問題，就是無法抓準適當的距離與時機。

假面男發出像是金屬器具才能造成的奇特吼叫聲後，用力蹬了一下地面。

那不是生氣蓬勃的樹木所發出的聲音。

可是被這身衣物所包裹的肉體卻非常不勻稱。

「我不是說了嗎？」

連渾身是血、膝蓋跪地的萬次也是。

爲了回報剛纔兇反擊的這拳，他果然同樣從袖口中伸出了刀刃。

鋼製刀刃命中金屬的聲響，在夜晚的寺廟裏迴盪着。

他的手臂粗壯，幾乎跟普通人的大腿差不多，且長度及膝。隱藏在袴下的腿看起來也是又粗又長。

胸部的肌肉亦十分厚實，少說也有兩尺。

那就是臉。

如果是，那他視線緊緊鎖定的目標，就只有一個人……

企圖貫穿對方的身體。

而是他的體型。

妖怪的第二擊來自另一隻手臂。

不知來回閃躲了幾次後，兇戴鬥不快地抱怨道。

擋住了——正當兇這麼認爲的瞬間，野獸假面卻迅速翻身背對他，並趁着迴轉身體的力道，用另一隻手臂從反方向橫劈而來。

「嗚喔……！」

刀身千鈞一髮地掠過他的臉頰。

想對付這種攻擊必須面對兩道難題。

鏘！

除了一個地方外。

喀喳。

銀色野獸假面出招了。

他全身被白布包裹住的身軀，到底穿了何種護具呢？

這一定是妖怪。

凜轉頭環顧四周，兇則是小心地以視線環視四面八方。

喀鏘！

而是從已經乾癟的枯木或木材發出來的。

對手的劍術的確怪異。

戴着面具的男子發出像是震動錫杖的奇怪腳步聲，踏入寺院境內。

「那是什麼……」

兇戴鬥邊後退邊低吟。

再加上他那頭往後梳、隨夜風亂舞的白色長髮，同樣也是近乎銀色。

遠處傳來樹木發出的聲響。

首先，他肩膀的長度異常寬闊，大約有三尺以上。

「是那傢伙。」

拳頭上有個銀色的東西應聲飛出，劃破夜空朝兇的臉部直擊而去。

那是刀身。

「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所謂的妖怪就是眼前這種傢伙吧。

「嗯唔！」

銀色的野獸面具上，在眼睛處挖了兩個深不見底的闃黑窟窿。

嘰，嘰嘰嘰。

喀哩——地面再度響起銀色假面緊追不捨的腳步聲。

兇以手上的武器接下了對方反手回敬的這刀。

妖怪手上沒有任何武器。

叩嘰！！

正是眼前這傢伙。

「殺死黑衣的人，不是我啊。」

萬次回答。

材質是以能發出銀灰光輝的金屬打造而成。

鏘哩！！

「這是什麼玩意兒……」

那是他的瞳孔嗎？

——向後跳開並拉開距離。這應該是他的本能反應吧。

「嗚喔！！」

嘰哩……

「你一拔我就必須先對你出手，之後你再也不會有逃命的機會了。」

「妖怪……」

兇趕緊低下頭。真是死裏逃生啊，他頭上像刺蝟般的頭髮已經被削過的刀刃切去了好幾撮。

他的外觀極其詭異。

但這傢伙最奇怪之處不在身高。

不過兇依然在對方進入攻擊範圍之前——

「臭小子！」

他揮出一拳。

就在此時——

昨夜送黑衣鯖人下黃泉的正是此人。

窟窿裏頭甚至偶爾可見銳利的閃光。

兇低下頭。就在他頭頂上方兩寸，對手的銀刃再度橫掃而過。這回則將他背後一棵老樹的樹皮深深挖去一大塊。

他以手中的外國刀攻擊對手的身軀。

一點都沒錯。

原本這種距離下是無法命中兇的。

他髒污的嘴角垂着鮮血並如此說道。

不過，野獸假面並不是以手持刀，而是利用揮拳的力道，讓衣服袖口中隱藏的銀色刀刃從手臂上滑出。

那就是對手刀槍不入的防禦能力。

就是兇戴鬥。

凜直覺地喃喃說道。

第二個問題則比上述那點還難解決。

他身披黑色外衣，下半身着袴。除了外衣上沒有花紋這點以外，他的打扮倒是跟捕快或是在城內服勤的官吏十分類似。

只不過那並非單純的拳頭……

「這傢伙真的是妖怪啊！」

沒錯。

那是從正殿的方向傳來的。

乍看之下對方像是赤手空拳，但兩隻手臂的袖口內卻藏着武器，並會在拳頭揮來的瞬間伸出。因此，在敵人真正出手前，我方很難掌握對手真正的攻擊時機。

結果兇的腳被樹根絆了一下，身體一個嗆踉。

「嘰！！」

的確被她料中了。

腰際也沒有配刀。

有什麼沉重的物體正輾壓着木材向前進。

不過，本來應該從衣物中露出的身體部位，卻統統以不甚乾淨的白布包覆住，將肌膚遮蓋起來。

他以壓低頭部至胸口附近的不可思議姿勢，一口氣衝向兇的面前。

不知是象徵豺狼還是狐狸的動物，總之，他的臉上掛着一個野獸面具。

「唔！」

自己第一眼看見那傢伙時，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在這片漆黑當中，那傢伙就像液體滲透般緩緩展現其姿態。

妖怪正追擊着兇。

下一招恐怕很難躲過了！

正當兇暗地叫苦的瞬間，凜出手了。

她拋下父親的遺物「庫多內西利」，向前衝了出去。

「殺陣！」

伴隨着一聲大喝，凜雙手滑入衣袖內，同時取出左右各四根短刀。

接着她便將身子反身弓起，抬頭仰望夜空。

「笨蛋！！」

萬次忍不住大叫。

轉瞬間，凜嬌小的身子便像蝦子般向前用力一折。

「黃金蟲！！」

八根利刃同時射出。

一直線朝着目標飛去。

那是妖怪的黑色外衣背部。

叩叩叩！！

連續發出的聲響並非人類肉體被貫穿所造成的。

全數命中對手的短刀在一陣鈍重的金屬聲後便被彈開了。

不過，攻擊也不是毫無作用。

至少假面劍客原本的攻擊動作被打亂了。

叩嘶！

就在剛纔她所處的位置上，如閃電般迅速的銀色刀刃剛好劈斬過空氣。

不，應該說她被某個從側面飛撲而來的人物抱住，雙方一起臥倒在地。

那並不是兇發出的。

他只有一隻眼睛。

而且現在這個標誌還染上了他自己的血。

不過，萬次並沒有因凜的呼喚回過頭。

還有一樣武器在萬次的右手上。

就在此時……

凜這才察覺，萬次那身簡陋的衣物盾口處依然不停湧出鮮血。

凜在萬次身旁雙膝跪地，擔心地凝視着他。

「喔哇！」

野獸假面將刀身從樹幹中抽出。

對於伸出的拳頭……以及隨之而來的刀刀，讓萬次完全沒有閃避的機會。

刀刃卻在某人的一聲大吼下，喀鏘一聲被彈開了。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就算現在追上去也無濟於事了。

現場動彈不得的人不僅是萬次而已。

鮮血瞬間向外噴灑。

發出金屬刺穿肌肉的聲音後，那把雙刃的刀身便從萬次的背後左肩處冒了出來。

萬次大吼着。

「喔嘎啊啊啊啊！」

「啊！喂，混帳！不要逃」」

銀色野獸假面又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叫聲。

凜亦是如此。

「……這、這是，什麼！？」

「真沒辦法啊……」

就像把破損的衣物縫補回去一樣。細長的傷口兩側有許多貌似細線的東西伸出，試圖把兩邊的肌肉連接回去。

嗶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你沒事吧？」

喀哩、嘰嘶哩——野獸假面男一邊發出奇妙的腳步聲，一邊深入寺院境內的後方，最後消失在遠處的樹林中。

「我逮住他了！」

「喝！」

「咕嗚嗚嗚嗚！！」

「這樣看起來像沒事嗎？痛死我了。」

銀色假面胡亂扭動身子，想將被萬次纏住的手臂抽回來。

這回，他那銀色面具的黑窟窿則對準了凜的方向。

萬次雖咒罵着，卻已無力站起身追逐。

喀鏘——刀刃發出堅硬的金屬聲後，滑入了男子的袖口內並再度消失。

「總之，至少已經先闖過一關了。」

從凜的角度剛好看不清楚對手究竟以什麼方式反擊。

妖怪從喉嚨深處發出怪響，但接下來卻迸出了一句人話：

「喔啊！！」

「不要逃嘛，我們多培養一下感情！！」

或者那是他的慟哭聲？

「嗚喔！」

說完後，巨大的身軀就疾速向凜衝了過去。

只不過由於刀刃的寬度超過孔隙，所以無法穿透至深處，因此對手並未受到致命的傷害。

但是這反而產生了另外一種效果。

兇戴鬥也是。他趴在那棵樹皮被削去的古木根部，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個巨人從容離去。

萬次的胸口早就形成一片血泊。

「洞口太小了！」

不過兩人打鬥發出的聲音依然傳入了她的耳朵。

「笨蛋！快逃！」

而且那些細線還不停蠕動着。

終於，連腳步聲也逐漸變小，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他右手上的武器沾滿了鮮血。

除了被兇所傷之外，剛纔也被野獸假面刺穿肩膀。

「萬次哥！？」

某人如此說着。

「快逃吧。」

他藉此使野獸假面無法將武器收回去。

萬次以黑衣鯖人的武器……刺入假面的「眼睛」部分。

對手的利刃近在眉睫。

然後……

然而攻擊依然造成了效果。

「沒錯，快趁機攻擊，把他幹掉。」

這時，從假面內部傳出微微的、如野獸般的呻吟。

兇好不容易纔藉機閃過對手的追擊。妖怪的拳頭從他身旁掠過，手臂上滑出的刀刃則插入了樹幹。

接着凜目睹了：

身體呈現「大」字型。

大大的『卍』字依然顯眼。

「嘰咿咿咿咿咿！」

這是萬次對自己剛纔攻擊的感想。

四周突然響起了藉由手指吹出的尖銳口哨聲。

男子按住野獸假面上的眼睛部分，朝後退了好幾步。從他那覆蓋有銀色裝甲的指縫間，正淌下鮮紅的血。

「咕唔唔唔唔唔……」

剛纔他不是已被兇戴鬥刺穿胸口了！！

那是金屬與金屬相互碰撞的堅硬「喀鏘」聲響。

但這些傷口現在卻一點一點開始慢慢填補起來。

聽見這聲響的銀色野獸假面迅速轉過身去。

那是……該怎麼說，既是黑衣鯖人的武器，也是兩年前斬開凜父親身體，更是昨晚敵人用以攻擊萬次的那把十字手裏劍！

假面下方的脖子也有。

「逸————刀————流流流流流流流流流流流流。」

「萬次大哥！」

他緊繃着臉。

慘叫聲。

「……咦？」

「笨蛋。」

砰——他朝地面用力一蹬。

凜終於懂了。

雖然萬次這麼回答，凜依然沒有移開視線，甚至屏住了呼吸。

竟然是萬次！

隨着一陣天旋地轉的衝擊，凜被外力撞飛出去。

萬次回答：

每一道傷口都是如此。

假面男與萬次就像火藥爆炸一樣，朝不同的方向彈開。

野獸假面將雙拳握在胸口前，其意義跟劍術高手舉起劍進入攻擊態勢是一樣的。

「畜生！竟然失敗了！！」

他緩緩回過頭。

但……

就在凜的面前，萬次一屁股摔在地上並滾了幾圈。

同時，他以左手臂纏住對方伸出的拳頭。

萬次不耐地抱怨道，接着便翻身仰臥於地面上。

「嗚啊！」

凜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細線看起來就像肉色的小蚯蚓。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在傷口的深處，同樣有無數的小東西在蠢動着。

「是蟲。」

就外觀而言確實是這樣沒錯。

除了蟲，也不知該如何稱呼這玩意兒。

「血仙蟲。」

「血仙……蟲？」

「沒錯。我的血中飼養着這種蟲，不論受了什麼傷，這些蟲都會幫忙治療。」

這就是萬次的祕密。

不死之身。

無限的性命。

關鍵就是在這種蟲身上。

就在凜觀察的同時，萬次身上的傷口也在逐漸消失。一大羣血仙蟲擠成一團後，變成了萬次的肌肉……最後又長出皮膚。

「……咦？所以，那個老婆婆也……」

八百比丘尼也是如此嗎……

「那老太婆纔是始作俑者。」

萬次說着，並緩緩爬起身體。

「是那老太婆把血仙蟲種在我身上的。」

萬次不爽地說明着，接着又使勁扭轉肩膀。從他的模樣看來，剛纔那種拼命忍耐傷口疼痛的痛楚現在已完全消失了。

傷被治好了。

不過是從胸口貫穿至背後的嚴重刀傷。

他只是望着剛纔那駭人對手離去的方向。

但兇戴鬥並沒有繼續追問詳情。

「他說……逸刀流。」

凜往他們兩人視線的方向看去。

下一次攻擊。

「到此爲止！！」萬次當時如此大吼。

他就像個不遠之客忽然闖進戰場，在一瞬間內殺死目標後便迅速離去。

「嗯，沒錯……」

「雖然聽起來還是很像呻吟，但他的確說了這三個字，而且還瞪着我的臉。」

凜「碰」地打了萬次的臉一下。雖然看起來只是個耳光，但幾乎是以掌根出力。

甚至還保持着站立的姿勢。

他拾起刀時，刀鋒尖端還不停淌着鮮血，那裏面也同樣混着血仙蟲。凜不禁看傻了眼。

「那傢伙現身了。」

遠處茂密樹林底下的空間，比夜色更爲幽暗。

底下的線條頗爲纖細，長相併不如想像中兇殘。

剛纔亦然。那傢伙一開始就緊晈着兇戴鬥不放。至於凜之所以會受到攻擊，是因爲她主動出手干擾的緣故。

逸刀流。

三人席地坐在角落一隅，圍着剛升起的營火。

他們正待在廢棄的寺院境內。

因爲有第四個人出來攪局的緣故。

在腳步蹣跚卻依然勉強站着的黑衣鯖人面前，野獸假面怪人竟舞了起來。

就在凜從怪人背後出手擾亂他追擊兇之後。

就算自己被刺中，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襲擊黑衣鯖人時，那傢伙也沒有對萬次或凜出手。

他在說這句話的同時，眼底已經沒有殺氣了。

「我明白了！所以那六、七個人都是那傢伙殺的！！」

哼——兇自嘲地冷笑一聲。

凜插嘴。

「真沒禮貌！」

「我是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啦，但那傢伙只攻擊逸刀流的人喔。」

不過，就在當下，三人都還活着。

「當我回過頭，才發現那傢伙的存在。」

「是啊。對方的動作還真迅速。」

這位蒙面男將刀收入劍鞘之後，以此代替手杖撐起自己的身體。

只見銀刃一閃，等到自己察覺時，黑衣的頸動脈已噴出大量的鮮血了。

兇戴鬥把遮住臉的黑布拉下。

怪人銀色的野獸假面轉過來，望着凜如此說道。

「程咬金已經走了，我的傷口也復原了。要不要繼續打啊？」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未免也太遲鈍了。」

也就是那個妖怪。

「我的腳踝受傷了，說不定骨折了。」

兇注視着已傾毀大半的正殿。

「我哪知道！跟黑衣對峙的時候，那傢伙也是就這樣突然冒了出來。」

這玩意兒剛纔刺穿了自己的胸口呢。

眼前的營火突然啵地一響，彷彿在呼應萬次這句話一樣。

「跟你這種傢伙對打，不論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吧。」

兇戴鬥喃喃感慨着，萬次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我可不知道羅。如果我坐視不管的話，搞不好你們這批人會被他清理乾淨呢。」

「喂，兇，那個妖怪的目標是你們啊。」

「你要走了？要在這裏待到早上的話，我可以幫你找一頂轎子哦？」

「跟剛纔一樣。」

就站在萬次的面前。

「不……只是我終於相信你說的話了。」

「我今天已經夠丟臉了。」

凜突然「啊」地驚叫一聲。

黑衣鯖人的肉體被妖怪粉碎了。

兇的右腿已經受傷了。

殺死黑衣鯖人的真正凶手。

萬次也望着同樣的方向。

「是啊，沒錯。」

兇的質問讓萬次緊繃着臉。

「真的跟妖怪沒什麼兩樣啊。」

「是那傢伙乾的啊，原來如此……」

妖怪跳起了詭異的舞蹈。

「以手指吹出的口哨聲嗎？」

「怎麼，你沒聽到嗎？那怪物雖然一直怪里怪氣地亂咆哮，但依然說了句人話不是嗎？」

萬次若無其事地走近對方，途中還把兇戴斗的暗藏刀給拾起。

或是肩膀上的兩處傷口，最後也都以相同的方式修復回去。

甚至連他是從哪裏竄出來的都無從得知。

「……怎麼了嗎？」

這並非在恐嚇對手，也不是在鼓舞自己，而是真的希望戰鬥就此結束。

不論黑衣鯖人想要怎麼反擊，他都決定完全不閃避。

針對兇的質問，萬次平靜地回答：

她懷中仍抱着父親的遺物。

好不容易回過神的萬次，本來想追逐翻越土堤另一端的怪人。

「嗯？怎樣啊，兇？」

肆

「之後的景象才悽慘哩。」

他以手巾及正殿隔扇門的殘骸木條固定住腳踝。而那扇門還是被野獸假面打壞的。

「什麼！？」

「爲了黑衣的名譽，我不得不這麼說。當時黑衣已經受傷了，而且正跟我打到一半。如果那傢伙是在我們打鬥前闖入，黑衣跟那傢伙應該是棋逢對手吧。」

不過對方已消失無蹤了。

「你還真沒毅力。」

「……什麼？」

兇打斷兩人。

而黑衣的身軀，也在這場舞蹈中逐漸被切得四分五裂。

「什麼嘛，這算是在誇獎我嗎？」

「總之……」

然而，就在這時……

就在一眨眼的功夫內，怪人的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那把刀就讓給你好了。這麼一來，我們就互不相欠了，可以吧？」

「是那傢伙。」

也就是萬次自稱的不死之身。

「好痛！」

他的嘴角再度以黑布覆蓋上，無法看清臉上的表情。

最後幾乎被徹底解體。

萬次說完後便把刀放下，坐在樹根旁的兇則把自己的武器接了回去。

「然後呢？」

「……不。」

萬次、凜，以及兇戴鬥……雙方人馬剛纔還處於相互斬殺的狀況。正常情況下，其中一人或是其中兩人，現在應該已經斷氣了纔對。

「就像遭到千刀萬剛一樣。」

「那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萬次嚴肅地看着凜的臉。

實際上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萬次也無法一下子理解。

他開始敘述昨夜發生的事。

「哪裏丟臉啊……」

凜正想叫住對方，但兇已經轉過身。

他簡單的上衣背後染着代表滿月的圓形圖樣。他從寺院境內離去，慢慢步下石階直至身影全部消失，背部的圓形圖樣都持續朝着凜。

嗶啵——營火堆中的木柴發出爆裂聲。

「那麼……」

萬次一邊把樹枝插入火堆中一邊問：

「接下來呢？淺野道場的大小姐打算如何？」

「什麼接下來？」

「光是要報仇就已經夠辛苦了，現在又多了一個難纏的妖怪攪局。看來敵人不是隻有逸刀流而已喔。」

凜會自責地垂下頭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管那個野獸假面的妖怪目的爲何，至少萬次與凜都不是他下手的目標。

他襲擊黑衣鯖人時就是如此了，今晚一開始更是針對兇戴鬥攻擊而已。

但凜卻出手阻撓對方。

所以那傢伙纔會轉向凜下手。

如果雙方下次還有機會遭遇，或許連萬次都會成爲對方的攻擊目標吧。

「變成三方對戰了……是吧。」

「沒錯。」

木柴再度發出爆裂聲。

「總而言之，我們的對手變成了兩派人馬。」

逸刀流，還有謎樣的怪人。

「終於回來了喵。」

女子喚着對方。

「不過，逸刀流是我的敵人，對那傢伙來說也是呀。」

「你到底要養那傢伙多久啊？」

女子的回答也很簡潔。

裏頭完全沒有所謂情感的成分，那是一種異於常人的目光。

「啊，什麼？」

「當然羅。」

她那頭沒有紮起的長髮，竟然是金色的。

那是從樓下傳來的。

「是。」

「當然是到死爲止。」

——一張薄脣像裂開般露出笑意。

只不過爲了最後一個來此的客人生火燒水，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至於在那對眼睛底下——

她的手中拿着茶碗。

現在是半夜兩點多。

男子嘿嘿嘿地輕笑着。

男子發出咚咚的腳步聲衝下樓。

女子根本沒有回頭看對方一眼。她好像對所有事都失去了興趣，只是偶爾將舌頭伸入茶碗。

伍

不過，如果要在男子的外貌中說出一個最「強悍」的部分，那就非他的眼神莫屬了。

「還不都是因爲你出手干預。」

「沒有人啊？」

榻榻米上還倒臥着另一個呼呼大睡的男人。

女子所穿的衣物並沒有袖子，裙襬也異常地短。

男子則依然靠坐在牆上，好像對剛纔的聲音充耳不聞。

她是認真的。

不過，雖然酒已經倒了有一刻之久，卻連一半都還沒喝完。

畢竟還年輕嘛。

「好、好的！」

「好！我們去找那個妖怪！然後仔細聽聽他攻擊逸刀流的理由！！」

「真沒意思。」

其實她本人也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說不定他不是敵人，而是同伴呢。」

「逸刀流除了對付妖怪外，還要對付我……應該說是萬次哥。而那個怪物除了對付逸刀流外，也得對付我們呀。」

同時靠着牆壁。

男子跟女子一樣穿着無袖的服裝，從袖口伸出肌肉結實的手臂。

只是反射性地朝妖怪射出短刀罷了。

萬次這才終於理解。

男子不耐地轉過頭。

「什麼？」

她那修長的手臂與腿就這樣直接被混着水氣的夜風給沾溼。

女子應該不會看錯纔對。

剪得乾淨俐落的頭髮完全沒有紮起。

其實他們不算住在這裏，也不算偶爾來訪。雖然有點奇特，但這裏應該算是他們的「根據地」。

男子問道。

裏頭裝的是酒。

在正常情況下，他的眉毛與眼睛細長得像眯起來似的，眼珠子則炯炯有神地移動着。

即使原先被叫醒時很慌張，但在看見女子伴在身旁後，男子還是正色朝下俯瞰着街道。

「啊？」

她並沒有追問究竟是到誰死了爲止。

「喝完了。」

「只要能報殺父之仇，就算跟鬼怪聯手我也不在乎。」

男子交互看着樓梯與女子的臉。

一名女子坐在窗緣，恍惚地低頭望着街道。

「那還用問。」

凜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萬次，眼底還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嗲聲嗲氣的語調與女子成熟穩重的五官不甚相稱。

他穿着邋遢的簡陋服裝，左邊胸口上有一個大大的太陽圖樣。

凜轉過身。

至於從腰際取下的刀，則隨意靠放在一旁的牆上。

「等一下要幫忙喔，看來今晚又有得忙了。」

女子微微皺起眉頭。

「不過，對手也一樣，不是嗎？」

「啊……」

這句話讓本來沉睡在地板上的男子像觸電般跳了起來。

這時，兩人的耳中突然聽見雷鳴般的慘叫聲。

澡堂二樓的房間裏，幾乎所有的傢俱都被搬空了。

只剩下半數的榻榻米……總共六疊、一個衣櫥，以及刀架而已。

女子的長腿抬起，踹了男子的屁股一下。

「啐，簡直快累死我了。」

「是酒嗎？」

凜輕輕叫了一聲後，瞪大眼睛。

這裏是澡堂的二樓。

街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名叫屍良的男子回答。

男子一屁股坐在沒有楊楊米的地板上。

男子的前發並未剃去。他頂着那頭隨便綁起的髮型，搖頭晃腦地東張西望。

就好像跟他換班一樣，另一名男子於二樓現身。

「嘎！？」

他的雙眼……

「有我的份嗎？」

結果樓下卻突然發出砰咚的聲響。

凜「沙」地一聲用力踢着腳下的泥土並站起身，原本臉上的陰霾已經消失不見了。

「屍良……」

剛纔他還是女子聊天的對象，但直到※半刻前就開始聽見他的鼾聲了。（譯註：日本古代時間單位，1刻約等於2小時。）

「唷。」

「你不會懂啦，讓開。」

颯——一陣帶有奇妙溼氣的風輕撫而過。

「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也就是原本爲澡堂浴室的那個房間。

女子再度舔着碗中的酒。

「耶！？」

「……什麼！？」

「呃，可是，你怎麼知道呢！？」

「那算是我一時衝動吧……」

女子只是偶爾伸出粉色的舌頭微微舐着它而已。

「當然是已經進門羅。」

「喵……」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來是睡傻了。

現在，這問澡堂只有這名女子與其「同伴」出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