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utterfly Night 蝴蝶之夢
《齊藤愛麗絲是有害的》 · 中維 · 2.6萬 字
第二學期伊始,迎來了外國轉校生。不但自稱未來人,還管秀明叫爸爸,真令人開口叫饒。
與匪徒們的躲貓貓過去的第三天,秀明在自家公寓裏給平底鍋裏的荷包蛋翻面。
本來,以秀明的性格會用便利店的麪包來對付早餐,然而這幾天被迫開起火來。
爲什麼——
「早飯還沒好麼?」
就因爲一大早就要照顧雛鳥,給大胃的桃樂絲準備早餐。
哪怕天塌下來也要盡待客之禮,這是日本人的美德。
「還有一會兒。你先換上制服吧」
「得令!」
桃樂絲唰地敬禮,消失在了浴室裏。
沒錯。桃樂絲正生活在秀明的公寓裏。年輕的高中生男女竟然在同一個屋檐下過着同居生活,簡直有悖人倫。
何故陷入如此狀況?原因堆積如山。
首先,目前桃樂絲仍有被犯罪組織盯上的顧慮。
桃樂絲逃亡齊藤町的當天,就有追兵守株待兔。這表示美國那邊發生了情報泄露,進而暗示了日本政府也存在內鬼。
這樣一來,預定的逗留場所有可能已經泄露,警署也稱不上安全。
於此,兼顧桃樂絲本人的意願,於是便將此大任交給了秀明。
秀明等人當然反對過。特別是愛麗絲和森元的反對尤爲激烈。雖然主要是「小愛好狡猾!」「換我來吧!」等八竿子打不着的抗議就是了。
不過,提議將桃樂絲藏匿在秀明的公寓的是拉布。
「說個套話,小秀雖然還稱不上純熟,但也身負日本政府委派的特殊職務吧?其中有一點就是履行特殊危險物應對者的義務,照顧有害候補生吧」
「你是老師吧!?不管事情怎樣,讓未成年人同居都有傷風化吧!」
不料越過喜歡直接飆升到愛的級別,這令晚熟的愛麗絲無言以對。
「魂淡!和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朝夕相伴竟然都沒有任何進展,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正常男人啊!」
有熱情是好事,但還是希望不要讓愛麗絲動不動就暴露在危險之中。
對這個能力更正確的描述應該是『對她所認知的對象的加害與敵意進行反射』。
秀明聽着第四節課結束的鈴聲,合上筆記。
「別露出可怕的表情啦。我也喜歡愛麗絲啊」
她的能力並非『攻擊』,而是『防禦』的招式。甚至連目前尚對超常現象持否定態度的秀明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能力是特別的,超越了常人類認識。
對愛麗絲來說,新來的桃樂絲奪走了自己和秀明在一起的時間。
秀明一臉仍有微詞的表情,然而嘴巴卻被拉布用食指抵住。
更加丟臉的是,賄賂之手竟然滲透到了齊藤町的美國領事館,令人震驚。
「完全明白了。這樣一來,她會在指定時間被人跟蹤也能得到解釋」
之後,她按照秀明的指示摞好碗筷拿到水槽。
匪徒那件事雖然告一段落,但接肘而至的擔憂還有有害候補生桃樂絲。
「哎呀,只是打個比方啦,爸爸」
「日本的早晨,果然少不了味增湯呢!It"s Japanese soul food呢」
說到愛麗絲與桃樂絲的關係,兩人在變得相親相愛之前,似乎有一段少女情懷的波瀾曲折。
即便是對桃樂絲的秉性敢打包票的秀明,那句突然冒出的發言也令他心裏溜過一抹不安。秀明尋思,這其中會不會另有文章。
「你、你也……喜歡我?」
雖然表裏顛覆的詞句令人擔憂,但被拉布灌輸以大人的理論,被當做任性孩童的少年只好閉嘴。
「這簡直就是在告訴去懷疑啊」
桃樂絲一大早就把秀明整得精疲力竭,在雙掌合十後高聲歡呼
「就是不被信任」
「那好吧,親·愛·的♪」
「呼,雖然嘴巴很毒很能喫,倒還挺能幹嘛」
相傳會向周圍不分敵我地降下不幸的『有害者』齊藤愛麗絲,現在能夠選擇不幸的對象。只要一度產生敵對意識,無論身處地球哪個角落都能跨越時間和空間,令敵對者消滅——這是日本政府及美國政府的見解。
雖然事情可大可小,秀明畢竟也擔當着負責有害者危機管理的特殊危險物應對者一職,這種程度的權限是得到許可的。
關於桃樂絲的身世,似乎礙於美國國內相當有地位的人的關係,進行了情報限制,就連拉布都不知道她的具體身份。
再怎麼被世人吹捧爲『以個人力量和海軍第七艦隊交過手的存在』或者『無敵大魔王』,愛麗絲的能力仍有致命的弱點。
「纔沒有那種事。因爲我愛爸爸」
「有什麼不好嘛。反正這孩子也很粘你,乾脆趁此機會成爲真真意義上的爸爸吧」
換句話說,就算無法判定事件的黑幕是何方神聖,只要把有嫌疑的人物挨個讓愛麗絲看一遍就夠了。以後,敵人對愛麗絲髮出惡意的瞬間,自動迎擊能力便會發動,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自動毀滅對方。
「我喫飽了!」
剛纔在保健室裏表面上認同了拉布的說法,但不安依舊揮之不去。
然而,當前不只是鎮內媒體,就連大的新聞社都在大肆宣揚『好樣的,齊藤町的福星』『女高中生逮捕國際犯罪組織!』的華麗標題。
將熱騰騰的玉子燒兩口消滅乾淨之後,桃樂絲拌起納豆。
即便暴露在滿懷勝者優越感的從容之氣下,愛麗絲依舊不忍保持沉默。
「求你了,別管我叫爸爸好不好」
「桃樂絲搗毀的人販組織的資本源頭,與美國政府的上院議員也有瓜葛。於是,他們通過門路與賄賂事先從司法局得到了桃樂絲的逃亡路線,或許只能要怪腐敗的體制根深蒂固的現狀呢」
之後,秀明不知怎的被長谷川踩了一腳,由此也對拉布被愛麗絲死死咬住一事記憶猶新。
「話說回來,被逮到的小人物只是組織末端中的末端。之前提到的議員終歸不過是臆測。小人物的證言不足以把黑幕強行拽出來呢……雖然不甘心,但上面的人也準備對這件事不再深入」
說起還有其他的大進展,就要數被逮捕的匪徒們的事後處理了。
「我、我們都是有害者?」
做好上學準備的秀明打開門後,立刻出現了預料之中的來訪者。
「朋、朋友……誒嘿嘿,我們是朋友♪」
「沒錯。希望愛麗絲能成我來到日本的第一個朋友」
「桃樂絲妹妹,你沒事吧!?沒有被那隻臭眼鏡做什麼壞事吧!?如果犯下錯誤就直接告訴我!我會成爲你的力量,就算你有了別的人的孩子,我也會爲你獻上愛!!」
「可是,擔心應該擔心的事哪裏不對!」
「Yes。愛麗絲和我是同病相憐的朋友,也就是Soul friend♪」
父母的教育很到位,幸甚幸甚。
「爸爸被人愛呢」
「小秀的擔心我不是不理解,不過這也是一個讓常人走近有害者的方法,還是拭目以待吧」
剛想到差不過到時間上學的時候,內線電話響了起來。BingBong♪
無論什麼時代,巨大陰謀的背後總有位高權重之人的身影。
「沒有的事。三個月前的事件,研究所的高層裏也包括有政府高官在內吧?預先設防不算越線」
「雖然我還僅僅停留在有害候補的階段,但我們都是有害者,要是能夠好好相處該有多好啊……不可以麼?」
「愛、愛!?你你你說的不是LIKE而是LOVE!?」
「雖然我是男的」
被桃樂絲以勾人保護欲的神情惺惺作態一番,愛麗絲最終無法貫徹強硬。
「在中國呢,危機與機會都用同一個字來表示哦?」
看着秀明等人的醋海生波,桃樂絲今天也開懷一笑
連親情的滋潤都視若奢侈的少女心,可謂對好意懷着強烈的飢渴。
匪徒們被帶到警署接受過訊問,被送還本國之後,似乎在FBI的審訊下全盤招供。正所謂放長線釣大魚,裏面也許還進行過司法交易。
「這是爲人師表該說的話麼!」
然而穿着學生制服的桃樂絲並不知道秀明的糾葛,美滋滋地啜着味增湯。
「唉,吵死了熱死了鬱悶死了!快走開!!」
不光是平時在商店街匯合的愛麗絲逼至公寓,就連森元也急襲而至,真是給鄰里帶來了不少麻煩。
原因果然要歸屬於桃樂絲突然做出的『未來人發言』。
於是,傳達出引起共鳴的臺詞。
「早丄好,愛麗——咕嚯嚯嚯!?」
大概是有害者監察官的木堂插手這件事,爲了方便監視才把有害者和有害候補生放到一塊的吧。
「是。這個玉子燒堪稱絕品。就像是『母親的味道』?」
不過,秀明很清楚。齊藤愛麗絲的真正價值是超越常理的反擊能力。
就這樣,秀明吵鬧的一天開始了。
在休息時間來到保健室的秀明聽取了拉布的事後報告。
秀明覺得這樣也好。黑幕想必是藏在某處的位高權重的人物,拉出他們會給齊藤愛麗絲樹敵。
正因如此,秀明同意先將不穩定因素留在手邊,與拉布達成了某項交易。
當然,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愛麗絲本人和已故的博士,然後就是秀明,秀明以協助搜查爲由,拜託拉布準備把有嫌疑的政經界的大人物的面部照片給愛麗絲看一遍。
「森元,在你心目中我是性罪犯麼?」
想來,在從幼年時期便被當做惡魔之子遭人避忌厭惡的愛麗絲的經歷中,沒有人正面直球地表示過好意。
秀明如嚴厲的父親一般頷首之後,將自己的碗筷也拿到水槽泡起。
「前言撤回。你愛怎麼叫怎麼叫吧」
「喵哈哈,對小孩子的愛麗絲來說是成人詞彙呢」
「基本上,接桃樂絲那件事我就反對把那傢伙牽扯進來」
招呼打到一半,肚子狠狠地捱了一擊直拳。而且還是兩人的份量——愛麗絲和森元。
「爺、爺爺,瑪斯君,瑪斯醬,賜給我力量吧!現在正是戰鬥的時候!!」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於是秀明半強制性地與桃樂絲住在了一起。排除倫理方面的顧慮,秀明自身其實也想對桃樂絲進行觀察。
這句發言,讓愛麗絲定格在了只能在地球生存三分鐘的光之巨人的姿勢。【注:指凹凸慢】
這幾天早晨基本都是這樣的感覺。
談及迴避桃樂絲的入住,恐怕因爲拉布也對桃樂絲的身世感到畏懼吧。
「嗚唉!?」
「合你口味就好」
由於那些部隊是拉布親率的傭兵軍團,研究所的原現場組,與愛麗絲也打過照面,槍械的應對與戰鬥經驗均有保證。
然而,這個詞寫作『勁敵』卻讀作朋友,愛麗絲並不知曉——
燃起的鬥志在背後形成圓框眼鏡的老人與火星人樣子的氣場,然而少女的熱度馬上就被澆滅。
沒錯,桃樂絲被巧妙地與安排在與秀明同班。她看上去只是個初中生,卻安排在高中教室裏,就像是故意要惹秀明不開心一樣。
學會放棄是人類的重要課題,這種意境就是所謂的萬念俱灰吧。
秀明若無其事地側目偷看了一眼桃樂絲。
好了,自桃樂絲來到齊藤町以來,歷經了狂濤般的三日,秀明的關係結構依舊前途如故,向熱鬧的每一天進發。
「桃樂絲。小秀呢,其、其實不喜歡被人粘着哦?」
雖然拉布說了那些話來搪塞秀明等人,不過齊藤町中最安全的逗留之所,肯定要數有特種部隊駐紮的愛麗絲的家了。
「不過啊,不僅僅是罪犯的黑名單,就連我們國家的議員都要挨個過目,不會保護過剩了吧?」
鎮辦事處的想法,似乎瞄準了通過這件事讓愛麗絲被世人視作危險的形象得以提升,藉此吸引人們前來這個真實存在的超能力者所在的國際小鎮觀光。
「小秀小秀,要不要緊!?什麼也沒發生吧!?」
「不、不對!小秀只是有點木頭!」
歷經這番不爲秀明所知的攻防戰後,兩人的距離感似乎拉進了一些。
學生們並不知道這些水面之下的工作,急遽轉入丸山高中的桃樂絲在美貌與開朗性格的相互配合下,很快就和全班打成一片。
說說閒話,在這暑氣未散的季節裏圍着圍巾的她,在被同學質問「爲什麼九月份裏圍着圍巾?」的時候,便會展開「純紅的圍巾是正義的證明」這種莫名其妙的理論。被當成笨蛋的趨勢也在扶搖直上。
乘着這個好勢頭,桃樂絲迅速和波多野搞好了關係。
「話說,我的前男友真的很煩人,事到如今還怎麼可能跟他複合啊」
「沒錯沒錯,就是有那種自以爲前女友還對自己念念不忘的男人」
愛麗絲的課桌周圍便是這番景象。
「你丫高高在上的感覺是不是很爽?」
「女人的自尊可沒你眼裏的那麼便宜」
兩人「對吧~」的聲音合在一起。
本應身處圈子中心愛麗絲笑眯眯地僵直着。
看樣子參與不進少女的話題中去呢。
愛麗絲對桃樂絲與波多野露骨的戀愛論插不進嘴,只能任由冷汗狂噴。
總是希望這樣的愛麗絲能夠主動出擊,卻只是秀明的一廂情願。
與正在順利構築信賴關係的波多野不同,長谷川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坐在桌子上,三不五時地看向桃樂絲她們,保持監視。
被班上用『鐵女』形容,自律嚴明殞身風紀的她,其實有着不爲人知的一面。那就是被賜予希伯來語中代表『青』的意義的真名,黃金修道會的鍊金戰士,卡赫爾。
黃金修道會,即是將愛麗絲推崇爲聖女的傢伙們聚集而成的超常現象網站。
成員使用與『卡赫爾』相同的黑與紅等顏色的匿稱,在一般人的認識中,是非常見不得光且危險的傢伙。
所以,知道長谷川將本性隱藏起來,演繹着『鐵女』這一角色的祕密的人,只有秀明和拉布。
『未來人』這個詞深深扣動了她的心絃,明明很想上去和桃樂絲聊超常現象的話題卻坦率不起來。
「卡赫爾啊,忍耐乃賜予汝之試煉」
「不過,桃樂絲猜到了我想的事情哦?」
「所以說,先等我問完再……誒?」
這個男人有時會把難以啓齒話語直截了當地脫口而出,不可小覷。
「是的。我在非常過激的里社會里上了一課後,爲了保護自身的安全,將賭場東家記憶裏的麻藥企業和人犯組織的祕密交易渠道的資料哭着交給了FBI。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也認同!桃樂絲同學果然是超能力者!!」
基本上,在宣言讀取森元思考的同時,他就已經在凝視胸部了。亦或者,他是被誘導這麼做的。
不,這完全是笑不出來的經歷吧……
……沒有正經看待秀明的問題呢。
「沒錯,爸爸很溫柔的」
「此、此話怎講……」
「使用這個力量,就能讀到賭場業者的想法了」
桃樂絲的未來人發言之後,高中生的大家一起鎖定在鏡頭之中的一刻。掛着燦爛笑容的桃樂絲擁抱着秀明與愛麗絲,拉布和長谷川還有森元也擠作一團,格外熱鬧的一張照片。
長谷川在秀明離開教室之後,一直尾隨其後。秀明也知道這件事。
這麼做的價值,就是森元正在享受的『雙倍多汁豬排咖喱三明治』吧。是星期二的限定餐品『軟滑酥蛋麪包』和人氣餐品的雙劍合璧。
「在她情緒穩定下來之前姑且控制着自己,現在也差不多該到問問題的時候了吧……」
「這、這麼說,小秀對我也……」
「換而言之,她的問題不在於證人保護,而是出於行動限制的理由吧」
真是具有挑戰性的提案呢。「好吧」秀明地笑道,閉上眼睛。
「哈哈,我的朋友真是幫厲害傢伙呢」
桃樂絲的超能力就實實在在地擺在她眼前,看來她終於是按捺不住了。
牆壁上掛着的相框中,收納着前日抓捕事件時拍攝到的取材照片。
「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話,我並不相信這類超能力,不過……」
向着心中正在誇獎朋友大度的秀明,愛麗絲揮手打起招呼
「我說……算了,你覺得有紀念價值就好」
然後你就找厲害的莊家榨乾並拋之,踏入VIP房間,在那裏讀取到賭場東家準備來找茬威脅之後,茫然與愧疚油然而生。
「可、可是,森元你們覺得沒關係麼?你們開心的樣子讓我震驚……」
雖然不知道黃金修道會有什麼戒律,她爲了暗中行動,沒有跟隨秀明進入舊校舍的空活動室,而是選擇躲在門後偷聽講話。
「我倒沒什麼,也沒什麼被人知道會很不妙的事情,而且,齊藤的超能力要更慘烈吧」
沒錯。身邊就有齊藤愛麗絲那種貫徹方便主義的超常能力,透視能力什麼的根本連腳趾頭都夠不上,所以秀明的否認是自相矛盾。
秀明爲她在胸前划着十字,準備去一趟小賣部。
聽過她的證言後,秀明啞口無言。只有承認她的讀心能力。
話雖如此,卻正如愛麗絲所說,照片完完全全拍成了紀念照。
班長長谷川清深,不,現在應該是黃金修道會的卡赫爾纔對吧。
「這、這話倒是沒錯……」
「是你快過頭了吧。你總是在下課鈴響之前就從教室消失掉」
「好。直截了當的說,森元同學在想的事情是——胸部!」
看他講一半撕給了桃樂絲,這個男人倒挺有紳士風度。
「爸爸在動搖呢♪ 不過,這也回答了爸爸想問的問題吧?」
秀明帶着分開人羣買到了點心麪包,走在前往舊校舍的路上,沉浸在思忖中。
倘若此話當真,那麼賭場一定就在作假。這對賭場的經營來說,將是災難性的。
回答正確,就是圓周率。
「好,我知道了!爸爸在想的事情是——」
雖然秀明並未在意,但這是愛麗絲獨有的防波提,是用來獨佔秀明的路障吧。
「——胸部(o pai)」
「猜出來試試吧」
「不好意思森元,下面我要說正經事——」
秀明爽朗地發佈了投降宣言。不知是不是看準對話趨於平穩,房門應着尖銳的聲音被打開。
「在想的事情是?」
苦笑的秀明坐在桌子一頭之後,身邊的愛麗絲移動了一下。
森元和愛麗絲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樣綻放光輝。真是一幫單純的傢伙啊。
「森元君。小秀呢,其實是擔心桃樂絲哦。就像對我一樣,擔心的不行呢」
「什、什麼也沒有」
能夠看穿人的思考,就連埋藏心底的事情也會被挖掘出來,這分明是非常令人厭惡的事情。
森元鎮定自若的態度令人甘拜下風。
秀明並沒有森元那麼單純,比森元更頑固,更扭曲。那麼,桃樂絲想要看穿秀明那種扭曲的內心,可謂困難之極。
「反、反正,就算你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也堅決不信!」
「哼哼,我衝刺的時機是在鈴聲開始的同時,可別小瞧森元大人的瞬發力哦」
心理誘導究其根本是來自外部的印象操作。五感之中,尤其是視覺和聽覺最容易受到影響,所以封閉其一即可增加難度。
而且,想要辯駁卻得到了兩名少女的擁護。
「吶、吶、小秀,很厲害吧?還有像我一樣的人存在哦!!」
注意到桃樂絲不知多少次重複着同樣的話,想必是航線上遇到了暗礁。
在桃樂絲乘勝追擊地補充道「數到7了吧?」的時候,分毫不差地命中秀明數到的小數點後第13位。
由於學校的校舍被巡航導彈炸飛,在後門入口設置了臨時小賣部。下課鈴已經打過5分鐘,所以小賣部早已人滿爲患。
這樣的少女是如何毀滅犯罪組織的呢?問題還是歸結到了這裏。
讀心?讀心術?還是說,時下流行的占卜?
「這個嘛,就算是那個硬石頭山野上也會嚇一跳吧。因爲是透視能力者哦?在想喜歡的人也會被知道哦!?」
桃樂絲是怎麼搗毀麻藥企業的。
就在秀明堅信超常能力的敗北之時,聽到了歡快的聲音。
從容不迫地將這個行爲忽略掉的桃樂絲,與秀明四目交合之後,秀明下定決心。
「也對,我知道了!發動能力要用到氣吧?還是說咒力?雖然不知道你的屬性,總之精神作用系的魔法需要消耗龐大的靈力吧!」
「安啦,山野上。動作真慢啊」
「我一受到生命威脅就立馬開溜了。喵哈哈」
過去自稱有透視能力的人俯拾即是。日本有千里眼御船千鶴子,美國有魔術師胡迪尼,更古老的時代還有巫女和司祭等。要說透視能力還是徒步橫渡加利利海的救世主的必備技能這件事,但由於宗教權威牽涉至深而被劃分到胡說八道的範疇。
「怎、怎麼可能……是、是巧合!是質數、質數的話不應該被猜中!」
「也不盡然哦?有的莊家玩輪盤賭出的數字也很偏啦,而且老千出得也很明顯」
在經歷過與桃樂絲三天時間的共同生活之後,秀明單單覺得桃樂絲是個有點電波的正常人。看不出那種類似愛麗絲的異常性,也不覺得她是會對周圍造成災害的危險人物。
因爲就在現在,她與一言未發的秀明成功完成了對話。
「好了啦,聽我說就對了。桃樂絲呢,其實能讀取人心哦?」
「爸爸現在想的事情是……現在想的事情是……」
「嗯?怎麼了?」
「啊,小秀快來看快來看,弄到紀念照了」
「等等。森元的想法被猜中了?能表演一下給我看麼?」
「雖然在本人在面前這麼說有點那個,不過讀心的話……不覺得很可怕麼?」
「喫飯的時候打攪你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有件事想要問你……」
秀明冷眼地朝森元盯過去之後,森元「誒嘿嘿」地笑了,害羞地搔着鼻子。
研究過謎之轉校生桃樂絲,研究過指示拉布拜託自己迎接桃樂絲的美國政府,秀明心中仍有未解明的事情。
「姆,好像還是不相信呢……既然如此,那就爲爸爸再表演一次吧?」
「嗚呼呼。果然爸爸也嚇到了」
以藏匿爲目的應該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不如說,這對她今後的生活會造成影響纔對。
不管是哪邊的原因,森元這傢伙總是滿腦子邪念,很容易受騙。
心意已決的秀明打開了舊校舍的空活動室的門,平常與愛麗絲共進午餐的活動室裏,愛麗絲和桃樂絲還有森元已經先到。
話雖如此,本身證人保護機構指定齊藤町這件事就非常蹊蹺。『有害候補生』這一身份也爲她平添了可疑的色彩。
「這是捏造!!」
「桃樂絲,聽好了。淑女不可以說出這種害臊的臺詞」
「對、對不起……讀心的話,我不想因爲連續使用造成太大負擔」
聞言,目光停了下來。
「請務必洞悉我、不,洞悉黃金修道會的未來!」
雖然秀明哼了一聲,對此顯得不屑一顧,然而潛藏意料之外的伏兵。
身旁的愛麗絲泫然欲泣地微微垂着頭,用上揚的眼睛可憐地看着秀明,言語凝滯。
資料和本人的證言中所傳遞出來的信息,就只有原因和結果,過程未詳。
「誒?爲什麼?只是很平常的覺得厲害啊」
「喂喂喂、天下聞名的山野上秀明這是怎麼了?我們已經留在了齊藤町,現在還在乎這點小事麼」
「吶、吶、桃樂絲很厲害哦?山野上聽了一定也會嚇一跳呢!」
理解臺詞的意思,思維卻停止了。
「喵哈哈。搞錯了,是π(pai)」
卡赫爾異常興奮地逼近桃樂絲,粗暴雜亂地呼出鼻息。
「長谷川同學這麼開竅,真是幫大忙了。在未來受你照顧了」
「果、果然!我和你是結下來世羈絆的宿命之伴,是這樣吧!?」
「沒錯。你在未來好像,好像自稱『黃昏之海』來着」
「等、等一下!?不是青色而是黃金色,這在鍊金術的過程中也是相當上位的顏色,莫非正是偉大真理(黃金練成)的引導!?」
長谷川簡直就像揮寫夢想的少女,面泛紅光。
果不其然,桃樂絲的未來人發言與長谷川的電波癖相性超羣。
「喂……爲什麼長谷會在這裏?還有長谷的感覺好像不對勁?」
秀明雙手捂住呆若木雞的森元的耳朵,順便也向愛麗絲傳達想法
「愛麗絲,爲了長谷川同學着想,請務必堵住耳朵」
微微傾斜腦袋的愛麗絲聽話地輕輕點頭,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封住愛麗絲和森元二人的聽覺,是對長谷川的貼心照顧。
「誒,這是幹嘛?喂、山野上,我什麼也聽不到了啊……喂~、喂~」
「原諒我吧,森元。這事關武士的名譽」
山野上秀明這個男人,也是一位身世。
放學後,太陽開始沉向地平線,天空好似塗上了半生不熟的雞蛋顏色。
由於齊藤靠近農田,沒有遮蔽天空的高樓大廈。
從學校直線延伸至商店街的浩然空景乃是鎮上看家大戲。
在秀明個人看來,這鮮豔的夕陽正是齊藤町首屈一指的觀光名勝。
「買東西~買東西~♪」
「那個畜生,準備仗着自己監察官的身份不能公開,把麻煩事都推給我麼!」
秀明對着可人的色澤染上臉頰的桃樂絲的咽喉就是一下,將她丟在地上。
「這、這是要遭受天罰的!看看你們都對活神做了些什麼!?」
這倒沒什麼。這種事壓根就無所謂,不過……
「不管你是不是想把正統的神社改造成邪教的集會所,但要把愛麗絲當做觀賞品,沒門!絕對沒門!」
買完東西20分鐘後,秀明跪在神社的鳥居之下。
這氣氛,感覺即將演變成一場小動物間的對打。
所以,秀明也協助對店面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的土特產進行監管。有害饅頭、有害明信片、有害玩偶等等……這些違反《青山年健全育成條例》的命名方式,真希望他們認真反思一下。
「日本住着神明八百萬。就算現在偷偷混他一兩個也不會暴露的」
平時不會向神明許願的秀明,這次也注入了全部精神「願這個願望不要實現」。
就在秀明等人不合時宜地準備在神明面前上演詼諧喜劇的時候,前殿的門板被打開。
「沒關係!好喫的東西來者不拒!說到青春物語,Boy meats Girl是基本!!」
完全是在浪費時間。荒唐透頂的蠢事,令疲勞感一湧而上。
不管怎麼說,由於鎮內會爲了招攬外界的觀光客,決定將愛麗絲樹立成巨大的廣告塔,振興小鎮的課題內容被直接推到了愛麗絲身上。
「買肉吧!My 肉 I need you!」
雖然鎮上的人都有誤解,但原本有害者的監督責任人就是政府決定的監察官木堂。秀明充其量只是管理現場危機。只是對能對愛麗絲的災害起到遏制作用的人才的體面稱呼纔對。
不論愛麗絲,桃樂絲,竟讓特殊能力寄宿在普通的女孩的身體裏,叫做神的那傢伙真該千刀萬剮。
「呼……好哲學啊」
「這樣一來,爲了一睹世間珍奇的活神,香客不斷聚集,神籤、御守、破魔矢等商品的利潤源源不斷!」
「被人家拜託了,那、那個,不好拒絕……」
秀明沉浸在感慨之中,身旁的桃樂絲依舊「我要喫肉我要喫肉」不依不饒地鬧起罷工。
「現在麼?」
再隨便聊聊。即便愛麗絲放學時也會放出愛麗絲警報,但只要不是犯罪事件或者突發事故這類非常時期,警報聲都換成了幻想風格的曲調。
「真是滿載高卡路里的青春呢」
「桃樂絲,太近了!離小秀遠一點!」
歪起小腦袋的愛麗絲身穿巫女裝。
「你也是,幹什麼協助這種奇怪的企劃啊!」
「給你佈施!」
「不過,就算問過政府,回答也是全權交給特危的小夥子吧?」
桃樂絲哼着歌,連這幕絕景也糟蹋掉。
「愛麗絲,你這是搞什麼?」
「昨晚睡覺前還喫了蘋果派不是麼。差不多快發福了哦?」
「同學,你怎能如此無情!?」
「佈施給你!」
秀明放學後帶着桃樂絲……應該說,被桃樂絲拖着出來採買晚飯食材。
話雖如此,縱然秀明不願意愛麗絲在公衆場合拋頭露面,但也覺得這樣也不失爲一個與鎮上的人加深感情好辦法。
所以,秀明在教室裏聽到愛麗絲警報的時候,愛麗絲已經先行一步離開了學校。
「願爸爸接受我的愛」
「桃樂絲,我有個提議,我倆要不要離遠點?」
「拜託了,不要實現!」
「哎呀哎呀,竟然抽不出空。這可不行哦,百聞不如一見,請參拜吧」
神官正當壯年,髮色卻臨近斑白,儘管衰颯的肉身與年齡不相仿,卻爲人豁達。個子比年齡跟孫子差不多的秀明坐下來還要矮,與其說是神職,他的笑容更像個商人。
纏着頭巾的這個男人是精肉店的忠老闆。擔任鎮內業餘棒球隊『丸山屠夫』現更名『齊藤屠夫』的第二打。
神官將秀明他們引到前殿。
她事不關己的回應算是些微的救贖。
「帶着可愛的外國小姐呢,這是在約會麼?」
真不想從神職者嘴裏聽到『利潤』這個詞。
「這邊請」
無論什麼時候,桃樂絲任性的樣子總會聚集衆人的目光,真丟人。
「對了對了。特危的小夥子,神社的神主傳話,叫你去露個臉」
「你纔是腦子有問題吧!?竟然準備把她弄去當活神祭拜!」
「哦,是特危的小夥子啊。歡迎」
「破、破財免災」
「怎麼樣,同學!這正是吸引觀光的壓軸計劃,口號是『與活神見面的小鎮』,而她將成爲我們的御神體!!」
「哎呀哎呀,總算把你盼來了,特危同學」
秀明怨恨着那個讓自己氣得拳頭髮顫的班主任。
至於一直和秀明一同回家愛麗絲,則被鎮辦事處叫過去,正在參加其他行動。
由於繼續磨蹭下去只會將做晚飯的時間消磨殆盡,秀明振作精神,邁向社務所。
反正神社的名字八成也準備改成『有害神社』吧。
還是儘早脫離此地爲妙,秀明買了300g肉餡。
「叨擾了,我是特殊危險物應對者的山野上……」
秀明依他所言,遵從禮法投了香油錢,搖了鈴鐺,二拜二拍掌。即便到了這種時候,秀明依舊中規守矩。
右手本就已拿着沉重的書包,左手還要被桃樂絲抱着,更是重上加重。
「知道了。那就做炸豆餅吧」
「哦、喔……嘛,就是那個吧?趁着年輕多踩幾條船沒事,不過特危的小夥子已經有愛麗絲了,玩火須謹慎哦?」
被人強加上粗枝大葉的性格,唯有嘆息。
「只是買東西而已知道麼!買東西而已!」
剛一走進社務所,神官馬上露臉了。
從這位忠老闆算起,魚店的源老闆到酒屋、電器店、甚至不動產中介所,構成商店街的主要成員幾乎都留在了齊藤町。
「被小點心給釣上鉤的麼……」
齊藤町雖一時間人口銳減,迎來夕暮之時的商店街卻熱鬧非凡。
「呵、呵、呵,就算是愛麗絲的願望,但唯獨這件事我是不會照做的。因爲爸爸今天已經被我租下了!」
「他說最好是今天去。由於想到了振興小鎮的新計劃,想申請出動有害者……喏,小夥子是愛麗絲的經紀人吧?」
桃樂絲也效仿秀明,啪啪,兩次拍手。
猛然闖入前殿的,是憤怒的愛麗絲。
「爸爸,今天我想喫炸肉餅」
「當、當神?」
「是。我是他妻子」
雖然時值祭典和正月或者七五三(11月15日)會聚集香客,但神社基本上只有一位神官管理,十分冷清。
拗不過桃樂絲的秀明在精肉店門前停下腳步,賣精肉的大爺正好抬起臉。
這也是愛麗絲從無差別地當做危險人物的誤解中重獲清白的證明吧。
秀明時常對有氣無力的木堂式放任主義感到頭疼。
5円硬幣,照着昂首挺胸的愛麗絲腦門砸去。
這不知要歸功於屠夫們的羈絆呢,還是拉布的人格魅力了。
到頭來,秀明充分地做了一回老好人。
「不要。難得出來約會嘛」
「出於存在主義的考慮」
「你有聽我說話麼!?」
名叫桃樂絲的少女很不可思議,明明身懷特殊能力,這個樣子卻與普通女孩無異。
「爸爸,這是幹什麼?」
今天似乎是每月一度的開市日,到處都有降價酬賓。由於至少都有八九折,商店街也被主婦擠得水泄不通。
秀明勞神費力的狀況,不是新婚而是心恨。
神官對神社的改裝計劃的設想徵求意見,放任不管的話,可能永遠都要被他問下去。
「還是來了……」
而原因,由她腳邊咬碎下的落雁與豆陷便足以詮釋。【注:落雁是一種神社貢品的酥點,不是我國國家二級保護動物】
在秀明心裏,與愛麗絲形影不離的放學同行也實現了應有的價值。
尋找藉口的愛麗絲目光遊移。
這種認識令秀明頓感脫力,雖然大致上不算錯就是了。
「要我說多少次才高興,對有害者進行法律管轄的是監察官纔對啊」
「又來了又來了~……一起買晚餐的食材,總覺得像新婚夫婦一樣☆」
神官探出身子,緊緊抓住茫然自失的秀明。
喫了憋足一口氣的吐槽,愛麗絲「嗚哼~」地按住額頭。
由於組成鎮辦事處、發起小鎮振興計劃的人也是他們鎮內會,所以與身爲有害者交流窗口的特殊危險物應對者的秀明見面很頻繁。
「剛纔的戲言請別往心裏去。她的腦袋有點可悲」
「神官先生,我們還是學生,太陽也下山了,我們抽不出太多時間」
何等單純的傢伙。十六歲了都還這個樣子,真讓人擔心她的將來。
基本上,愛麗絲礙於她那特異體質,被人覬覦性命也不足爲奇。對買通FBI情報網的幕後黑手來說更是猶如眼中釘肉中刺。
雖然很感激居民們能以同等的姿態對待有害者,但還是希望他們能夠有一點危機意識。
「都到晚上了,有害者的貼身護衛也沒跟上,招攬觀光會發展成責任問題的哦?」
「這一點無須擔心」
打斷秀明非難的男人就藏在門板後面。
脛骨嶙峋的黑人裹着袴,正坐於此。此人正是現任愛麗絲府警備主任的奧尼爾軍曹。
「Hello boy。愛麗絲的護衛由鄙人負責是也」
軍曹下到前殿,向秀明遞出一個信封。
「這是大尉張羅的密信。鄙人靜候通覽」
「麻煩你了。結論我已經得出來了」
將信封悄悄塞進懷中的秀明,試着重新談起軍曹的行頭。
「話、話說,怎麼連軍曹也這幅打扮」
「奧尼爾君呢,對和文化虔誠向學,每次都過來幫忙打掃。明明是個異邦人竟有如此覺悟,這個年代竟然還有如此令人稱道的年輕人啊」
「這也是爲了修煉NINJA(忍)道。KARATE(空手道)的精髓在於ZEN(禪)!」
「忍者不用空手道的,修禪去給我去寺裏修!」
實在搞錯太多太多了。拉布率領的硬漢傭兵部隊的奧尼爾軍曹,在這三個月裏急速遭到日本文化的荼毒。
也許他本來就對武士呀忍者什麼的很感興趣,然後被每天定點重播的時代劇中流出的錯誤日本知識所薰染,現在開花結果。
「若有賊人,鄙人Kill伺候是也」
奧尼爾軍曹拔出用上個月工資買下的模型刀,發出一聲雄吼「斬!」。
「啊哈☆ 被發現了啊」
秀明手中的DNA比對鑑定書是與桃樂絲相見的第一天向拉布委託的。在神社裏,奧尼爾軍曹交給他的密信正是這份文件。
藏在胸口的微弱罪惡感,炙烤着秀明的心。
有種手牌被人掀開的感受。
可是,桃樂絲想對自己說的,是夢境與現實的判別吧。
「我是帶着誠意找你對話的。我誠懇地接受了你荒謬絕倫的戲言,通過相應機關進行檢查,然後像這樣將它拆穿,可你還是這樣!」
秀明的語氣漸漸喪失勁頭。
「桃樂絲,我在說正經事」
秀明靜靜頷首。
對於反射性的指摘,桃樂絲的反擊展現出令人生畏的精度。
「山野上秀明,讀的第一本書是米歇爾·恩德的《默默(Momo)》,最喜歡的書是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但是覺得那本書屬於浪漫幻想主意,所以在人前會回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羣魔》」
此時,秀明與穿着睡衣的桃樂絲膝比着膝坐在一起。
秀明知道。這是遭拒之人的表情,是斷念之人的微笑。
「唔咕嗚嗚嗚……」
「哇!?不、不可以哦?我是神,可也是女孩子哦!?」
可對秀明來說,自己有必要更深入地走進桃樂絲的內心。想要識破她自稱未來人,叫秀明爸爸到底是何打算,不得不像這樣將肉眼可見的物理性證據擺在她面前。
「爸爸,也借我錢」
「真不乾脆!還想惡人先告狀?」
夢中,自己化作蝴蝶在原野上翩翩起舞。夢醒之後自己想,這真的是夢麼?現在的自己,不是蝴蝶夢成的麼?就是這樣的典故。
這自虐式的笑聲,不就是在哭泣麼。
晚飯喫過加入肉的炸肉餅後,快到睡覺的時間。秀明提議在桃樂絲睡覺之前說說話。
沒錯。結果是不一致。簡單明瞭。
伍佰元硬幣從悶絕的兩人手中滑落,消失在油錢箱中。
「要說什麼呢?啊、難道說,終於要收割初夜了!?」
「小時候玩太過火,從民宅的屋檐掉下來過,折斷了肋骨。認爲會被父母責罵,忍痛什麼都沒說。另外,這就是爲妹妹的狗取名『正宗』的原因,和狗打架打了一個星期」【注:正宗音同魔檐】
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她的能力不僅僅是瞬間的意識,甚至能夠窺探他人的記憶本身。或許這就是這樣的能力……推論的展開,甚至推向了雜亂無章地方向。
「我終歸只是意識的殘響,不過是宿主的南柯一夢,或許宿主蘧然夢醒的那一刻,我的存在就會消失」
恐怕,她讀取了秀明的內心。秀明心裏是怎樣看待她的,想必已經被她知道。
桃樂絲依舊低着頭,從她的表情中得不到任何信息。
「回家吧」
「這下理解了吧?這並非透視能力。這是爸爸的回憶,就連爸爸都忘掉的,屬於我的知識」
秀明的住所是不太寬敞的六疊1K。相對於牀,秀明更屬於榻榻米的被褥派,所以小小的房間內,被褥免不了鋪得緊挨在一起。
「就算讓我證明自己的存在,我也拿不出有力的物證。我的意識究竟是來自未來,或者本身就是由身體的宿主所產生的妄想,我無法判斷」
虛幻、飄渺、恍若夕暮的微笑。這個表情與自己五個月前遇見的某人重疊在了一起。
砰咚,一對碩大的鈴鐺直擊秀明和桃樂絲頭部。
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不如說,沒有回答鑑定結果的問題。
「嗚喵嗚嗚嗚……」
「你說謊」
「等、等一等!小秀、桃樂絲,我也要一起,一起回家!」
將沒有對任何人提及的祕密流暢地抖露出來。
「吶、爸爸,你還記得麼,還記得我是誰麼?」
「既然你說心靈和身體並不統一,那透視能力準備如何解釋?」
「反對暴力!這是家庭暴力!!」
說起來,桃樂絲說過「不想因爲連續使用造成太大負擔」。
「可是,我沒有撒謊哦?」
「DNA鑑定結果」
莊子的思想並非提倡區分夢境與現實,更不是馬丁·海德格爾性質的存有論。簡單來說,莊子的思想即是對『包容蝴蝶的感悟,接納自己的感悟』『無關乎現實抑或夢境,爲欲獨享』的超越思想的論說。
「透視能力也不屬於我。我只是聽取沉睡的她的答案」
「閉嘴。我下面要說的是正經事」
「你和我的遺傳基因相似度不到50%,上面的人種、血脈、其他等,全都赤裸裸地標記着無血緣關係」
「爸爸知道『蝴蝶之夢』麼?」
拳骨一擊。
如果是在說謊,只能說明這位少女有重度的謊言癖,解離性同一性障礙,或者罹患其他這一類的心理疾病。
原本時光跳躍就是公認的不可能的事,僅限精神的穿越又叫誰信?
「這話……什麼意思?」
是灰心了麼,還是說,哀嘆之感一湧而上了呢。不管是哪一邊,少女小小的謊言已然蒼白無力。即便自己被討厭也無可奈何。秀明如此想到。
果然兩人的敵意遭到反射,相應的痛疼令他們扭動身體。
曾經相信這名少女至少秉性不壞的自己,或許真的是白癡。
莊周夢蝶——發跡於中國古代的宋國,記錄道教太祖莊子語言的文章。
秀明努力維持平和的語調詢問之後,俯首的桃樂絲輕輕點頭。
「因爲這具身體,不是我的」
怎麼可能忘記。她曾如此自稱——『未來人』。
「好。回家了」
秀明和桃樂絲一起緊握着硬幣。
正好DNA樣本在浴室、牙刷、褥子和枕頭上都能提取,此前的工作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覺間便完成了。
「鑑定結果不用說也知道吧?」
不久,從玩無視的秀明背後響起了小孩子任性的叫喚
「就是字面意思,這具身體是我借來的,我是取代沉睡的她活動身體」
「這得怪你不聽人說話」
暫且不提事情的真僞,秀明的的確確剜去了少女內心一大塊。
「接受吧,神啊,這是方纔百倍的佈施!!!!!!」
「……你說謊」
只要比較一下秀明和桃樂絲的年齡便一目瞭然了。而且照理來說,木頭人秀明原本就不可能去造孩子。
「身體是這個時代的某人。但心靈的的確確是你的女兒。就是這麼回事」
透視能力……非也。這是秀明自己都忘卻的記憶。
「給,要珍惜使用哦」
然而,這種事豈能承認。
此言一出,氣氛驟然粉碎,彼此的空間充斥着沉默,唯獨秒針的聲音依然奏響。
秀明懷着深深失望,於此停止了反駁。
「我知道了。把燈關掉吧。還有,人家是第一次,所以玩法不要太激烈咕呀!?」
「嘿、多謝惠顧!」
桃樂絲輕輕敲打自己的腦袋,吐出舌頭。
這一瞬間,真的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少女露出寂寞的微笑。
秀明爲了讓抱怨不斷得到桃樂絲也能明白,舉起一疊文件。
「我也是很正經的」
拋下急忙準備換衣服的愛麗絲,秀明和桃樂絲轉過身去。
秀明也常常有這種自覺。正因如此,被不誠實的人指摘才感到惱火。
秀明代替無意開口的桃樂絲打破沉默。
「開心一點吧,愛麗絲,可以拿到零花錢哦」
「所以都要怪爸爸不好。哪有這麼快就對事物下定論的」
朝着領悟秀明與桃樂絲的意圖後血色盡失的愛麗絲,硬幣大幅度地揮出——
秀明也是個男人,也會爲這血淋淋的詛咒駐足。秀明確認囊中狀況之後
這則被動式的語句指的就是這個麼?
面對她鼓着腮幫子,一副鬧彆扭的態度,秀明的忍耐也達到極限。
少女「喵哈哈」的空泛笑聲,無法慰藉自己的心。秀明面對滿目瘡痍的少女,找不出話語來撫平傷痕。
神官的營業式笑容愈發讓人火冒三丈。
「亦或者,真的是我的腦袋壞掉了,是個只適合待在封閉醫院的幻想狂呢」
無論是秀明、愛麗絲、或是大家,正因爲從一開始就不曾相信桃樂絲的發言,所以只是一笑置之。
「要解釋麼?」
「頭髮掉光光吧,閃到腰吧,牙齒也掉光光吧!」
畢竟,她的妄言已經達到了荒誕無稽的程度。
「真的很可疑呢……連我自己都想對自己說『你腦袋沒事吧?』呢」
「這是什麼?」
作爲接受桃樂絲留宿的交換條件,秀明暗中向拉布提出科學性檢查。不愧是自己摔倒也要拉個人墊背的男人。
桃樂絲慈愛地抱住自己的肩頭,靜靜提問
秒針的啪嚓啪嚓地再度奏響。
「對不起……」
「沒事。以後還會讓爸爸更討厭的」
桃樂絲緩緩抬起臉。充滿稚氣的笑容驟然一變,將秀明希望聽取的,訣別的話語脫口而出
「因爲,我的目的是阻止未來的魔王」
不好的預感在秀明的胸口慢慢堆砌。
冷不丁的說什麼『未來的魔王』,照平常來說只會聯想到遊戲或者漫畫裏面的故事,覺得不過是她愛說謊的毛病根深蒂固,然後付之一笑吧。
然而,這座小鎮不一樣。不正有一個掛上魔王這個架空稱號的人麼。
「我是爲了這件事纔到齊藤町來的」
「等、等等!你說爲了這件事?」
「是的。向FBI尋求證人保護,利用透視能力提議讓美國政府將我作爲有害候補生送到國外,這些全都是爲了來到齊藤町」
她說,她的目的是改變未來。
「你、你在拉斯維加斯本場的賭場大鬧一場,還與麻藥企業和人犯組織爲敵,就只爲了說這種胡話麼!?」
何其狡詐的女人。何其可怕的女人。竟然化作少女的形貌,爲達目的不惜踐踏堆積的屍山。
「請聽我說……在不久的未來,將爆發生大規模的戰爭。最初只是小爭端,後來演變成爲塗炭全世界的大戰,各國的主要都市幾乎全被破壞」
不給秀明插嘴的餘裕,桃樂絲濤濤不絕的講述,將自己親眼所見的感受真實地傳達過去
「以血洗血的劍戟傾軋,不久發展成逾越倫理與理性框架的核武器對轟。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欠落在轟炸、化學武器、放射能的業火之中,森林枯朽、海穿石爛……」
「五、五分之一!?這是在不遠的未來發生的!?」
如果這是真的,那正是第三次世界大戰所掀起的動亂。『聖約翰的默示錄』中的鳴號者也消滅了近乎人類總數的三分之一,這不正是魔王的行徑麼。
「可、可是,現實中應該沒有短時間內能讓人口激減到這個地步的手段!戰事的不利會讓人民疲敝,國家投降。你說的這種事,簡直要以國家爲單位來消滅才能實現,現實中怎麼可能有這樣的……」
拉布沒有像平時一樣紮起頭髮,卻戴着眼鏡。明明是居家裝扮,卻是襯衫長裙,就好像圖書館管理員一樣。
但是,秀明笑不出來。在他看來,只覺得桃樂絲腦袋有病,果真錯以爲她是個溫柔善良的女孩。
秀明唯獨知道這不叫瀟灑的喝酒方式。
「哇……那個、有些開心……怎麼說呢,嗯。謝謝」
亞歷克斯·拉布。既是FBI潛入搜查官,也是原退役軍人,也是丸山高中的聽力老師兼臨時保健老師。帶着好幾種面具的她簡直是條變色龍,這種生存方式與桃樂絲重疊在了一起。
現在的她似乎並不隸屬於FBI潛入搜查班。
「老師,你怎麼了?」
沒錯。秀明叫的就是「小愛」。平時的話絕對不會喊的那個稱呼,讓拉布納悶起來。
拉布扔出年糕小豆湯的罐子。
說起來,愛麗絲看上去的確很年幼,是以令『成長期』這個詞蒼白無力的發育速度在成長。也有被高年級錯認是初中生的實績。
但是,秀明在意愛麗絲的理由斷然不是容姿。斷然不是!
「我竟然會和某人結婚,然後那個人會與愛麗絲戰鬥……」
「那是什麼,燒酒?」
在三個月前半毀的愛麗絲府在加急趕造之下,外觀已經得到完美的修復。
非現實的言語羅列出來,足以令秀明啞口無言。
「幹嘛一副陰沉的臉啊。你是少年吧?未成年吧?好不容易要推倒大姐姐了,心情激動點啦!」
「爸爸呢,死掉了……在與魔王戰鬥之前就得病死掉了」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正規的職員,基本上是無根的小草」
「小鬼就改配甜的東西」
「我現在感到非常悲哀」
少年好想有人對自己說「這不是軟弱,你只是渴望得到正確的保證」。
「深夜闖進大姐姐的房間,難道要夜襲?」
「我已經軟弱到需要依靠回憶的地步了呢……」
開玩笑。和還沒見過的某人結婚,生下孩子。這種事完全沒有實感……不如說,思維被難以接受的感情弄得一塌糊塗。
道出了非常有力的反駁。
「哇、好可愛……」
「……我現在覺得非常放心」
「我有時也想瀟灑地喝個痛快的!」
垂着頭的秀明撲哧一笑。
說到這裏,已經找到了一切的答案。
面泛紅潮撓着鼻尖的樣子,完全不像拉布。
桃樂絲的真身,桃樂絲的預言,在虛像中隱約窺見的她的痛楚。這些東西糾纏在一起,把腦袋弄得亂七八糟。
「老師知道『蝴蝶之夢』麼?」
說完,她向高腳玻璃杯中注入白葡萄酒,一口氣喝乾之後,將杯子重重擱在桌上,咚地一響。
起初是公園的長椅。接下來是燈火暗卻的商店街。望着車站上班族紛紛踏上歸途,不就,連車站也放下了卷閘門。
「所以說,叫我小愛——啊嘞?」
在數次拜訪之際,室內到處是剝落的支柱與拉起的塑料布,不過已經足夠起居。或許因爲愛麗絲的臥室是最首要的對象,基本上修復如初的樣子。
秀明全力吐槽。
「Yes。就和爸爸想的一樣,世界大戰的構圖就是這麼單純」
「哦、喔……總覺的雖然說出來了,但經歷過相當深刻的糾葛呢」
「意外。我一直都覺得拉布老師是位很有魅力的女性哦?」
關掉桌上電腦的拉布,輕輕送了個媚眼之後,彬彬有禮的並起膝蓋,看上去就像良家淑女一樣,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聽過桃樂絲的預言之後,不知該憤怒還是該一笑了之。感情的指針搖擺不定的秀明,將露出寂寞微笑的少女留在公寓,跑了出來。
「是的,非常漂亮」
她的頭銜有很多,感覺也明白爲什麼會這樣了。
真是個不錯的笑話,很有獨創性。
爲了掩飾羞澀而露出惡態,這個人的溫柔爲何總是那麼笨拙呢。
「怎麼樣?合身麼?」
「我……是在失望麼?但是,是對什麼?又爲什麼?」
想象中,她的房間應該裝飾着土著人的面具、卡拉什尼科夫步槍(AK)以及野獸皮毛,不過實際上卻是間意外整潔的2LDK。
「這是給你的」
「可惡,這麼優柔寡斷是幹什麼啊!」
拉布到處翻了個遍,拿來了酒瓶和玻璃杯。
「笨、笨蛋!說什麼呢!不像你,完全不像你哦!?酒、拿酒來、我要喝酒!」
雖然認爲她很年輕,但沒想到只有大學生的程度……
受不了,無論什麼時候都能盡情開玩笑,真是個能量充足的人啊。
被路燈與便利店的燈光所吸引,漫無目的地徘徊在深夜的小鎮裏,不知不覺的穿過了愛麗絲府附近。
「老師,你真實年齡是幾歲?」
雙手穩穩接住的罐子還是溫的,是在秀明要過來的不久前先買好的吧。
出現的人是亞歷克斯·拉布。這裏是建造在愛麗絲府旁邊的警備隊宿舍,是拉布的房間。
「有沒有搞錯啊!?」
「誒?哈!?不不不……可是你不止對我,對長谷的美人計依然冷顏拒絕不是麼,你是個十足的蘿莉控吧」
現實不存在這種方法,那麼非現實的方法呢?
緊接着是死亡宣言的追擊。
漫無目的地在小鎮上彷徨了兩小時,秀明最終回到了愛麗絲府門口。
「哦、小秀。快進來吧」
桃樂絲唱響殘酷,如歌劇般高亢——
「嚇到了吧。其實我和山野上同學的年齡差不了多少哦?」
秀明終究無法將桃樂絲這樣的少女深夜趕出家門,但又爲了冷卻頭腦,選擇自己外出。
「無聊透頂」
已然不記得從哪兒出發,又走到了哪兒。
光是力說已令秀明氣息慌亂。心想反正又要被取笑的秀明,對拉布的傻笑百般戒備,卻並未聽到不雅的鬨笑。
「……這個嘛」
「別說這種招人誤解的話!!」
「再怎麼說,我也是有着正常Y染色體的男人!長谷川同學對我發起誘惑那時侯,不管是原因或是覬欲,全都支離破碎,所以談不上魅力不魅力。而且除開老師戲謔的態度,我覺得老師非常美麗!」
「怎、怎麼會……」
話說回來,如果去掉平時那些大叔的成分,這個舉止擁有十足的少女風情。
如果讓別人去相信這個笑話,大部分人都會失笑吧。
「活蹦亂跳的21歲♪」
少年還不知道這份感情的正體。
儘管這麼說,回憶還是在這種時候湧現出來。
「小愛和平時不一樣呢」
「白葡萄酒麼」
也許,自己只是想尋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好好思考。
「我有好好叫你小愛哦?」
各種各樣的綽號在秀明腦海中浮現。其冠以魔王之名,能以一己之力對抗美國主力艦隊,是人類歷史上首例遭受有害指定的魔人。
這個人的身份還是老樣子變化多端呢。
或許因爲事先取得過聯絡,按過門鈴之後,大門馬上便打開了。
聽聞聲嘶力竭的宣言,少女的陰霾猶未散去。
「搗毀研究所之後,搜查班自動瓦解了,現在是預防突發事件的國土安全保障省的齊藤町派駐官……就像美國版的木堂呢」
「所以,媽媽要戰鬥。像爸爸一樣,爲了守護大家,與魔王戰鬥」
「不可能!在發生這種事之前,我絕對會阻止她!必定能阻止她!!」
雖然只想坦率地說出感想,然而拉布嚇了一跳。
「那、那個,說什麼來着?……啊、對了對了,你是說服裝啊。那個,我給上司做報告,這種古板的打扮比較對那幫大叔的路子」
「老師擁有這麼多身份,會不會有時弄不清自己到到底是誰呢?」
在她臥室裏和睦地依偎在一起的瑪斯君和瑪斯醬。依舊掛在客廳裏,現已毫無用處的大型熒幕上放出的博士的錄像畫面。與愛麗絲他們一起去遊樂園的前夜,不苟言笑的老人唯一一次展現出的溫柔笑容。這些回憶,另少年啜起鼻涕。
向不悅地灌着酒的拉布扼要地進行說明之後,秀明再次詢問
意志消沉的秀明在拉布的催促下進入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這個人就算在這種時候……不對,應該說,正是在這種時候纔會說這樣的話?
「沒錯。未來掀起的戰爭,是世界VS齊藤愛麗絲」
此時,木頭人效果全開。這個時候,敢將自己內心的想法準確說出來的性格是最強的。
「康帝莊園特級葡萄園的一級品就是爽啊!!」
無法證明自身存在的桃樂絲,其人格是自己未來的女兒。而且,第三次世界即將爆發。即將消滅人類的魔王愛麗絲。
「搞不懂……竟是些搞不懂的事情啊……」
「……哈?什麼什麼?這種情況一般該挨你冰冷的諷刺吧?一點也不像小秀」
拉布付之一笑似的哼了一聲,一口氣將玻璃杯抽乾。
「用不着誰來擔保,我就是我,不管什麼時候,不管身處怎樣的立場,我都只憑我自己的意識思考、行動」
被她如此清爽地斷言,也只有笑了。
不管她是人是碟,根本就無所謂。
而且,這正是莊子學說的本質。不管是爲了變強而做的付出,還是自我標榜的傲慢,對於行動派來說,或許哲學這種東西就和寫在書上的相差無幾。
「然後,小秀在迷茫吧?究竟在哆嗦什麼呢?」
「我……」
不,不可以。這不是能對別人說起的事情。雖然拉布並非不會相信,雖然自己並沒有全面信任桃樂絲,但傳遞少女決心的話語,不能隨口宣揚。
秀明隱瞞了有關未來的情報,只談及了桃樂絲的真實身份。
「有害候補生桃樂絲擁有透視能力。這是事前所沒有得到的情報。老師知道麼?」
「我也很震驚……因爲說是有害者候補生,我覺得和普通的小丫頭有那麼一點不一樣就是了」
拉布得知桃樂絲的透視能力的時候,是在DNA鑑定結果出來的時候。換句話說,就是今天中午。幾乎和秀明在同一時候。
「雖然本國的傢伙應該知道她的能力,但情報的公開限制,情報傳達速度等都非常黑」
「此話怎講?」
「這份重量不止來自國土安全保障省啊……還有來自更大地方的壓力。整個美國政府好像都在瞞着什麼。我能聞出這種味道」
「桃樂絲身上還藏着什麼祕密。我對這件事也是相同看法」
即便除去她的未來人發言,關於她的真身仍有衆多疑竇。
「她的日語流暢過頭了。不,退一百步說,就算她是日語達人,應該也無法與學校的大家,特別是與森元那種零碎的口語完美對答」
還有其他地方,秀明也做過諸多觀察。在秀明家中的生活,習慣拖鞋,睡得慣被褥,就連筷子的用法都駕輕就熟。
「就算對日本感興趣,有嘗試文化和風俗習慣,但至少不應該會處理納豆吧」
「冷靜下來,森元」
前後的記憶只有裸絞。恐怕是早晨從拉布家被帶到……被綁架到這裏來的。
回答之際,還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第二個問題是,齊藤愛麗絲成爲世界之敵這件事。
晴朗了。多麼晴朗的心情啊。
「巫女裝,很合身哦」
「這個問題姑且保留吧」
「這、這是捉生饃!?」
秀明和博士曾經調查出了當代科學無法證明的愛麗絲的能力。
其實,已經原模原樣地觀測到在肉眼看不見的量子間進行的量子復原變動,各方學術機關也給出了觀測結果,這是常識。
不過,要將宏觀物體進行量子變換,目前尚沒有實例。
「不過,我很開心。小秀能坦率地來拜託我」
「你說對吧,博士」
「這是獎勵的擁抱」
她用似能聽到又聽不到的聲音唸叨了一句「謝謝你」。之後,遲緩地運動肢體,來到秀明身邊。
「真麻煩。老師,請好好解釋」
「小秀啊,你的優點是思考」
「真失敬。全部都是受拉布老師的影響吧」
「你在上課途中傻笑什麼?」
暌違整整一天回到公寓之後,裝病娘依舊穿着昨天相同的睡衣,正坐着。
自己被看得如此透徹,真難堪。
「山、山野上……你這傢伙!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之後還會有好多好多的迷茫,一邊迷茫一邊前進。這沒什麼丟人的,也不值得驕傲。小孩子呢,依靠大人也沒關係哦」
「不,我本來想拜託木堂老師,不過……那個人你也知道,住址和電話號碼都沒公開」
換做以前的秀明,對時間跳躍的研究只會就此止步。
如此怯弱、膽小、善良、人畜無害的少女,會率先掀起世界大戰麼?
由於星期六的只有上午有課,第四節課的選修科目結束之後,秀明早早地回到家。
「這個問題知道麼~?」
這一瞬間,森元的眼睛睜到快要撐爆的程度。
她竟然還會攪納豆,而且還沒接受過秀明的說明。
「那隻山企鵝啊……」
秀明抬起臉後,拉布也難爲情的笑了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着手就從現在吧。
「是,我不知道」
拉布將一時大意的秀明緊緊抱住,就這麼將他的腦袋埋進胸口。
然後是對付搖搖晃晃的山企鵝,從兩側抓住臉頰,輕輕按揉。
額頭上傳來嘴脣的觸感。酒精與女人的味道饒弄鼻腔。縱然頭暈目眩,但並非情慾作祟。
關於時間跳躍的研究。
另外,這一點雖然經過了精神肉體的異人說來補強,但僅憑這些仍然不足爲信。
能夠穿過蟲洞的尺寸基本僅限量子大小。而且,不可能做到完全的時間逆行,發生變動的終究只有量子的存在概率。量子只是在『有』與『無』之間不斷切換。量子的形狀無法在特定的時間裏還原,由基本粒子組成的物體和生命體,並不受用時間跳躍。
「……重新想一下,這還是晴天霹靂啊」
「首先大前提是,要不要全盤接受她的話……」
「雖然一直覺得你很沒常識,沒想到這種時候竟然會說出這種,『還是找副班主任商量算了』這種話!!!!?」
如果是解離性同一性障礙、孟喬森綜合症,或者罹患其它各種精神類疾病,對與這種結果,秀明也束手無策。只能讓她找片青山綠水修生養性了。
「叫我小愛」
翌日到來,大事不妙。
「不好意思。以後我會注意的」
那天晚上的告白如果全是胡言亂語,就輪到醫生出場了吧。
「……喂」
「多謝款待」
「對啊。愛麗絲那時候不也是這樣麼」
好好的氣氛就讓他這樣破壞掉,這混蛋已經無藥可救了。
「山野上~、喂、山野上~」
考慮到爲了防控這個危險,本應成爲抑制力的自己卻在未來病死,這件事會成爲愛麗絲魔王化的相關因素麼……
以那種方式分別,要說不擔心是在說謊,不過倒要感謝她能在此時缺席。
「此恨,何以爲雪!!!!!!!!!!!!!」
「這、這是……」
一如往常的應答自如。秀明完全復活。
當時不正是把沒有確證的假說組合起來,參照實例,一步一步逼近愛麗絲的真相麼?
朝着拽着秀明脖子,快要弄得他口吐白沫的愛麗絲,拉布雙掌合十。
試着問過班主任木堂,也只得到了「山野上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的冷漠回答。
竟然要去相信自己將會夭折的未來,越想越消沉。
「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個純粹的日本人。根本想象不到是生活在美國的外國人」
「啊,沒錯。雖然很嫩,會搞錯,還自以爲是,但你不會放棄思考。所以最後,你能讓愛麗絲不再流淚。我的話就做不來呢」
還不等秀明抱怨,便被到校的愛麗絲和森元現場目擊到這個羞恥PLAY。
「你、你、你、你在幹什麼小秀!?」
「她自身,一定還還隱瞞着什麼……」
經過了一整晚,頭腦也冷卻下來。在這平靜的上課時間裏,很適合慢慢思考。
拉布開始了她的第二次擁抱。
少女低垂着視線,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困惑的表情沒有辯解或解釋,唯有默默忍受痛楚的堅持與嘆息。
「叫我小愛」
然而,現在的秀明認識了齊藤愛麗絲。知道了有害者的她所擁有的超越人類認識的特異體質,僅憑當代科學無法詮釋。
猶如戰國武將的怨靈眉頭皺到一塊的森元,從牙齦中滲出血來。
苦笑的秀明,將問題在筆記上羅列出來。
「既然理論物理學者霍金博士都這麼說了……」
「是麼……」
剛纔她心情完全好轉。外面風和日麗。
首先,秀明醒來之後身處保健室。
秀明一行在早會之前回到教室後,發現桃樂絲缺席。
完全復活的木頭人效果令拉布將秀明的臉誇張地拉長。
頭部傳來的熱度、觸感、心跳,全都是她的話語,是她坦誠的話語,令自己陳腐的心振奮起來。
秀明抽出放在胸口口袋裏的高村光太郎的文庫本,照着襲來的森元腦門就是一下。
正當深思熟慮之中,被木堂喊到。
可是,這一次是毫不留情的裸絞。
「昨天有句話我忘了說……」
雖然桃樂絲說自己是秀明的女兒,卻未曾提及自己和母親的名字。
「小秀啊,你不會順勢走上天然小白臉的道路吧」
這個時機醞釀得恰到好處,很大程度上也要怪秀明昨晚的臺詞。
拉布酒喝高時的表情非常溫柔。
密言的威力乃一擊必殺。愛麗絲滿臉通紅,「啊嗚啊嗚」地僵直了。
「拉、拉布老師?」
「不要又變回去了啊」
「就這麼多,總結完畢」
清了下嗓子,以只有愛麗絲能聽到的音量輕聲一語
「爸爸……」
「嘛、雖然我無法代替博士就是了」
一看到自己,她膝上緊捏的拳頭集中力量。想必是在緊張吧。
彷彿呼應愛麗絲的心情,滾滾的雷聲不斷逼近,天空逐漸被黑雲所籠罩。
「Darling。初夜享受完後,接下來去度蜜月吧☆」
將手擱在嘴邊陷入思考的秀明,忽然注意到注視自己的視線。
愛麗絲的確曾一度毀滅了丸山町。從她深深的絕望中萌發的毀滅願望,對日本列島自身造成巨大打擊的天變地異,的確算得上預兆。
起身之後,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
在換做森元一定會喜極而泣的觸感的包圍下,秀明陷入深沉的睡眠。
被太陽公公的光芒弄醒後,只見趴在身旁睡着的拉布甜美地微笑着。
然後,如果要相信她的告白,相信她是僅有精神進行了時光跳躍的未來人,想要阻止愛麗絲成爲全世界的敵人,而且本應阻止愛麗絲的自己似乎已經死去。
正因如此,爲了辨別少女是敵是友,今後該如何看待少女,秀明纔不得不提出質疑。
「桃樂絲,你說過,你的目的是阻止未來的魔王對吧」
單純考慮的話,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將對象抹殺掉。
「你要殺死齊藤愛麗絲麼?」
「不」
「那麼,你打算如何改變歷史?」
只要她否定,秀明就足以確信,然而桃樂絲依舊含糊其辭。
「這個……不能告訴你」
「這就讓我相信你麼。說的真輕鬆啊」
無論她有怎樣的陰謀,只要臨場發揮就夠了。
「而且還無端沒來上學」
甘願接受責難的姿態令人滿意。
「曠課可不值得稱道呢」
沒有回答,持續的唯有沉默。
這個態度,讓秀明的指針固定下來。光憑她的真摯,就有相信的價值。
「毫無理由就不上學,你這不是讓我擔心麼」
「……誒?」
「嘛、把你孤零零的一個人留在家裏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呢」
對秀明來說,昨天的錯亂也算醜態畢露,若是有個洞,恨不得立馬鑽進去。
不管出於怎樣的理由,留下苦惱的女孩臨陣脫逃,根本不配做男人。
「嗚嗚嗚……爸爸果然名不虛傳。把未來的媽媽弄到手之後,果然只有『鐵壁的防禦力』能夠形容!」
「嗚——。爲什麼?爲什麼!?先安慰人家,再打擊人家,這是王道路線麼!?」
即便如此仍舊咬牙堅持,依附着牆壁慢慢向前,走向外面。
「好緊、可惡!」
這裏已經踏上了征服的足跡,已經慘遭自由國度的女神蹂躪。
「可、可以一起睡麼……」
從縫隙中,風、微弱的光透進來。
關上燈,只等閉目入睡的時候,身旁的桃樂絲戰戰兢兢地搭起話來
眼前的大都市的中心街道,曾經的信息交流中心,現在卻杳無人煙。連活物的呼吸都聽不到。
現在,唯有依靠吹拂臉頰的風,以及陳腐的油和鐵的味道前進。
「嗷!?」
「竟然給自己的女兒起哲學性的名字,何等扭曲的傢伙」
緊咬嘴脣,剛抬起臉,馬上便看到遙遠的上空綻放出熾熱的花朵。
「因、因爲,女兒的名字,還是希望能夠好好猜中的喲♪」
畢竟就這樣一直把自稱自己女兒的少女叫做桃樂絲感覺很牴觸。
「和好的KISS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話說,既然你自稱我的女兒,名字就不應該是桃樂絲吧?」
「不、不可以麼?」
一定是發生過大規模戰鬥吧。
那應該是架戰鬥機。應該組成過編隊。
「你是在問禪麼!?」
「我知道了。現在就姑且這樣好了。那麼——」
「誒~,要提示麼?讓我想想……」
但願這個人不是自己。
皮膚緊貼着牆壁摸索前方,就像在演啞劇。
在全身猛撞之下,門發出誇張的聲音被撞開。
火球拖着烈焰與黑煙的尾巴盤旋下落,在墜落之前分崩離析。
「我可沒把握應付這片燒焦的慘狀呢」
「好、好過分!女孩子的臉就是生命哦!?」
「你沒離家出走真是謝天謝地……那個,對、對不起」
起腳猛踹。
「未來的爸爸給我起了哲學性的名字,好自豪」
「不阻止的話——」
環顧四周,只見橫倒的車輛,塗裝的油漆被燒焦剝落的牆面,表面粗糙的混凝土。想必這裏曾是一片火海。
「爲什麼?難道會引發時間悖論方面的問題?」
當天晚上,和好如初的秀明的桃樂絲享用完吵鬧的晚飯之後,準備像平時一樣並着褥子睡下。
「別說些不靠譜的!沒有提示要怎麼去猜見都沒見過的女孩的名字!?」
不過,腳步不曾放緩。
「爸爸……」
堅硬的物體撞到腦袋。額頭遭受痛打,幾乎引發眩暈。
撥開黑暗的手猶如被水藻死死纏住,踏破混沌的腿猶如深陷泥沼舉步維艱,只能一邊確認牆壁的觸感一邊前行。
「爸爸壞心眼」
「好」桃樂絲神采奕奕地雙手抓住秀明伸出的手,上下猛搖。
「祝你好夢」
從窗外灑下的月光,照亮了她將被子捂住腦袋,一邊不安,一邊等待回答的樣子。秀明深深嘆了口氣。
不知是不是斬釘截鐵的回答對她造成打擊,桃樂絲利索地當場軟了下去,腦袋貼在了榻榻米上。
戰車的痕跡,炮擊的痕跡,爆炸的痕跡,很多人死去的痕跡——反烏托邦。
握住抖動着靠過來的桃樂絲的手,秀明輕聲細語
總之,她自己對桃樂絲這個稱呼不覺得爲難的話,這件事不去管它興許也沒問題。
誠實地給出不誠實的回答。這正是符合秀明性格的正直感想。
室外蕭風吹拂,塵屑橫飛。
「嘛、好吧。讓我很互相打氣,和好如初吧」
外界的光芒蹂躪着視網膜,發出短促的呻吟。已經來到外面了。
「嘖……」
雖然並不代表相信少女所說的話,但無論怎樣,也不會對自稱是自己女兒的少女產生情慾。
「放心的,毀掉的只有裏面的腦漿」
秀明剛一擔心,桃樂絲就紅着臉,扭扭捏捏起來。
就算是旗幟砍伐者的秀明,和女孩同睡一個被窩也覺得很不妙……應該說,是心存愧疚。
四碎的玻璃。燒焦的櫥窗。坍塌的建築。四四方方的大馬路,被橫倒的建築截斷。
「現在我還無法確定。這就是我的回答」
「只、只用靠近一點點。只用牽着手就好……」
呼吸變得混亂,喉嚨奏起嘶啞的聲音,心臟彷彿快要碎掉。
接受秀明的道歉,少女僵硬的表情驟然扭曲。
昨天只顧着喫驚去了,忘記問了。
說完,秀明輕輕地撫摸着沮喪的桃樂絲的腦袋。
「也、也就是說……」
連自己什麼時候纔會回來都不知道,回來的時候說不定還會慘遭拒絕,然而卻堅持這份感情。
「讀心試試」
「爸爸,我說的話……你相信了?」
可是,他應該擁有家人。應該有等待他回家的人。
「很抱歉,這是商業機密」
前方的牆壁大概是一扇門。門的閉合有些錯位。
秀明將「姆」地擠着嘴脣靠近過來的臉,用右手抓住。
內臟隨着每一次呼吸上下拉扯,肺腑有如針扎揚起哀號。
不對,雖然周圍一片漆黑分不清撞到的是什麼,但眼前看到了四散的火花,一定已經發生了眩暈。
「話是這麼說」
「給我打開啊啊啊啊啊!」
由於從快要滑落的睡衣露出了半邊屁股,秀明若無其事地把衣服重新提好。
至於誰對誰感到愧疚,還是不說爲妙。
秀明對桃樂絲提出的謎語暫時保留,重新伸出手,謀求握手言和。
沉思了一會兒,桃樂絲不懷好意地揚嘴笑道
桃樂絲不遺餘力地做出多餘的解說。
現在倒下的地方,是一個停車場。看來自己是衝破緊急出口來到外面的。
「沒有」
「爸爸,有件事想拜託你……」
「難道,你一直都在保持這個姿勢,等我回來?」
這句話是非常認真的,而且也感受不到第一天準備夜襲時的那種作怪,於是秀明考慮了一下。
「不過,也不是完全不相信你」
桃樂絲茲茲地啜着鼻涕,笑了起來。放心之後,用衣袖輕輕地揉着眼角。
雖然有那麼一瞬間的驚訝,但最近也能分清楚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說正經話了。
「那麼,你真名叫什麼?」
「是的。因爲我是爸爸的孩子」
在不知何處的地道里奔跑着。在連接水道的通路中以網目狀前進,找到梯子後不斷向上、向上。如此重複。
「怎麼了?還睡不着的話,要不要點顆小電珠?」【豆知識:奈良縣立醫大(同縣橿原市)大林賢史特任助教實驗證明,點小電珠睡覺有助增肥】
懷有愛國之心的飛行員結婚了麼,有孩子麼,這些不得而知。
「請找到我。這就是我的名字」
然而,它卻成了孤零零的一架,如今最後的一架也被擊潰。
「提問,這是何行爲?」
效仿老虎鉗捏緊。
「在微妙地方竟然這麼守規矩啊」
在強大的剩餘衝擊作用下,自己連帶着破掉的門滾了一圈。
奮力向雙手注入力量支起上半身。感覺不硬拖着顫抖的雙腿便再也走不下去。
「蝦米!」
「再怎麼說,這種事也沒辦法在一兩天內就相信吧」
從陽光無法照到的地底向地面亂竄,似有隱鼠的感覺。
「然而,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
咆哮起來。
朝着黃昏的天空,以近似祈禱的感情曲下膝蓋,幾乎要敗給哀嘆。
「神啊!神啊!!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種互相傷害……毫無意義的戰爭!」
「——直至一切邪惡毀滅」
轉過身去,只見背託西日,在蹭蹬堆疊的瓦礫之山上,她,君臨於此。
明明不知累起多少屍山,匯出多少血河,這位成熟的女人眼眸依舊澄澈。何等殘酷人啊。
「你這麼做,是要和全世界繼續戰鬥下去麼!?」
她披着漆黑的外套,用軍靴踏着戰車的炮身,手上的骷髏大傘咕嚕咕嚕地轉着。
「還是說想毀滅世界?」
這個人神情堅硬,猶如冰雕一般魅力。
現在能夠知道。她一定跨越了人生觀的頂點,將人之生死置之度外,選擇不斷堆起屍山。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阻止你!」
將隱藏懷中的野蠻鐵塊拔出。
是槍。殺人的工具。子彈早已裝填完畢,安全裝置已經解除。
「你要開槍麼?向我?」
自己能夠阻止這個人麼?能夠阻止這個反射一切敵意的人?能夠阻止這個僅憑一己之力擊潰聯合軍的人——齊藤愛麗絲麼?
被她銳利的視線所貫穿,指尖在顫抖。
殺。殺了她。否則就會被殺。心臟開始充滿暴力的激打。
「求求你……別再傷害別人了」
在那場夢中,儘管夢中的她是名相對成熟三十歲女性,渾身散發出猶如冰刃的氣場,手裏卻拿着骷髏大傘。而且面容也留有印象之中容貌。
然而卻無法否定。若將那個夢當做自己的妄想,細節又太過縝密,整個構圖完全超出了秀明的想象。
桃樂絲囈語喃喃。想必是做了相同的夢吧。
秀明湊到做着悲傷之夢的少女身旁,輕輕擦拭她的眼角。
然後,對愛麗絲拔槍相向的,就是桃樂絲口中『同魔王戰鬥』的,秀明未來的妻子麼?
要當成是夢,感覺又太過生動。無論身上負的傷,額頭強烈撞擊的疼痛,塵埃鐵鏽與油的氣味,全都現實地在五感上反應出來。強烈到即使現在,猶有一種手中是不是還握着槍的錯覺。
那是秀明認識的女孩。她恐怕——
這不是重點。
救救我——
「我也做了個蝴蝶之夢麼?」
誰來、
「媽媽,不要……」
……不行。不可以扣下扳機。一旦扣下扳機,自己就會死。
從她閉上的眼皮之下,滑過一粒淚珠。
「——!!」
「是未來的愛麗絲麼?」
「我能讓你不再流淚麼……」
明明不想殺她,明明不想被殺,然而結果竟然這樣……
現在,那隻手依舊牢牢地扣在一起。
「不,這種事情根本就無關緊要!」
手很重。
望見牀前灑下的月光,兩眼迷離。
誰來、
幾欲發出絕喊,卻只呆呆地面對着昏暗的天花板。
心跳劇烈,汗溼的被褥發粘。真是糟糕透頂的睡眠狀態。
「剛纔……是夢麼?」
然而,力量注入汗水浸透的指尖,想觸發器上擠壓。
準備將手放在額頭上時方纔注意到。
說起來,入眠之前一直握着桃樂絲的手。
「我的房間?」
醒來的秀明切實地感受到自己迴歸現實。
「不不不……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