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藍薔薇

《向森之魔物獻上花束》 · 小木君人 · 6837 字

1

「早安,克雷歐。」

自第二天起,克雷歐的早晨就從她的問候開始。

當然,克雷歐也會以「早安,蘿莎莉。」這句話回應她。

先走到懸崖沐浴晨光,接着再去附近的清澈小溪喝水,這是他們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然後歇息一會,等內臟活躍起來再出外狩獵填飽肚子。

一直找不到獵物的日子就非得走到雙腿痠痛爲止,倘若運氣好遇上大型獵物——比方說體格肥碩的成年野豬——又順利撂倒獵物的話,她的肚子就能飽上兩、三天。若是不需要打獵的日子,他們便到蘿莎莉中意的地方之一併悠哉地待到太陽下山。

「吶,講點有趣的話題來聽聽。」每當蘿莎莉如此要求。

克雷歐便講起從前關在房裏默默閱讀時從書上看到的故事。

「『國王』是什麼?」

「『馬戲團』是什麼?」

雖然她不時發問打算故事,但克雷歐每一次都會畫「圖」來回答。蘿莎莉似乎無法理解故事背後隱含的教訓和登場人物的心情,但能夠接觸到未知事物本身就讓她欣喜萬分。蘿莎莉小心折起毫無秩序地畫滿國王、馬戲團與其他各種圖案的圖畫紙,收進雨衣口袋裏。

就這樣,兩週的時間在轉眼問過去了。

在蘿莎莉目前的據點「朝陽很美的懸崖」旁長着一叢紅薔薇。有一天,克雷歐對着紅薔薇寫生時,不經意地將薔薇顏色塗成藍色。

蘿莎莉毫不厭倦地盯着繪畫逐漸完成,「咦?」她看到後小聲地驚呼。

「爲什麼它跟花的顏色不一樣?」

克雷歐向她說明,這座森林裏應該生長着這樣的藍薔薇,而它也是非常稀有的薔薇。

「非常稀有?喔~~」

蘿莎莉明顯對「稀有」一詞產生反應。

發現藍薔薇的案例在這個世界並不算少,可是發現地點幾乎都在人跡罕至的森林深處。

再加上即使帶走藍薔薇並試圖在外頭栽種它,藍色也會在約一週後逐漸褪去,接着在一個月後變成普通的白薔薇。順便一提,世間還會用「她曾是藍薔薇」這種說法來形容短短數年內變了個樣的大美女。

總之,藍薔薇十分稀有。雖然克雷歐無意帶着花回去繼承克蘭德家,但難得有機會來到森林,他希望至少能親眼看上一次。

她的側臉近在克雷歐眼前,隨着眨眼上下顫動的長睫毛宛如拍打翅膀的蝴蝶,那優雅的動作讓他不禁看得入神。蘿莎莉怱然轉向克雷歐,兩人在極近距離下四目交會。

此時蘿莎莉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克雷歐,牢牢抓緊我。」

「喂,還沒好嗎?差不多該出發囉。」

「用這種東西就可以知道開在森林某處的花在哪裏?喔~~真有趣。」

難道她對他感到啞口無言,心生厭倦並改變主意後決定喫掉他?克雷歐感到渾身發涼。正當他來不及發出驚叫,身體便任憑擺佈地——被放在蘿莎莉背上。

「喔~~」蘿莎莉粗魯地應聲。

「喂!先不管烤魚了,我們大概還要走多久纔會抵達藍薔薇生長的地方?」

2

克雷歐這番話讓蘿莎莉鬆了口氣,身體也回到原位。

他察覺自己正從背後使勁抱住她。

拚命緊抓住少女背部的他並未察覺,蘿莎莉正任由雨衣隨風飄舞並開心地笑着。直到太陽下山爲止,她的衝刺都沒停下來過。

老實說,他是有點厭倦對從早到晚都喫水果的日子。

蘿莎莉抱住克雷歐的雙腿後,纏着他的藤蔓逐漸鬆開。

蘿莎莉突然回頭,盯着克雷歐的臉龐。

蘿莎莉邊剔着塞在牙齦上的魚鱗邊問道。

剛休息不過兩、三分鐘而已,迫不及待的蘿莎莉便從雨衣下伸出藤蔓搖搖克雷歐。照這樣下去,藤蔓恐怕會捆着他拖行而去,因此克雷歐背起揹包、兩腳一使勁勉強起身。

他正這麼想着,少女又抓住第二條魚,然後是第三條、第四條。

蘿莎莉以食指與拇指捏起指南針,翻來翻去目不轉睛地觀察着。

「是、是的,沒有錯,我們要往那個方向走。」

(…………咦?)

「不,不是那樣的。」克雷歐搖了搖手。

「請、請讓我休息一下……」他趴倒在地上低聲地說。

「原來臉會自己變紅啊,喔~~」

「生的不行?」蘿莎莉不解地歪歪頭。

身爲男孩子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令克雷歐有點想哭,沙礫的苦味在嘴裏擴散開來。

這時候。

等回過神時,克雷歐發覺少女的眼眸正直盯着自己的臉。

蘿莎莉眨眨眼睛,不解地歪着頭。

稍微休息一下,再繼續往前衝。

另一方面,蘿莎莉彷彿根本沒察覺地面的坡度一樣,時而踏開草叢、時而折斷樹木低處的枝丫,意氣昂揚地在森林裏往前衝。

她的身體明明比外表來得纖細,觸感卻豐盈柔軟。

對話期間,蘿莎莉奔跑的速度也毫未減慢。她穿過樹木之間的縫隙、穿越擋住去路的低處樹枝、一口氣跳過矮樹等小灌木叢。就算幾乎快撞上了,蘿莎莉也毫不猶豫地衝進去,每次都讓克雷歐嚇得起雞皮疙瘩。

「天色果然黑到讓我看不清指針,如果——」

嫩草般的氣息刺激克雷歐的鼻腔,是蘿莎莉的髮香。

「……」

「喂,走這邊對吧?」

克雷手忙腳亂地掏出魔法指南針,指針和她用下巴示意的方向一致。

她把指南針還給克雷歐,嫣然一笑如此說道。

「什、什麼時候……那個……」

他聽見蘿莎莉的嘆息。

「你沒事吧?」蘿莎莉蹲下來探頭注視克雷歐的臉龐。

克雷歐說不出自己是看她的側臉看到入神,逃避似的別開頭。

一邊是等待答覆的蘿莎莉,一邊是回答不了的克雷歐,沉默持續了半晌。

他們在不久之後過上一座大懸崖,不得不迂迴繞路並沿着懸崖下到河灘,最後決定在那裏過夜。

克雷歐身體搖搖晃晃的,腳步也虛浮不穩,彷彿隨時都可能摔倒。

「我……我在聽……啊!」

「這個道具指示的地點,應該生長着藍薔薇。」

「以前我遇過手會冒出火的人類。我討厭火,因爲那玩意感覺很燙又很痛。用那種東西烤魚真的能喫嗎?味道不會很苦?」她似乎想像着烤得焦黑的魚。

蘿莎莉將抓到的魚從頭一口咬下,不管骨頭或鱗片皆啪擦啪擦地咬碎,魚尾撲騰擺動個不停,與其說新鮮,不如說是垂死的掙扎。看着魚尾漸漸消失在少女嘴裏的剪影,克雷歐有點受驚。當自己被喫掉的時候,恐怕也是那副慘狀吧。

由於下午纔出發,太陽很快便下山了。蘿莎莉興致勃勃地想熬夜趕路,但克雷歐以「入夜後看不清指南針」的理由設法說服了她。鑽進睡袋後,克雷歐不到一分鐘便沉沉睡去。

第一天的情況還算可以。

她剛纔大概配合克雷歐放慢了腳步,因爲蘿莎莉正用有着天壤之別的速度爬上山,在森林裏往前衝。樹幹、樹葉如河水般自他前方往後穿越而過,如同地震的上下晃動令克雷歐身軀浮在半空,大腦在頭顱裏搖動個不停。克雷歐不禁牢牢攀住蘿莎莉的脖子。

「你……好像經常滿臉通紅耶。你什麼時候臉會變紅啊?」

「抓緊?」克雷歐還沒意會過來,蘿莎莉已用力地衝刺出去。

他用力搖搖頭,想盡快遺忘剛纔目睹的光景,咬了一口從附近樹上採來的薄皮紅色水果。

「咦?啊!請、請等一下。」

走了一會,克雷歐便感到雙腿的負荷異樣沉重。他一開始只是不解地歪歪頭,不久後才明白過來。地面有着徐緩的坡度。

今宵的月亮藏在雲中。雖然月兒偶爾對地上好奇似的露露臉,但厚實的雲層化爲夜晚的帳幕包覆着森林。若不凝神細望,連身旁對方的表情都看不清。

(對了,約瑟夫也曾說他想在死前見識一下藍薔薇……)

往前衝、往前衝。

「咦?……妳是指火焰魔法?不,我不會用魔法。有種用來生火的道具叫火柴,可是我現在沒帶……」

「烤?烤是用火嗎?克雷歐你的手也會冒火嗎?」

克雷歐在喫生魚片或薄肉片拼盤時品嚐過生魚,但雖說是生的,那些菜餚也經過調理,畢竟他從來不曾體驗過像蘿莎莉那樣狂野的喫法。如果還有別的食物可選,他儘量不想生喫東西。

蘿莎莉默默地探頭注視着克雷歐。

見她乾脆地切換話題,克雷歐苦笑着掏出魔法指南針。

那是克雷歐從前看冒險小說時學到的知識。他化身爲那本小說的主角,將指南針與地面保持水平,像轉發條般旋轉半圈然後盯着指南針。但是他看不清楚,不禁沉吟出聲。

3

「你不喫魚嗎?你真的很喜歡樹的果子耶。人類都跟你一樣嗎?」

沒多久之後,克雷歐變得無法忍受保持緘默的尷尬感覺。非得講點什麼纔行,乾脆坦白招認吧?不,可是……種種想法在克雷歐腦海裏盤旋,都快莫名發燒了。

「……然後啊,我就不發出聲音悄~~悄地把藤蔓偷偷伸過去。可是在只差一點就快碰到那隻兔子時,我不小心咻地擦到樹木,心想『糟糕!兔子要逃了!』不過……喂,你在聽嗎?」

「那我們現在就過去看看。」

蘿莎莉臉色一沉,警戒地往後退。

「不、不知道!是臉自己變紅的!」

「不,我沒那麼愛喫果子,只是不太能接受生喫肉或魚……」

蘿莎莉停下來回過頭,只見克雷歐正在後方離她約三公尺處喫力地追趕着,背上的行囊沉甸甸地裝滿了後悔的念頭。

在他氣喘吁吁地回答時,真的跌了一交。

可是坡度變得越來越陡且無止境地向前延伸,他們似乎已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爬山。克雷歐的小腿開始抽搐,很快就想叫苦投降了。

就在他正想說「月亮從雲後出來的話」時,彷彿心願上達天聽一般,月亮依書出現。剎那間灑下的月光照亮兩人。克雷歐見狀急忙再次轉動指南針。

(但願只是座小山丘而已!)

她在奔跑中天真無邪地問。克雷歐苦於不知如何回答,於是自暴自棄地大喊:

也就是所謂的揹負狀態。

(啊……)

「如果烤過,應該會很好喫吧。」克雷歐恨恨地瞥了離水在地上蹦跳的魚一眼後如此心想。

「不然要怎麼喫?」

第二天,他們天一亮就邁步行進。

「你看,臉又變紅了。喂,爲什麼會這樣?」

克雷歐放下揹包翻身仰臥,穿過樹葉灑落的陽光在他汗水淋漓的身軀留下點點金光。受陽光映照的部分瞬間發燙,令克雷歐忍不住翻滾着躲進一大片陰影下。清涼的微風吹進鬆開的領口,讓他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他的身體突然飄浮在半空,只見魔物少女的藤蔓正纏住全身。

「雖然不清楚準確的距離,但還是有基準能讓我知道大概有多近。不過天色那麼暗,恐怕不容易看出來。」

「咦!……啊,稍等一下。」

蘿莎莉像釣魚一樣將幾根藤蔓垂進河裏,沒幾分鐘便抓到第一條魚。真虧沒有用魚餌的她在這一片黑暗裏抓得到魚。克雷歐歪歪頭佩服地想。

「說是烤也不代表要烤到那種程度。如果注意別烤焦——雖然稍微烤焦一點會比較好喫——假如烤得恰到好處,魚肉就會溫熱多汁,非常好喫喔。要是有火柴的話,我想烤魚給妳嚐嚐。」

可是剛走了幾步的他又被露出地面的樹根絆倒。

無止境地往前衝。

他覺得去看看藍薔薇也是對故友的追悼,所以他從懷裏取出了魔法指南針給蘿莎莉看。

「呃……烤過的話我就喫得下去。」

「咦?哇!什、什麼事?」

「……」

「…………」

克雷歐再度旋轉指南針,一言不發地注視指針的動向。蘿莎莉也屏住呼吸,模仿克雷歐的舉動。

「…………嗯。」

「咦?……你這樣做就知道了?」

是的,克雷歐點點頭。

原理很簡單。支撐魔法指南針的軸心被工匠刻意只大略研磨過之故,表面殘留着適當的粗糙面。這些粗糙表面會加強摩擦力,對指針迴轉有煞車的效果。比方說當指針旋轉至完全相反方向時,得花點時間纔會回到正確方向,而這段時間就成爲估算與基軸石距離的基準。若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還使用品質夠高的指南針,據說還能計算出精準到以公尺爲單位的距離。

他在蘿莎莉的家「朝陽很美的懸崖」測量時指針花了正好兩秒歸位,現在測兩次結果大約都是一秒。按照小說內容來說,當魔法指南針與基軸石距離極近時,指針只需喊一聲「啊!」的時間就會歸位。這代表——。

「我們大概已經走了過半的路程。」

「真的嗎?那我們明天會到?」

「呃……這、這個嘛……」

可能性應該很高,但克雷歐沒有如此斷言的自信,畢竟他不是老練的冒險者,只是略懂皮毛的外行人而已。

「大概要等明天或後天……」

「會到?」

「說不定……會到。」

「……?」

「說……說不定不會到……」

因爲太害怕一口斷定的關係,克雷歐含糊其辭。

過了一會兒,蘿莎莉歪着頭說:「……這算什麼回答啊?」

他沒勇氣直接發問,悄悄地望着正伸出藤蔓摘果子的蘿莎莉。而少女的背影——她一定正哼着那首歌吧——緩緩地律動着,看來她今天早上的心情也不錯,感覺不像還對昨晚的事情心存芥蒂,這讓克雷歐鬆了口氣。

「人類感覺挺有趣的。」她悄然低語,眯起眼睛嗚呼呼地發笑。

或許是因爲這裏空氣清新,或許是因爲脫離「克蘭德家」帶來的精神壓力,進而提升了他的免疫機能,但是克雷歐並不懂這些。

「你的臉又紅了。爲什麼會變紅?因爲喝了冷水?」

但是他很快便感到一陣空虛,因爲他自己明白這些辯護不過是敗犬的遠吠罷了。

(應該表現出無助、激起她保護欲的樣子會比較妥當?)

「嗚哇……什、什麼事!到底怎麼了?」

蘿莎莉不可思議地看着克雷歐的臉龐,兩人四目相對。

(比方說,像是外表打扮帥氣、展現可靠的一面就行了嗎……?)

(她不是在我白天滑倒摔交的時候嘆了一口氣嗎?她一定是覺得傻眼吧)

像大多數十五歲少年一樣,克雷歐的夜晚也用來懊惱地思索着「該如何吸引女孩子關注?」這個哲學性的難題,然後在苦悶中度過。

蘿莎莉遲早會厭倦他,而那一天終將到來吧。或者,她會因爲某些緣故而無法再飼養他,到時候……。

「你爲什麼要道歉?」

儘管是在心底——克雷歐依然罕見地以強硬又具攻擊性的態度自我辯護。

幸好雲層掩蓋了月亮,這對他來說是種幸運,意外響亮的河水流動聲也正合克雷歐的意。

「……對不起……」

可是克雷歐並沒有發現。

克雷歐起身伸個懶腰,接着慢吞吞地爬出睡袋。正當他擠出空氣並仔細地捲起空蕩蕩的睡袋時突然想到。

克雷歐赫然睜開眼睛。清晨已然來臨,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着的。

喫完一頓簡單的水果早餐之後,克雷歐把水壺浸在河裏裝水,接着喝了一口。清涼的河水流過被果汁弄得又渴又黏的喉嚨時有股快感,令他險些忘我地一口接一口……喝下去。由於喝太多水可能會拉肚子,克雷歐忍下這股衝動。

(嗯……不知女孩子喜歡什麼樣的東西呢?)

「…………啊!?」

在他身旁的當事人蘿莎莉則熟睡着,睡臉浮現微笑。

「那那那、那個!那個!」

「這樣完全搞不懂耶,那你剛纔做的舉動又是什麼?」

克雷歐變得清晰的視野捕捉到某個物體。

克雷歐的臉頰猛然發燒。

他們一如往常地道早安。

(蘿莎莉剛纔……該不會是在幫我遮陽吧……?)

不,可是要尋求作爲寵物的好感,反倒是……。

不然要試着站在少女的心理方面去思考嗎?

「帥氣?我?」克雷歐諷刺地揚起嘴角。

「請用。」克雷歐將水壺遞過去,她也咕嘟咕嘟地喝起水來。

情節若不這麼發展,克雷歐會很傷腦筋。這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妥善的獲救方法。爲了實現目標,他必須讓蘿莎莉抱着至少會猶豫着不想殺他的好感。

黑暗中傳來蘿莎莉的嘆息聲。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嘆息。

蘿莎莉說了一句:「我去採果子」之後便離開他身旁,強烈的陽光霎時間傾注在克雷歐臉上,照得他眼前一花。

克雷歐的食指用力一指,蘿莎莉迅速轉移目光望去。

他甩甩頭,試圖揮去連自己也難以控制的酸甜情感。

咻嘶~~

4

那該怎麼辦?這也不行、那也不對,克雷歐覺得自己彷彿誤入沒有出口的迷宮。

『再見,好好活下去。』

很遺憾的是,克雷歐對人類少女也近乎一無所知。別說男女交際了,他甚至不曾和異性朋友講過話。

克雷歐的尖叫嚇得蘿莎莉手中的水壺差點掉下來。

在一片黑暗裏,他稍微哭泣了一會。

蘿莎莉正探頭注視着他,好像直盯着他的睡臉。

藍薔薇在對岸不遠處迎着河風搖曳。

哭完的克雷歐一直難以入睡。大約三十分鐘後,當流過太陽穴的淚痕乾涸,他心中如沸騰大鍋般翻湧的自我厭惡也略爲平息。

在蘿莎莉看來,她可能只是別無他意的發問而已。但克雷歐並不這麼認爲,他有種遭到逼問指責的感覺,既尷尬又丟臉,真想立刻像空氣一樣消失。

「噗哈~~!啊~~真好喝。這個能讓人大口大口喝水的玩意兒還真方便。」

「早安,克雷歐。」

自從模仿過克雷歐用水壺喝水之後,蘿莎莉似乎就這麼喝上癮了。

(若換成平時,我早就發燒病倒了……這次爲什麼沒有?是因爲進入這座森林的緣故?因爲遇到蘿莎莉?總覺得身體變得比以前健壯了點)

(總之我已經努力過了。就算沒有人認同……沒錯,我的努力只有我最清楚)

(我……我在害羞個什麼勁。她可是魔物,會、會喫人耶……!)

「不!或……或許是吧。」

「……好。」克雷歐好不容易纔以微弱顫抖的聲音擠出一句回答。那句話可能被水流聲蓋過而沒能傳進少女耳中,但不管這一點的克雷歐自顧自地鑽進睡袋。

蘿莎莉不解地歪歪頭。

魔物的心理仍是他心中的不解之謎。

某處傳來鳥獸的嗚叫聲。

另一方面,自己和蘿莎莉透過水壺間接接吻的事實,依然讓克雷歐臉頰與耳朵發燙着。

克雷歐感覺到一道視線。

「算了,該爲了準備應付明天而好好睡一覺囉。」

「早……早安,蘿莎莉。」

(我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無論我有多怎麼努力……我必須更進一步博得蘿莎莉歡心,更討她喜歡纔行)

可是他該如何使魔物少女心生留戀?

『雖然不要你了,但是被我喫掉會很可憐的。』

「……啊啊!……啊啊啊啊!!」

「吶,那個借我喝一口。」蘿莎莉伸出手說道。

徹底沖掉身上在睡夢中所流的汗水後,克雷歐總算鬆了一口氣。河風吹撫他溼淋淋的臉龐,發燙發紅的部位隨着汗水氣化而冷卻下來,全身一直到眼皮底下的眼球深處都倏然繃緊。

『我送你回到你出生長大的森林外世界去。』

(可是……我也很努力啊)

由於月亮再次躲進雲裏的關係,導致他看不清蘿莎莉現在的表情,但光是語氣也足以傳達她的不滿。

克雷歐哈哈哈笑着矇混過去,他跪在河邊,活像要當頭淋水似的嘩啦啦洗起臉來。

不不,克雷歐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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