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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鷗喬娜

《妄想喬娜》 · 西村悠 · 1.5萬 字

距後來被稱爲「鬼刻城的死鬥」的合宿已過去一週。我在此期間每天都會去活動室。

平時也就是一些普通的活動。在活動室用上世紀的遊戲機舉行遊戲大會一直玩到上課前一秒。

一週一次的例行會議上,大家一起看推理小說,然後在謎底揭曉之前猜兇手。

這個意外的有趣。大家都扮演着名偵探,基本上各執己見脣槍舌劍,時常演變成互相拉扯對方的頭髮引發騷動。

一般最後都是坂居會長和安藤的巔峯對決。社團內部分爲會長派和安藤派展開爭論。我當然無論何時都是安藤一派的。

勝率大約5成。

我像是要補償至今的孤獨一樣竭盡全力享受社團活動。

一開始意識過剩緊張過度的與喬娜的同居生活也漸漸習慣了。現在似乎已經可以掌握好相處的合適距離。

一切都順利地發展中。彷彿是要印證喬娜所說的【越是進行社交活動就越能遠離妄想】,我與妄想相遇的次數急速減少。

那就意味着,離別之時越來越近。

某日過午時分。離下一節課開始還有90分鐘,於是我爲了打發時間前往活動室。

木條踏板佔據了活動室四分之三的面積,可以直接坐在上面。

剩下四分之一的部分排列着摺疊椅和儲物櫃。

遊戲機連接着小電視,昏暗的電燈下有幾個會員正如往常一樣興致高昂地進行解謎遊戲。

我欣慰地看着這稀鬆平常的情景,坐在椅子上打開我從學校食堂買來的便當。然後我和緊挨着的喬娜找塊空地坐下來,詢問旁邊正等待對戰的人我們社團裏最擅長這個遊戲的是誰。此時。

【唷,你來了啊。那正好。】

我循聲抬頭看到了雀宮。

【待會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如果只是兩三個小時的話。怎麼了?】

【沒什麼,你不是還沒見識過我們社團身爲推理小說研究會的一面嘛?得給新會員介紹一下。】

我立刻衝出房間。一定要找到喬娜。但其實說不定我只是無法忍受沒有喬娜的滿室的寂靜而已。

一問之下,說是在準備題爲推理的變遷和文化背景的畢業論文。進展似乎不太順利的樣子。我看着極度衰弱的會長,心想原來這人也有煩惱的時候。

【真厲害!這裏還有不是英語的外文書!看!你看看!這是什麼語!?】

爲了打斷思考我大喊一聲。我尋找粉色的兔子玩偶裝,但六疊間的公寓裏並沒有能隱藏那種東西的地方。

喫飯時也不會只有我一個人了。

彷如普通人一樣,謊言一般的幸福的每日。

我小聲低語道。

我甚至無法讓視線回到書本上,只是無言地凝視着她的側臉。

【這是你努力直面現實的結果。自豪吧。我也很開心哦。】

她聽後稍微想了想低聲說喫咖喱。

我明白。我無數次對自己說。但離別這種事是無論經歷過多少次,那一刻實際來臨時還是會讓人措手不及。

他一邊輕聲低語一邊推開門。

如果哭泣就好像承認了與喬娜的別離,我不能哭。

腦海中浮現出這些,我握緊拳頭。

【看來有人在裏面呢。】

【推理小說研究會除了青學祭的活動,還有一處大額支出項目。這個項目纔是我們社團的正職。】

總有一天,喬娜會消失。

夜幕降臨,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露出臉龐。我抬頭望天輕輕嘆氣。

【這可是我們引以爲豪的書庫。這裏聚集了古今中外所有的推理小說和與推理相關的書籍和資料。】

我喫驚地看向身旁,喬娜握住我的手。

視線交匯。停留在喬娜眼裏的夕陽的硃紅色閃閃發亮。我不發一言,只是靜靜地望着她。

我急急地小跑到學校,搜遍整所校園。我靈機一動前往社團書庫。書庫裏一片安靜,喬娜不在這裏。

本應直接倒在榻榻米上睡着的我蓋着被窩。

【好厲害……】

【最近……不怎麼看到妄想了。】

最重要的是,喬娜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好可愛的房子。好像幻想電影裏善良魔女的家。】

坂居會長也來了。在一間盡是書的房間裏面對着堆成小山一樣的資料撐着頭似乎在寫着什麼。

【……喬娜?】

我聽後也一起翻閱那本書。她似乎很開心。她高興了,不知爲何我也會高興。

【我也能隨意使用這裏嗎?】

【對吧。因爲我每天都結合你的營養狀態和財政狀況的現實來想菜單啊。】

無論怎麼找喬娜都不會出現。

【話說回來,自從喬娜來了就常常在家自己做飯。伙食費節約了不少。這也是你的功勞嗎?】

只是看着半透明的她就讓我想哭。

忽然,手上傳來溫暖的觸感。

下到坡道底部後步行一段時間,他停住腳步。眼前是一棟古老西洋風的房子。膚色土牆的一部分上纏繞着爬山虎。許是有人剛剛澆過水,小小的庭院裏溼潤的大波斯菊在陽光下發光。

【又是咖喱啊。看來你的味覺不夠發達。】

喬娜指着房子進行無意義的原地小踏步。我看着這樣的她笑了笑隨後轉身面向雀宮。

喬娜喫驚地看着我,隨後又轉向窗外。

第二天。

內心難受得揪在一起,想要呼喊。

看到房內的瞬間喬娜發出驚呼。我也有一陣子屏住了呼吸。西洋風格的牆壁上被書架滿滿的佔據着。書架上隨意地塞滿了各種規格的書,剩下的一些書則堆滿了地板。室外柔和的日光和懸掛在書架上的電燈的溫暖燈光照亮室內。

恍惚間抬頭看去,她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正呆呆地望着窗外。夕陽溫柔地籠罩着她的側臉。

似乎突然有了興趣,喬娜往前踏出幾步。

可怕的寂靜。我不曾預想。現在的我正試圖接受現實。

【喬娜,你去哪了。】

那一天一大早開始就看不到喬娜的身影。

他推推眼鏡說道。我與喬娜對視一眼都不明白他打算如何。

【雖然動手做的是我。】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又移開了視線。

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幾乎以爲是在做夢一樣凝視着她。

或許是在看窗外盛開的花,她微微垂下視線,髮絲墜在兩鬢。

【今天天氣真不錯。我說,趁太陽還沒落山回家吧?我們繞點遠路去河堤那裏步行回去吧。一定會是美麗的傍晚。】

其實我都明白。

【我回來了。】

終結的開始在某一天到來。

【不許小看咖喱。便宜、方便、易保存。淨是優點。】

喬娜似是發覺到我的視線忽然回頭看向我。裝作完全沒有發現我的心情,微笑着看着我。

我心想過一陣也許就會出現,出門上課,在活動室喫午飯。但喬娜始終沒有出現。我很不安。那天完課後沒有去活動室徑直回家。

喬娜只不過是我的妄想。

我孤身一人彷徨在城鎮裏。

最令人喫驚的是這並不是我的妄想。事實比妄想更離奇。確實如此。

【這房子是推理小說研究會的專用圖書館。我之前說過的還記得嗎?我們的「書庫」。】

沒有響起迎接的聲音。

我們用比平時更慢的速度步行於河堤上。

砂吹還是會時不時來我這裏喝酒彈吉他。

因此,如果看不到妄想了,那喬娜……

【……今天晚上喫什麼呢。】

即使如此我也無法放棄,在街上徘徊到深夜。

她的身體越發通透。

看見幻覺的次數也在減少。

我點頭表示確實是這樣。

就這樣,我正式成爲推理小說研究會的一員。

【你不是我們社團的會員麼。】

【回過神來已經在這裏了。】

社團很有趣。坂居會長總是引起騷動讓我們震驚。雀宮是一位親切的前輩,我們是一個系的,所以他常常給我看報告還指導我如何考試。與其他人也都友好相處。我在社團內部流行着的對戰型解謎遊戲裏位列第三名這樣的高排名。這是榮譽,我也有些自滿。

雀宮說着,在貌似沉重的木門前站定,稍稍皺眉。

【請問——,這裏和推理小說研究會究竟是什麼關係?】

【喬娜!你在哪!?】

【好驚人的藏書量。】

我整理心情閉上眼睛,等待黑暗又溫暖的睡眠。

這該不會就是終結吧。如此突如其來、令人震驚的終結,不會這樣的對吧。

【快點進去吧!雀宮說想介紹的就是這個吧?】

喬娜盯着電視機說道。

回到家,我累得連牀都沒鋪倒下就睡。

秋季晴朗的藍天下,離開學校與喬娜一起走下坡道。

喬娜的聲音卻並不是很開心。

【……我以爲你消失了。以爲再也不能見到你了。】

喬娜一直到抵達超市前都沒有放開我的手。

還交到了安藤這樣一位異常優秀的女性朋友。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喬娜是我的幻想產物。離開我就不可能存在。如此的話只能認爲喬娜不在這裏就表示不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

說完雀宮衝我一笑。喬娜照舊微笑着看着我,用滿溢而出的精力迅速地從一個書架移動到另一個書架,時不時發出【好厲害的,來這邊!】的充滿活力的聲音。

【喬娜。】

【這是這裏和學校活動室那邊的鑰匙。】

【……你回來了啊,喬娜。】

直到我意識到這幸福無法持久。

比在酒店那時更接近透明。

黃昏時分。我正在社團書庫裏看書。

我很幸福。

雀宮說着,遞給我兩把鑰匙。

我聽着電視的聲音看過去,喬娜正坐在我旁邊看天氣預報。

他穿着鞋踏入室內,我和喬娜尾隨其後。觀察了一圈後發現無論哪個房間都處於被書本掩埋的狀態。其間喬娜一直雙眼放光發出歡呼聲。我的心情也像是做夢一般地看着這個突然出現的盡是書本的空間。

最初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後來就漸漸找回以往的感覺。

【因爲是伴隨着推理小說研究會八十年曆程蒐集的書嘛。這棟房子也是。一開始只是初代會長留下來的破房子。經過我們年復一年的整修纔能有今天這副樣子。對我們推理小說研究會來說,這裏纔是真正的活動室。】

我小聲說道。

【如果讓你擔心了,我很抱歉。】

【沒什麼。回來了就好。】

她垂着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來。

【你這樣我纔要擔心了。我才一天不在你就這樣亂來,以後該怎麼辦。】

我與看向我的喬娜的視線碰到一起。她僵硬地笑了笑。我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但……你這麼擔心我,我很高興呢。】

喬娜盯着電視打趣着說道。

她的側臉染上一點緋紅。

之後的幾天,我的世界迅速地迴歸正常。

山那邊不會露出巨大兔子的臉。多摩市不會變成倫敦。社團大樓不會變成外星人徘徊的月面基地。情侶酒店也不會變成魔王城堡。

並且妄想喬娜的身影消失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喬娜消失的現象不止一次。

一開始是一週一次。之後是三天一次。現在是每隔一天喬娜就消失一次。

喬娜似乎沒有消失期間的記憶。據她所說,那是好像轉瞬之間時間飛逝一樣的感覺。

永遠無法再相見的時候正在逼近。就像高中的摯友,就像一年前一見鍾情的電線杆女友。

喬娜對於自己馬上就會消失這件事是怎麼想的呢。就算思考也得不出答案。

但我也沒有直接問本人的勇氣。

某夜。

我們一直都是用簾子將房間一分爲二睡覺,但那天夜裏,她拜託我拉開簾子。

【說到妄想,進行妄想的本人一般是不會意識到自己在妄想。就是明顯相信着並非現實的某種東西,自己還覺得這是正常的狀態。】

我一瞬間疑惑了。但反正也不會明白真實情況,所以我並沒有深究。

走到圖書館外面雨勢愈發強烈。

【接下來的話你就當成是閒聊。原本想要治療的話,需要一個更合適的人來對你進行正規指導的。但你好像並不希望如此。】

雨滴敲打着被鐵皮覆蓋的屋頂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清晰。窗外被烏雲覆蓋,慣常的景色看上去彷彿變成黑白電影一樣令人抑鬱。

房間裏很安靜。

明明是在打電話,但已經不會緊張。這也是多虧了喬娜。

【再見,我的朋友啊。】

【關於我的妄想,我想找你商量一下。】

她從書本里抬起頭凝視着我。那個瞬間,我感覺時光好像倒回了一年前。

雨滴掉落在傘面上的聲音顯得更加清晰可聞。

總是沉浸在消極裏的我翹了接下來的課,爲了分散注意力前往圖書館。

【可以斷定的是雖然危險,但簡而言之,其最根本的性質,在容易產生妄想的地方「妄想」這種行爲本身就是有目的的。】

倒不如說是爲了與之相反的目的來這裏。昨晚我已經通過電話告訴安藤了。

對於已經到來的終結,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自我們相遇以來遇到的各種各樣的事。

我輕輕點點頭。她笑着喊我一起出發。

【嗯。當然,這種情況也有。即使分不清妄想和現實的界線,也明白有一些不對勁。這被稱爲雙重定向。】

我並沒有特別想看的書,只打算借兩三本寫報告用的研究資料。

我像往常一樣穿過校門,緊接着就要登上坡道。

我拿起手機。不久前還只存有雙親的電話號碼,現在已經新增了很多號碼。

她給我倒了杯咖啡。芳香飄蕩在空氣裏。

安藤將咖啡杯放到桌子上靜靜地注視着我。

研究用資料所在的四五層的天花板很低,管道和電線從混凝土裏露出來。

【安藤同學。】

冬日臨近,思念人的季節即將來臨。請大家注意不要感冒。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下來。城市沉睡着。在鋪滿靜謐和清冷月光的房間裏,喬娜不斷續的聲音產生令人心情舒適的迴響。

離開圖書館時外面下着雨。也許這也是我的妄想。

身着白大褂的安藤與這房間非常搭調。

雖然舉着傘,但雨勢之強已經讓打傘這個行爲失去意義。

那是偶爾混入書架的嗎。還是說這也是妄想的招數。

【安藤同學……】

【舉個例子而已啦。你除了會妄想以外還是可以過正常的日常生活,所以這個可以排除了。】

她笑道。聽聲調就明白。這個人不是電線杆女友。

沉重喧鬧的雨聲傳來。

最近一直在下雨。我腦海的某一角落陰鬱地想着。

晚飯、一起走過的河堤、青學祭、情侶酒店。她盯着天花板漫無邊際地絮叨。我也附和着,時不時笑笑。

電線杆女友看着我微笑。

悲傷得無以復加,害怕孤身一人的時候,感覺到人的體溫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想告訴她,但開口之前我已陷入睡眠。

我低聲對接通電話的她說到。

【妄想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與本人相關的內容。覺得被人盯着看啊,覺得所有物被盜啊,或者,以爲自己是總理大臣啊之類的。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對「自己」產生的極端積極、消極的想象。】

她以引導我重返現實爲目標。

這個大學的圖書館也和其他建築物一樣,給人一種雜居公寓直接改修成圖書館的感覺。

學識淺薄的我完全不懂其中包含着怎樣的哲理,但卻有一個場景令我印象深刻。

漸漸地睡意襲來。我合上眼簾,與此同時手上一陣溫暖。

【有關你的事,我常從砂吹那聽說。】

安藤啜着自己的咖啡,再次用令人難解的眼神看着我。

安藤在狹小憋悶的研究室裏說到。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疑惑着照做了。

【怎麼了?】

看到她的一瞬間,一陣暈眩襲來。

安藤好像是爲了確認我能不能跟上她的話題而看着向我。我輕輕點頭。

喬納森爲了教會曾經的同胞們「飛翔」,拋棄朋友孤身返回塵世。我深深同情被拋棄的朋友沙利。

所以,喬娜也許不會再回來了。

【阿、阿爾茨海默病!?】

這裏是大學研討室之一,她好像是在這裏擔任教授的助手。

【妄想是正規的精神醫學用語哦。】

緊握的手心被汗水浸溼。

而我現在正在迴歸現實。

窗外的雨從昨天開始就完全沒有減小的趨勢持續下着。

我將視線投向安藤問道。她輕輕笑了笑。

【……我知道自己的異常。】

【……喬娜?】

接下來的那天,再接下來的那天,她再沒在我眼前出現。

辦公桌有兩組。然後是兩張沙發和一個玻璃茶几。亞麻油地氈的地板和隔音天花板。似乎是一間用於接待和研究的房間。

那一天的天空也被沉重的灰雲覆蓋。

電視裏播放着天氣預報,預計接下來陰沉的天氣會持續一段時間。

【你如果算異常,那砂吹那種奇人早就不是人類了。】

與一年前的春天一樣,她看着書。黑長髮,翻動書頁的雪白的手指。浮現於嘴角的若有若無的微笑。低垂的眼眸和長睫毛。長裙和奶油色的對襟線衣。

聽了她的話我拍拍胸口。

我念叨着文中的這句話。發出乾啞的笑聲。

【……有說我異常嗎?】

【你好。等着你呢。】

我被淋個透溼,回到公寓,關上門。對於被雨淋溼的身體而言室內非常暖和。

《海鷗喬納森》

安藤盯着我說到。

讓我沒來由的相信今天一定在的喬娜並不在。

那天下着雨。自喬娜消失以來已經過了五天。說不定再也不會出現。想到這,我就慌慌張張地否定。日復一日。

第二天,喬娜消失了。

安藤含笑抬頭看着我。我表示贊同。

我連忙追上去,但卻沒看到喬娜。明明是死衚衕。就像一陣煙一樣消失了。

【妄想是……目的?】

那是當然,我又不想治療。

喬娜握住了我的手。

【簡單來說,就是妄想着「抱持妄想的自己」。自己是妄想家,這樣的妄想。】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

那天,喬娜說了很多話,一直到深夜。

第二天也是雨天。感到些許涼意,我披上一件外套。

【……好複雜。】

【偶爾也想轉型看看之類的……不合適嗎?】

也許是因爲最近我們一直住在一起,此時的六疊間顯得異常空曠。

【你的情況是傾向於幻視症的妄想症狀。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案例。在患神經變性疾病期間容易發作。總之,就是類似阿爾茨海默病的症狀之一。】

薄薄的文庫本的封面上這麼寫着。夾在硬殼的參考資料裏。

我選擇安藤的號碼,然後撥出。

我自暴自棄地說着,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瞟着書架,留意着是否有喬娜存在過的痕跡。

【那麼,接下來該考慮的就是,以「自己」爲中心思考時如何分析你的情況。】

借來海鷗喬納森其實只是一時興起。在站立行走的兔子消失的地方發現喬納森。不管怎樣,就算我說感覺到命運一樣的東西,也沒人能質疑我吧。

盯着天花板。緊閉雙眼。

這部作品講述了一隻不斷追求飛翔的海鷗的故事。

電視裏傳來這樣的話語。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因爲她是我的妄想。】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對自己來說,最應該注意的總是「自己」嘛。人類通過「自己」這個過濾器窺視世界。精神活動的中心總是自己。因此雖說異常,但作爲精神活動的結果,妄想基本上是針對「自己」產生。所以纔會有自己是偉人的轉世啊,被人攻擊啊之類的妄想。】

突然,透過書架的空隙看到一隻粉色的兔子走過。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她低頭檢視自己的穿着。

不,本來就已經消失了。一開始就不存在。

【嗯,是有點複雜。】

【至於妄想的原因,不同學派理論也不同。根據理解方式其結論也是千差萬別。選擇其中對於你的情況最爲貼切的闡述——「妄想是現實世界的避難所」。也就是,妄想=精神安定劑。】

【……喬娜也說過同樣的話。說是如果我心志變得堅定能接受現實世界的話,那時妄想自會消失。】

【喬娜這個人,是你的妄想吧?】

我稍稍猶豫了一會後輕輕點頭。

【既然你的妄想這麼說,那我覺得就是這樣了。】

【請告訴我!怎麼才能讓喬娜不要消失!?】

我探出身體這麼問到。

安藤似乎有些受驚瞪着眼睛注視着我。

【抱、抱歉。】

即使心急如焚我還是重新坐回座位。安藤輕輕嘆了口氣,然後似乎看透我的內心一般靜靜盯着我。

牆上的掛鐘走動的聲音顯得越發清晰。

【你,對那個叫做喬娜的妄想抱有什麼樣的感情?】

面對安藤嚴肅的提問,我一時語塞。

我自己也不知道抱有什麼樣的感情,無意義的話語在腦海裏成羣亂舞。

【……一年前。】

我低聲說到。

【一年前的春天,我愛上了一位女性。她是非常美麗的人。】

是偶然還是必然?我注視着眼前與那位美麗女性一模一樣的女性開口說到。

【我們變得親密,變得無話不談。但……】

砂吹不知在想什麼,表情複雜地看着我。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你那個極度不希望她消失的珍貴的妄想是怎麼說的?她的願望是什麼?爲了什麼而出現?】

【第一次見到你也是在這樣暴風雨的夜晚吶。】

幾天後,我的世界再次開始被妄想侵蝕。

從與安藤見面的第二天開始,除了維持生活最低限度的需要,我一步也沒踏出公寓。

我迫切希望能與她交談但沒有搭話的勇氣。

不知爲何可以看到窗外有一間小學的教室。

各種回憶氾濫。在我的房間,在常去的便利店,在習慣了的小路上。

即使如此,喬娜也還是沒出現。

【吵死了,吵死了!】

她說自己並不是負責我的醫生,如果我不想治療,那麼她認爲也並不是一定要治療。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以此爲基礎,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前進方向。

【幹嘛啊突然。】

【沒什麼,有點懷念罷了。】

安藤說,要維持妄想很簡單。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讓我覺得她在要求我多說一些。

【不過,沉溺妄想可是聰明的決定。像你這樣弱小的傢伙怎麼可能接受現實。與妄想作伴正合適。】

【像我這樣的高手,只要看看長相,那個人的性格、過去、現在、未來、前進的道路、煩惱的解決辦法、人際關係的修復甚至提高成績的祕訣,無論什麼東西都能看透。】

【否定現實吧。逃離現實,不斷地逃啊逃,然後看看那裏的風景。跟以前一樣。比以前更強烈。這樣或許就可以維持妄想。】

下雨時,渾身溼透抱着雨衣狂奔的我。

小學時代的我曾瞪大眼睛凝視着這一幕。

【我記得有告訴過你我占卜很厲害。】

【我知道。】

她表情複雜的做了開場白後繼續說着。

是的。我總是缺乏勇氣。

我一直在逃避。逃到想要治癒卻實際上早就在治癒的妄想那裏。

我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安藤。

【你並不會真的變得幸福哦。只要繼續妄想,至今爲止感受到的疏離感和孤獨將會纏繞着你。你打算一直這樣活着嗎?】

說着,他拎起一升瓶。

她希望我正視現實遠離妄想。我閉上雙眼輕輕嘆口氣。

但這又如何。

那天早晨也是傾盆大雨。不合季節的颱風正在接近中。今晚將會通過這座城市。

我想一笑置之,但砂吹的聲音卻意外地嚴肅而沉重。

某天我正在洗臉,一隻綠色的青蛙蹲在流水臺裏仰望着我說到。

這是我小學時的記憶。

河堤上,眼看着第一個摯友的消失,驚呆了的我。

【最令我難受的,並不是她是否真實存在……而是她從我眼前消失永不再出現這個事實。高中時也有過同樣的經歷。只要是我認爲重要的人,都只是我的妄想,而且最終都會消失。】

若這就是結局也未免太讓人目瞪口呆。我甚至都沒有正式道別。

【告訴我不讓她消失的方法,拜託了!】

妄想的性質改變了。我總有這種感覺。

【你的煩惱只不過是讓更多的人來嗤笑你罷了。】

細節並不完整,模糊不清。

【……我這麼對你說也許只是給自己找藉口。】

夢境與現實的分界變得模糊,腦中的記憶開始塗改現實。

【這是第三回了。我不想再有這種悲傷的回憶。如果還要繼續重複那不如去死!】

【……現在沒那個心情。】

【……可疑得不得了。】

【叫得可真大聲。別給鄰居添麻煩。】

回想起那時的事讓我雙手緊握成拳。我慢慢張開手掌。

我聽着雨滴吧嗒吧嗒地叩打着屋頂的鐵皮的聲音,盯着青蛙內心一陣煩躁。

在某個小巷裏我撿了一隻貓。從公寓可以看見的某家的庭院裏,稍微長大了的我爲死掉的貓立墓碑。即使對方不是虛假的而是真實存在的,我也深切地明白離別之時總會到來。

從始至終,都只在我的幻想中結束的,僅僅只是我一個人的遊戲。

什麼也不想做,大白天開始就躺在榻榻米上睡覺。突然,小孩子的吵鬧聲使我清醒過來。

我喜歡過這個女孩。也許是因爲她羞於當衆朗讀,臉頰有些紅。

【你迷路了。徘徊在現實與妄想的縫隙裏尋找着心心念唸的人。】

我現在纔想起忘記鎖門。

我不禁大聲叫喊着。從玄關傳來聲響。

我想見她。爲此我持續着閉門不出的生活,讓妄想氾濫等待喬娜的出現。

一個小女孩正在朗讀《蘇和的白馬》。

砂吹來了。

在我回答之前砂吹就如往常一樣冒冒失失地闖進我的房間。

【第一次聽說。】

【也許,你的妄想很早以前就治癒了哦。】

安藤站起來打開電燈。

【呀,我來喝酒了。】

經過公園時,年幼的我正在被欺負。

這證明安藤的看法是正確的。憑我的心境變化,可以急速擴大妄想的規模,也可以將其消去。

漆黑的雨夜。我和砂吹相對無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我什麼也不想說,砂吹也什麼都沒說。

簡直像是要回溯我的成長史一般,妄想大量出現。

【……是安藤同學告訴你的?我明明說過要保密的。】

教室的木地板上擺放着一排排書桌。黑板上寫着月份日期和值日生的名字。

【別這麼說嘛。難得過來看你。】

【差不多該放棄了。那個女人不會再出現了。】

我喝了口咖啡然後向她道謝之後離開了研究室。

【理論是很簡單。只要你認爲不需要現實,妄想就會繼續。你所幻想出來的那個女孩當然也不會消失。】

【你與幻想中的人戀愛,爲此否定現實。愚蠢。因爲你所存在的這個世界根本不在意你的那些什麼妄想。客觀來看,你的行動離奇、古怪、還有些恐怖。】

對社團的人謊稱得了很嚴重的感冒。

冰冷的燈光照亮狹小的研究室,一點一點照出虛假的現實。

雨點激烈地擊打窗戶。厚重的灰雲遮蔽了天空。

雨聲顯得更加吵鬧。我想起來今早的新聞裏說的不合季節的颱風登陸。

淅瀝瀝的雨聲。

聽了砂吹沉重的發言後我注視着他。

【……怎麼了,突然之間。】

我低頭請求。

【我都說我知道了。】

【愚蠢。】

【但她是我的妄想。甚至根本不存在……但真正令我難受的並不是這個。】

大抵都是小時候的記憶這點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我垂下腦袋攥緊拳頭。

【吵死了。】

我否定喬娜消失的現實,不肯放棄地進行妄想。

他舉起酒杯,越過酒杯眯起眼睛打量我。酒杯那頭,砂吹的臉部微妙地擰在一起。

只是作爲朋友。安藤這麼補充道。

隨後似乎鈴聲響起到了午休時間。大家都開心地走出教室。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

或者說,我認爲事實也許就是這樣。

房間裏響起青蛙的鳴叫。

爲了找回喬娜,我再次開始沉浸於妄想中。

外面明明一直陰雨連綿,但教室那頭卻是晴空萬里,一片輕巧的雲摩擦着青天緩緩地移動。

如今的妄想氾濫已不能和以前相比。

明明多虧了喬娜妄想才終於開始消失。

我想要否定,但卻說不出否定的話語。

畢竟,在我的戀愛中連對象都不存在。

安藤平靜地說到。

【這樣不也挺好。那個吵鬧的女人雖然沒出現,但你的老相識——妄想世界迴歸了。再創造一個不就好了。不論摯友或是戀人。都隨你高興。】

【自己去連接起逐漸消失的妄想,將它作爲逃避無趣的、骯髒的現實的裝置。】

【我知道。我試圖明白。無數次告訴自己。喬娜不存在!是我的妄想!我很清楚。但……但沒有用。我越是想要否定,越是想着她不存在……就越無法接受。】

就連現在腦海中還留有喬娜的笑容。一起買東西,一起喫飯,一起因爲無聊的小事拌嘴。

總是在生氣卻其實很膽小,總是認真考慮我的事……對我的幸福開心得像是自己得到了幸福。

就算告訴我她原本是不存在的我也沒有實感。

因爲,我們交談過。一直一起生活在這裏。

【但我不認爲這很無聊很蠢。】

【……爲什麼。】

傳來放置杯子的聲音。沉默在室內蔓延。

【你所見爲屬於你的事實。你的回憶和現在內心的感情都只屬於你。任何人都無法否定。你認爲那是戀愛,那就是戀愛。你認爲她在,她就在。那是隻通用於你的限定事實,但確實是事實。所以——】

頓了頓,砂吹再度開口。

【差不多該放棄否定自己的心情了。】

我抬起頭。

砂吹靜靜地看着我。雖然迄今爲止這個人在想什麼我完全摸不着頭腦,但現在,這個瞬間,我很清楚。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臉頰濡溼的感覺讓我明白自己正在流淚。

我埋下頭一動不動。

我終於明白自己的悲傷的大半從何而來。

想見到喬娜。想再看一看她的笑容。

想,再聽一聽她的聲音。

有好多想說的話。

但她已經消失。再也不會出現。

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是曾聽過的聲音。眷戀的聲音。

就在我忍不住想要追上去時砂吹突然慢慢回過頭來。

【問我也沒用。知道答案的只有你。】

路面積水濺起的聲音。

回過神來我已經衝出房間。

說着砂吹離開了。關門聲顯得異常響。被留下的我一時之間呆立在原地。

是的。必須渴望現實。不然的話就再也無法與她相見。

我抬起頭,看到一隻粉色的巨大兔子消失在轉角處。

只有我們的周圍,像是被聚光燈照射一樣,完美的展現出夕陽西下的風景。

不知不覺間,雨停了。

我毫無自覺的低語。一點也不想回歸什麼現實。參加青學祭的活動,有了各種各樣的體驗,加入社團,交到好多朋友,這些都多虧了喬娜。

我想起了她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的樣子。

【……喬娜。】

【喂,傻瓜。】

【果然如此……安藤遺漏的就是這一點。可以認爲你想見的那個人是你想直面現實的無意識的體現。】

我啞聲問該怎麼做。他如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的看着我。

沉重的失落感支配着我的身體。

我無言地仰視着她。

我愣住了。終於明白砂吹的意思。

買完晚飯材料的回家路上,爲了回到同一個家並肩的二人。心情愉快的走在被塑料袋佔據雙手的我的面前,回頭笑看我的喬娜。

大雨中,我與一年前失魂落魄的自己擦肩而過。

我抬起頭,那是一隻巨大的、站立行走的兔子。

喬娜猛地抓住我的手,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說些什麼。明明有好多想說的話,卻不知爲何開不了口。

【啊啊,沒錯。但那又到底是——】

無比強烈的。我渴望着妄想的消失。

去哪才能見到喬娜,我完全沒有頭緒。但我不打算原地等待。

我輕聲問了一句,隨後立即逼近砂吹。

【等、等等!告訴我,去哪才能找到她!】

【一起喫飯。因爲無聊的小事爭吵,生氣,然後和好,然後一起歡笑!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但她還是一直在我身邊!】

【可是……】

【現實與妄想的縫隙。一直以來你所在的地方。】

似乎只有那裏被聚光燈照射一般,秋季晴朗的天空,讓身處黑夜之中的我無比懷念。

【真沒想到又見面了。】

轉向另一邊,看到了牽着我的手一起奔跑的喬娜。青學祭時的那個推理活動。那時太沉迷於活動連她的表情也沒有看清。但現在,拉着我的手奔跑的喬娜,臉頰有些紅,笑得很開心。

小巷一角有一個小孩子。我一眼就明白那是年幼的自己。哭着尋找走丟的小貓的我。

隨着我的跑動,她的身影浮現在各式各樣的地點。

【告訴我……】

我站在大學正門前。

【安藤的推測只有一個錯誤。但那是非常根本的錯誤。】

然後……我看到了與我並肩走在河堤上的她。

【站起來。別哭了。真丟人。】

我的記憶變爲妄想溢出現實。

放出豪言壯語,說將我引導回現實就是自己存在的理由。

我面朝下撐着膝蓋……接着,聽到微弱的笑聲。

【告訴我!現在立刻!怎麼才能見到。怎麼才能再一次見到她。我還有好多話沒跟她說!如果能再見到她,我願意去死!】

吶喊穿透夜晚的黑暗。

兔子抓住自己的腦袋,像要扭斷自己的頭一樣開始旋轉。

【回到現實恐怕就再也不能見到喬娜了吧。我討厭這樣。】

【只要你希望,與她的再會並非不可能。】

我試着靠近如靜止畫面一樣的那一幕時,它果然也消失了。那已經成爲過去。不是現在的我所能觸碰的。

青學祭時,手拿推理小說研究會的傳單全力遊說我有錢不怕沒朋友的喬娜。

她的話使我的身體變得沉重。

難以忘懷的,喬娜的笑聲。

回憶變爲幻像,回過神來時已經開始出現在城市的各處。有準備參加大學的考試,滿臉緊張,朝校園走去的我。有爛醉如泥和砂吹一起步伐蹣跚的我。

喬娜在那裏。

【明明一直在一起。一起生活。】

一切都是以她爲中心。

果然這裏也充滿回憶片段,沒能找到真正的喬娜。

我又開始尋找喬娜。

聲音嘶啞。疲勞瞬間襲來。

【喬娜其實不存在,只是我的妄想,這種事無所謂!我只是,喜歡她。所以拜託了!出現吧!求你了!!】

【你那驚人的膽小模樣,我實在是打從心底裏煩透了。變態、膽小鬼、懶貨,只有野心不小還真是麻煩。】

既然如此,我就再捨棄妄想一次,強烈期望迴歸現實世界,那時——

【據我觀察,你突然開始進行社交是因爲那個叫喬娜還是什麼的人,這點沒錯吧?】

嘶啞的聲音由於無法壓抑的感情變得越來越大。

我不禁喊出聲跑過去。但回憶一靠近就像被風吹散的沙礫一樣消失了。

漆黑的夜晚。厚重的雲層覆蓋着天空,看不到星星月亮。強風伴着大顆雨滴擊打我的皮膚。

發自內心的呼喊。我站立不住坐倒在地面上。

情侶酒店大門前,探頭看着遊戲機屏幕的喬娜。

彷彿要被秋天清冷的月光溶化一樣,兔子玩偶裝慢慢溶解。

我叫着她的名字。疲勞一下子都吹散。

喘着氣深呼吸。眼淚溢出眼眶。

雨停後,溼潤的黑暗裏,眼下的萬家燈火更加刺眼。

【去找吧。她只存在於你所想的地點。她一定在那裏。】

【去哪才能找到她?】

終於說出口的卻是這樣的疑問。

能再度相見的心情和一定不會再相見的心情同時湧現。

我輕輕點頭。

一陣沉默後,他說到。

【明明一直在一起……怎麼能說消失就消失。】

【拉開距離的竟然是我。】

她微笑着,白月光輕柔地籠罩着她的臉。

我被籠罩在誰的影子下。

他靜靜地看着我。我似乎聽到他說冷靜的聲音,放開他的肩膀。

【沒有一直在一起的方法嗎?如果是爲了跟你在一起,我——】

正是往常的她。

聽了砂吹突如其來的發言我猛然抬起頭。

【喬娜!】

她搖搖頭。

【……辦不到嗎。】

悲傷與喜悅同時向我襲來。

就像與她的第一次相遇。兔子腦袋取下來了。

砂吹站起來慢慢離開房間。

我目送他的背影離開然後再次開始奔走。不是爲了逃離妄想,而是爲了與妄想進行最後的道別。

【她在哪?】

【……無論如何嗎?】

吸了水的衣服重的難以置信。鞋裏也全是積水。明明被剝奪了體溫,但內心卻炙熱。路面的積水隨着我的腳步濺起,發出吧唧吧唧地響聲。

我連忙追過去,在小巷裏奔跑。

我叫着喬娜的名字不停的奔跑。也許是因爲颱風的接近,雨勢變得更加猛烈。終於體力到了極限。我停住腳步喘息。

心中無數次低語着要遠離妄想,我在雨中奔跑。

砂吹的語言從推測轉變爲確信。

【今天是來道別的。】

喬娜理應是我願望的結晶。

力氣在漸漸流失。

【沒錯。只要你還沉溺於妄想,她就絕對不會出現。】

【我本來就是爲了引導你面對現實的存在。你直面現實也好,沉溺妄想也罷,我都會消失。】

喬娜用力抓緊我的手。

【我在這裏,就意味着你還渴望着現實。無論你逃離現實還是面對現實,我都會消失。反正要消失,我還是希望能實現你的願望再消失。】

她的聲音非常輕。但沒有疑惑,非常堅定。所以我除了點頭什麼也做不了。

【我希望你能幸福,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她直視着我。

這一定是她無數次的思考得出的答案。

多麼溫暖的雙手啊。我腦海裏的某處如此感嘆到。

【我用心祈禱。你會快樂地渡過每一天,與社團的大家相處愉快,有一個摯友,有很多朋友,某一天有了戀人,然後結婚,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庭,這樣理所當然又彌足珍貴的幸福會造訪你。】

我攥緊拳頭。將她拉進懷裏用力抱緊她,大聲呼喊着不要離開。

若是能和喬娜在一起,無論什麼樣的現實我都能放棄。

但,如果這麼做,喬娜也還是會消失。

也許,那是踐踏了眼前的喬娜的心情和她的笑容。

【……我會一個人走下去啦。】

我擠出聲音低語到。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喬娜。

【和社團的人搞好關係。也會交很多朋友。】

我直視着她說到。

【總有一天會交到讓你喫驚的完美的女朋友哦。然後就結婚,生一個可愛的孩子,然後把你的事當作睡前故事講給他聽。以前的我這麼的膽小、懦弱,是你幫助了這樣的我。我一定會這麼說的。】

每說一句話喬娜的身體就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

不是別人。正是我的話讓她消失。我爲那份沉重的事實流下眼淚。吸了吸鼻水。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停止。

她的溫暖還留存在這裏。

瀕臨消失的喬娜的臉頰上染上一片緋紅,眼中滿溢幸福地注視着我。

微風習習。

【對了——今天有多少人蔘加酒會?】

【砂吹,你就跟安藤同學言和吧。安藤同學也是,嘴裏說得爽快,其實內心很怕寂寞的。】

但其實一個人都沒有。

我用力點頭表示同意。能跟上那個人的恐怕只有砂吹這種級別的。

安藤發現了我們朝我們揮手。

此時我似乎聽到了她的笑聲,回頭看去。

我抬起頭凝視着喬娜。她微笑地看着我。兩頰的淚水反射着月光晶瑩剔透。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哼哼。這種事告訴我沒關係嗎?搞不好我會拿走三百萬也說不定哦。】

自那晚的離別已經過了一年,秋天的一個傍晚。

對於砂吹的疑問,我歪頭想了想。

【你那間公寓似乎有點小啊。】

【再見。】

說着砂吹向前邁着步子。

安藤、坂居和雀宮。應該是在去我的公寓的途中吧。他們手裏也提着看起來很重的塑料袋。

總覺得那裏有一隻粉色的巨大兔子。

【大家都買了東西來啊……不知道能不能搞定。】

【總會有辦法的。】

【只有一點,讓我說清楚。雖然不知道只能存在於你的妄想裏的我,有沒有資格這麼說。】

我看着砂吹的背影,隨後繼續前進。

喬娜平靜地輕聲說到。

走出超市,周圍已經被夕陽染成硃紅色。

我也朝着她揮手。他們似乎有意等我們,在河堤的盡頭放下手裏的塑料袋。

【最喜歡你。】

喬娜的身影逐漸融入月光裏消失了。

和砂吹一起走在河堤上閒聊,走着走着看到前面的三個人影。

【這樣的我如果有幫到你,我很高興。】

【安藤同學和雀宮學長吧?然後是坂居學長。還有三個社團裏的人,說是稍後會來。】

喬娜笑了。至今最棒的笑容。

【我已經不需要你的幫助了。一個人也沒問題。所以……所以……該說再見了。】

【不過,我考慮考慮。】

但偶爾,會回想起與她渡過的每一天,變得有些懷念、有些苦悶。

說着我提着籃子裏堆成小山的酒和小菜朝收銀臺走去。

喬娜消失後,我仍然久久地佇立在原地。

【哼哼。竟然被你擔心戀愛問題,我也算玩完了啊。】

【再見。】

我和砂吹爲了準備酒會,出發去附近的超市買酒和小菜。魷魚乾、香腸、小零食、巧克力、啤酒和燒酒被一個接一個的丟入籃子裏。

那天以後再沒看到過妄想。

不知不覺間烏雲散去,夜空裏,宛如白砂灑落一般的星辰在閃耀着。

【喂——!快點過來——】

【就是爲了防止這種情況我做了很多措施。請一定要參加。參加費我會充滿感激的用於我們社團的財政開支上的。】

【差不多就是這個感覺了。這次擯棄以往的形式,使用遊戲機進行。】

從校園俯瞰的城市的點點燈光連成一片。

頭頂傍晚的天空一直延伸着,染上一層漂亮的赤紅色。

聽到安藤的聲音,我回過頭重新向着他們走去。

【……我也,最喜歡你。】

【沒問題。安藤可是海量。】

所以,我也必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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