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心之劍
《向森之魔物獻上花束》 · 小木君人 · 1.3萬 字
1
時間過了兩天,在浪費三張圖畫紙後,克雷歐終於完成自畫像。他用劍身倒映自己的面容來回比較。在蘿莎莉的要求下,畫紙上的克雷歐面帶微笑,但劍身上映出的臉卻皺着眉頭。
雖然不算失敗作,可是他也不覺得畫得很好。
(基本上,題材選擇畫我的臉怎麼可能是幅好畫……)
不過蘿莎莉很高興。
她高高地舉起肖像畫繞圈圈開心地笑着,此時她的表情突然扭曲——看起來彷彿是這樣。那泫然欲泣的神情,令克雷歐心跳漏了一拍。
蘿莎莉停止轉圈,將畫抱在胸口直視着克雷歐。
「謝謝你克雷歐。我到死爲止都會好好珍惜這幅畫的。」
說出這句話的她臉上則掛着平時的微笑。
(怎麼……是我的錯覺嗎?)
蘿莎莉仔細地折起肖像畫,收進雨衣口袋裏。
「雖然算不上回禮,但我想帶你到一個好地方去。不過你再等等,再等一陣子,最好能等到藍薔薇開花。」
對克雷歐來說,光是自己的畫能博得她歡心就足夠了,完全沒想過要收回禮。可是她神祕的說法還是勾起他的興趣,克雷歐試着詢問蘿莎莉要帶他去何處,不過她搖搖頭拒絕回答。
「現在還得保密……不過,那裏是你之前想去的地方。」
咧嘴一笑的蘿莎莉露出尖尖的虎牙,不願意繼續透露下去。
克雷歐毫無頭緒地歪歪頭。
我先前說過想去什麼地方嗎?
2
時間又過了兩週。
樹木的葉子一天天逐漸染紅。很快地,整片森林全染上一片秋意了。
克雷歐站在「朝陽很美的懸崖」上眺望一整片紅葉,發出嘆息。
(好漂亮啊……)
(要豁出去求她讓我回家嗎……?)
家裏一直不允許克雷歐自由外出。一方面因爲他體弱多病,更重要的是,克蘭德家乃這個國家屈指可數的名門貴族,離家外出的克蘭德家少爺很可能會被歹徒盯上。克雷歐在弟弟出生後只獲得僅限於克蘭德家建地範圍之內的自由,這導致他理所當然地關在房間裏畫畫。雖然那些日子也不壞,但克雷歐覺得他如今已無法滿足於那樣的生活。
當他穿越林間縫隙並跨越倒地的樹幹之後,周圍變得更加明直的懸崖」。
「克雷歐,你醒了?」
「早安,蘿莎莉。」
3
蘿莎莉戰戰兢兢地問了第二次。
蘿莎莉無力地呢喃。
(難道說,她在關心我的健康?)
(而且……就算回到宅邸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
「是的,今天早上有點冷啊。拜此所賜,我的腦袋也非常清醒。」
寒氣灌進作爲出入口的大樹裂縫,正在尋找空隙試圖侵入睡袋內部。大概是冰冷空氣撫過臉頰的關係,他醒了過來。
「我知道。只要克雷歐說冷那就是『冷』。不過,假如不冷的話……。」
假使存活到三十歲或四十歲——去世時也必定形單影隻。
「……嗯。」
蘿莎莉的語氣透出焦慮之色。
她蹲在嫁接的藍薔薇前,鬱鬱寡歡地看着依然細瘦無力的花莖。
難得克雷歐特別嫁接,而且嫁接也成功了,一切全會因爲冬天來臨而變成一場空嗎?
那倒不如待在這裏,死在蘿莎莉身邊還好得多。
蘿莎莉毫不猶豫地晈下被蟲蛀的果子。就算克雷歐阻止,她也說着「沒問題、沒問題」然後連果子裏的蟲一併咬碎吞嚥下去。
「天曉得?」本能回答。
蘿莎莉微微點頭後直接沮喪地垂下頭。
『我也不知道。不過,或許是下一個春天。』
蘿莎莉說道:「我除了果子也喫別的東西,這些全部給你喫。」
「我在懸崖前面等你。」蘿莎莉說完就邁步走開。
「克雷歐……你很冷嗎?」
今天蘿莎莉卻離他有段距離。
她低頭直盯着嫁接的藍薔薇,枝條上連花苞都還沒長出來。
「我知道了。克雷歐,我們要出發了,你去收拾行李。」
那一天,他們從早上到中午不斷四處覓食卻只找到三顆可以喫的果子,其中一顆甚至還被蟲蛀了,幼蟲從洞裏探出頭又慌忙縮進去藏起來。
「啊哈哈哈~~」他朝她笑了笑。
「吶,本能,妳知道藍薔薇何時開花嗎?」
『該怎麼做,由妳來決定。』本能冷冷地說。
「明天如果很冷,我就帶克雷歐離開森林。」
「咦?」不過克雷歐立刻感到不對勁,蘿莎莉的笑法帶點陰沉還沒找出那抹陰影是什麼,她就如此開口:
她開始思考。將克雷歐的性命與自己的願望放在天秤上衡量,藉此尋找不會後悔的答案。
蘿莎莉也笑了,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啊,是的。」
他這麼想着。
『蘿莎莉。』冷靜又嚴厲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裏響起。
寒氣包圍爬出睡袋的克雷歐全身,令他冷得渾身打顫。當克雷歐正在用凍僵的手指艱苦地繫上鞋帶時,外面傳來呼喚聲。
克雷歐不明白這問題的意思,正在煩惱該如何回答時,一陣風呼嘯吹過。這道冷風吹得克雷歐不禁縮起脖子與身軀,外面的空氣簡直冷到與樹洞裏無法比較的程度。
「三天。如果三天內還沒長出花苞……到時我就放棄。」
「不,可是……」
若是回到宅邸就能將嚴冬關在窗外,不但有充足的食物可喫也不必受凍。
如果決定放棄,彼此要在什麼時候分開?明天?還是後天?
因爲他遇見了蘿莎莉。
能夠接受重返昔日的日常生活嗎?
但是回家的他會滿足嗎?
克雷歐在天空轉白的時候醒來。
(說出發是要去哪裏呢?爲了找果子到遠處去?還是去她之前提過的「好地方」?)
那一夜,向蘿莎莉道過晚安的克雷歐進入大樹洞並鑽進睡袋裏,可是他難以成眠,其中一個理由在於飢餓。下午他們繼續四處尋找果子卻只找得到兩顆。若找不到食物的情況持續下去,他在冬季凍死之前就會先餓死。
本能似乎也察覺她的心情。
克雷歐鑽出樹幹裂縫來到外頭。
「……吶,本能。」
「……咦?」
令人眼睛一亮的鮮紅、略淡幾分的紅、暗紅還有橘色、黃色,樹葉染上各式各樣的顏色,讓秋天的森林燃燒起來,剩餘的一點綠色也成爲很棒的點綴。
「怎麼會……!」
帶他出森林的計劃就順延一天。
就像某人說過的一樣,他或許活不過二十歲。
即便送餐點過來的女僕發現他的屍體也只會默默地處理善後吧。聽到他死亡報告的父親大概連眉頭都不會動一下。誰也不會哀悼他、誰也不會懷念他,悲慘至極的結局令克雷歐緊閉的眼瞼縫隙滲出淚水。
佇立崖前的蘿莎莉沐浴在金色陽光之中。
『妳打算重覆到什麼時候?』
但那股冷漠卻讓蘿莎莉恢復冷靜。
他每天眺望這片景色也看不膩,甚至熱衷地將美景畫成好幾幅畫,結果剩下的紅色顏料越來越少。克雷歐看着完成的畫作十分滿足。若是待在克蘭德家宅邸,即便想畫也畫不出這樣的作品來吧。由於今天的作品畫得特別出色的關係,克雷歐回頭尋找蘿莎莉的身影,想馬上拿給她觀賞。以前她總是待在克雷歐背後,迫不及待地等着畫作完成。
他恐怕無法重返畫着無人觀賞的畫來自我慰藉的生活。
『是啊,冬天已近在咫尺的日子若是持續下去,到時他一定又會生病。如果因爲缺乏食物而衰弱的話,他大概無法像上次一樣好起來。』
4
克雷歐把畫具、水壺、緋緋色鐵之劍、睡袋……全部裝進揹包裏背上,然後走向「朝陽很美的懸崖」。幾道光線從正面的樹木縫隙間射下,不時打在他眼睛上。看來朝陽已經露臉,塵埃在溫暖的陽光中飛舞,閃閃發光。
蘿莎莉露出祈禱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着在月光下浮現的藍薔薇莖。
(……不,問題不在這裏)
少女閉上眼睛大大地吸氣、吐氣。
然而三顆果子全是蘿莎莉找到的,克雷歐只是跟在她後面而已。更重要的是這幾天都沒遇到大型獵物,結果蘿莎莉只喫了幾隻老鼠。這窘迫的情況令克雷歐不忍心全部喫掉。
『妳感覺中的「冷」,和他的「冷」可不一樣。』
「早安,克雷歐……今天早上感覺怎麼樣?
在名爲大自然的背景襯托下,她受到逆光映照的背影散發近乎神聖的光芒。
「那我只喫這顆吧。」
在某種意義上,這些對蘿莎莉無關緊要。她想和克雷歐一起看盛開的美麗藍薔薇。無論是在冬天枯萎或下一個春天開花,到時候都太遲了。
這時候,蘿莎莉正佇立在受到微弱月光映照的「朝陽很美的懸崖」邊。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
「啊?」
因爲他已感受到當自己的創作博得他人歡心時的幸福。
儘管如此,克雷歐仍然覺得很歉疚。他咬了一口少女遞來的果子,滋味有股說不出的苦澀。
「……是嗎?會冷啊。」
「非得放棄和克雷歐一起看藍薔薇不可嗎……?」
蘿莎莉本來已經有所覺悟。可是一想到要跟少年分別,她就痛苦悲傷得彷彿胸口被撕裂開來樣。她不要,她不願意分開。
對於能夠生喫仍滴着血的動物生肉與內臟的她來說,喫蟲或許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不定……再過兩、三天,就看得到花苞了吧……?」
時間又過了一週。
「下一個春天?或許得等那麼久?」
蘿莎莉露出迷茫失焦的眼神,像夢囈般地說道。
『我只是說或許而已。我不知道哪種花何時會開之類的知識,因爲這些知識在幫助妳求生方面沒有知道的必要。我想說的是,妳最好別太過期待,那幾株藍薔薇搞不好在冬天就枯萎了。』
她一開始的問題,或許是在問他今天身體狀況如何。雖然撒謊也無濟於事,但克雷歐不想害她擔心,因此他努力拿出開朗又有活力的態度回答道。
克雷歐在耀眼的陽光下眯起眼睛思考。
(明天……明天要和克雷歐告別……?)
那壯麗的景象令克雷歐一時之間看得着迷,連話也說不出來。
今天的她感覺特別美。
美麗——又飄蕩着令人心口一緊的悲傷。
望着蘿莎莉背影的克雷歐總覺得她好像在哭,不由得猶豫該不該呼喚她。察覺克雷歐氣息的蘿莎莉主動回過頭來。
她靜靜微笑着,看到克雷歐之後點點頭。
「好,那我們走吧。」
以爲是自己多心的克雷歐鬆了口氣走向她。
「請問……我們要去哪裏?」
咻!這時候劃破空氣的聲音響起。
某個東西刺在回頭的蘿莎莉背脊與腰際之間。
她的表情因驚愕而扭曲,頹然跪倒在地。刺在她身上的是一支箭。
無法理解眼前情況的克雷歐當場愣住。
5
「小弟弟!趁現在!快點過來!」
有人吶喊。是男性的聲音。克雷歐轉頭望去,發現約十公尺外的森林灌木叢深處站着兩名男子。
「那支箭上塗着對魔物專用的麻藥!那傢伙現在行動變遲鈍了,別擔心!快點跑過來!」
手持弓箭、臉上有道大傷疤的男子招手高聲呼喊。突然下手襲擊,還說什麼別擔心快點過去,真是莫名其妙。腦海一片空白的克雷歐聽見蘿莎莉的呻吟聲。沒錯,蘿莎莉中箭了!
「蘿莎莉!妳、妳沒事吧!?」
蘿莎莉趴在地上,手腳一陣陣痙攣。
「嗚嗚……好……好痛……」
藤蔓從雨衣下襬伸出來,十分遲鈍無力地捲住插在身上的箭。蘿莎莉握緊拳頭,從緊咬的牙關之間發出痛苦的呻吟。
「……傢伙……。」
「是克雷歐·克蘭德啊!」他像高呼萬歲般舉起雙手大喊,接着又高聲呼喚克雷歐的名字一次。
「聽着,我們狩獵者一展開狩獵,就會遵從野生世界那爲了生存而弱肉強食的原則。因此我害野獸不會產生罪惡感,死在野獸爪下也不會心懷怨恨。貫徹這個原則是我們狩獵者的驕傲。」
「……咦?」
他說完便伸出右手。克雷歐領悟到沒帶着武器的這男人一定是魔法師,接着回頭詢問依然癱坐在地上的蘿莎莉。
「不,魔物就是魔物。」
「你說你在森林裏迷路兩個月了對吧?小弟弟……難不成你是克雷歐·克蘭德?」
「他真的是克雷歐·克蘭德!好耶,卡爾納克!報酬有二十萬格爾啊,這下要跟貧窮生活說再見囉!」
「我喫了劍士。」
要回家繼續過着孤獨的生活,終有一天孤獨而死,或者臨終時由蘿莎莉陪着自己劃下人生句點?他思考着那一種選擇比較幸福。
「什……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蘿莎莉隨時都可能落淚。一想到是自己害她哭泣,克雷歐的心就很痛。不過,他希望她明白。
這句話太出乎意料,令他的思緒跟不上。
「好啊……你回去吧。」
他不耐煩地邊說邊伸出右手。
站在他身旁的道格蘭默默地拉弓搭箭。
克雷歐一時之間沒有動彈。
此時蘿莎莉呻吟着起身。大概是麻藥的影響,她的動作既緩慢又痛苦呼吸也很急促,好不容易纔跪在地上抬起頭。
「那兩個傢伙……說要帶你……回家?」
兩人組當中另一個穿藍色斗篷的男子往前走了一步。
克雷歐的心意十分堅定,因此立刻回答。
「喂,小鬼!我們送你回家,給我過來!別拖拖拉拉的!」
「小弟弟,我叫道格蘭,這傢伙叫卡爾納克。我們是狩獵者,絕非可疑之人。老實說,我們想帶你回克蘭德家領賞金。可以請你跟我們一起走嗎?」
可是他在昨晚就得到答案了。
另一方面,疤面男子沒回應斗篷男子,反而以認真的眼神注視着克雷歐,好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這麼問道:
「啊啊?蘿莎莉?」
「妳……妳不要緊吧?蘿莎莉。」
「道格蘭,你不會說啥不想動手的吧。」
「當時我的確那麼想過,但是現在不同。我的願望改變了。妳忘記了嗎?」
「……爲什麼你能夠如此斷定?」克雷歐回過頭生氣地問。
卡爾納克像在瞄準獵物般瞪着蘿莎莉。
少女額頭沁滿冷汗,那一定是她竭力擠出來的、最燦爛的笑容。
他把趴在地上掙扎的蘿莎莉護在身後。
當克雷歐注意到時,蘿莎莉痛苦的表情已大致復原。她的額頭不再冒汗,呼吸也只是有點急促而已。看來她很快就會脫離麻藥的束縛。正當克雷歐鬆了口氣時,卡爾納克從背後呼喚道:
蘿莎莉咬緊牙關不甘心地搖搖頭,意思是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如平常般活動。無論要逃跑還是戰鬥,在她恢復之前都是空談,因此克雷歐非得爭取時間不可。此時卡爾納克大吼。
「等等,卡爾納克!」
「我不要緊……身體大致能動了,只要再休息一下……」
我對妳——
克雷歐立刻放下揹包,取出緋緋色鐵之劍舉劍回應:「你、你們是什麼人?」
卡爾納克搖搖頭駁斥克雷歐的主張。
「小弟弟,那傢伙不是人類,而是名叫食人花的魔物!她會用外表和言語吸引人類,然後正如名字一樣喫掉他們!你上當了!」
「可……可是,藍薔薇或許不會開花。就算開花,可能也是很久以後的事。如果在那之前找不到食物,你會死掉的……!」
斗篷男子搖搖晃晃地後退一步咂咂嘴。
但卡爾納克毫不在乎克雷歐的想法,若無其事地說:「因爲我們要獵殺她。」
克雷歐在她身旁蹲下來。蘿莎莉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彷彿想說些什麼似的看着克雷歐。克雷歐等她開口。
「那可不行!克雷歐不能死!」
所以你走吧——說完這句話的蘿莎莉露出微笑。
如此的大喊克雷歐終於理解狀況了。他們——至少那個疤面男子——想從喫人魔物手中救出他,可是他錯了。
「當然要帶他回去囉!這可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走運呢!你不想幹的話,我一個人帶他回去!相對的,我一格爾也不會分給你!」
「但、但是她保護了我!我快被熊喫掉的時候也救過我!她不是普通的魔物!」
「咦?我、我就是……」突然聽人喊出自己名字的克雷歐有些喫驚。
「那種事我們知道。」卡爾納克的聲調像冰一樣寒冷。
的確,若非蘿莎莉一時興起,克雷歐早就被她喫掉了。而且當時她曾這麼說過:
「爲、爲什麼?」道格蘭睜大雙眼,卡爾納克也一臉錯愕。
但是道格蘭看來比他更加驚訝。
「妳動得了嗎?」
「也、也不是不能動……。」
斗篷男子聳聳肩,朝身旁的男子說了些什麼,他一定是覺得給魔物取名字很蠢吧。克雷歐感到兩頰發燙,其說是害羞,倒不如說是因爲憤怒使然。姑且不提他自己,克雷歐感覺連蘿莎莉也被人看不起了。他們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喂,小鬼,我們沒打算帶不情願的傢伙回去,但她可沒辦法再保護妳囉。」
「我知道……!但你不是說過嗎?第一次見面時,你說希望我帶你到森林外……說你想要回家……!」
「你在說什麼,克雷歐……!?」
「喂!小弟弟!你在幹什麼!快點過來!」疤面男子焦慮地喊道。
嗚咕咕……!
「咦……?」克雷歐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已經表明過意願的他很希望兩人趕快離開。姑且不論另一個人,克雷歐對這個叫卡爾納克的人沒有好感。
他瞪了克雷歐一眼。
「別大吼大叫的,卡爾納克,你已經嚇到他了。」疤面男子推開斗篷男子插嘴
「那、那是……」克雷歐啞口無言。
兩名男子們聽着克雷歐與蘿莎莉的對話,小聲交談。
「我想和妳一起看藍薔薇開花。」蘿莎莉一時之間啞然失聲。
拔出箭的同時,她迸出尖銳的慘叫。
斗篷男子聽了臉色一沉「你打算帶那個小鬼回去?我們是來狩獵森林破壞者的」——克雷歐聽見他這麼說。疤面男子猛然逼近搭檔。
他拚命整理混亂的思緒。
「啊……是的,好像是這樣……」
「……啊,我知道、我知道。」
「其實……我今天也打算這麼做……但是我最多隻能帶你到森林外……他們要帶你回家對吧?雖然他們很令人火大……如果他們願意帶你走,我會忍耐的……」
她張大眼睛,溼濡的綠眸仰望克雷歐。
疤面男子連忙按住斗篷男子的手。
「沒關係,如果會死就死吧。」
「不知世事的小鬼。我們是狩獵者,狩獵者獵捕魔物是理所當然的!」
「明白了沒?小鬼!明白的話就讓開!等狩獵結束之後,我們會再問你一遍,看沒有食人花陪着的你還想不想待在森林裏!」
「我知道!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不,可是那對蘿莎莉來說只是單純的掠食行爲……!絕、絕非她很邪惡才——」
克雷歐感覺叫道格蘭的人這番話說得十分真摯。他老實承認他是想賺報酬,克雷歐認爲可以信賴他,但是——。
而惹人憐愛的嘴脣正微微顫抖着。
舉起弓箭的道格蘭也靜靜地頷首。
克雷歐不明白疤面男子在興奮什麼。報酬二十萬格爾?
他連珠炮似的越說越急。
「因爲我太火大,沒補上最後一擊就直接喫了他。」
「不、不,可是……蘿莎莉妳……」
「不好意思,我無意回家。請兩位放棄那筆賞金吧。」
「我知道她……蘿莎莉她的確不是人類。不過她沒想過要喫我。啊……不,雖然剛見面時差點被她喫掉,但現在不一樣!我在森林裏迷路後能夠平安活過大約兩個月直到今天,全是蘿莎莉照顧我的功勞!」
「我說我不會回去。」
「喂~~小鬼,你這樣很礙事的,快閃一邊去!想一起被燒死嗎?」
「咦……什、什麼?」克雷歐將耳朵湊到她嘴邊。
連蘿莎莉也一樣。
「這樣啊……」蘿莎莉垂下頭說道。
「你剛纔不也說一開始差點被她喫掉嗎?你只是運氣好沒被喫掉而已,食人花就是因爲會喫人才叫食人花啊~~」
「那朵食人花也生活在野生世界裏,所以我們也要她遵守原則。」
克雷歐站起身告訴兩名男子。
這句話代表無論克雷歐回不回家、他們領不領得到賞金都和狩獵蘿莎莉一事無關。
(既然如此,我只能這麼做了……!)
克雷歐擧起緋緋色鐵之劍,像要鼓舞自己般大喊。
「我不會饒過……膽敢傷害蘿莎莉的傢伙!」
對準狩獵者們的劍尖微微顫抖着,即便咬緊牙關的他往雙臂傾注全力也止不住顫抖。此時克雷歐的前後方同時傳來話聲。
「不行!克雷歐,很危險的!快讓開!」
「小弟弟!別做傻事!」
道格蘭放下弓,試圖拉近與他的距離。
「等一下,兄弟。」但卡爾納剋制住他,接着用肉食動物般的犀利眼神貫穿克雷歐。
「小鬼,我最討厭明明沒心想幹卻說大話裝模作樣的傢伙了。」
卡爾納克的右手依然瞄準克雷歐。
「我等你十秒鐘。如果你還不讓開,我就承認你的覺悟。」
「小弟弟,快收起劍!這傢伙可不是會說『我很欣賞你的覺悟』這種話的人啊!」
「克雷歐你別管我!不要亂來!」
十秒鐘轉眼間過去。
克雷歐沒有讓開。
「知道了,那我就先殺了你吧。」
卡爾納克停頓一下,詠唱出魔法咒語:「火焰。」
他的掌心前方冒出閃耀紅光的火球,在道格蘭吶喊「等等!」的同時像炮彈般發射出去。火球以驚人之勢逼近,甚至改變軌道降低高度貼地飛行。如果克雷歐往後一跳,還沒起身的蘿莎莉一定會撞上火球。那就是這名魔法師的目的?但是——!
(是火焰魔法?那就沒問題了!)
顫抖的手被蘿莎莉握住。
緊抓住克雷歐臥倒身軀的食人花,用淚汪汪的眼眸瞪着他們。
「克雷歐、克雷歐——!」
「你只是貫徹狩獵者的生存方式而已。所以……唉,真是無可奈何。身爲你的搭檔,我也做好覺悟了。現在該做的事,就是以狩獵者身分把眼前的獵物——」
四周飄蕩的燒焦味是剛纔發生的大事殘留的餘韻。

克雷歐試着想出聲時喫了一驚,嘴巴無法順利地動。
這時候道格蘭突然察覺。在紫霧那股宛如薔薇綻放時散發的濃郁芳香裏,摻雜着某種他曾聞過的氣味。據說嗅覺是最容易跟記憶連結的感覺,此時他腦海中浮現一段影像。他記得從前還在當傭兵的時候參加過一場圍城戰,當時道格蘭奉隊長命令前往火藥庫——!
「別擔心,道格蘭。」卡爾納克說道。
「……那……那些人呢……?」
(我到頭來……還是什麼也做不到嗎?真是沒用的廢物……)
一定是蘿莎莉幫他卸下來的。
寂靜在不久後降臨。
食人花保持癱坐在地上的姿勢大幅往後仰身,一頭綠髮沙沙蠢動起來。道格蘭屬於獵人的直覺警告他,這是攻擊前的預備動作。她在深深吸氣?她打算幹什麼?不,大致料想得到……!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被打飛出去的克雷歐整個人趴在地上。
「就算還活着」——代表蘿莎莉發動過足以危及那兩人性命的猛烈攻擊吧。
事情至此全如克雷歐預料般順利。
他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
克雷歐恢復意識。
「我不要就這樣死去」克雷歐心想。
克雷歐心中浮現自虐的念頭。
緊接着,食人花吐出紫色的吐息。
「對方還是個小孩子,沒必要下手那麼狠……」卡爾納克連眉毛也不動一下,僅僅如此回答。
吐息如同飛龍噴火一般猛烈,紫霧轉瞬間籠罩周遭一帶。
「殺了那個小鬼的人是我,你只是看着而已。不,你試圖阻止過我。萬一被捕,我會替你作證的。」
「克雷歐,求求你睜開眼睛……」
卡爾納克伸出右手。
手腕傳來的觸感令他發覺異狀,但是太遲了。
「卡爾納克,你竟然……!」
克雷歐的意識漸漸混濁。
緋緋色鐵之劍吸引火球並將之吞沒。
(我要死了……)
劍尖——粉碎了。
他想要先坐起身,然而這動作卻比發出聲音更加困難。身體不聽使喚,簡直像不屬於他一樣。
蘿莎莉急迫地問。
蘿莎莉回答。
食人花的嘴脣喃喃蠕動,不知正在說什麼。
「克雷歐,別逞強!你受了重傷,腳……流了很多血!」
「克雷歐,你振作點。我該怎麼做纔好?我該怎麼救你?快像平常那樣告訴我方法。」
其實蘿莎莉吐出的紫霧不具毒性,其真面目是她將體內生成的高可燃性花粉與透過光合作用產生的氧氣混合而成的氣體。此刻,火焰魔法這個點火源出現了。花粉傳向花粉,燃燒引發燃燒,氣體伴隨衝擊波迅速熱膨脹。
先前吸收的火焰化爲經過壓縮的熱能,從殘餘劍身的斷面一口氣釋放出來,如閃電般的閃光包圍克雷歐的雙腳。
『等等!』本能大喊。但是蘿莎莉不肯等待。
他緩緩地睜開眼。
可是當死亡近在眼前時,克雷歐的心卻戰慄起來。
他不得不放開好不容易纔抓住的幸福。
道格蘭大大嘆了口氣。
豈止不痛,他完全沒有感覺。
(我再也不能跟蘿莎莉說話、跟她一起唱歌、一起歡笑……)
6
(流很多血……?真不敢相信。雖然蘿莎莉不可能撒謊……)
本能地理解過來的克雷歐有股奇妙的確定感。
但少年沒有反應。
食人花爬過去依偎在克雷歐身邊搖晃他。
拉起斗篷遮掩口鼻的卡爾納克從灌木叢裏探出身子。道格蘭爲了確保呼吸順暢而壓低身體,從灌木叢後方搜尋獵物的身影。既然他的搭檔無意放棄,他的使命就是全力以赴,進而儘快結束這場狩獵。他睜大眼睛尋找……找到了。
看見克雷歐喉頭髮出呻吟鼓起全身的力氣,蘿莎莉慌忙制止。
所以他才挺身面對火焰魔法嗎?不過他打錯算盤了。
粉塵爆炸。
蘿莎莉望向克雷歐的雙腳,表情彷彿看到可怕的東西般扭曲起來。
克雷歐耗盡所有殘存的力氣伸出手。
蘿莎莉並未察覺克雷歐的動作,只是拚命伸出藤蔓想保護克雷歐。但由於麻痺狀態尚未完全褪去的關係,動作遲鈍的藤蔓晚了一步。
克雷歐覺得命運女神在幫助他。如果是火焰以外的魔法,這招就行不通。半彎着腰的克雷歐將緋緋色鐵之劍插進地面,試圖吸收火球。
「看我的!」
蘿莎莉的頭髮變得亂七八糟,頭頂的花也悽慘地被扯掉好幾片花瓣。
道格蘭重新看向克雷歐那邊,然後愣住。
那並非魔物會有的模樣。曾擔任傭兵並走過許多戰場的道格蘭很熟悉這樣的表情。食人花的臉上滿是女性眼見心上人受傷時流露的怨恨。連卡爾納克也瞪大雙眼,一瞬間動彈不得。
她的聲音彷彿也像是從遠方傳來的。
「那些人……你是說那兩個傢伙?別擔心,就算他們還活着也必定身受重傷,沒辦法再襲擊我們了。」
視野宛如隔着毛玻璃看出去般模糊不清,他模糊地看見蘿莎莉的臉。克雷歐拚命定睛凝望,發現她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
可是接下來的情況,真不知該用受到女神眷顧還是惡魔的惡作劇來形容了。
「……蠢蛋,你以爲我會出賣你,把你交給保安嗎?」
巨大聲響,劇烈震動。烈火包圍「朝陽很美的懸崖」,熱風吹襲肆虐。
「別說蠢話!食人花可是和森林破壞者同等級的稀有品種,哪能讓她趁着煙霧溜走啊!」
在克雷歐昏迷期間,她擊退了他們。
甚至覺得腿是不是消失了。
(在我昏倒時發生了什麼事……?)
劍士葛雷格的話在克雷歐腦海中響起。
他拚命地往下巴使勁,從肺葉擠出空氣,終於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因爲一點也不痛。
「蘿莎莉……。」
『緋緋色鐵打造的劍很容易折斷,不太適合實戰——』
「等、等等!卡爾納克!」
「我要殺了你們。」蘿莎莉說。
揹包放在倒地的他身旁。
好難過。好悲傷。好可怕。
然後他再重複一遍,用「所以你別擔心,兄弟。」做結尾。
「雖說是小鬼,他至少也到了知道自己的選擇會招來何種後果的年紀了。先不提這個,那小鬼好像帶着緋緋色鐵之劍呢,真不愧是有錢人。」
他一直抱着自己命不久長的想法活到今天。他明明應該已做好覺悟,只要能跟蘿莎莉在一起,即便會死在這座森林裏也無所謂。
「火焰。」
藍薔薇勉強位於爆炸的被害範圍之外,幸虧有灌木與樹林幫它擋下爆風。話雖如此,至今仍十分脆弱的嫁接部位居然沒折斷,簡直堪稱奇蹟。也許唯有藍薔薇受到了命運女神的保護。
道格蘭茫然地低語,但他知道情況會演變到這一步。這名與他搭檔的魔法師從不食言且說到做到。話雖如此——。
有人提心吊膽地搖晃他的肩膀。
但劍尖卻在下一個瞬間出現裂痕。
「卡爾納克!別吸進去!這搞不好是毒瓦斯,暫時先撤退再說!」
「克雷歐、克雷歐,你振作點……」
「那傢伙還留在相同的位置上!有辦法瞄準嗎!?」
蘿莎莉的面容變得更加模糊,目光難以聚焦。
沒有什麼法子能拯救此刻的自己嗎?
從爆炸中心點呈放射狀散開的範圍內有無數棵樹木被炸斷燻黑。慘狀越靠近爆炸中心點越是嚴重,離得越遠則越輕微,簡直像一副在倒下半途中停頓的骨牌。
克雷歐直盯着她焦距一對上又變得模糊的臉龐呼喚。
「快告訴我該怎麼做?」蘿莎莉把頭湊過來問。克雷歐以沙啞的聲音告訴她。
「等我死了……請妳喫掉我。」
「…………!?」
蘿莎莉錯愕地退役。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啊!」她憤怒似的大喊。
「我問的不是那種事!我想要你告訴我的是——」
「求求妳……等我死了,請喫掉我。我希望妳喫掉我……。」克雷歐毫不在乎地重複道。
他希望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至少能填飽蘿莎莉的肚子,在最後派上用場。而且——。
「如果妳喫掉我,我就能化爲妳的血肉永遠和妳在一起。這麼一想……死亡也不再可怕……」
克雷歐像尋求救贖般用力地——雖然只剩一絲力氣——握住蘿莎莉的手。
「別說了!別說了!」蘿莎莉的話聲轉爲哀鳴。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爲什麼要這麼說!我不懂什麼血肉的,但我想和活着的克雷歐在一起!我希望克雷歐活下去!與其讓你死掉……我寧願不能在一起還更好!」
克雷歐模糊地看見。
斗大的淚水自蘿莎莉眼角滑落。
她回握住克雷歐的手,像要摟住他似的貼上來吶喊。
「求求你!求求你別死,克雷歐!」
啊,原來是這樣。
此刻克雷歐清楚領悟到了。
這正是救贖,也是他在克蘭德家得不到的東西,他終於獲得的寶物。
蘿莎莉忙着做準備時,本能的自言自語不時在腦袋裏悄然響起。
蘿莎莉使勁全力按住微微發光的劍,一口氣橫劃下去。
儘管如此,蘿莎莉仍毫不猶豫地決定砍下雙腿。她再度環顧四周,克雷歐放開的紼紼色鐵之劍落在距離他身軀約五公尺遠處。她伸出藤蔓撿起短劍,劍尖已經粉碎,只剩下約二十公分長的劍身,不過勉強夠用了。蘿莎莉順便把揹包也撿了回來。
重視其他事物勝於自己——那種感情該如何稱呼?身爲魔物本能的本能並不清楚。
『住手!我知道了,我說!』
『我知道了!我不說了,快住手!』近乎哀鳴的聲音響起。
「尊重……什麼?怎麼回事」
疼痛與絕望在腦海中肆虐的蘿莎莉以朦朧的意識自問。
不說的話——蘿莎莉再度一頭撞向地面。
「囉嗦!囉嗦!我不想聽這些話!閉嘴!」
『我瘋了……這種害妳面臨生命危險的提議,明明絕不該說的……。』
「嫁接藍薔薇的時候,克雷歐也說過同樣的話。」
她想必終其一生都無法忘懷。這個答案將不停折磨她,至死方休。
但本能沒有閉嘴。
本能凌厲的語氣令蘿莎莉回過神來,匆匆照做。
「……克雷歐…………?」
蘿莎莉急促地喘着氣,終於拾起頭。
『快住手!妳亂動他會讓出血更加嚴重的!』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裏,蘿莎莉不斷流血與慘叫。
她大力甩頭撞擊地面。
然後靜靜地閉上眼睛。
砍下雙腿。
蘿莎莉直到這一刻才知道何謂後悔。
『意思是說,妳是不是該實現他最後的願望。他說過希望你喫掉他,對吧?』
與其那樣,乾脆我也——!
(血……啊啊……流了那麼多血……怎麼辦……?)
蘿莎莉的手停頓一下,一臉歉疚地露出苦笑。
即使堵上耳朵,蘿莎莉也無法逃避她的話語。
「本能,妳知道我該怎麼做才能救克雷歐嗎?」蘿莎莉逼問腦海中的人。
可是她無論拍打多少次都沒得到反應。
蘿莎莉有力地邁步前進。
少女握住緋緋色鐵之劍並且將劍刃抵在大腿上,冰涼的觸感令她打了個寒顫,手臂則是發抖着。蘿莎莉討厭劍,更討厭痛。
明明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謝謝妳……蘿莎莉……」
蘿莎莉吞了口口水,咬緊牙關。
癱坐在地的蘿莎莉茫然仰望天空低語。
蘿莎莉伸手輕拍他的臉頰。
他的褲子與靴子都被燒得幾乎失去原形,受創的傷口裸露在外。達到皮膚深層的重度燒傷令肌肉變色,處處是燒爛的痕跡慘不忍睹。不僅如此,被緋緋色鐵之劍碎片削掉大塊皮肉的傷口從剛剛便血流不止。
『等等!妳真的要做?未必會成功喔。』
克雷歐將蘿莎莉淚流滿面的容顏烙印在瞳孔裏,傳達他的心意。
「對不起,我還是更喜歡克雷歐。」
「克雷歐……你快醒醒……。」
『叫妳聽我說!我是突然從藍薔薇聯想到的,如果砍下妳的腿來和他傷痕累累的腿交換……或許,我是說或許.能夠像嫁接一樣接合起來。』
『我只知道妳生存所需的必要知識,蘿莎莉。』
蘿莎莉把克雷歐搬到他當成牀鋪的大樹前,依照本能的意見做好準備。她儘可能挑選六根最筆直的樹枝,用來固定不讓接合面鬆脫。嫁接藍薔薇時歐是綁上細長的草莖,但這次需要的強度更高,蘿莎莉決定改用她的藤蔓當成繩子。
『他的死亡只是時間問題。妳打算不喫他?不喫又能怎樣?就算放着不管,屍體也只會腐爛牛蟲,變得像泥濘般爛巴巴地逐漸分解。與其變成那樣,現在喫掉不是比較好嗎?他也這麼期望喔?』
「謝謝你,本能!」
「要是我不等藍薔薇開花……馬上送克雷歐回去的話……。」
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完成。
但是她想像得到答案,本能也重複至今曾對她無數次說過的臺詞。
半晌之後,本能問道:『妳比較喜歡我還是克雷歐?』
鮮紅的血色、地上漫開的血潼讓蘿莎莉逐漸失去冷靜。
就在此時『啊——!』她腦海中響起叫聲。
然而蘿莎莉選擇了克雷歐。
『冷靜點!摸他的胸口,快點!』
思考不斷空轉地想着「怎麼辦?」
失敗的可能性反倒更高。
向因恐懼而畏縮的內心露出利牙。
蘿莎莉赫然鬆手,看向克雷歐的雙腿。
「但嫁接還是成功了。現在也一樣,只要試試看,說不定就能救回克雷歐的性命。」
「什麼嘛……你不是想到了什麼點子嗎?快說!說出來啊!」
經過一陣思考之後,蘿莎莉決定先砍斷自己的腿。她判斷這雙魔物的腿就算砍下來也能暫時保持生命力。
他的意識漸漸薄弱。等等,再一下子就好,等我向她說完這一句話。
(我……就是想聽到這句話)
順着下巴滴落的鮮血與淚水滴在她穿着雨衣的胸前。
「既然如此,我當然要試。」
欲言又止地一瞬陷入沉默後,她繼續說道。
『我現在能夠說的,只有妳是不是應該尊重他的意志而已。』
雖然人格不同,不過蘿莎莉和本能共享一個身體,一起出生、一起死去。儘管蘿莎莉從前否定過,不過她們果然是一個共同體吧。
蘿莎莉用藤蔓和手輕輕抱起克雷歐。
她鮮血淋漓的額頭在即將撞地前停住。
克雷歐臉上浮現微笑。
『心臟……還在跳。』
這是個殘酷至極的答案。
她朝自己發出屬於魔物的兇暴性。
並非絕對會成功。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只是閃過一個念頭,先認清這點再往下聽喔。聽好了?妳的肉體具備優異的再生能力,人類根本無法比擬。像剛纔背上受的箭傷,應該經過一晚上就會痊癒了。』
接着拍了第二下、第三下……
蘿莎莉看着雙腿。砍下來將會血如泉湧,受劇痛侵襲。那不是普通的劇痛,也許她會因爲太過疼痛——直接死亡。
蘿莎莉手不停歇地搭話道:「如果剛纔妳一直保持沉默,不告訴我救克雷歐的方法,我絕不原諒妳,會恨妳一輩子……所以真的很感謝妳,我最喜歡妳了。」
本能也在不知不覺間緩緩轉變了。
她溫柔地催他醒來。
若換作從前的本能,這種事情也不會令她有所動搖吧。
「別說了!」蘿莎莉尖叫回道。
「……那又怎樣?我的傷勢才無所謂!現在克雷歐——」
本能沒有回答,反倒顯得更可疑。
放在克雷歐胸口上的手心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心跳聲。
當蘿莎莉搖晃克雷歐的身軀時,腦海裏響起一陣聲音。
和克雷歐相遇後,蘿莎莉緩緩轉變成本能無法理解的存在,讓她覺得有點寂寞。
「……是我的錯……」
蘿莎莉俯望躺在地上的克雷歐。
「克雷歐…………求求你睜開眼睛!」
「……什麼事……本能……?」
他露出如同安祥入睡般的臉龐。
蘿莎莉大哭大叫。
聽起來像是想到什麼似的。
像要宣泄怒氣一般不斷地撞擊着。崖邊的地表很堅硬,讓蘿莎莉撞到額頭破裂流血。
『……不出所料。』本能認命似的嘟囔。
(……笨蛋!這是爲了救克雷歐!)
(不要……我不要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