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讓我來教你什麼叫真正的家人!
《期間限定妹妹》 · 長岡真紀子 · 2.1萬 字
假設有個素未謀面的美少女突然從天而降,而且她不但是位有錢人家的小姐,還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寄住到自己家。
實際上當然不可能發生這種奇蹟,就算有也與自己的人生無緣——如此認爲的三堂想太的故事,就這樣在高中入學典禮的當天揭開了序幕。
在還有點冷的春天早晨,想太穿着新制服走進了學校的正門。
麓風學園是一間國中直升高中的學校,因此即使是高中的第一天,除了制服以外也沒什麼特別新鮮的事情。不但同年級的學生沒有增加,就連老師也都是一羣熟面孔。倘若能來點漫天飛舞的櫻花陪襯,或許還能有些新奇的感覺,然而因爲今年的櫻樹比往年還早開花,所以樹上早已不見任何花瓣。
不過就是這樣纔好。
「櫻花葉,櫻花葉……」
想太露出銳利的眼神,以彷彿瞄準敵人的戰國武將般的表情緩步走在校園內。
「那不是三堂同學嗎?怎麼新學期纔剛開始就那麼恐怖……」
「該不會是有其他學校的不良少年找他麻煩吧……」
這下原本就因爲差點違反校規的明亮褐發,而被誤會爲不良少年的想太與周圍的隔閡又更深了。不過在他身上揹負的重大使命面前,這樣的擔憂根本就不算什麼。
「櫻花葉……」
正門前的櫻樹還不行,而操場旁邊的葉子也太小了。想太遲遲無法找到長着現在依然柔軟,而且嫩葉大小適中的理想櫻樹。
「超棒的櫻餅0;注:一種用櫻樹葉包着紅豆麻糖的點心1;,上等的櫻餅……」
不知不覺開始將目的掛在嘴邊的想太,繼續往學園的深處前進。
「……找到了丨」
最後他來到了位於講堂後面的某個瓢形池邊。儘管只是爲了造景所設的人工池,那裏依然有着一片宛如春之庭園般的自然景觀,在蝴蝶飛舞、玉蘭盛開的深處,有一羣生長速度明顯快於學園內其他樹木的櫻樹。
想太立刻脫掉西裝上衣,並捲起襯衫的袖子。他露出的上臂有着明顯經過鍛鍊的肌肉。雖然這只是平常做家事累積的成果,但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裏,或許就像是成天打架者纔會有的肉體也不一定。
「很好!」
把這些樹葉拿去醃漬,包麻糈來喫吧。想太就是爲了這個偉大的野心,纔會比預定提早三十分鐘起牀來上學。
「不曉得綺理那傢伙會不會高興……」
想太因爲少女再度發出呻吟而抽出原本被壓在她背後的雙手,並以伏地挺身的要領撐起頭部。在發出「啾」的一聲後,想太的嘴脣才重獲自由——
「啊,對了,阿想。今年一年,在學校也請多多指教囉!」
「唔喔喔!」
原本打算這麼說的想太,發現自己居然發不出聲音來。
「……那樣不行嗎?」
「喔,真是過分的招呼方式呢!虧我還因爲今天不用晨練而來學校幫阿想找葉子!你要做好喫的櫻餅對吧?」
「呃……那、那個……其實我還沒……」
「啊!」
今天是國高中的入學典禮,由少女穿的那身制服推斷,她應該是本校的國中生沒錯。
「嗯……我一開始本來以爲是靠劍與魔法戰鬥的正統奇幻故事,但結果並非如此呢。該說是到昨天爲止都還只是普通高中男生的主角,不知爲何突然跑到異世界稱霸,並廣受女孩子歡迎的後宮小說嗎?」
「唔哇!」
少女的長卷發在穿越枝葉間隙的陽光下散發出淡藍色的光芒,而她從制服裏露出的四肢不但纖細修長,就連肌膚也宛如經過琢磨的珍珠般滑嫩。最重要的是那可愛的五官……
雖然因爲覺得沒趣而沒說出口,但其實想太知道未實在男生中也頗受歡迎。
「那還用說!我在社團裏可是滿受歡迎的喔。」
「唔哇!」
這是他有生以來首次的體驗。而且,對象還是那樣的絕世美少女。
橫躺在草皮上的少女,是位讓人愈看愈覺得擁有壓倒性美貌的美少女。細長的睫毛,在宛如絲綢般潔白的薄眼皮與眼窩上留下立體的陰影;而圓滑的額頭與臉頰的曲線則是以令人賞心悅目的角度,跟堅挺的鼻子與下巴形成渾然天成的調和。
「早安!你在幹什麼?又是平常的妄想癖?」
這驚愕的狀況,讓想太頓時說不出話來。無論是劇烈跳動到彷彿要從嘴裏蹦出來的心臟,還是冒着汗的手掌,都有一種像是被切離自己身體的奇妙感覺。
少女小聲地呻吟。她的聲音化爲振動,透過嘴脣直接在想太的耳朵內側響起。
想太反射性地張開雙手,擺出準備接住對方的姿勢。然後在與少女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就被對方惹人憐愛的樣子給迷住了。
然而少女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僅以毫無溫度的雙眼凝視想太。
「……好痛。」
覺得心情舒暢許多的想太也跟着露出笑容,並暫時將與美少女的接吻事件拋在腦後。
「你想早點出道變成暢銷作家,代替媽媽支撐家計對吧?今年的Fantasien大賞,將由三堂想太拿下啊!」
「唔!你怎麼知道?」
「我啊,可是還趁春假社團活動的空檔,好好讀了阿想的小說耶!」
想太的心跳倏地開始加快。該不會,應該說也只有這個可能……
少女首次發出的聲音中,透出聲調適中的澄澈音色。若要用顏色來比喻,就像是檸檬黃般。
「阿想呢?你是在哪裏找?目前收集到幾片啦?」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嗯……」
少女緩緩睜開眼睛的瞬間,讓人產生一股色彩鮮豔的蝴蝶在眼前飛舞的錯覺。那是一雙帶有些微透明感、宛如寶石般的淺色眼眸。她的眼角微微上揚,充滿誘惑力的雙眼,正散發出令見者無不爲之着迷的魔幻氣氛。
「嗯……」
「……是誰?」.
「阿想!」
想太因爲突然感覺到自己這位青梅竹馬的可貴而慎重地道謝。
想太一面想像妹妹喫着季節限定的喜愛點心時的表情,一面將手抵在放眼望去最粗的一根樹幹上。爲了搖晃樹枝讓葉子掉下來,想太用力地搖起了樹幹。
「因爲你加入的是女子足球社吧!」
「嗯?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少女語調僵硬地複誦了一次,並以彷彿機器人般的動作起身,飄着裙襬站了起來。像是受到她的影響般,想太也跟着站起身來。
「啊,你今天的領帶果然也歪了!阿想對自己的事情真的是漠不關心呢。所以我纔不能掉以輕心。」
未實將手伸向想太胸口,熟練地將領帶重新打好。
「我知道了……謝謝你一直這麼幫我。」
想太用力彎腰大聲道歉,並順着抬頭的力道轉身離開。他邊走邊撿起書包和上衣,然後就這麼跑回校舍。
「沒必要爲了這種小事特地去麻煩別人吧。又不是要收集好幾百片。」
「不用放在心上啦!」
0;好痛……1;
「……!」
0;這下真的糟了……雖說是意外,但我居然跟國中女生……1;
「啊!」
想太驚訝地重新看向自己的青梅竹馬,對方正微微地鼓起那一直都沒什麼變的渾圓臉頰。
「喔!」
「……那麼,你是在哪裏撿葉子啊?」
此時想太也注意到了。儘管範圍不大,但少女櫻色的下脣出現了一塊深紅的痕跡。
「?」
「咦,真的嗎?」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你掉下來想接住你,不過沒接好才變成這樣……」
未實像是突然想到般的說道,但想太卻一臉茫然地回視她。
要說什麼糟了,首先是心臟。明明沒跑多長的距離,但在離開池塘停下腳步後,便感覺心跳快到讓人覺得胸悶的程度。
「三堂想太?」
想太調整呼吸,同時試着回想。少女那有着水手風衣領的制服,正是國中部特有的西裝上衣。
「對不起……」
「那麼,你覺得怎麼樣?」
沒錯,未實從以前開始就有點喜歡多管閒事,到後來甚至還將想太當成弟弟在照顧,因此這樣的互動對她來說已經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咦?」
「這樣啊……」
「……什麼嘛,是未實啊。」
……自己正在跟她接吻吧。
未實隨手拿出一個裝了五、六片葉子的透明塑膠袋。
外表看似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的未實,只要一站上球場便會散發出彷彿換了個人似的存在感。她國中時踢的位置是前鋒,背號則是十號。儘管王牌攻擊手這英勇的稱號,讓那些半吊子的男生都嚇得不敢靠近未實,但青梅竹馬自然可愛的外表,還是替她製造了不少在遠處偷偷觀望的支持者。要不是對方打從幼稚園起就住在隔壁,對興趣是閱讀跟看搞笑節目這些室內活動的想太而言,應該一輩子都與這種運動少女無緣吧。
「這下糟了……」
「我是不這麼覺得啦,但讀者應該很難理解爲何那些女孩子會喜歡上主角吧。雖然我平常很少看書,所以也沒什麼自信,不過你好像都沒在描寫女孩子的心情。」
「嗯……」
「哼……」
不出所料,失去平衡的想太與少女一同摔向了地面。兩人像滾動的鉛筆般在地上轉了好幾圈後,才脫離慣性法則停了下來。此時現場變得一片寂靜。
「這也沒辦法啊……我平常又沒機會接觸女孩子。」
跟女孩子接吻了。
想太抬頭一看,便發現在樹幹上方、幾乎接近樹頂的粗壯樹枝上,居然有一個即將跌落下來的少女身影。
「咦?是這樣嗎?只有我一個人那麼努力,感覺好像笨蛋一樣!」
「……唉,所以說,在你投稿目標的比賽之前,或許還是重寫會比較好喔。」
想太瞬間繃緊了臉,望着未實問道:
他正臉朝下地倒在地上,而手臂底下則是少女溫暖的身體。想太在胸口附近,感覺到了一股至今從未體驗過的柔軟與彈力。
「是受女孩子歡迎吧。」
「那是國中部的制服吧……」
未實眯起眼睛滿意地觀看想太的反應,並裝模作樣地雙手抱胸回答:
「你該不會是在指自己吧?」
不過急速掉到想太懷裏的美少女並非妖精,而是人類,讓他因爲這出乎意料的衝擊而踉蹌了一下。正當想太爲了使力而打算將慣用腳踏向地面時,這才發現那裏居然有截樹根。
「真的很抱歉……!失禮了!」
在那樣的衝擊下摔到地面,又直接碰上了嘴脣。恐怕是撞到牙齒了吧。一思及此,想太的心跳便開始加快,臉頰也彷彿着了火般的發燙。
「嗯?就校門附近跟校舍旁邊到處撿撿囉。不過今年感覺不錯的葉子很少呢。我找了三十分鐘只找到這些。」
「呃……我叫三堂想太。」
離開少女那宛如櫻花花瓣般的嘴脣。
突然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讓他嚇得差點兒當場跳了起來。
未實露出在經過日曬的肌膚映襯下更顯耀眼的潔白牙齒笑道。
少女接着說道。雖然陷入被害妄想的想太,瞬間以爲對方是在暗指他這個人看起來很刺眼,但在看見少女將手抵在自己的嘴脣上後,便發現事情並非如此。
「囉嗦。你纔是在這裏幹什麼?今天是入學典禮,應該不用晨練吧。」
此時上方傳出一道少女驚險的叫聲。
「我是聽綺理說的!因爲阿想似乎想自己一個人準備,所以我就先跑去撿了。真是的~誰叫阿想這麼見外!」
無法承受少女冷峻視線的想太,僵硬地移開了目光。
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想太的青梅竹馬,伊遠未實。她正搖晃着未及肩膀的妹妹頭,仰望想太。
「流、流血了……」
「真的啦!」
學妹、義務教育、十五禁、蘿莉控等字彙在腦中瘋狂地打轉,就在想太因爲想像自己穿着條紋囚服坐牢的樣子而發抖時——
「對、對不起。」
「咦?你還沒看過分班告示啊,不是已經貼在玄關前面了嗎?」
「……啊!」
忘記了。畢竟想太一來到學校,腦袋裏就只想着櫻花葉的事情。
「阿想跟我同班喔!好久沒同班了呢~是從國二以來?在那之前是小四的時候吧?」
「那樣根本就不算很久吧。」
「哎呀,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姨直站着說話也有點奇怪,我們這兩個同班同學就一起到教室去吧!」
未實用力拉住想太的手,讓後者只能腳步不穩地走向校舍。
「喂、喂,住手啦……」
雖然還不到上學的尖峯時間,但周圍依然有幾位零星的學生。這樣會不會讓其他人以爲兩人是手牽手走在一起呢,這點實在讓想太靜不下心來。
「嗯?你是因爲覺得這樣像姊姊牽着弟弟所以很難爲情嗎?還是因爲我穿高中制服的樣子太耀眼,讓你感到心跳不已呢?.」
「你上個星期纔來我家炫耀過吧!不是那樣啦,我只是不喜歡引人注目而已!」
「啊哈哈,畢竟阿想的外表原本就很顯眼。」
接近金髮的茶發,以及藍色的眼睛。在這座雖然自由,卻有着樸實校風的麓風學園中,想太的外表可說是十分顯眼,於校內甚至還被稱爲「不良少年三堂」而小有名氣。
「話說恭喜綺理入學了!國中部的入學典禮是在下午吧。阿想會出席嗎?」
「嗯?不,我不會去,我媽下午工廠休息所以會過來。而且都升上國中了,要是哥哥來參加入學典禮應該會很討厭吧。」
「是嗎?綺理最喜歡阿想了,所以應該會很高興吧?」
「最近可就不是那樣了呢。雖然她說願意幫我看小說的原稿,但一拿給她看後,馬上就得到『怎麼登場人物都是美少女啊,真噁心』之類的評語。而且她最近都不願意跟我一起洗澡,看來那傢伙也差不多進入思春期了……」
想太開口嘟囔着,站在他身邊的未實總算放開手並高興地笑道:
「阿想真的就像綺理的爸爸一樣呢。」
「唉,我的確是一直朝這個方向在努力啦。」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體會阿姨的心情。畢竟要是跟那樣的女孩發生了什麼事,或許會對工作產生影響也不一定喔。」
「我知道啦,我又沒說過那種話。先別管這個了,媽媽呢?」
「欸~聽起來感覺像是騙人的耶,又不是漫畫,哪來那種才貌兼備的美少女大小姐啊,一定是有人誇大其辭啦。」
「阿想,那個謠言是真的嗎?就私立而言,我們學校不但學費超便宜,校規也很鬆,我實在不覺得那種大小姐會來這裏唸書。」
在想太皺起眉頭並擺出威嚇的態度後,那位女孩終於哭了出來。
儘管中途曾經出現解開誤會的徵兆,不過最後還是變成了這樣。
「……果然最重要的還是一開始呢……」
從1-F的窗戶望出去,正好能看見距離正門跟校舍玄關口有些距離的後院景象。一位少女正孤伶伶地站在樹木之間,像是在評估什麼似的仰望樹幹。從周圍沒有其他學生來看,那位女孩應該就是傳聞中的少女了吧。
想太因爲未實的聲音而回過神來,並讓與他對上視線的幾位男生嚇得震了一下。
「啊?」
「咦?我們學校還有其他不良少年嗎?」
由於是新學年開始的日子,因此不難理解學生們會因爲分班與新老師的結果發表而情緒高昂。即使如此,這依然並不屬於那種類型的氣氛。而是更加浮動,類似有藝人要來學校演講的感覺……
被未實這麼一說,想太纔回想起來。沒錯,事到如今,自己交不到朋友這點小事根本就不算什麼。現在最重要的是……
那是發生在大家都尚未交到好友的五月的事情。想太的命運就在那時候決定了。
「……不曉得那個北島財閥的大小姐是什麼樣的女孩子。」
未實向坐在斜前方、就連剛纔下令敬禮時依然趴在桌上喃喃自語的想太搭話。根據麓風新學年的慣例,男生是從走廊,女生則是從窗邊開始按照姓氏的順序排座位,所以只要兩人同班,一開始都會坐在對方附近的位子。
「就是她,那女孩就是北島家的大小姐!我之前有見過她跟類似祖母的人來辦入學手續!」
雖然對方自以爲壓低了音量,但在這個距離根本就聽得一清二楚。
兩人說着說着,便走進了新的教室「1-F」。就在這個時候——
「嗯,因爲她在工作的地方那裏也有聽說,所以應該沒錯吧。」
兩人一面交換着這樣的對話,一面走入校舍將鞋子放進新鞋櫃,朝新教室走去。接着兩人在途中發現校內的氣氛似乎有點奇怪。
別說是下跪了,他可是親了人家啊。而且雖然只有幾公釐,但還是在對方的嘴脣上留下了傷口。
「怎麼了嗎?阿想?」
想太纔剛開口,綺理的態度就變得險惡了起來。這是兩人最近平常的互動方式。
「怎麼了,綺理。媽怎麼沒跟你一起來呢?」
「唉……」
想太的怒吼響徹了整間教室。
三堂家的工廠專門製造用在精密機械某部分的特殊零件,由於這方面的需要十分冷門,因此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有九成以上的訂單是來自某間特定的公司。而那間「諾斯艾股份有限公司」,正是由北鳥政子擔任社長的一流鐘錶製造商。
「……大、大家好誇張喔。」
「放心啦,再過不久,大家一定會了解你啦!」
因此在學校的想太,除了跟青梅竹馬的未實,以及在國中時代交到的唯一一位好友之外,根本就不會與其他人融洽地對話。
「唉,反正學級又不同,應該也沒那麼容易扯上關係吧?雖然我媽嚇得半認真地警告我『絕對不能對人家失禮,要是遇到了就趕快退到路邊下跪』倒是真的。」
「咦——」
站在窗邊的男生指着窗戶外面大聲喊道。
在他的呼喊之下,班上已經有十幾個人一起跑到窗邊貼在玻璃上面。
「吶,雖然三堂同學通常是一個人獨處,但應該有在跟不良分子鬼混吧?」
「喂,綺理!」
兩人的父親在妹妹開始上國小那年就去世了。母親接手父親經營的小工廠並就任社長。從那時起,母親便每天忙於工作,至於家事則是由想太一手包辦。
「真是的,打起精神來啦,阿想。你從剛纔開始就有點怪怪的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三、三堂同學,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好嗎?」
「……咦?」
「北島財團……私刑……斷頭臺……」
他正在從可預料的範圍內想像最糟糕的結果,一個人在那裏表演變臉。
偏橘色的茶發,以及和想太一樣略帶藍色的眼睛。雖然或許是出於私心,但成長爲出色美少女的妹妹,現在正獨自走在憧憬的國中校園內。
「糟了、糟了、糟了……」
然而現在根本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啊,未實姊。」
那是春假前曾於校內流傳的謠言。麓風學園與三堂家所在的真秀場市內,有一棟著名資產家的宅第。通稱「北島財閥」的超有錢集團,既是知名一流企業的大股東,同時也是逼近反壟斷法界限的存在。而據說位居該財閥頂點的女豪傑北鳥政子今年就讀國三的孫女,將會轉入這所學校。
「說得也是。只要稍微小心一點,應該也不會對人家造成什麼更大的危害。」
「……這下慘了,你到底做了什麼事惹三堂同學生氣啊?」
「嗯?今天一整天都沒社團活動所以有空,怎麼了?」
坦白講,想太並沒有朋友。他生來就極度怕生,而且也不是那種能輕鬆與別人聊天的個性。雖然只要好好來往,應該就能知道他是個善良的人,但光是那像不良少年的外表,便足以先讓三分之二以上的人放棄跟他搭話了。至於剩下的那些人,則是往往因爲想太那基於怕生所做出的冷淡回應而遭到挫折,而在那之中願意再次找想太聊天的人,更是不到半數以下。最後剩下的那些人,亦即少數的幾位同班同學雖然偶爾會跟他說話,但那些人通常天生就擁有活潑與擅長社交的個性,總是普遍受到同學的歡迎,所以也沒辦法特別撥出時間跟想太這種人交好。
「喂,我說過在學校別跟我說話吧!我又不是因爲仰慕哥哥纔跟你念同一間學校!」
「……喔、喔。」
而且毫無疑問地,她正是想太剛纔遇見的那位絕世美少女。
「……跟父親相比,阿想果然比較像歐巴桑。」
「咦……」
「糟了……」
「這跟哥哥沒關係吧!」
「…………」
驚訝的未實跟想太雖然口頭上這麼說,但果然還是在意地走向窗邊。在從同學們頭頂間的隙縫看向窗外的瞬間,想太的心臟突然嚇得停頓了一下。
「……喂,要是阿想再繼續擺出那種表情,在新班級又會被人誤會喔。」
「你這傢伙在幹什麼啊!」
「不只是那樣吧!明明手裏還剩下一些能用的部分,但你卻把它給扔掉了!只要直接移到容器裏,再用筷子把細殼挑出來不就好了嗎?」
「喂,阿想?你不是要去KINMA嗎?快走吧!」
說着說着,想太便從書包裏拿出一疊傳單,然後從印有彩色照片跟單色印刷的傳單中挑出目標的那一張。在做過記號的紙面上,衛生紙的專欄除了印有「限兩日內」的宣傳文字之外,還被人用紅筆畫了三個圈圈。
「我是問你剛纔在幹什麼!」
「是不良少年吧。他不但染金髮、戴有色隱形眼鏡、手臂肌肉結實,就連名字都像極了黑道。」
「這樣啊。如果那件傳聞屬實,會讓人有點緊張呢。」
「看來我今年也很難交到朋友呢……」
「啊,是綺理耶!」
「怎麼了?這次又是什麼妄想?」
「對不起……」
「……啊,原來如此。畢竟北島財閥的公司是阿想媽媽工廠的客戶嘛。」
「啊!對了,未實,你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在側耳傾聽周圍的閒言閒語後,想太總算心裏有底。
「你說麻煩?我可是爲了儘可能在店裏買到便宜一點的蛋,而經歷了更多的麻煩啊!若一顆蛋破掉不能用,那就算順利買到特價品,那單位價格還是會因此變貴吧!多體會一下母親的心情!別那麼暴殄天物啊!」
「阿想?」
「十二卷居然只要一六九圓,超便宜的對吧?KINMA自家品牌的牛乳既便宜又優質,除了略稱0;注:在日文中,KINMA音近男性的睾丸1;有點危險以外,真的是間好店呢!所以我今天絕對要去KINMA啊!」
仔細回想,三堂想太的不良少年傳說,是從國一的料理實習課開始的。當時在國小就已經是家事高手的想太,正彷彿如魚得水般、俐落地開始準備料理。到這裏是還沒什麼問題。不過在同一組的女孩子不小心打蛋失敗後,事件就發生了。
想太因爲未實的呼喊而抬起頭來。兩人目前已經離開鞋櫃,正朝校門走去。想太在從校門方向走過來的新生中,發現了心愛妹妹的身影。
「……我、我打蛋失敗……連蛋殼一起弄破了……」
「我想應該是真的。因爲我媽也有提到過。」
而同學們替想太取的綽號「烹飪惡少」,就這樣成了即將邁入第四年的不良少年傳說基礎。
在接受北島財閥的人極盡殘忍之能事的拷問後,想太腦內的迷你想太正即將被送上斷頭臺。
「因、因爲我覺得很麻煩……」
在慌張的家政老師斡旋之下,事情總算告了一段落。不過想太在那之後,還是繼續激動地責備將馬鈴薯皮削太厚的女生,或是將平底鍋熱過頭的男生,讓小組成員們都害怕得不得了。
「聽說長得很可愛喔。而且她還是歸國子女,別說是雙語了,據說會講五國以上的語言呢。」
想太幾乎沒有入學典禮時的記憶。等回過神來,他不但已經回到教室,就連班會都結束了。雖然新的班導師是位受歡迎的年輕女教師,但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
——絕對不能對人家失禮,要是遇到了就趕快退到路邊下跪。
再次被未實拉回現實以後,兩人總之還是先離開了教室。
「真的造成大騷動了呢……」
「但對方又不是不良少女,就算在走廊上撞到也不會釀成什麼大事吧。」
「話說不良少年到底是什麼啊?三堂同學真的是不良少年嗎?」
在未實的呼喚下,綺理也注意到了這邊。雖然她直接走了過來,但臉上的表情卻沒什麼光采。明明身上正穿着在家裏試穿時顯得興高采烈的麓風制服,但不知爲何看起來卻一點都不高興。
站在旁邊挺直背脊的未實發出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遙遠。
「唉……」
「車站前那間KING—MART的衛生紙到今天爲止都有超值特賣。因爲一人限購一組,所以我亟需人手。」
想太很清楚剛開始的這段期間有多麼重要。同時他也知道若不趁這時候表現出好相處的氣氛跟友善的舉止,接下來等待着他的將是與國中那三年相同的命運。
先前興奮的心情,頓時轉換爲一股支配全身、壓倒性的恐怖。
「該說是孤傲嗎?他是孤傲的不良少年嗎?」
「……騙人的吧……」
被大聲斥責的女孩一臉茫然,甚至連洗手的水都忘了關。在關緊水龍頭後,想太便開始對女孩說教:
「我、我什麼都沒做啦。我這麼膽小,怎麼可能敢去招惹不良少年啊。」
母親的話在腦中迴響,讓想太有股想要當場抱頭蹲下的衝動。
「怎麼會沒關係,我是你哥耶!」
「綺理,你跟阿姨吵架了嗎?」
未實從旁詢問,隨着綺理搖頭回應的動作,綁在她有着豐厚髮量的頭部左上方、令她引以爲傲的側馬尾也跟着柔軟地晃動。
「……媽媽,臨時不能來了。」
「咦?爲什麼?」
想太沒來由地有股不祥的預感。猗理沉重地開口說道:
「剛纔諾斯艾的人突然聯絡工廠,說想在這個月底中止契約。雖然綺理也不太清楚,但這樣工廠好像就會倒閉,而且還不是媽媽失去工作就能了事的程度。」
想太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該不會……」
不可能。那個傷口居然這麼快就產生影響了。
直到剛纔爲止,想太都還在妄想只有自己會接受北島財閥的制裁。因爲實際加害那位小姐的只有自己一個人。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大人的世界,一定就是那樣吧。所以母親之前纔會對他說出那種話。
「……爸爸的工廠,會倒閉嗎?」
平常個性強硬的綺理眼眶裏泛着淚水。缺少與父親回憶的妹妹十分珍惜父親遺留下來的工廠,並從小就宣言「等綺理長大以後,要代替媽媽成爲廠長」。
妹妹的夢想,以及一個女人家孤身繼承亡夫夢想的母親所揹負的思念,都即將化爲泡影。而且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想太自己。
「……不可原諒。」
想太責怪的並非北島財閥,而是害比誰都想守護的母親與妹妹面臨這種困境的自己。
爲什麼自己當時要逃離現場呢?儘管因爲與美少女接吻而驚慌失措,但若自己能馬上誠心誠意地磕頭道歉,或許就不會這麼快遭到如此嚴厲的制裁。
「……對不起,綺理。」
想太將手放在跟自己肩膀差不多高的妹妹頭上。
政子深深地點頭。
「抱歉,未實。我今天還是不去KINMA了。」
「咦,啊,是的……關於您的孫女,我有些話想跟您說……」
「呃,不對,是那樣沒錯,這中間有很複雜的關係!」
在用視線掃過想太全身後,老婦人表情嚴厲地向他搭話。
「……好了,就讓我聽聽你要說什麼吧。」
「咦……?」
想太拚命地思考。事到如今,無論找那女孩說什麼也沒用了。生意方面的事情不可能由小孩子擅自決定,即使是那女孩的指示,若不跟高層人士商量,也不可能讓狀況好轉。既然如此——
儘管年事已高,想太依然覺得政子是位五官分明的美女。這或許是他有生以來,首次覺得老婦人看起來很漂亮也不一定。
「不要!我纔不回去!」
「……話說回來……」
「北島沙綾。她是我的孫女。你剛纔不是在講跟她有關的事嗎?.」
「……這是在吵什麼?」
「……未實,國三的學生已經回去了嗎?」
因此慌張的想太不自覺地大喊道:
「……到了。」
那是一位年事已高,甚至足以被稱作是老婦人的女性。老婦人身穿高雅的紫色套裝,並大膽地將全白的頭髮燙成捲髮——是一位擁有類似過去電影女星般風格的人物。
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的他,就這樣奔馳在春天下午的街上。
想太目前正位於某棟三層建築物的一樓內,接近玄關的房間。儘管身在大富豪的宅第內讓他感到緊張,但這間類似客廳的房間並未特別寬廣,日常用品也沒有華麗到會讓人特別注意。
因爲這是我的責任啊。想太握緊拳頭這麼想着。
頓了一下後,政子再度開口。
跑不到三十分鐘,想太就抵達了當地的高級住宅區。明明現在這個時期外面還有點冷,但他上衣裏已經充滿了汗水。
「……那個,我叫三堂想太。」
「咦?嗯,我剛纔有看見社團的學弟妹走出校門。因爲在校生只有國二要參加入學典禮,所以只要開班會的國三今天應該已經放學了吧?」
☆
「怎麼辦……」
「那麼,你對那孩子做了什麼事?」
未實與綺理同時發出疑惑之聲。
這一帶幾乎可說是真秀場市唯一、同時也是最大的高級住宅區,因此周圍還有其他戶看似上流人士的住家。北鳥家就位於附近略微高起的地方,並與這些民宅之間隔了一條長長的坡道,換言之,那裏就是高級住宅區的頂點。
想太的發言讓綺理慌張地高聲問道。在發現哥哥又將手放在自己頭上後,綺理馬上用雙手抓住撥開。
「你對我們家沙綾做了什麼嗎?」
想太緊握的拳頭,滲出了討厭的汗水。
即使會像未實說的一樣被趕回去,但若不試着接觸看看,就什麼也無法開始。反正再怎麼樣應該也不會比現況更糟了,因此就某方面而言,這樣反而讓人覺得輕鬆。
「不管什麼時候看都覺得這房子很壯觀……」
完全超乎一般對住家的既定概念。相較於三堂家那簡樸的兩層樓透天住宅,這裏不但有棟二、三十倍大的西洋風格宅第,周圍還有再大上數倍的庭園。雖然因爲沒進去過所以不太清楚,但或許房屋後面還有其他建築物或游泳池之類的設備也不一定。
想太執拗地要求,穿着類似保全人員制服的男子從待命室現身,穿過側門走了出來,看來對方終於打算要強硬逼他離開了。就在這時候——
從背後傳來一道年長婦人的聲音。
「啊!住手啦,笨蛋!噁心!這樣會害我沾到手汗啦!」
說完後,想太便開始動身。等一走到馬路上後,就逆着準備前往學校的人潮跑了出去。
「今天真的是非常抱歉!」
「總之先試着靠近看看吧。」
這麼說來,這位老婦人就是北島財閥的現任領導者,且至今仍以諾斯艾女社長的身分大肆活躍的北島政子。
政子的表情裏只有純粹的驚訝。
「中止與三堂工業的交易,是早在超過一個月前就已經決定好的事。本公司因爲轉換事業方針而停止製造了一些產品。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怎麼辦。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感覺若一直跟着對方的步調走並反覆這種曖昧的回答,將會變成等對話一結束後就非走不可的氣氛。
「就只是這樣……」
或許是在瞄了一眼剛纔的男子後便掌握了狀況,政子深深點了一下頭說道:
「咦,你要去哪裏啊?」
柔和的陽光照進午後的西式房間,室內迴盪着一片靜寂。正當想太抱持着若這樣還不行就只好下跪的覺悟抬起頭來時,便看見了一副令人意外的景象。
想太本能地感覺到若在此刻退縮,那麼事情將變得無法挽回。自己的意思絕對無法傳達,事後應該也不會有什麼聯絡過來。
「咦,什麼啦?」
「是、是的!」
想太在內心提醒自己要儘可能維持冷靜的語調。
「……我知道了。讓這位少年進去吧。」
「敝姓三堂。」
「就算做不到,我也要做!」
雖然政子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冷淡,但眼裏還是流露出擔心的神情。這讓想太感到了些許不協調感。
「……我知道了。我會代爲傳達您今天有來拜訪的事,詳情等日後再另外跟您聯絡好嗎?」
「居然對您孫女做出那種事情,我真的感到很過意不去!我原本並沒有那個打算!只是因爲今天上學時突然有個女孩從樹上掉下來,所以我纔想接住她,然後……就結果而言,雖、雖然我親到了她,但我完全沒有任何邪念!」
「……您不是爲了工作的事情來訪嗎?」
「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會好好負起責任!不過拜託您!就只有工廠……請您放過我家的工廠吧!那對我妹妹來說,是去世的父親所留下來的最重要遺物!是母親珍惜地守護着的家族象徵!我再也不想讓母親跟妹妹經歷那種悲傷了!請您繼續跟我們工廠做生意吧!」
「……啊,是的,我知道那間公司。因爲我是諾斯艾的董事長,所以每件事項在決定之前都必須讓我過目。這次真的十分令人遺憾。」
政子一面喝着傭人送來的紅茶,一面向坐在對面沙發上動也不動的想太說道。
「啊,那個,我是提供諾斯艾公司產品的三堂工業負責人的兒子。」
「對啊,阿想!那裏不是間很誇張的豪宅嗎?他們一定會把你趕回去啦!」
原本生氣地掙扎的綺理,突然停下了動作。
突然迷失了目標,讓想太整個人彷彿倒下來般跌坐到沙發上。決定中止交易這件事與想太的行動無關,單純只是出於大人的考量,毫無想太介入的空間。
「沒錯。」
「你在說什麼啊!就算去那裏也不能怎麼樣吧!」
總而言之,想太就這樣被允許進入北島家了。
「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我想向社長道歉!因爲我對貴府的小姐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情……」
「我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這件事。」
「咦?」
「……工廠。」
「……好,那我走了。」
面對這預料中的事態,想太感覺胃部像燃燒似的熱了起來。
「……那個,請讓我見這裏地位最高的人!」
「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做得到……」
「放輕鬆點。」
「……請問是哪位?」
太奇怪了。若她有從那位叫沙綾的孫女那兒聽到些什麼,應該馬上就能掌握狀況纔對。
「……我要去北島家。」
由於政子完全沒開口,因此不敢自己抬頭的想太只好繼續說明下去。
「我會幫您轉達,不好意思,今天就請您先回去吧。」
在停下送到嘴邊的杯子並眨了幾下眼睛的這段期間內,政子都只是沉默地凝視着想太。
想太起身將腰彎到逼近膝蓋的程度。
「這樣啊。」
「……你在說什麼啊?」
「……您似乎沒有預約會面,請問有何貴幹?」
「是、是的,夫人!」
儘管來到了北島家前,但想太並不曉得該如何進去。由看似大理石制的白色石柱與黑得發亮的柵欄組成的高聳門扉,無言地將閒雜人等阻擋在外。因爲門內側有一間類似小型派出所的建築物,所以或許裏面也有保全人員正在待命。當然,這裏也裝了防盜攝影機。
「對不起,爸爸、媽媽、綺理……」
「夫人!」
「請問要幫您留言給哪位呢?總公司的負責人好嗎?」
想太一走到門前面,便突然聽見一道男性的聲音。仔細一看,在石柱約與人臉同高的位置,裝了一個類似對講機的東西。
「……少年,你是麓風的學生?」
「我一定會保護爸爸跟媽媽的工廠!」
「咦……」
「咦?」
保全人員瞬間露出緊張的表情,想太也跟着轉身。眼前不知何時停了一輛黑色的高級車,且從後座窗戶隱約能看見一位女性的臉孔。
「我是長期以來一直承蒙諾斯艾公司關照的三堂工業。」
「嗯,是三堂同學吧?」
「請讓我跟北島同學的雙親或祖母見面!」
「呃,那個,我想來商量一些跟業務有關的事……」
「你剛纔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咦?」
「……那個……與沙綾接吻的事情。」
「啊……是的,非常抱歉。」
照這樣看來,那位少女並沒有告訴政子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畢竟當時少女一問,想太就順口報上了名號,而意外發生的時機又這麼剛好,所以他本來確信事情一定是那樣沒錯。
「……這樣啊,那還真是一件嚴重的事呢。」
深深地嘆了口氣後,政子往門的方向喊道:
「叫沙綾過來這裏。」
「是的,遵命。」
門對面馬上傳來一道女性的聲音,看來那裏似乎有人在待命。
「……你是三堂想太同學吧。」
傭人的腳步聲離開後,政子再次轉向想太。
「雖然跟你說這個或許有點奇怪也不一定……但那孩子已經有未婚夫了。」
「喔……」
想太眨着眼睛點頭。既然是住在這種房子裏的大小姐,那麼有一兩個未婚夫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真令人困擾。原本應該獻給適合對象的一部分貞操,居然被你給奪走了。」
「咦?啊,真、真是抱歉……」
「明年春天,那孩子就要嫁到某戶人家的少爺那兒去。虧我還希望在那之前,她能夠保持毫無污穢的純潔之身呢。」
「明……明年?」
對這點感到驚訝的想太不自覺地探出身子。
名叫沙綾的少女聞言,便順從地走進房間站在政子的沙發旁邊。
「因爲奶奶說我不需要。」
從走廊的方向傳來了一道既僵硬又透明、帶着檸檬黃色彩的聲音。
接着門靜靜地被打開了。從門後現身的那個人,確實是今天早上的美少女沒錯。
雖然剛離開屋子時還覺得火大,但現在只覺得尷尬至極。一想到或許會被別人誤會自己誘拐美少女,想太內心便突然產生一個疑問。
看來這句話似乎是諱言,想太感覺傳到手中的阻力瞬間變弱了。
「……你就這麼害怕你祖母嗎?」
「算了!」
「……唔!」
0;這手,要怎麼辦啊……1;
「像你這種小流氓,怎麼可能會懂我有多珍惜沙綾,又是多麼希望她能夠幸福……」
「無論是好是壞,那孩子都不會忤逆我說的話。」
想太轉頭吐槽,但沙綾本人卻只轉着可愛的眼睛回看他。爲了避免事情變得沒完沒了,想太決定先將稱呼的問題放到一邊。
「……剛纔三堂想太把我帶出房問時……」
想太驚訝地凝視政子回答時那充滿自信的表情。
「……你幹什麼?」
「……嗯。」
「她很幸福!只要照我的話去做,沙綾就能獲得幸福!」
順着政子的視線望去,擺在裝飾櫃上的時鐘正顯示現在爲下午一點四十分。
「三堂想太!」
「……關於這些事情,有得到沙綾同學的同意嗎?」
「……」
這下想太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咦,這年頭還沒手機?你們家應該不差這筆錢吧。」
然而沙綾像是無法理解想太的問題般歪着頭說道:
「……剛纔『DoMiSo0;注:三堂想太的日文音爲「MIDOU SOUTA」,與「DoMiSo」發音相似1;』把我帶出房間時……」
沙綾因爲離開北島家而解除了緊張。從少女這麼依賴今天早上纔剛認識的人來看,那個家對她而言應該並非什麼舒適的地方。
「……你好。」
「啊?不對吧,真要說起來是你先爬到樹上……」
一同止步的沙綾正注視着馬路後面,亦即坡道的上方。由於兩人早已走了好一段距離,因此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位於坡道上方的北島家了。
想太感到十分生氣。爲什麼那些一輩子都不用煩惱金錢跟前途的人,會連這種既單純又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沒發現呢。
「沙綾,你過來。」
「吶,沙綾。你今天早上跟這位同學發生了什麼事?你的嘴脣真的有被他碰到嗎?」
沙綾並未看向祖母,直接回答。
「……我們在路上撞到,然後一起跌倒了。嘴脣就是在那時候……」
「好啊,隨便你。反正我也保不住工廠了,至少讓我趁這機會暢所欲言吧!你很奇怪耶!哪有人這樣對自己寵愛的孫女啊?」
對照剛纔的發言,看來政子是因爲怕被沙綾討厭,所以纔沒派人出來追趕。
「才高中就要結婚了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對沙綾的回答不得要領的想太接着問道:
「咦咦咦咦咦?」
「啊……!」
想太在讓少女從政子手中離開後便走出房間。他瞪了一眼在走廊待命的女傭威嚇對方,就這樣拉着沙綾的手走向玄關。
「做鬼臉,你……」
少女穿着祖母喜歡的衣服、遵從祖母安排的行程表,甚至恐怕還決定嫁給祖母挑選的對象。雖然想太今早遇見少女時就覺得她是個有點奇特的女孩,但從這樣的狀況來看,感覺自己似乎能夠理解箇中理由。
說完後,想太強硬地拉住沙綾的手。
「而且只要奶奶有心想查,隨時都能知道我在哪裏。」
「是。」
「……沙綾,你還沒換好衣服嗎?兩點開始應該要練習騎馬吧。家教的老師四點會來,所以可別遲到喔。」
政子不甘心地咬緊嘴脣,瞪向想太。
政子乾脆地回答。
「所謂的家人,應該是要互相體貼纔對吧!無論親子還是祖孫,若只是單方面強迫對方的關係,那你們身爲家人根本就徹底錯了!」
「我沒有手機喔。」
「……怎麼了?」
然而想太的辯解似乎造成了反效果,只見政子皺起眉頭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她立刻用難以想像是那個年紀會有的動作起身,拉住孫女的手。
「那孩子等國中一畢業,就要開始學習如何當一個新娘。待五月她滿十六歲後,就會舉行婚禮。她只有這一年會是麓風的學生。」
剛纔之所以會威嚇想太不讓他說出從樹上掉下來的事,也是因爲不想讓祖母發現她淘氣的一面。少女對祖母就是抱持着如此的恐懼。
被拉住手的沙綾以雖然面無表情,但還是看得出來感到驚訝的樣子,踏着不穩的腳步離開。
「可是這樣不會很不方便嗎?那你想跟朋友聯絡時要怎麼辦?」
「該放手的人是你啊,老太婆。」
「……我被他強吻了,真的好痛喔。」
「你是沙綾的祖母吧?那叫你老太婆應該沒錯啊。」
0;……果然沒錯。1;
「……總之要不要先來我家?從這裏大概走十分鐘就到了。」
拉着沙綾走了幾分鐘後,想太纔回過神來。一走下坡道離開高級住宅區,想太原本牽着沙綾的手便突然失去了力道。
「咦……」
沙綾垂下視線搖頭。
小流氓足僕麼意思啊——想太邊在內心吐梢邊反駁道。
即使面對少女那稱得上是天真無邪的態度,害怕政子視線的想太還是隻能冷淡地回應。
「……」
0;她果然是個有點奇怪的女孩子……1;
握着門把的政子,在感覺到從孫女手中傳來的力道後回頭觀看。同時被祖母與想太雙方拉住手的沙綾,正宛如人偶玩具般伸直雙手,並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對了,爲什麼那棟屋子裏的人都沒追過來啊?既然是北島財閥領導者的孫女,難道他們都不怕會被要求贖金之類的嗎?」
少女一看見想太,便稍微睜大眼睛喊道:
「我不會讓她去上高中。」
「進來吧。」
「……因爲奶奶也跟我一樣害怕。」
像人偶般面無表情的美少女。從小就被當成祖母的傀儡活過來的她,根本就不曉得該如何表現自己的感情。想太發揮平常培養的妄想力如此推測,並因爲對沙綾投入了感情而打從心底對她感到同情。於是他不自覺地伸出了手。
想太知道世界上有些人的確是抱持着這樣的想法。不過實際親眼見到說這種話的大人時,心裏還是產生了某種莫可名狀的不快感。
被這問題嚇得肩膀一震的沙綾目不轉睛地看向想太,並加重了握手的力道。
「當時我對奶奶做了一個鬼臉。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沒有人追上來吧。」
「……不過我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奶奶一定也跟我一樣。她明明就想跟我好好相處,但因爲我是個怪孩子,所以讓她很困擾。」
「啊……!」
「直接叫我後面的名字就好了,因爲三堂是姓。」
「什麼……!你叫我老太婆?」
確認沙綾點頭之後,想太拉着她的手重新踏出腳步。
「咦?那是什麼意思?」
「……奶奶,是我,沙綾。」
想太低聲嘟囔道。
「騎馬呢?」
走在沙綾前面的想太,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下。
想太原本打算更正,但沙綾卻突然露出銳利的眼神。就在被視線牽制的想太閉上嘴後,沙綾以像極了大小姐的動作輕輕將手指抵在嘴脣上說道:
少女早已換好了便服。那件顏色比祖母的衣服還要暗一點的紫色連身裙,是以充滿光澤的材質製成,外觀看起來十分高級。飾有白色大蕾絲的衣領跟袖口以及強調腰部曲線的設計,就連對女性時尚不太瞭解的想太,也能一眼看出那並非最近的流行,反而比較接近是從前大小姐的懷舊風格。
「我懂!關於珍惜家人的心情,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
「那是怎樣,聽起來真恐怖。她該不會讓你帶着附GPS的手機吧?」
「不對!只是牙齒偶然碰到而已,我根本就沒強迫……!」
「那不應該由你來決定,而是要這女孩自己感到幸福纔有用吧?你真的有試着體會過孫女的心情嗎?」
「基本上女性根本就不需要學問。雖然我因爲丈夫較早去世而以財閥領導人的身分執掌事業,但無論那孩子面臨了什麼樣的境遇,我都不打算讓她受這種苦。照顧家庭,養育自己的子女。對女人而言,最重要的大義莫過於此。」
「跟我走吧,你不能繼續待在這個家裏!讓我來教你什麼叫真正的家人!」
「真是亂七八糟……」
「所以我能理解你拚命爲孫女着想的心情!不過你錯了!證據就是她明明住在這麼好的家裏,穿着這麼好的衣服,我想大概連喫的東西都很好吧,可是這女孩的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幸福不是嗎?」
「沙綾,走吧!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開診斷書!」
「……你討厭你祖母嗎?」
「給我離沙綾遠一點!不然我就把你趕出去!」
「那種事下次再練習就好了!」
「我沒有朋友。」
「咦?呃,雖然在麓風或許是還沒有朋友,不過你在之前的學校……」
「沒有。我從來沒交過朋友。」
「真的假的……」
雖然想太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但再怎麼說這樣都太誇張了。
「該不會這也是因爲『奶奶說不需要』吧……?」
想太戰戰兢兢地詢問,並在看見沙綾搖頭後鬆了一口氣。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你祖母的做法有點問題。難道你父母都沒對你祖母的教育方針說什麼嗎?」
「沒有。」
「不過你們應該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吧?無論你祖母的權力再怎麼大……」
「不在。因爲爸爸跟媽媽都不在日本。」
「咦?是到國外出差之類的嗎……?」
「他們一直都在國外工作。所以我之前也一直都沒住在日本。」
「一直是指多久啊……?」
「打從我出生開始,一直都是那樣。我是在兩年前回來的。」
「原來你是徹頭徹尾的歸國子女啊。話說之前的確是有這種傳聞呢。那你會說英語嗎?」
「若是古諾爾斯語,那我大致上會。」
「咦?古諾爾斯語?」
「另外我還會瑞典、丹麥跟挪威語。英語只有聽跟讀比較行而已。」
「那樣就已經很厲害了啦。所以你以前是住在北歐那邊嗎?」
然而沒想到想太卻突然從後面拎住沙綾的脖子。
「哎呀,你不是自己說過『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會好好負起責任!』嗎?這項委託也包含了這個意思在內喔。」
仔細想想,這其實稱得上是非常失禮的評論,但既然美少女如此高興,那想太自然也不會感到不悅。由於想太家是建商事先建好再分售的成屋,因此這一帶的房屋都有着相同的綠色牆壁與橘色屋頂,整體看來的確是帶了點童話故事的氛圍。
「可以嗎?」
「不過我是真的很愛那孩子。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能等成長爲比現在更好的人後再嫁出去,這是我的真心話。」
「內褲好冷。」
平常明明都是打我的手機——就在想太一面這麼想着,一面來到走廊看了來電顯示之後,便發現那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
「……像這樣?」
「平常奶孃都會把熱水裝在臉盆裏幫我洗。」
「沒這回事……」
真受不了這位大小姐——想太在心裏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喜歡這種家嗎?」
想太不自覺地從喉嚨裏發出怪聲。
「是的,請問是什麼事呢……」
想太試着問道,沙綾看了他一眼後便點頭回答:
「話說爲什麼你會在浴缸裏?洗臉檯在這邊吧!」
「別穿着鞋子進去!這裏可是日本耶!」
坐在暖爐桌邊的沙綾,打了一個可愛的小噴嚏。
沙綾像只惡作劇被抓到的貓,回頭以宛如附有血統證明書的暹羅貓,不知道自己哪裏有錯般的眼神看向想太。
「請進。不是我在客氣,裏面真的很窄喔。」
沙綾大大的眼睛閃閃發亮,目不轉睛地看着想太家。雖然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看得出來她的臉頰周圍因爲興奮而泛起紅潮。
「MiFaSo!」
「嗯。」
「……可是,不過,這種事……」
「若你能遵守約定,讓沙綾能夠有所成長,那麼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不,只要諾斯艾還繼續存在,都會將與三堂工業的交易納入公司的方針。」
「在這一年的期間內,能將沙綾託付給貴府照顧嗎?」
那道聲音,讓想太頓時嚇得毛骨悚然。
沙綾的臉色變得有些緊張。雖然她基本是個缺乏表情的女孩,但若仔細觀察,還是能勉強在她臉上看出喜怒哀樂的變化。
「……我知道了啦。那你以後要記得喔。」
「是媽打來的嗎?」
「……內褲好冷。」
「喂喂喂喂——」
「不管再怎麼沒朋友,至少也去過日本人的家……原來你沒去過啊。」
說完後,想太纔想起北島家能夠穿着鞋子進去。
看見沙綾愧疚地抬起穿着黑色琺琅鞋的雙腳相互摩擦,想太也只能嘆氣。想太什麼都還沒說,她就自己後退幾步下到玄關前的水泥地。
「不用想太多沒關係啦。」
言及此處,政子刻意裝模作樣地停頓了一下。
說着說着,兩人已經走到了三堂家。想太也因爲總算能放開牽着的手而鬆了一口氣。
「……咦咦咦?」
「賭注?」
「喔喔喔,這樣白色的襪子會髒掉吧,鞋子脫掉後就站到走廊上啊。」
「綺理那傢伙要是看了這個,應該也會想穿這件連身裙吧。」
看來模特兒真的很重要呢,想太佩服地想着。
「除此之外,我想這應該是最能讓想太同學高興的事情。」
「你……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儘管因爲覺得冷而變得沒什麼精神,但在換掉與時代脫節的連身裙後,沙綾身爲美少女的魅力又提升了一個層次。雖然那件衣服並非真的那麼不適合她,但裝飾了簡單蕾絲的純白連身裙,成功地將少女純粹的美麗外表發揮到最大限度,那些半吊子的偶像根本就遠遠比不上她。
「若你願意接受這個委託,那麼我的公司從下個月開始,將會繼續跟三堂工業交易。」
沙綾因爲想太的話而轉頭看向他。
「……?」
「奶孃是什麼意思?是色情的詞嗎?」
「……?」
「內衣我就沒辦法啦。再怎麼說,我妹一定不喜歡借人。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倒是能借你。」
在絕望荒野中綻放的希望之花。起死回生的滿貫全壘打。這意想不到的交換條件,大大地動搖了想太的內心。
——跟我走吧!讓我來教你什麼叫真正的家人!
「爲什麼要疊起來啊……」
「……咦?」
「嗯、嗯……」
「怎麼啦?」
政子繼續刁難地對啞口無言的想太說道:
「啊?雖然我搞不太懂,但你那是在拐彎抹角地侮辱別人家裏的洗臉檯嗎?」
沙綾認真地點頭,抬起腳一隻一隻地脫下鞋子。
「……就算是在那個家裏,你每天至少也會自己洗手吧。」
「請問這裏是三堂同學的家嗎?」
聽見對方居然先行道歉,讓想太一時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兩人就這樣一起鑽進暖爐桌坐了好一會兒,但是讓想太擔心的果然還是三堂工業的未來。雖然母親似乎已經趕去工廠了,但由於想太纔剛將對方痛罵了一頓,因此他實在不認爲事情會好轉。
「啊,那個,當然如果跟北島家比,看起來就像是兔子窩或金魚缸之類的東西,不過好歹還是我住的家……」
「是、是的,剛纔真是……」
在用蓮蓬頭沖掉沙綾衣服上的泡沫後,想太將買給妹妹的全新連身裙連同毛巾一起借給了她。那是想太在去購物中心買日用品時碰巧發現的特價品,因爲覺得很適合綺理,所以就買了回來。然而卻被綺理本人痛罵道:「純白的連身裙很土耶!你對女孩子的衣服也抱持太多幻想了吧,真噁心」,因此不出想太所料,那件衣服至今仍被掛在她房間的衣櫃裏,連標籤都還沒拆下來。
沙綾宛如要進入叢林探險的文明人般,小心翼翼地觀察三堂家的玄關。接着她緩緩踏上了木質走廊。
走廊的電話突然嘟嚕嚕地響了起來。
「當然我不是要你免費照顧她。之後我會開一個專用的帳戶,關於那孩子生活起居所需要的費用,都將由那裏支出。等約定的期間平安結束,我這邊也將準備極爲豐厚的謝禮。」
「那個不是馬桶嗎?」
該說是身爲領導者的風範嗎?政子一反先前的態度,以誠摯的話語打動了想太的內心。
雖然想太在所有家事中最喜歡料理,但也沒有討厭打掃到會偷懶的程度。至少他會將與家人共用的空間,打掃到隨時都能讓客人進來的狀況。
「……到了。這裏就是我家。」
「要進去嗎?」
「因此我想趁這個機會下一個賭注。」
沙綾,不對,應該說是看似沙綾的紫色物體,正滿身泡沫地在浴室裏妖豔地動來動去。
「好可愛……」
「……喂,您好。」
「咦,不對,不是那個問題……」
「剛纔真是非常抱歉。」
「可以啊,又沒什麼關係。」
想太嚥了一下口水,將注意力集中到貼着話筒的耳朵上。
想太當然知道沙綾並沒有這個意思。從散落在浴室裏的各項用品來推測,恐怕她是在打開蓮蓬頭洗手時害自己全身溼透,然後擠了多到亂七八糟的沐浴乳,用沐浴海綿搓了一堆泡沫出來吧。
「在那之後我稍微冷靜了一下。如想太同學所言,我的確不是一個好祖母。坦白講,我真的不曉得該如何管教那孩子。」
「我十分賞識想太同學對家族的感情,因此想拜託你一件事。」
「看起來就像洋娃娃的家一樣。」
因此趕到浴室的想太,一時無法理解發生在眼前的慘狀。
「……感覺你好像比小時候的綺理還要難教呢……」
儘管說了那種話,然而不但家裏現在是這種狀況,就連妹妹也進入了反抗期,即使將對方帶來家裏,也無法展現圓滿的家族姿態。正當想太在心中發出求救訊號,希望北島家的管家快點來接沙綾的時候。
「嗯。」
「你在幹什麼啊!鞋子!鞋子!」
「……喔,我本來以爲會有點小,看來剛剛好呢。」
「咦……?」
「上來後記得回頭把剛纔脫掉的鞋子排好。」
「怎麼了,會冷嗎?你不是已經換好衣服了?」
沙綾一臉疑惑地交互看着想太與三堂家。
「……只要鑽到暖爐桌裏,一下子就會幹啦。」
想太自暴自棄地回答,同時走向聲音的來源。他纔剛帶沙綾進來家裏,並吩咐對方先去洗手。而且他也有好好地告訴沙綾洗臉檯的位置。
「……哈啾!」
沙綾的禮儀講習就像這樣進展困難。
「是我,沙綾的祖母北島政子。」
「色情?」
短短几分鐘便累積了大量疲勞的想太,累得坐倒在客廳的暖爐桌旁邊。
「光是奪走那孩子初吻的這件事,我就已經無法原諒你了。請你負起責任吧。」
「對、對不起……」
「你沒有第二次贖罪的機會了。即使同住在一個屋檐下,要是再發生像那樣的事情,我就會馬上終止這個約定,交易的事情也將一筆勾銷。」
想太逐漸理解了。看來關於這件事,想太根本就沒有拒絕的權利。
不愧是有錢人,做起事來還真是卑鄙。就算內心這麼想着,想太還是露出了喜悅的表情,但這究竟是因爲慶幸如同父親遺物的工廠能夠倖免於難,還是因爲……
「……期限是到那孩子國中畢業爲止,請三堂家讓沙綾以你『妹妹』的身分收留她吧。如同你之前的宣言,請你教導她何謂『家人』。那孩子不曉得什麼叫做家庭的溫暖。無論是那孩子的父親,還是我的丈夫都是如此。說來慚愧,就連我本人也是差不多的狀況。這樣下去,我想那孩子應該也很難在新家庭成爲一個好妻子或好母親吧。」
儘管纔剛語帶脅迫地提出要求,但政子的聲音裏確實蘊含了真摯的情感。
「……我知道了。我會盡我所能地努力。」
雖然兩人在那之後還討論了一些相關細節,但最後想太在這樣回答後便掛上了話筒。
「得跟媽媽聯絡纔行。」
正當想太如是想着並打算拿出手機時,客廳傳來了沙綾的聲音。
「MISDO!MISDO0;注:Mister Donut在日本被簡稱爲MISDO。1;!」
「這次感覺似乎變得很好喫呢。」
一面吐槽一面前往客廳的想太,發現沙綾正以至今最興奮的表情握着遙控器,緊盯着電視上正在放映的影集。
「電影!」
「電影?不對,那只是普通的午間劇吧。」
「可是……這個熒幕跟戲院一樣!是小型戲院!」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想太還是試着問道:
「你不知道什麼叫電視嗎?」
儘管難以置信,但沙綾看起來確實是一臉疑惑。
「啊,都是一些老電影呢……反正你說的戲院,應該就在你家裏面吧。」
「……喔!請多指教啦,沙綾。」
「電影裏面應該也有出現過電視吧。你平常去『戲院』到底都在看什麼電影啊。」
受到想太散發出來的嚴肅氣氛所感化,沙綾繃緊表情,彬彬有禮地將連身裙的裙襬壓到膝蓋底下正襟危坐。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以慎重的動作三指貼地低下頭來說道:
在與政子約好的這段期間內,想太將把自己曾跟她接過吻的事實,以及曾經感受到的心跳回憶都嚴密地埋藏到心裏。
就這樣,從今天開始,北島沙綾將以三堂想太「妹妹」的身分生活。
這未免也太不知世事了,居然要讓這種女孩在一年後嫁人。
「……嗯。」
「《真善美》或《萬花嬉春》之類的……」
嚇了一跳的想太在看見電視畫面後苦笑。目前播放的午間劇正好演到女主角決定婚事的場景。
「所以在家裏時,叫我『哥哥』就可以了。」
「嗯,這裏也有嗎?」
面對這位迴歸原點並認真地以音階來稱呼別人、就連花朵都相形失色的美少女,想太下定了某個決心回視她。
「電視?」
沙綾抬起深深垂下的頭,仰望想太。就在想太發現她的嘴角隱約露出微笑時,少女已經以澄澈的聲音輕聲說道:
「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哥哥。」
「……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妹妹了。讓我來教你什麼叫真正的家人吧!」
讓這位不曉得家庭溫暖、與父母分開,並在那棟彷彿城堡的豪宅中一面對嚴厲的祖母百依百順,一面緊張地獨自活過來的少女。
「小女子不才……」
在這個瞬間,這件事已經從少女祖母的請求,轉變成想太個人的意志。
「………DoRe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