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花
《向森之魔物獻上花束》 · 小木君人 · 1.1萬 字
1
嗚呼、呼呼呼……嗚呼呼呵呵……
少女單薄的肩膀隨着笑聲微微顫抖。
就像不知含蓄與羞澀爲何物的稚子,她無邪或該說是直爽地笑得開懷。不過聽在克雷歐耳中卻像是惡魔的笑聲。
無論是臉蛋、手臂或腳,她乍看之下只是位平凡的少女。然而她顯然不是人類,因爲人類不會長出觸手。
少女使勁將觸手往回扯,兩人的臉龐近到只有二十公分。
她有一頭自出生以來似乎從未剪過的亂髮,藏在頭髮下的圓滾滾大眼睛眼角上揚,像只好奇心旺盛的小貓般探頭直盯着克雷歐的臉龐。本來就不擅長面對他人目光的克雷歐別開視線,躲避她的眼神。
她的喉頭再度咕咕作響,張開可愛的櫻桃小口。
「沒想到那麼快就能再逮到人類,真難得。喂,這種情況是不是叫『走運』來着?」
「……啊……啊?」
突然拋來的問題讓克雷歐很困惑。少女眨眨眼睛。
「咦!什麼~~?你說什麼?」
她愣愣地注視着克雷歐,無法捉摸對方心態的克雷歐十分混亂。
「那……那個……妳……」他拚命試着交談,設法跟她溝通。可是少女張大櫻桃小口如此說道。
「那我要開動囉~~」
她張開的大口躍入克雷歐眼簾,尖銳的犬齒在暗紅色的黏膜裏水盈盈地發光。
「啊!……嗚哇!……等、等一下!」
理解「開動」兩字含意的克雷歐拚命搖動身體抵抗起來.然而第二根、第三根觸手過來,毫不留情地捆住他的身軀。
「啊,抱歉~~我忘記先補上最後一擊。活生生地被喫掉會很痛吧?」
少女依然在笑。她一邊一笑邊以白皙得彷若透明的雙手勒住克雷歐的喉嚨,猛然使力。儘管沒有折斷頸骨的力道,被她準確壓住的頸動脈仍讓他的意識逐漸變白。
「等等……救救我……我什麼都……」
「我、我明白了。我去抓猴子!」就在克雷歐要脫口而出之前——
「喔~~」
克雷歐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發現少女正以冷漠嚴厲的眼神俯望着他。
藤蔓將克雷歐的臉抬得更高。
克雷歐依然低着頭。
事到如今才察覺自己的真心已然太晚。那些朦朧浮現腦海的懷念面容漸漸變得清晰。那是母親,還有在昨晚夢境裏也出現過的另外一個人。
少女外表看來與克雷歐同齡或比他小一點,身材也與年紀相符地——用人類標準衡量魔物或許沒有意義——該凸的凸該翹的翹。克雷歐面紅耳赤地迅速低下頭。
「啊!」少女喊道。
他與少女四目相對。和頭髮一樣,她的眼瞳也是綠色。一臉訝異少女的居高臨下地瞪着他。當然,她的胸部也落入克雷歐的視野中。
「…………」
「所以我想要你去幫我抓猴子回來。我想嘗一次猴子肉的滋味,只要抓一頭就夠了。」
一是她頭頂的花。其形狀類似薔薇,卻是克雷歐至今不曾見過的花。那朵花幾乎跟她的頭一樣大,每當她轉動脖子,亮黃色花瓣便隨之搖曳起來。
「咦……?」
他突然靈機一動。
「你到底會做什麼?」
2
「沒錯,就是猴子!」少女高興地點點頭。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但是他也不想毫無痛苦的死去。
「你看看樹上,應該有看到吧?」
「……咦?」
克雷歐被放在地上,但魔物的觸手仍緊緊纏着他的腳踝。
這段期間,少女始終沉默不語。
這時。
克雷歐原本心想奉上世所罕見的緋緋色鐵之劍或許能換取原諒,看來這點子肯定行不通。這麼一來就不必再多想,現在的他能做到的事只剩下一件而已。
「我說~~你真~~的什麼都願意做?」
「是、是!那我該做什麼纔好……?」
克雷歐再度望向應該是猴子所在的地方,該處距離地面有十五、六公尺高。
另一個是那頭幾乎與當季森林融爲一體的鮮豔綠髮,在盛夏陽光反射下閃爍着水靈的光芒。
克雷歐以爲自己偷瞄她胸部的事曝光了,嚇得渾身一抖。不過……。
(我……會做什麼……?)
「剛纔啼叫的是……猴子嗎?」
克雷歐定眼望去,覺得樹頂彷彿有什麼東西,但層層疊疊的枝葉遮蔽視線讓他看不清楚。更努力細看,發現那東西隨着吱吱的叫聲動了動。
克雷歐抽搐地擠出討好的笑容。明明不必被喫掉是好事,但是一聽到她說自己很難喫,多少讓他受到了一點打擊。
「對、對不起。那句話的意思是,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什麼都願意做……」
「咦……?」
少女表神清氣爽地拍拍手掌,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克雷歐的目光。他先鬆了口氣卻沒法拾起頭。因爲一抬起頭又會瞄到她的胸部。
克雷歐整張臉埋進帶着青草味的草地上,反覆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冷汗從他臉上滑落,如朝露般沾溼樹葉。
他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性思考着,此刻的他既不痛苦也不難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正迎向安寧的死亡。少女要等死後纔會喫他,這種死法遠比活生生被肉食動物撕裂啃食要輕鬆得多。
「那是什麼玩意,我可沒聽過這種話!」不耐煩的唾罵聲宛如打雷般落下。
現場流動着尷尬的氣氛,使克雷歐更難抬頭。他聽着心臟噗通狂跳,持續朝腳下不知名的野草投以空虛的視線。
少女歪歪腦袋。
「喂……我決定囉?」
克雷歐以流暢的動作下跪求饒。
「喔……咦?」
「……?」
她喃喃地說了句「真奇怪」、然後是「算了」之後,切入正題。
「喂,我決定了!」
克雷歐歉疚地點點頭,少女錯愕地張大嘴巴,表情突然像驟雨般爲之一變。
但是自己卻依然抵抗着求她饒命。
「不,簡單的說……如果要說喜歡或討厭,妳屬於哪一種?」
「劍,是那種用來切割的工具吧……那東西怎麼了?」
(和我家宅邸比起來,哪一邊比較大?上面的樹枝……好細)
(我……還活着……?)
「好,妳想怎麼處置我呢……?」
「最討厭了!!」少女的怒吼震盪大氣。
少女的目光掃過癱軟在地上的克雷歐,從頭打量到腳。
少女雙眼圓睜。
(什麼嘛……到頭來我還是想活下去……)
「喂,跟你說我決定了!」
「好!我決定了!」
克雷歐敲了敲不知是因爲倒吊還是被勒頸而隱隱抽痛的頭,甩開腦海中殘餘的迷霧。不久後他恢復冷靜,準備掌握現況。
「啊……是。」
纏住克雷歐腳踝的觸手類似植物藤蔓,似乎可從她背上無限延伸並自由改變長度。從觸手輕鬆舉起他的身體來判斷,它應該具備一定的力量與強度。
他連「若是走運,搞不好會成功」的念頭都沒有。即使一百個克雷歐一起出動去抓,恐怕也不可能實現。在抓住猴子之前,一百具摔死的屍體就會先鋪滿地吧。
我什麼都願意做,救救我——克雷歐打算這麼說。可是克雷歐已無法分辨那句話究竟是出於自己口中,還是腦海中迴響而已。
「爲什麼?剛纔你明明說過什麼都願意做的!」
少女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剛剛想了一想,我現在的心情又不是『無論如何都要喫人』嘛~~」
克雷歐臉頰抽搐,手伸到背後將微微露在揹包口外的緋緋色鐵之劍塞進去。幸好少女仍專注於憤怒的回憶上,沒注意到他可疑的舉動。
「每次注意到的時候,那些傢伙都會像那樣盯着我瞧個不停。雖然很煩,但牠們總是待在樹頂,動作又敏捷很難抓到。」
少女鬆開勒住克雷歐脖子的手指。
至於問題所在的少女——乍看之下,有三個地方引起克雷歐的注意。
捆住他雙腳的藤蔓突然加重力道。察覺少女怒氣的克雷歐心中發出悲鳴。
纏在臉上的藤蔓鬆開,克雷歐終於恢復自由。他瞄了少女的臉一眼,她正想像着猴子肉未知的滋味,浮現充滿期待的笑容。
她不會容許半吊子的回答吧。
他不願舉劍自刎,也不願活生生地淪爲野獸的食物。
克雷歐逐漸稀薄的意識自嘲地想着。
她的眼神彷彿在說:「如果只是無聊事,我馬上宰了你喫下肚。」
克雷歐幾乎快哭出來但仍然別開目光,打算抵抗到最後爲止。無法理解內向青春期少年纖細心理的少女再度歪歪腦袋。
「不好意思……我沒辦法。」
不過最令他在意的還是她渾身赤裸這一點。
「那個,我想請教一下做爲參考……妳對劍感興趣嗎?」
夏季的太陽自空中毫不留情地映照着他。克雷歐渾身猛冒兩種汗水,與樹稍搖曳聲一同出現的涼風倏然吹冷他溼淋淋的身體。不久之後,又是一陣同樣的風吹過,寒意陣陣湧上。
「沒辦法……你是說做不到嗎?」
「那……你做得到什麼呢?」少女問道。
克雷歐問自己。
克雷歐自出生以來從未爬過樹。第一次爬樹就要他爬到那麼高的地方跟靈活的猴子玩你追我跑,有可能辦得到嗎?
他不能接下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要求。克雷歐吞吞吐吐地告訴正微笑着彷彿在催促他「快點快點!」的少女。
「這邊、這邊!」她怒火沖天地伸出左前臂指着說道。手臂上的確有一道剛喇結痂的新傷痕。
他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花了一點時間才認清現狀。
「該叫你做些什麼呢?」少女抱起雙臂思索起來,有如挑選生日禮物的小孩一樣,又是微笑又是咧嘴地歪歪頭。
「吶,你說什麼都願意做,是真的什麼都願意?」
每一秒鐘,壓在克雷歐背上的沉默壓力都不斷增加,他已經快承受不住了。
「而且你看起來不太好喫。」
「你看看這道傷痕,很痛耶!我討厭劍,也討厭帶着劍的人類!光是看到就火大!」
「因爲太火大,所以我沒補上最後一擊便直接喫了他。」
少女噘起嘴,輕描淡寫地說出可怕的臺詞。
那些藤蔓突然纏住克雷歐的頭猛然往上提。
克雷歐腦中的迷霧忽然散去,懷念的故人面容也跟着消失。當他回過神,那名少女已將臉龐湊近到幾乎快貼在一起的程度,注視他的眼眸。
「…………」
「那個……那……我來畫畫。」
他並非對畫技有自信到足以挺起胸膛的地步。
儘管如此,繪畫在這幾年之間等於克雷歐的一切。萬一還是不行,他就做不到任何事了。
抱起雙臂怒氣沖天的少女,聽到克雷歐的話後赫然回神。
「……畫畫……?」她直盯着克雷歐。
少女深深地皺起眉頭。
嚴厲的目光貫穿了他。
「還是不行嗎?」少年心想。然而……。
「畫……是什麼?」這是少女皺眉的理由。
「咦?……那個,妳不知道什麼是畫嗎?」
少女甩着一頭長髮猛搖頭否定道:「嗯,我不知道。」
該怎麼對不知畫爲何物的對象做說明纔好?克雷歐煩惱起來,但立刻察覺不必思考這個問題。
「請……請等我一會兒!」
他伸出右手暫時制住少女的求知心,接着從揹包裏拿出整套畫具。當然,拿東西時還用身體擋住劍不讓她發現。
(嗯……畫這個好了)
克雷歐看中在腳下搖曳的野花。雖然不知道花的名稱,但是也無所謂。
他翻開素描簿,猛然揮動鉛筆。魔物少女以興趣十足的眼神俯望着克雷歐,看他到底想做些什麼。
他在圖畫紙上用單純的圖形組合畫下大略的草稿,決定構圖。
葉子的形狀、花瓣的數目、明亮的部分、陰影落下的部分——克雷歐細細觀察並一點一點增加或刪減線條。他的右手毫不停滯地移動,讓畫逐漸變得更加精密。
大約五分鐘後,一幅有模有樣的素描完成了。克雷歐其實想花更多功夫去畫,倘若讓少女等太久導致她喪失興趣的話可就得不償失了。
遠方彷彿傳來鳥兒振翅離開樹梢的聲響。那是她最後聽見的聲音——
不過問題——果然還是在胸部上。
回應是一聲鼾聲。
(話說回來……畫還要多久纔會完成?)
克雷歐沒發現他的臉龐已不再泛着紅暈。
延伸到下巴處的長長瀏海、不像會喫人的櫻桃小口,他與露出無邪微笑的她四目相對後慌忙垂下頭。
她的身軀因歡喜而顫抖。
少女將素描簿抱在胸前,以燦爛的眼神注視着克雷歐。
少女連連點頭,頭上的花朵跟着搖個不停。
看她好像出乎意料地中意畫,克雷歐安心地鬆了口氣。放心之後,自己的畫作竟能讓人如此高興的感動又讓他身體發熱,還有點難爲情。
(他叫我別動,但睡著有沒有關係……?)
畫線、擦掉、再畫下線條。
她回溯記憶,回想起捕食過的人類面容。
她坐在地上,一再來回比較素描畫與真花。
(再來……她還沒醒嗎?)
「……我不太清楚,但並不噁心。」
『妳說怪怪的是什麼感覺?覺得噁心嗎?』
他毫不害臊地注視着少女的胸部。克雷歐忘掉害羞與難爲情,唯獨僅僅想忠實描繪出眼前的美麗事物,這種單純的畫家熱情掌控了他。
當然,若要對不知畫爲何物的對方做說明,直接讓她實際看看畫就是最好的方法。
她點頭打起盹來。
他下定決心緩緩地抬起頭。
(睡着的時候也不會鬆開這根觸手啊……)
有人表情因恐懼而扭曲,哭求她饒過一命。
既然聲音說「不知道」那她自己也不可能知道。少女放棄追問,再度悄悄搔了搔鎖骨下面。
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的眼神——如此認真、不帶絲毫敵意卻強而有力的眼神看着她。
3
(這是爲了畫圖而看。我絕對沒動歪腦筋……)
圓潤的上部、具備厚實感的側面、受重力影響仍然堅挺的下部,各個部位無縫連接在一起,描繪成複雜的曲線。想在紙上重現那畫面比想像中更加困難。
就算覺得畫得不錯,仔細一看卻又有些差異,缺少他以前看到裸女畫時的興奮感。這些線條缺少那股就算心想不能看,仍讓人忍不住想看過去的吸引力。
少女微微歪頭。
另一方面,少女也注視着克雷歐,對他驟然的變化感到不可思議。
那聲響軋然而止,克雷歐發出充滿苦惱的嘆息。
『這樣嗎……看來不是身體不舒服。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只有妳生存所需的知識。』
有人像相信自己必勝無疑般咧嘴一笑。
她在畫上摸來摸去,試着翻起素描簿的紙頁。
少女纖細的腰肢、白皙閃耀的小腹,正一點一點進入眼簾以及——。
少女不可思地瞪大眼睛。
(爲了畫圖我必須觀察,所以我非看不可……)
鉛筆輕快地滑過圖畫紙。
「喂,你的臉怎麼突然變紅了?」
明明畫風景也可以,不然畫森林裏的動物也行。只要是在克雷歐擁有的圖鑑上的生物,他都有自信畫得出個大概。
總之他非得畫完不可。克雷歐拚命壓抑住右手的顫抖,第一次挑戰描繪女性的裸體。
他面紅耳赤地觀察並試着照實物畫出來,卻不太順利。
她用指尖搔搔那個部位,輕聲呢喃。
少女無書地接過素描簿。
克雷歐以變調的嗓音回答,讓少女更是不解地歪着頭。
「好……!」
(爲什麼我……要說出「我來替妳畫素描吧」這種話……?)
少女的頸子自然地前後搖晃起來。
克雷歐反覆自我辯護。
(不是這樣。這樣子不行)
那微微歪着頭的模樣,可愛得令他幾乎忘記她是魔物。
他一邊收拾畫具一邊抬頭望去,只見少女正發出咻嘶~~咻嘶~~的鼾聲保持坐姿睡覺,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沉默。
他注視着整幅畫,仔細檢查圖畫紙每一個角落,又舉起畫紙讓光線從紙背透過來,確認沒有問題。
少女的藤蔓依然纏着他的腳,但此刻的克雷歐毫不在乎。他的煩惱來自於這幅畫到一半的素描。
克雷歐大大伸個懶腰,伸展背肌的舒服感受令他有種成就感。
紙面大部分的空間都被線條淹沒,畫着坐在草地上的少女與背景樹木及草叢的草稿。但她的上半身仍只有大略線條,他將精密的描繪擱到後面處理。
少女來回指着畫與自己問道,克雷歐點點頭。
從克雷歐開始畫圖之後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回過神時,空氣已稍稍轉涼。
他戰戰兢兢地遞出素描簿說:「呃……這就是畫。」
「吶,我感覺怪怪的……這是什麼?」
「那、那個!……那、那幅畫送給妳。如果妳願意的話,我能替妳劃一幅素描嗎……?」
「吶,這個送給我好不好?」
「好厲害!一模一樣!這個跟那朵花一樣耶!」
擦掉再畫,反反覆覆。
「明明那麼薄卻好像有厚度一樣。真不可思議!真有意思!」
「嗯,好啊!你也……呃,畫我吧!」
於是,一個聲音在少女腦海中響起。
直到剛纔爲止還充滿猶豫、飄移不定的目光簡直像假的一樣,他變得判若兩人。
克雷歐的眼神跟他們都不一樣。
克雷歐不敢看她的反應,垂下頭靜靜等待着。
少女一語不發。
她背後延伸的藤蔓彷彿正因期待而顫抖般蠢動着。
他每劃一點就停下鉛筆,用橡皮擦擦去多餘的線條,接着再添上線條。由於從前克雷歐曾對着噴泉女神像寫生的關係,在當時回憶的幫助下,畫起來比預料的更加順手。
克雷歐緊緊閉上眼睛,手指畫圈揉揉眼皮,然後鼓起剩餘的力氣繼續動筆。
唰~~唰、唰。
(好……完成了!)
那個聲音教導過少女各式各樣的事。利用言語引誘人類的方法、有毒的危險生物、如何度過嚴酷的寒冬。只要聽從「聲音」少女便能毫無阻礙地活下去。
身體承受他視線的部分感覺癢癢的。
即使過了中午,夏日陽光依然毫無減弱的跡象。對人類有些不快的炎熱,對身爲魔物的少女卻溫暖得恰到好處。
4
他之所以能夠察覺周遭的變化是因爲注意力已經中斷。頭部也像得感冒時一樣發熱起來,還有一股倦怠感籠罩全身。仔細想想,他從昨晚起便沒有好好睡覺或進食過了。
有人大喊:「竟敢對我同伴下手!」用燃燒着怒火的眼眸瞪視少女。
至今不曾體驗過的感情在她內心深處隱隱作痛,令少女感到困惑。
(就跟鳥睡着時不會從樹上摔下來一樣嗎?算了,總之得叫醒她纔行)
少女高高舉起畫,試着映照在夏季豔陽下。她將畫紙轉來轉去,從各種角度看過去,哈哈哈發出一串如銀鈴般的笑聲。
「咦?我?你也要把我……做成這樣?」
「……咻嘶。」
她嚥下快要打出來的哈欠。她很想盡情伸懶腰,但少年在開始畫畫之前說過「可以的話,請妳儘量別動」因此她忍住衝動。
發燙的感覺在克雷歐臉頰上緩緩擴散開來。
化爲腳鐐的藤蔓依然牢牢纏住克雷歐的腳。
「那個……不好意思,我畫好了……」
看着少女彷彿在微笑的睡臉,他總覺得不忍心吵醒她。不過,他仍下定決心呼喚。
「咦?……沒、沒、沒什麼!」
少女瞪大雙眼吶喊。
比克雷歐第一次看見裸女畫時更緊張好幾倍。
「那個……」
「……咻嘶。」
再這樣下去也沒個了結。
克雷歐深吸一口氣,準備拉高嗓門再叫一次。這時少女肩膀一動,緩緩睜開惺忪的眼眸。
「那、那個,不好意思吵醒妳了,但是……」
少女發呆了一會,赫然回紳後看着克雷歐。
「啊……喂,你畫完了?」
「是、是的,完成了。」
克雷歐小心地從素描簿上撕下素描交給她,少女則用藤蔓接過。
她看了一眼便發出歡呼。
「哇!……跟剛纔的畫不同。顏色、顏色是一樣的!」
素描的背景跟方纔一樣只用鉛筆處理,唯獨少女的部分有上色。
克雷歐本來打算給她未上色的鉛筆畫,但少女在不知不覺間打起瞌睡,他心想應該可以再多畫點時間。
此時少女抓起一束綠髮跟畫作對比。
「顏色一樣!」她興高采烈地咧嘴一笑,指尖描摹着畫上的線條逐一確認。
「我的頭髮……我的手……我的臉……吶,我的臉真的長這樣嗎?」
「咦?呃,這個嘛……我想應該沒錯……嗯。」
克雷歐頗有自信,着重於描繪那雙上翹的杏眼巧妙地表現了她的特質。
「這就是我……」
少女眯起眼睛,喉嚨咕咕咕作響。看樣子她的反應頗佳。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嚇我一跳,你的睡相可真差。」魔物少女在一片昏暗中笑着說。
少女大大展開雙手說道。
下一瞬間他突然站不住,還來不及驚呼便仰天摔倒。青草溫柔地接住他的身軀,宛如躺在軟綿綿的牀鋪上一般舒服。
天亮了。
「要開口就趁現在。」克雷歐心想。
東西落進他擺成茶托狀的雙手裏,是顆狀似柳橙的果子。
當少女說了「來,請用。」並且將剛摘下的果子拿給他之後該怎麼辦纔好呢?克雷歐煩惱着。
他有種時間彷彿停止的錯覺,猛眨眼睛呆站在原地。
克雷歐腦海中重播着剛剛建立的影像,想要烙印在心靈深處,如同想在某一天將那宛如化蛹成蝶般戲劇性的瞬間封存在畫布上一樣。
「咦?嗯,什麼事?」
如同燦爛黃金般的太陽從山邊緩緩現身,光線射進克雷歐眼裏。
克雷歐剝下柔軟有厚度的果皮,戰戰兢兢地拿起一瓣試着送入口中——滋味比想像中更甜,酸酸的味道刺激口腔不停分泌唾液。
原本如沼底般漆黑的森林變成閃耀的綠色。
「這是給畫的謝禮。我很中意你,所以給你特別待遇。你看,馬上就會變得很漂亮喔。」
5
接着,少女「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精神一鬆懈下來,疲倦、飢餓與睡意就朝他發動總攻擊。克雷歐意識矇矓,試圖爬起來但手腳卻使不上力。
「那個,雖然等妳請我喫果子再開口很不好意思,但我有一個請求。」
天空與雲朵染上金紅。
可是緊接着,克雷歐的身軀卻突然停在半空中。
克雷歐像只青蛙似的貼在地上,偷偷探頭注視他險些墜落的地點。
「嗯,當然囉!我好中意這幅畫!」
雖然這麼回答,他卻感覺到全身都在發出渴望立刻入睡的激烈抗議。克雷歐試着閉上眼睛,意識以驚人之勢迅速飄遠,感覺舒服得不得了。
她的食指指向聳立於懸崖遙遠前方的山巒。克雷歐終於發現天色明顯變得比剛纔明亮許多,天上的星星全數消失無蹤。
「不,那個,不是這樣的。只要能夠離開森林,我應該就能自力設法回去了。」
他本能地領悟到自己正在往下掉!靜謐的森林裏迸出一聲慘叫。
那一頭綠髮也隨着搖晃。
嘶~~!哈~~!
「……嗯,很漂亮……」被眼前風景壓倒的克雷歐喃喃回應。
「很漂亮吧!」少女說道。
此時一陣風咻地吹過。
「呼~~今天陽光也很充足,讓我全身充滿活力呢。」少女舒服地伸懶腰。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好美)
也就是說,克雷歐睡在斷崖絕壁的邊緣。從眼下可見的樹木大小來推測,距離下方的地面應該還相當遠,不慎摔下去會命喪當場吧。克雷歐全身發抖,發出細若蚊吶的慘叫聲,保持腹部貼地的姿勢往後爬。
(這得先削皮纔行。可是我身上沒帶小刀,也不能在她面前使用緋緋色鐵之劍……不,直接用手剝吧)
「希望妳能帶我離開森林。我一個人會迷路,應該沒辦法走到外面……」
儘管心中的聲音警告自己不可以在這種地方睡着,克雷歐卻不懂爲什麼不可以。他的意識即將溶解。
她輕描淡寫的警告令克雷歐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回去?你想回家嗎?」少女的眼眸直盯着克雷歐不放。
「這裏啊,是我目前最喜歡的地方。是我家!」

克雷歐至今喫過的水果不是削好皮切得整整齊齊,就是添加在蛋糕等餐點上的材料。
她背對太陽做起深呼吸。
懸崖邊有一片大約足以建造一棟小屋的空間。
不過……
「吶?」
「我到前陣子爲止都住在那一帶,那邊有座很漂亮的湖。不過有一次到遠處散步尋找獵物的時候,我發現這個地方。這裏超級超級漂亮,讓我很中意,最後就決定當成家囉。」
「那麼……」
那景色充滿幻想之美,感覺簡直像窺見神話裏出現的神祇世界。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克雷歐腦海一片空白。
「是我帶你過來的,誰叫你搖也搖不醒。」少女說道。而克雷歐的揹包也滾落在一旁。
真不可思議,兩個人喫着同樣的食物就會讓人產生奇特的親近感。
「妳家……爲什麼帶我過來呢?」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儘管如此,由於這個地方並未被樹木遮蔽的關係,視野還不至於一片漆黑。克雷歐仰望天空,只見零星散佈的星星閃爍着。
天空在他闔眼之前明明還沒染上暮色,等他發覺時周遭卻完全暗了下來。
「我就是想聽這句話!」克雷歐在心底吶喊,全身沉浸在爽快的虛脫感中。
「咦!不行……?」
一眼望去,在遙遠的下方可以看到森林的樹頂。宛如泥沼淤泥的漆黑樹蔭在他視野可及範圍內無限延伸。
「那可不行。」
「是妳帶我……?請問這裏到底是……?」
可是——他只有左手碰到地面,右手卻什麼也沒摸到,在空中虛晃了一下。
「嗯……你怎麼了?」少女問道。
「請問妳還中意嗎……?」
少女從背後伸出藤蔓撥弄附近樹木高處的樹枝,藤蔓抓住某東西之後遞到克雷歐面前。
(……糟糕!我不小心睡着了)
克雷歐緩緩睜開眼,發現天色已黑。
「敢逃跑就喫了你喔!」
「就是說吧?嗯嗯。」少女綻開笑容,指出聳立的巨大羣山全景圖裏其中一座山。
(十秒,我十秒後就睜開眼睛起來……)
克雷歐正感到一頭霧水時,身體呈順時鐘翻轉,繼飄浮在半空的感覺之後,令人寒毛倒豎的速度感襲向他。
「來,給你喫。這個很好喫喔。」
嘶~~!哈~~!
克雷歐正說不出口時,他的肚子卻發出「咕嚕」一聲作爲回答。
「嗯?啊,嗯,我不喫你了。」
(我……得救了)
有什麼東西緊勒住他的腳並拉住克雷歐的身軀往上吊。
不久之後,太陽露出全貌映照大地。
一浮現這念頭的瞬間,強烈的飢餓感便侵襲他的身體。
不久之後,他被緩緩放在粗糙的地面上。
「是的,拜託妳。」少女嫣然一笑,輕鬆地說。
他拔下果蒂將拇指插進果皮,果汁與柑橘類的氣味猛然迸散開來。
「不好意思,那個……我肚子餓了……」
「就是說吧?」少女滿意地露出微笑。她用藤蔓再摘下一顆果子,自己也喫了起來。和克雷歐不同,她剝掉果皮後整顆一口咬下,嘴巴周圍被果汁弄得黏糊糊的也毫不在乎。
「離開森林?外面有什麼東西嗎?」
克雷歐抬頭看她,不小心瞥見她隨着呼吸起伏的胸部,連忙垂下眼眸。
(對了,我一整天什麼也沒喫)
那股衝擊直達大腦令他啞然失聲。
他以殘存的一絲理智下定決心,緩緩地數起「十」。
「不快點找個地方躲避夜間徘徊的野獸可不行啊!」克雷歐想爬起身,雙手猛然撐在地上。
「咦!你怎麼了?」少女驚呼。
「……真好喫!」
他的腦袋緩緩恢復清醒,終於回想起自己正身處危機之中。
當下的氣氛令他以爲少女會爽快答應這個請求。
腳踝上的束縛猛然收緊,讓他想起藤蔓正如囚犯的腳鐐般纏繞在自己腳上。
「我非常中意你,所以你不能回去。」
他的腦海中過了半晌之後終於浮現的話語內容非常簡單。
「……我沒事,只是有一點累……」
(現在不是黃昏,而是黎明前夕嗎……?)
其實他並非那麼強烈地渴望回家。家中等待他的只有靠上來故作親近的姑姑夫婦與馬卡斯的挖苦。
話雖如此,這樣當她的寵物活下去也並非毫無問題。
畢竟對方可是魔物少女。就算現在中意他,也很可能一到明天就說:「我膩了。」然後喫掉他。
(那……怎麼辦?放手一搏,拿劍割斷這條觸手嘗試逃跑?)
然後再度在森林裏獨自徘徊?
他害怕遇上肉食動物,就連該走向何方也毫無頭緒。
(若沒有奇蹟發生,我大概無法活着走出森林……啊啊,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克雷歐一如字面意思般抱住頭,有樣東西倏然遞到他眼前。
是另一顆和剛纔喫的種類相同的果子。
「你沒事吧?要不要再喫一顆?」
少女以擔心的眼神俯望着他。
(她在關心我嗎……?)
雖說是魔物,不過她似乎和人類一樣,擁有看見別人痛苦便想安慰對方的感情。
(不……她的性格說不定遠比我家裏的任何人都更溫柔)
克雷歐心想,姑且觀望看看吧。
看來她似乎不會一到明天或後天便突然喫掉自己。
少女可能遲早有一天會厭倦。但或許她到時會願意送他到森林外,就像人類自然放走不想再飼養的寵物一樣。
克雷歐將接過的果子放在地上,站起身挺直背脊。
「那麼,我有另一個請求,妳願意聽聽嗎?」
也許是從他嚴肅的態度察覺這請求的重大程度,少女皺着眉頭緊張起來。
「可以請妳……穿上這個嗎?」
「另一個……是什麼?」
克雷歐打開掉落在一旁的揹包,將取出的東西迅速遞給少女。那是件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