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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之幕/咎詠

《無限住人 刃獸異聞》 · 大迫純一 · 1萬 字

啊,是夢。

原來這是夢。

凜一邊這麼想,一邊把頭靠在母親的膝上。

母親正以安穩的表情縫紉着手中的衣物。

時間是晚上九點。

凜知道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

儘管知道,但卻無法避免。

因爲那件事早就已經發生了。

這是她纔剛滿十四歲的某天夜裏。

突然……

玄關的門被打開了。

凜站起身。

在夢中。

不行,她心想。

不要,她心想。

但在夢中的她,依舊將手伸向通往玄關的紙門。

打開了。

然後……

砰咚!

那是父女兩人的約定。

所以,剛纔讓自己從夢中驚醒的聲響,她也大致可猜出是因何而生。

難道爹爹尋花問柳去了嗎?凜喃喃自語。

「其實我一直在找你。」

「啊!?」

「呃……請問。」

「啊?」

凜終於回想起那件事,於是便開口問道。

凜開始懷疑:

凜目不轉睛地盯着男子的臉,用力一鞠躬道:

是昨晚那間倉庫。

「請問……」

此外,還有另一道水平狀的疤痕從他的鼻樑延伸到左眼下方。

在被染成黑白兩色的和服背後正中央有個顯眼的圖樣。

九點了。

「報仇……希望你能幫我報殺父之仇!!」

但對方卻不讓凜繼續說完。

她撐起身來,身上的稻草碎屑跟着紛紛落下。

「呦。」

「原來掉在這裏。」

「我是無天一流統主·淺野虎嚴的女兒。」

雖然最近白晝的時間正在慢慢變長,但是到了夜裏,氣溫仍舊會變得很低。即便父親不想,若是道場的人聚集在一塊兒勸酒,父親還是很難找到藉口脫身吧。

仔細一瞧,失明的右眼上方還有許多道橫向的疤痕隱藏在前額的頭髮下。

男子終於慢慢地轉過身,凜趁機向前一步。

自己突然被絆了一下-

當晚,凜靠着正在縫紉的母親膝頭,等待父親的歸來。

接着轉過頭來。

「……咦?」

男子舍起該物,扔入河中。

「我叫淺野凜。」

說不定今天衆人聚集在一起,就是要討論近來有些道場陸續被踢館的事吧。

「有件事情想拜託你!我……」

凜的父親……也就是淺野虎嚴,看來無法對此事袖手旁觀。

獨眼男的臉色一沉,看來這是他表現困惑的方式。

獨眼男的表情更緊繃了。他轉頭檢查自己的背部,接着才用力嘆了一口氣道:

「啊啊,不行不行。那種事我不答應。」

男子突然停下腳步。

接着,自己就被剛纔的「噗通」沉重落水聲給驚醒。

如果謠言屬實的話,父親又爲何要與那些踢館的人爲敵呢……

他似乎在腳底下茂密的雜草堆中發現了什麼。

那天早上,凜對離家出門的父親說,自己今天就滿十四歲了。

男子以「卍」的那面朝向凜。

獨眼男的背部。

但眼前的他仍舊好端端地活着。

「拜託你!」

男子轉過頭,露出只有單眼的臉孔。

「你叫……卍嗎?」

他那冰冷的獨眼目光,從肩膀上朝凜一瞥。

凜維持着彎腰的姿勢抬起頭。

從他的右額到臉頰上,有道又直又長的疤痕。就是這條縱斷右眼的傷使他失去了一隻眼睛吧。

男子的眉頭皺成一團。看來原本令他困惑的這個小女孩,已開始變質爲礙手礙腳的麻煩了。

昨晚……

甚至謠傳在那些到處踢館的傢伙當中,還有過去曾是淺野道場門生的人。

「這麼熱的天氣,不快點清理乾淨可是會發臭的。」

「……耶?」

就跟凜之前打聽到的那個人物一模一樣。

耀眼的陽光頓時直射在她臉龐上,甫打開的雙眼忍不住再度微微閉上。

沉重的物體落水聲,讓凜睜開了睡眼。

凜被獨眼男所救,當她道謝完並要步出小屋時。

母親聽了不禁苦笑。

就在此時……

「喔,你醒了。」

事情發生在兩年前。

根據老婆婆所言,那個人物背後就揹負着自己的名字。

「你不是直接叫出我的名字嗎?」

夢結束了。

從男子大大敞開的衣領中,露出兩條巨大而交錯的十字型疤痕。想必在被衣服遮掩住的身體其他部位,亦是如此傷痕累累吧。

結果父親回應道,是嗎……好,那今晚我就不去喝酒,會早點回家慶祝。

那是人類的手臂。

「嘎?」

但父親卻遲遲未歸。

他指的是昨夜。

凜想起來了。

「什麼嘛,原來你是指這個。」

衣着簡陋的男子正若無其事地通過凜面前。

父親平日雖然一點也不溺愛凜,但至少他從未對女兒失信過。

從屋內飛奔而出的凜,眼中竟映出與昨夜完全相同的奇妙光景。

那是禿頭男被劈成四半的頭部其中之一。

「喔……?」

不過……

「沒有……」

真是一張慘不忍睹的臉。

此外,還有那個碩大的紡染圖紋。

「……淺野?」

凜的記憶到這裏就中斷了。

獨眼。

從中央分成左右兩邊的黑與白。

「是啊,我們以前見過面?」

她人在一間小屋裏。

看見「該物」撲通一聲落入水中後,凜忍不住尖叫一聲並向後退。

從中凹陷的門板還躺在附近的地面上。

男子沐浴在朝陽下,矗立於河岸邊。

男子朝凜走近,口氣簡直就像是在討論廚房的垃圾一樣。仔細觀察對方的腳底附近,還可看見泥土被水沾溼的足印。

「是的。」

好不容易穩住腳步、沒有摔跤。她朝下一看,卻剛好與底下的某人視線四目交會。

傷痕。

以及高明的武藝……

那是「卍」。

就在男子邊回應邊步回小屋的途中……

雖然還說不上是半夜,但也有點晚了。

對方或許是在洗手吧。他毫不造作地揮動雙手,水滴從指尖灑落,水珠在陽光底下閃閃生輝。

「咿呀!」

「不,那是、那是因爲……背後……」

「啊!」

搞不好那位老婆婆所說的話是真的……

玄關的門好像被撞開了。

那聲巨響連紙門另一頭的凜也聽得清清楚楚。啪哩——恐怕連門板都被這股力道給撞裂了。

女兒與妻子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查看,只見受了刀傷、渾身是血的淺野虎嚴嘶吼着。

「快逃!今天看來就是我無天一流的忌日……」

凜坐在小屋旁的木長凳上,垂着頭。

雖說離那夜已有兩年之久,但每當回想起來時,胃部還是會感到一陣翻騰。刺骨的恐懼與熾熱的憎恨,正不斷攪弄着自己的五臟六腑。

而在一旁,萬次正默默地抽着菸草。

他所使用的煙管造型很奇特,裝菸絲的頭部呈斧頭形。

「闖進我家的,都是一羣怪里怪氣的傢伙。」

凜不記得確切人數。

不過,那些人異樣的裝扮,卻深深烙印在她的眼底。

有戴着頭盔與面具,雙肩像長了瘤一樣腫起來的男子……

有以薄布覆蓋住半張臉,髮型像刺蝟的男子……

用布纏住頭頂到眼角的男子……

戴着墨鏡的男子……

戴斗笠的男子……

率領這羣怪模怪樣傢伙的人,則是一位俊美的青年。

他肩上披着長外套,身穿類似中國式的服裝,但跟其他人的打扮相比,應該算是最正常的傢伙。

但是凜卻認爲那名青年纔是這羣人當中最異常的。

因爲他的眼神。

自己來找這位素未謀面的男子,並將難以啓齒的家醜透露給對方知道,最後卻被他輕易拒絕,而自己又束手無策。凜只能對於如此無力的自己感到真正的悔恨。

「拜託你。」

她看也不看男子的臉,逕自轉身離去。

「可是!」

「……咦?」

「呃……一位叫八百比丘尼的老婆婆……」

對這種挖苦的話,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又是那老太婆啊。」

但過沒多久,當時的流派統主·淺野虎秀就把天津三郎給逐出門派。

但萬次卻對凜投以冰冷的目光。

「逸刀流?」

無天一流並沒有教授門生使用雙刃劍法,何況流派內有人使用南蠻兵器這點若是傳出去,會有損名譽。

當時,有兩位劍客企圖爭取無天一流代代單人相傳的繼承者名號。

自己拜託對方的目的確實如萬次所言沒錯。此外,凜也沒有多說什麼可能會讓對方誤解自己或是其他請託的話啊。

而是心中的悔恨。

當時天津影久不是點明瞭,被逐出師門後的天津三郎下場。

「……況且我的母親……母親還被……如果現在她還活着……」

所以結果就看虎嚴怎麼回答。

「和逸刀流這個組織的緣起,是來自於五十年前的一場恩怨。」

拒絕歸順逸刀流門下的父親,在凜的面前慘遭對方殺害。

凜只能如此回應。

她現在只想儘快離開這裏。

一位是淺野虎行。

「我明白了。」

「報殺父之仇啊……」

並非出於哀傷。

萬次斬釘截鐵說道。

也就是說,只要虎嚴一死,無天一流就會完全滅絕的意思。

母親則在現場遭到那羣男子凌辱後就被帶走,目前仍不知去向。

「雖然口口聲聲說是正義,不過那也只是你個人的『方便』罷了。雖然你有你的立場,但對方同樣也有。」

然而,就在她的背後……

而那跟當晚天津影久的眼神竟有幾分神似。

男子投下一句凜意想不到的言論。

但萬次所言確實沒錯。

「你想拜託我幫你斬殺天津影久和他的手下,對吧?」

「你想說,你的父母親根本沒做過什麼不對的事,是嗎?」

「所以這是你們雙方的私人恩怨。」

「我可不是爲了錢才幫忙別人的。何況我四處旅行也不是爲了宣傳自己的劍術。」

凜轉身一看,衣着簡陋的男子正不耐煩地站起身。

他就是凜的殺父仇人。

母親被凌辱。

沒錯。

「他們的確是這麼說的。」

當時,淺野殺死四名盜匪,天津除掉九名。

凜突然想到了。

根據當夜那名青年所述,事情的經過如下。

萬次不禁咂了下舌。

他的口氣絲毫不留半點情面。

「笨蛋,你自己仔細想想!一個武士,尤其是劍術高超之人,是不會沒有理由亂殺人的。」

五十年前……也就是庚申年。

「對方殺了人呀!就在我的眼前。」

從長凳站起身的凜繞到獨眼男的前方,端正地坐在地面上並伏首懇求。

「話雖這麼說。」

萬次盤起腿,將手肘擱在膝蓋上,身體向前傾並問凜:

難道不是這樣?

萬次臉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似乎一點也不同情對方。

除了統主淺野虎嚴以外,流派的所有成員都死了。

青年的目光冷峻,絲毫沒有半點情感。

「我想報殺父之仇,希望你能用你的劍術協助我!」

她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說吧,要從誰先下手。」

天津被知名流派掃地出門的不光彩之事,引來了旁人的歧視與偏見。最後,他終於在絕望與怨恨中瘋狂而死。

說完後,她的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滑落。

「所以我纔要問你,你要怎麼證明你是善的一方,而對手纔是惡人呢?」

「也罷。對了,你叫凜……是嗎?」

「門生全都殺光……那個人這麼說。」

某天,他們兩個在和師父一同出門時遭到強盜集團圍攻,便紛紛以己身的劍術保護師父脫困。

但比起上述之事,自己無力報仇這點更讓凜感到痛苦。

某天,有位老婆婆建議凜僱用保鑣同行。

凜按捺不住激動站起身。

「再見。」

「是的。」

「他們想滅掉國內其他所有劍術流派,統一於他們之下……」

凜不懂對方質問她的用意。

「……啊。」

凜努力從口中擠出這句話,簡直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樣。

「什麼啊。」

「到今天爲止,我已經被他人確實拜託過五次了。」

「青年名叫天津影久……」

「如果因爲我拒絕此事,而使得像你這樣的小姑娘被對方五馬分屍的話,我也怪不好受的。」

凜聽了啞口無言。

另一位則是天津三郎。

「腦袋正常的人絕對不會有這種想法。」

但……

「所以……」

「不,只是在我父親的墳前悼念時偶然巧遇的……」

哼——萬次對此嗤之以鼻。

「所以,你就是因爲一直追尋仇家,昨晚纔會被對方追殺嗎?」

「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不過那個男人要求……無天一流必須歸順逸刀流門下。」

就這樣,過了兩年。

萬次首度開口問。

「一切都是因爲怨恨……」

「你是從誰哪裏打聽到我的事?」

但是……

萬次吐出煙霧並不耐地說道。

「你們認識嗎?」

「原來如此。」

「是的……沒錯。」

而那位天津三郎的孫子,就是當晚率領怪異之徒前來的青年。

父親被殺。

「嘎?」

爲了追求天津影久與逸刀流的線索,孑然一身的凜只能四處旅行,漫無目的。

「你要如何證明自己是正義的那方?」

凜點點頭,她說:

統主有他的理由。

萬次啵地一聲將煙管上的菸灰抖落,如此間道。

圓潤的月影倒映在河川的水面上。

在水聲潺潺可聞的岸邊佇立着一名男子。

他的裝扮非常怪異。

他的身上套了好幾層衣物,雙腿從紮起的下襬中露出,上面還加了緊身褲與綁腿的繩子。此外,似乎爲了要隱藏這種怪異的打扮,他的肩膀上還披着一圈披風式的雨衣。

問題就出在他的肩膀。

兩邊肩膀的披風下鼓起兩顆巨大的瘤,從遠處看或許有可能會以爲這個人長了三顆頭。此外,他還以神社綁在樹木上的那種注連繩把瘤纏起來。

這種造型讓人很難相信他的精神沒有異常。

況且,頭上戴着以圓月輪裝飾而成的頭盔,並以面具遮掩住臉孔,更加深其詭異的氣息。

不過……

男子雖然以怪異的外貌佇立於川邊,身上卻散發着出人意料的靜謐氣息。

甚至——

如沙 又似黑髮

虛幻之蝶越過海洋

他還以清亮的聲音朗聲詠歎道。

不斷吸啜悲傷 逡巡天際

今夜 誰又夢見故鄉

男子的面具上以漆塗畫着一張蓄鬍的武將臉孔。從這張面具的嘴角邊,交織出低沉但悠揚的歌詠聲。

四周並沒有其他行人,除了歌聲之外,這裏就只有潺潺的流水聲與野狗的遠吠而已。

萬次拔刀後並逼近的攻擊,被黑衣硬生生給擋了下來。

這是他兩年來的夙願。

黑衣對準的是萬次的臉。

黑衣所言不假。

那正是淺野凜。

「那正好!」

但男子沒有回頭。

黑衣的語氣充滿狂喜。

「簡直有如歌仙。」

黑衣背後響起不解風情的叫聲。

上頭只寫着碰面的時間與地點。

女性如此回答。

女子的音色透出凜然之氣。這首和歌應該是回贈男子的吧。

而在當時,黑衣看見了她。

然而,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兩年前的那晚。

不過男子沒有理會。

每天從未間斷寄去的書信,總算獲得對方的回應。

他等待許久的人,終於出現了。

在月光下,於川邊相視而立的這兩人,簡直就像對戀人在進行一場奇特的幽會——

說實話,凜當時還以爲那是自己的錯覺。

「萬次哥……!」

我心懷故人

不是在胸前,而是在背後。

女子聽了這番話後絲毫沒有動搖。頭巾包裹住的臉龐上,那雙唯一露出來透氣的眸子,依舊冷若冰霜地直盯着黑衣不放。

可能是由於眼前的景象過於恐怖,自己的感官纔會發生問題。

在闖入自家的那羣男子中,聽從天津影久下令動手的傢伙就是黑衣鯖人。

期盼兩年之久的心願,終於能在今夜得以償還了。

只是……

然而,他那種詭異的出招動作卻讓凜印象深刻。

凜忍不住衝上前去。那把被血沾溼的刀刃,正好自她面前收了回去。

「先說好,我可是隨時都準備出手。你如果不轉過身來,我就從你背後砍下去了。」

「我的盾骨已經鍛鏈到可以彎曲至背後一百七十度。」

他的視線只有緊緊盯着眼前取下頭巾的女性不放。

兩年前,黑衣鯖人手刃了她的父親。

他的目光片刻都捨不得離開淺野凜的身上。

淺野凜目擊父親被殺害。

「其實我也是……」

「劍術再強的高手都無法由我背後揮刀。」

「是的……大致上。」

叩!!

下一瞬間,黑衣鯖人的手臂突然開始扭轉。

「喔……」

黑衣不禁感慨道。

真是煞風景到了極點。

低聲下氣 鐵鎖不得開

「就讓我們攜手共赴黃泉吧!」

凜已記不太清楚當時黑衣手上所持的兵器種類了。她只看見黑衣拿着類似懷劍之類的武器在左右兩手旋轉而已。

背後再度響起一聲怒吼。

懇切哀求 雌虎亦無從親近

「喂喂喂!」

這兩年來,他朝思暮想着此事,並持續將書信寄給對方。

也就是剛纔黑衣用來斬殺萬次的兇器。

女子邊說邊摘下頭巾。

「喂!」

聲音是從黑衣的背後傳來的。

他正在等候一名女性赴約。

黑衣鯖人。

「在下追求的是絕對的愛。而所謂絕對的愛情……就是死。」

當萬次仰面倒下的剎那,凜看見他的臉從下巴至額頭被整個劈開。

說完後,他便以兩肩的披風袖口擦拭刀身。

「相形之下,在下的情書簡直是見笑了。」

直到今天,她依舊這麼認爲。

那位美麗的少女身上濺滿了父親噴出的鮮血,目光溼潤地注視着黑衣。

「好美……」

是此一男子的姓名。

「好美的詩歌。」

堅硬的金屬撞擊聲在黑衣背後響起。

「那麼,很抱歉,請讓在下取你的性命吧。」

從那一瞬間,他便對凜一見鍾情。

兩年前那晚,出現在凜面前的光景並非錯覺。黑衣鯖人正一邊面對凜,一邊揮刀迎擊背後的萬次。

即便女性的眸子中燃燒着憎恨之火。

黑衣突然感受到人的氣息,便將覆着面具的臉孔轉過去。

就在她的面前。

接着便是一陣疾速踏過雜草的腳步聲。

他的關節似乎一點也不受影響,跟面對前方時一樣揮動自如,還由下而上企圖將衝來的萬次一刀兩斷。

他的雙眼——

這是他的真心話。

「那麼在下的心意你是否已能瞭解?」

雖然黑衣的臉被面具擋住,但凜從他的說話聲依然可以聽出,在塗着漆的面具底下,黑衣鯖人正露出羞赧的笑容。

如果對方不是什麼狐仙或妖怪的話,想必是位劍術高手。如今,這種高手就立於黑衣的背後。

奈何韶光依舊逝去

一名女子正從河川上流方向的遠處踏着腳底下的雜草而來。

黑衣一面旋轉雙手的刀刃,一面一口氣拉近與淺野虎嚴的距離並出手攻擊……而且是背對着父親。

他想獨佔眼前這名女子。爲了這個目的,他花了兩年的光陰。

「真遺憾,那可行不通。」

在面具底下因喜悅而一亮。

該名男子究竟是如何接近的,令人完全摸不着頭緒。他甚至沒發出半點聲息。

回信的內容雖然簡潔,但已足夠了。

黑衣鯖人雖然誠心地如此說道,但他的手卻解開了掛在腰際的刀鞘。

今晚——

由於女子的臉孔被※御高祖頭巾遮掩住,在月色下無法窺得全貌。(譯註:日本一種女性用的防寒頭巾。)

「我也想取下你的性命。」

在移動時,黑衣的兩隻手臂交叉。

「在下第一眼就愛上你了,這份愛不允許任何人介入。」

然而,出言回應他此話的人,卻不是那名女子。

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而且目光深深被凜所吸引。

「哪裏,您寫得非常好。」

跟兩年前那晚相同,對方異樣的動作再次重現了。

不過黑衣鯖人一眼便可看出對方的身分。

「感激不盡。」

「你在月光下的臉龐,有如仙女下凡。」

就在此處。

「小女子離平安時代的風雅還差得遠呢。」

至於臉被劈成兩半的獨眼男,則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事情怎麼會變這樣……

本來想請萬次哥幫忙報仇,結果卻害他死在黑衣的刀下。

但,凜並不覺得這是完全無法意料的結果。在這種怪物般的對手面前,不管帶誰來救援結果都會一樣吧。

也就是說——

自己也將遭逢相同的下場。

「好吧……」

凜死命瞪着對手。

「你剛纔說要一起攜手共赴黃泉對吧。」

「半句不假。」

「那我們兩人互刺對方一刀如何?」

黑衣在面具底下的眼睛又瞬間一亮。

「好極了!」

對方的聲音中充滿了喜悅,難道這是錯覺嗎?

「我求之不得!」

看來並非錯覺,黑衣迫不及待地將脇差從腰帶中拔出,遞到凜的面前。

「當你成爲我的一部分時,我也會成爲你的一部分!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幸福的結果嗎!」

凜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想法。

不過,她很明白這是對方誠摯的渴望。

因此,凜反而更加感到膽顫心寒。

他背後還有許多把詭異的武器,有如一片劍林插在地面中。

「那傢伙是我的。」

而且那個男人還擁有無限的性命……老婆婆的確是這麼說的。

接下來,凜親眼目睹了。就在一瞬間,本來應該變成赤手空拳的黑衣鯖人,袖裏突然有新的武器滑落。

啪鏘——巨大的金屬破裂聲響起,黑衣的太刀折斷了。

而是形狀。

「我可不想被你這種怪胎如此形容!!」

每一把武器的外觀都奇形怪狀,很難以普通的刀劍稱之。

「……什麼!?」

或許該稱之爲十字手裏劍吧。好幾根角度和緩、類似鐮刀的刀,以放射狀自中心點向外延伸。

凜伸手接過對方遞來的武器。

「凜,你是白癡嗎?」

「喂,給我等一下。」

因爲她知道待會兒將發生什麼事。

黑衣鯖人的武裝終於徹底被瓦解。

「嚕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快。」

在自己與逸刀流之間,還有其他人存在……並且出乎雙方意料,混入這場恩怨之中。

「你以爲跟對方的手下互刺一刀,這樣就算報完仇了嗎?你不是無天一流的最後一名傳人嗎?」

萬次說道,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但他的左肩也被黑衣的武器剌入了。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有人插嘴了。

「畜生,有夠痛啊。」

地面連續發出奇妙的聲響。

可是黑衣的雙手已經空空如也。手臂遭萬次貫穿的他,連僅存怪異兵器的手也鬆開了。

喀鏘!!

也就是拿自己的性命來交換。

萬次滿臉是血。

雙方都命中了對手。

這位獨眼的劍客,並不是普通人!

黑衣的雙手各持一把。

萬次大吼着。

萬次從地面拔起一對兵器迎擊,那正是他昨晚所使用的怪異武器。

「萬次哥!」

當萬次重新站穩身體時,怪異的武器已在黑衣手中開始旋轉。

萬次手上的武器也開始旋轉了!

甚至凜也亦然。

而「那傢伙」,也在此時現身。

竟然還沒死!

「喂,你的運氣終於用完了吧?嘿嘿。」

兵器發出類似車輪空轉的聲音。只見銀刃幻化成圓盤,朝萬次迎面射過去。

長槍男說的是六個。

凜的聲音梗在喉頭。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等等……」

有像新月一樣彎曲的兵器。

四把高速旋轉的兵器集中於一點相互碰撞,在夜空下發出耀眼奪目的火光。

從父親的雙肩……不是手臂,而是肩膀。

就在這時候——

刀劍——不知是否應歸類於此種兵器。

說完之後——

「到此爲止了!!」

不知道這些武器到底是怎麼藏起來的,但從獨眼男的袖口中,的確滑落出十來把左右的刀劍,在他腳底邊散落林立着。

那就跟兩年前凜之父被殺的情景一樣。

每一種都怪異到令人對其使用方式感到狐疑。

只要能呼應眼前這個男人的「愛」,自己至少就能報殺父之仇了。

能若無其事地殺人,接着又每天將情書寄給被害者的女兒,甚至將殺死對方視爲絕對的愛情……對於如此扭曲的想法,凜打從心底覺得害怕。

沙沙沙沙沙沙

這種話乍聽之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說話的人是萬次。

然而萬次的左手依舊牢牢抓着自己的怪異兵器。

黑衣將折斷的太刀捨棄,萬次便趁機朝對手靠近。

面對黑衣從天而降筆直劈下的一刀,萬次在頭頂以雙刀組成十字擋住攻擊。

不過——

「騙人的吧……」

萬次邊說邊將怪異的刀劍換到左手。

那是一種淒厲的笑。

那是另一種外觀詭異的兵器。

那位老婆婆說得沒錯。

「嗚啊!」

怎麼又來了?

凜不禁放聲叫道,但她臉上並沒有露出喜悅之色。

一路砍到胸口、腹部。

那個男人就在江戶城的某處。爲了贖罪,他立誓要親手解決掉一千個惡人。

「七個人……」

「嗯?」

然而即使臉被劈開了,他卻依然好端端地活着。

凜也有同感。

黑衣鯖人大喝一聲,便舉起太刀逼近萬次。

「這麼一來,我不就白白被砍了嗎?」

「當第三人被解決時,我才終於察覺出是你。你這種堅強的復仇意志,讓我對你更加念念不忘。」

「嗯唔……」

黑衣不禁驚愕地低吟。

還有刀身上伸出許多小枝的兵器。

如果把他也算進去,那就是七個了。

「妖怪!」

男人正催促着。

「退下,凜。」

「你已經解決掉我們組織七個人了,我想你對這個世間應該沒有任何遺憾了吧。」

凜完全搞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但真正的問題點並不是攜帶方式抑或是武器的數量。

黑衣呻吟着,因爲萬次的武器深深刺入其左手臂。

那是許多把兵器刺入泥土所造成的聲音。

有像雙胞胎一樣分岔出兩根刃的兵器。

或是握柄兩邊都有刃的雙刃短刀。

那晚……就跟兩年前那晚一樣。

他以刀爲杖,身體搖搖晃晃,無法站穩。

只有剩下一把※脇差在凜的手上。(編注:脇差。刃之長度30至60公分。日本武士平時與太刀或打刀配帶於腰間,是一個備用武器,平常不使用,是當作爲主兵器的長刀(太刀或打刀)損毀時才使用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

但血污下的表情卻帶着笑意。

黑衣乘上自身體重的強大力道,被萬次導引成橫向;而那把太刀的刀身,正好卡入了萬次手中的「し」字型兵器中。

……耶?

黑衣鯖人這才轉過身。

他並不喜歡血腥味。

但他身處的世界經常血流千里。

兇戴鬥之所以要以布覆蓋口鼻,就是這個緣故。那塊一直從脖子延伸至鼻子的黑布,總是以檀香薰過。

不過,足以壓倒檀香氣味的濃烈血腥味,還是經常竄入他的鼻腔內。

這裏是森下町長慶寺附近的河邊。

黑衣說要來這裏後,便單獨出門了。

他對兇戴鬥表示與人約了碰面,當時的時間是傍晚五點。

然而到了晚上八點,黑衣依然沒有歸來。

當然,兇戴鬥會前往森下町,目的並不是爲了尋找黑衣。他只是爲了醒酒而出門散步,不經意來到長慶寺這一帶而已。

來到這裏後,他才突然想起黑衣之事。

那傢伙究竟上哪兒去了?

漫無目的走了一陣後,兇戴鬥這才驚覺。

那味道是……

「嗯?」

他皺起眉、繃緊着臉,將掩蓋住口鼻的布往下拉。

香氣遠去了,鼻中只聞到河水的氣息與一股腥臭味。

兩者混合在一起……沒錯……那是血腥味。

兇戴鬥沿着土坡向下走。

他的左手不忘要擱在腰際的傢伙上。

雙刀的直刀,正收在那貌似柳葉般筆直的刀鞘中。

他認識的某名男子正躺在那個地方。

向四周環顧一圈後,正如他所料,附近有一塊泥土是潮溼的。

不,應該說,躺在地上的「那個東西」,以前是他所認識的傢伙。

中途酒力突然發作,他整個人還稍微恍惚了一下。

「這到底是什麼……」

古蘭託魯克——此一兵器的名號乃是來自於外國。

黑衣鯖人橫死於此,被人砍得七零八落的屍體看來相當悽慘。

噗通——魚兒自河水中躍起落下,這是他所能聽見的唯一動靜。

兇戴鬥藉着月光仔細地觀察。

他挺直背脊。

他不禁呻吟了一聲。

他不加思索地站起身來。

當然,他記得自己踢中的東西是什麼,但如果事情的一切發展如自己所想,那以後就再也不必去「記得」這件事了。

大小約有半個榻榻米左右,由一片血泊所造成。

兇戴鬥再度低頭望向自己的腳邊。

「第八個了……」

附近是否有其他人的氣息?

兇戴鬥反射性地將古蘭託魯克握在右手,觀察附近的情況。

「……啊?」

這種武器的刀柄很長,柄的形狀就像有節的粗竹管一樣。兇戴鬥將左手置於如此奇特的刀柄上,慢慢走近河岸。

附近的泥土與雜草被踩得一片狼籍,眼前這番景象他再熟悉不過了。

兇戴鬥這才鬆了口氣。

他一動也不動。

「連你也被幹掉了嗎?」

裏面有蟲。

就在血泊裏面。而且不是一隻、兩隻,總共有十幾只。蟲的外型就像沒有環節的蚯蚓般,正在血泊裏不停扭動身軀。

咚咚咚——他向旁邊橫移過去三步,頓時腳底在雜草堆裏踢中了什麼。

死者的手臂像木棍一樣滾落地面,上頭還插着一把外型相當詭異的刀劍。

這才終於把刀放下。

這是有人相互砍殺後所留下的痕跡。

「唔?」

這一回碰到的便是他熟悉的事物。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腳底。

他走近血泊,彎下膝蓋。在血泊之中,似乎有什麼在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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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無限住人 刃獸異聞 1

  1. 01插圖
  2. 02序之幕
  3. 03壹之幕/咎詠正在閱讀
  4. 04貳之幕/兇刀
  5. 05參之幕/無骸
  6. 06肆之幕/斬刀
  7. 07終幕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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