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岔路

（ps：樋口一葉，女，1872～1896，日本小說家、日本近代批判現實主義文學早期開拓者之一。她的頭像被印在5000元面額的日元紙幣上，成爲日本紙幣史上的第一位女性肖像人物，代表作《青梅竹馬》，《岔路》，《十三夜》，《濁流》）

我在讀樋口一葉老師的《岔道》的時候，慢慢地嘆了一口氣。就好像氣球泄氣了一樣。我抬起頭，發現天空的蔚藍已經淡薄了很多，我感覺纔剛剛到來的秋天也正在慢慢地離開。啊啊，很快就是冬天了。我重新將視線移到書本上。雖然我在看着書中的文字，但卻是看一句忘一句。腦海裏總是回想着昨晚的事情。我們從伊勢回來之後，我看了母親給我的信。信上面記載着哥哥喪生的經過。

哥哥將他遭遇意外的真實的情況一一告訴了我，沒有一點含糊之處。

“那天，你把自行車停在河灘上，就那麼回家去了。那時候我好像在離河灘很遠的地方與朋友們在覈對考試的答案。因爲突然雨變大了，你就決定丟下自行車直接回家了。而我那時候恰好在家看書，當看到你全身溼漉漉地回到家中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我問清楚情況之後，你告訴了我自行車就放在河灘上沒有取回來”

安靜的房間中只有哥哥的聲音的迴響。哥哥的聲音一直很冷靜，很沉穩。我突然想起了天空中的半月。在那之後，月亮是變圓了還是變細了呢。

“你啊，很喜歡那輛自行車呢。明明平時很少任性對我提要求的，但是你卻爲了能夠得到這輛自行車的時候，軟磨硬泡了我好久呢。因爲你比我要溫順得多，而且平時也很少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那輛自行車的特徵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呢。那是輛法國製造的，設計稍微有點古怪的，顏色則是嫩葉的淡綠色的車吧。你還記得嗎，雪名”

“嗯，我還記得”

那是一年非常可愛的自行車。我是在初一的時候得到它的。當我在附近的自行車店中發現它的時候，便馬上對它一見鍾情，之後還常常去看它還在不在。我知道這樣做的話必須要繞道才能到達學校或者是補習班。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選擇了一條經過自行車店的路。終於，就連自行車店的店長都記住了我的樣子。

“那個時候，你很在意那輛停放在河灘上的自行車的情況。你還很罕見地任性地對我說，‘好不容易纔得到了這臺自行車，要是被偷了的話怎麼辦啊’這樣的話。而外面的雨很大，渾身溼透的你又一直在打冷戰，我便衝出家門，幫你去取回那輛漂亮的自行車了。我沒有想太多，只是打算想去幫你拿回自行車，然後就回家。畢竟那只是條小河吧。在我小的時候，我還曾經在河裏玩水，也曾經試過用腳走過河的對岸什麼的呢。我完全預想不到，河流，河水竟然是那麼恐怖的東西。我到了河灘之後，水面已經漲得很高了。你停自行車的位置已經被水淹着了。水面甚至浸到車輪那個銀色的鋼圈了。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覺得現在的情況很危險。我只是覺得，不太願意穿着剛買的籃球鞋踩到水裏面去。我一邊用手撥開河水，一邊走到了自行車的停放之處。當我用手抓住自行車的手把，準備推走它的時候，卻發現自行車因爲上了鎖無法動彈。我迫不得已只能抱起了自行車。那個時候，我聽見了一聲轟鳴。我嚇了一跳，回頭看看是什麼情況的時候，卻發現烏黑的河水已經湧到我這裏了。我很冷靜的分析，上游的水壩撐不住裂開了，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我知道沒有人能幫我。這種時候，人總是非常的冷靜，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我就這麼靜靜地站着，等待羣湧而至的河水將我吞噬。直到最後我也沒能睜開眼睛，就這麼被河水吞噬了”

不知什麼時候，我的身體已經彎曲，雙手掩着面龐。明明哥哥那麼詳細地告訴了我經過，爲什麼我會一點都想不起來呢。我到底是怎麼了啊。爲什麼我會記不起我至親的人的喪生經過呢。

“吶，哥哥”

我的聲音在顫抖。

“被水吞噬，很辛苦吧”

“啊啊，非常辛苦啊。在河水湧到我身邊的時候，我簡直覺得要被撞飛了。應該是河水激烈地衝擊着我的身體吧。不僅看不見任何東西，而且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到底處於什麼姿勢。不一會兒，河水便湧入了我的口中。雪名，水可是很恐怖的東西哦。河水接連不斷地灌入我的口中，當水甚至還侵入到的肺部的時候，那種感覺真是難受的不得了啊，總之就是很難受，很痛苦。我想，遭遇到這種經歷的話，人類什麼的會覺得早點一死了之比較好。我想你也知道，我是個樂觀主義者。我更喜歡希望而不是絕望。我討厭放棄，所以到了最後我還是在抵抗這這份痛苦。可是，那畢竟是連我這個不喜歡放棄的人也忍耐不住的痛苦。到了最後的最後，雖然很不好意思，我還是想早點死去了。我希望快點從這種痛苦中解脫出來”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哥哥這麼說，我死了。這就是哥哥死亡的真相。要是我沒有將自行車停在河灘上的話，哥哥也不會死。奪走哥哥生命的人是我。是我殺了哥哥。我的身體的抖動越來越激烈。

“我不記得了”

“什麼？”

“我完全想不起經過了”

“再變成幽靈回來的時候，我就察覺到這點了。我覺那樣挺好的”

我說真的。哥哥這麼對我說。

“我正準備路過這裏的時候，發現你在這裏，於是便向你打個招呼罷了。你啊，給人的感覺好像有點變了呢”

“什麼”

“哥哥在想着我嗎”

“而且你瘦了很多呢”

“竟然能在家裏做西班牙海鮮飯呢”

“你喫了好多呢”

紺野回頭看了看，大聲說道。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了這樣一個聲音。

即便如此，我對於每天流逝的時間感到非常迷惑。不管多痛苦，我還是能夠睡着，不過一會兒就會醒來，而肚子也會感到很餓。日常生活真是太牢固了，即便揮動着巨大的錘子也還是無法對其牢固性進行破壞。這個世界比我們的心靈還有存在都要強大得太多太多。每當迎來晨光，我都會用雙手掩着面龐。想哭，但是無論如何都哭不出來。居無定所的感情在我的體內來回遊蕩，就這樣一直在追逼着我。

我突然察覺到。

“嗯”

自己瘋了的話可能更加輕鬆啊。

“藏紅花得事先就要準備好。在開始炒配料之前，將湯煮好，然後把藏紅花加到其中。你知道藏紅花挺貴的吧。僅僅是裝到瓶子中的那一小部分，大概就要七百日元了”

“我決定忘了他。就算繼續纏着她結果也不會變的吧”

“當然啊”

“我希望你不要想起這件事”

“我做的料理，好喫嗎”

“我們一起熬了一晚通宵呢”

“鍋裏的東西幾乎都被你喫掉了”

“好好喫啊，海鮮飯好香”

“哥哥，對不起”

我終於擠出了一句話。我到底花了多長時間才擠出那麼一句話呢。

“爲什麼紺野能夠復原得那麼快呢。失戀的感覺很辛苦的吧。爲什麼這麼快就能和下一位女生交往呢。爲什麼你們能夠這樣子呢。我就做不到，我啊——”

我很自然地笑了笑。

“要是你有什麼事要向我傾訴的話，那就說吧”

“好好喫”

“我問你啊”

“哥哥”

“是啊，我們一起在一起呢。啊，對了”

“你趕緊向他道歉啊”

“嗯”

在大學的午休時間，我去買了一個三文治和一瓶礦泉水，然後在位於中庭的某棵大樹邊坐下。我咬了一口三文治，裏面的麪包很乾，以致夾在中間的火腿和芝士沒有一丁點味道。我總算是勉強喫下了一塊，但是就再也喫不下了。我放棄繼續喫三文治，轉而靠在了大樹的枝幹上。今天的天氣很暖和，是小陽春天氣。我從包中取出一本書，雖然《岔道》這個故事很短，但是我卻還沒有讀完它。登場人物有隻有兩位。一位是以縫紉爲生的叫做“京”的女人，而另一位是和京很親近的叫做“吉三”的少年。他們只是近鄰的友好關係，也沒有發生那些亂糟糟地情情愛愛的事情。我花了一個小時才知道前兩頁到底寫了些什麼。這段我已經看了多少次了呢。不管怎麼看了多少次，我都只是單純在閱讀着書上的文字，自己也沒有產生任何想法。京和吉三的出生經歷都好像不怎麼完整似的。但是他們兩人一起烤餅喫的樣子，確實非常的溫和。

我的口中無法說出“對不起”這種話。這種話是爲了讓他原諒自己而說的。而將哥哥，我的親人推去送死的我，沒有資格獲得哥哥的原諒。這時，什麼都無法說出口的我突然想到了某個可能性。那是一件非常令人感到害怕的事情。我慌慌張張地抬起頭，確認着哥哥的樣子。

“那今天這頓佳餚還加了東方螺和鮮蝦呢，花了多少錢啊”

“就是在炒飯的時候啊，會發出一點點碰撞的聲音。就像是金屬碰撞那種獨特的聲音。那樣的話，就可以知道飯快要炒好了，關掉爐火，然後用白紙做一個蓋子，這個蓋子必須要用白紙來做。要是鐵或者鋁做的蓋子的話，會產生水滴的。要是這些水滴到炒好的炒飯上的話，炒飯的味道就會大打折扣”

“那就等到可以說的時候再來和我說吧”

“哎，還真的呢”

“真不愧是紺野呢，明明纔剛剛和真紀分手半個月不到吧。紺野你恢復得太快了吧”

“啊，這樣嗎，那藏紅花你是什麼時候加進去的啊”

“是啊”

紺野這麼說着，然後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站在廚師的立場，能夠看到自己的作品被一掃而光，實在是感到很高興呢”

“怎麼了”

紺野笑了，但是比起之前的笑容顯得有些牽強。敏感的他或許察覺到我的古怪了吧。

“其實我在減肥中呢。我想自己的身材變得和模特兒那麼修長”

“畢竟料理裏面飽含着我的感情啊。在家做料理並不是滿足自己的慾望，也在想着喫的人的事情呢”

“其實是在爲做給鴫子小姐的便當而熱身吧。拿着滾燙的便當過去給他喫，然後打算給她一個驚喜吧”

我抬起頭，發現紺野正站在我面前。因爲太陽直射着他的臉的緣故，我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

至今，我和哥哥還是一起生活着。我們還是像以前那樣笑，那樣互相抱怨對方，或者是談論有關書的故事，又或者是一起聽音樂。我知道其實一切都已經發生了變化，但是卻還是過着與之前無異的日子。而唯一不同的則是喫飯的情況了。哥哥做的料理還是一如既往地美味，但是我已經無法喫光這些料理呢。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的嘛”

“紺野你真的在這裏呢”

“吶，紺野”

我曖昧地笑了笑。是不是真的只有這件事讓我感到煩惱呢。紺野，我忘了我哥哥的死因。很奇怪吧。很過分吧。難道說哥哥……成爲了幽靈的哥哥或許是不存在與這個世界上的，而家裏的那位很有可能是我自私地做出來的幻象也說不定呢。

我盯着哥哥困惑的臉龐，感到非常的害怕。難道說，現在在我面前的聲稱自己變成了幽靈的哥哥，是我爲了原諒自己而幻想出的假象嗎。休閒的哥哥，廚藝了得的哥哥，很受女生歡迎的哥哥，通過看着他們的模樣，我就能夠卑鄙地治癒自己已經崩壞掉的心靈嗎。我離開哥哥的身體，用手輕輕地觸摸着他的臉。眼睛，鼻子，嘴巴。消瘦的下巴。對於男人來說過於白嫩的手——那隻緊緊抱住我的肩膀的手——當我緊緊握住這隻手的時候，哥哥也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哥哥的手很溫暖，因爲他就在我的身旁的緣故，我還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但是如此我還是無法相信哥哥是真實的存在，我有點懷疑自己的神智。我很害怕。我對於自己已經瘋掉了這件事情感到很害怕。我對於哥哥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這件事情感到很害怕。到底哪一方纔是真的呢。我又該相信哪一方呢。

“對不起”

“紺野你曾經見過哥哥的吧，還和他晚上在大街上說話呢”

我們相互取笑着對方，但是途中我突然清楚地察覺到，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幻覺。那些安穩的日常其實已經崩壞了，我和哥哥只是在扮演之前所過的日子罷了。這或許是非常無聊地在欺騙着自己，但是我們也只能這樣做了。我們沒有正面面對現實的勇氣。

“別說些古怪的事情啊”

“嗯”

果然不愧是地道的泡妞高手。就連說話的範圍也很懂得掌握。我們就這樣沉默了一小會。不一會兒，大概五對情侶從我們的面前路過。是同一個研究小組的嗎，還是其他什麼小組的呢。他們有說有笑地走着。我很羨慕他們臉上的笑容。

正當我準備用自己的湯匙再舀一湯匙海鮮飯的時候，哥哥卻越過餐桌，將自己湯匙遞到了我的嘴邊。雖然多少有些疑惑，但是我還是張開了口，就像雛鳥似的。我喫掉哥哥湯匙上的海鮮飯的時候，他又舀了一湯匙的飯遞到了我嘴邊。我吞掉口中的飯，然後再度張開了嘴。

“謝謝你”

紺野的後面站着一位女孩子。她穿着超短裙，臉上還化着濃濃的妝，她那長長的髮梢還漂亮地捲了起來。真是個美人啊。她很顯然是紺野喜歡類型的女孩子。名爲步美的女生沉默了一小會，然後丟下一句“我知道了”便走開了。但是每走幾步又會回頭觀察我們的行爲舉止。

“是啊，見過啊”

“哎喲，怎麼又被你知道了”

“是關於你男朋友的事吧。你們還沒和好嗎”

就像是被嚇到了似的，哥哥說道。

“誒，爲什麼啊”

“紺野你不跟上她嗎”

“藤村你之所以瘦了，是因爲有煩惱的事情吧”

“沒事，別放在心上。你並沒有太餓吧”

“是嗎”

“你要喫鮮蝦嗎”

“也是呢”

“我不知道所謂的模特兒身材到底是如何啦，但是我覺得藤村你變漂亮了呢。爲什麼呢，明明看起來那麼沒精神，但是和你說話的時候，我卻心跳加速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像你求愛啊什麼的了，因爲我們的關係已經超越那種地步了啊”

“喲，藤村”

“在家喫飯感覺真是不錯呢”

“誒，這話何解”

“步美，不好意思，你先走吧”

“是呢，震驚吧，今天的晚飯可是花了千元以上呢”

做法意外地很簡單呢。哥哥這麼對我說。

我面前的碟子上還剩下很多的料理。於是我向哥哥道歉了。

如果這是在外面喫飯所花的錢的話，倒是挺便宜的價格，但要是在家喫飯所花的錢的話，則是個過高的價格了。啊啊，難道說爲了沒有食慾的我，哥哥特意去做了這頓佳餚的嗎。我一想到這點，心便火辣辣地疼。

啊啊，對，我知道了。

“哥哥你真的在這裏嗎”

他的語氣很肯定。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相信他。或許紺野只是在迎合我的心情說謊。而且我也不能確信在我身邊的紺野到底是現實還是幻覺。

“剛剛在外面喫了漢堡包”

哥哥替我把外殼剝掉，然後用手掐着一條大蝦的蝦尾遞到了我的嘴邊。我就這麼張大嘴，任由哥哥把蝦放進了我的口中。接下來，哥哥又餵我喫了東方螺和雞肉。當我察覺到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胃又消化了很多東西。明顯要比自己喫的東西的量要多得多。爲什麼哥哥餵我喫的話，我會喫的那麼多呢。

“怎麼了，雪名”

我執着地問道。

“她好像很不爽啊”

今晚的料理竟然是西班牙海鮮飯。飯裏面還增加了豐盛的鮮蝦和東方螺，喫起來的時候非常的香每當我嚥下一口飯的時候，藏紅花的香味便在我口中擴散開來並進一步勾出我的食慾。但是我卻沒有喫下多少。鍋裏面還剩下一半以上的美味的海鮮飯。

我就這麼坐在沙發上，彎曲着身子，雙手掩着臉龐。明明覺得很痛苦，但是眼淚卻完全沒流出來。只是身體在不停地發抖。過了一會兒，哥哥抱住了我的肩膀。明明那是幽靈的手，但我卻覺得那是那麼溫暖。我的心動搖得更加厲害。我想，我的心快壞掉了吧。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也會壞掉的吧。不，不對……我已經完全崩壞掉了。在我讓哥哥去送死的時候，我就已經變得很古怪了。所以才忘記了一切，所以才一下子就接受了變成了幽靈的哥哥的存在。哥哥抱着我的肩膀，我的身體還是在不停地發抖。

“怎麼了，紺野”

我一般都會對哥哥說這些笨拙的謊話。因爲每天都發生這樣的事情，哥哥他也應該察覺到我在說謊了。但是，哥哥卻笑着，口裏重複說着“真是個笨蛋，要是回家的話，我明明可以做些比外面更好喫的東西給你”之類的話。而在外面也沒有喫好的我則是日漸消瘦。當我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顴骨越來越向外突了。

“剛纔那個女孩子，是你的新女朋友嗎”

“還有那麼多，你給我再喫多一口吧”

“那些事有些難以啓齒”

“將洋蔥，大蒜還有青椒一起炒，然後把雞肉加進去。總之就是不停的炒就對了。之後再將魚貝類倒進湯裏面，煮好之後再將米飯加進去，最後在將它們混在一起炒熟就可以了。雖然最後還有點小訣竅啦”

隨着冬天的接近，空氣變得越來越清澈。可以從夜空中看到冬天的一等星們在閃閃發光。畢宿五，南河三，參宿四，除此之外還有天狼星——。從大學歸來的時候，我一邊看着這些星星一邊前進着。其中我最喜歡最不奪目的南河三。它所散發的光芒不像天狼星那樣燦爛，也不像參宿四那樣渾身通紅。只是在天空的下方靜靜地閃耀着。我覺得哥哥就像是天狼星。，即便很遠看過去都在散發着光芒，位於衆人之上。不管是誰都被他的魅力所吸引。

“之後我會好好補償她的”

紺野聽到我說的無聊的笑話，笑了。

“什麼訣竅”

“嗯”

“這不是廢話嗎”

突然，我語塞了。我沒有將接下啦準備脫口而出的話說出去。要是將那番話說出去的話。我可能只能一直髮呆下去了。哥哥是因爲我死掉的。我殺了哥哥。成績不錯，又受女生歡迎，善於與人交往的哥哥的未來應該是非常燦爛的。哥哥的話，能夠輕而易舉地做到，沒用的我需付出極大的努力才能完成的事。但是我卻將這一切全都剝奪了。紺野看了看我，微微低下了頭。當他再次抬頭看看我的時候，我發現他的表情變得很悲傷。

“或許這只是我多心。要是那樣的話，你就給我好好的發一次脾氣吧”

“什麼啊”

“你其實很想哭的吧。爲什麼要忍耐呢”

“我沒有忍耐哦”

“藤村你真是太不懂撒謊了。我一旦觸及到你的弱點，我就會不知不覺地想要打心底關心你了。但是，我不能這樣做，我配不上藤村你。還有人比我更加適合你的吧。只要你在那傢伙面前大哭一頓就好了”

我想起了香月。我已經很久沒和他見面了。就連電話聯繫也斷了。

“不行的。沒用的”

“是因爲吵架了嗎”

“也有這個原因”

即便是香月，我也無法訴說我所犯下的錯誤。

“藤村你還喜歡那傢伙嗎”

“喜歡”

我點點頭，然後順勢低下了頭。我的眼角突然發熱，但是果然還是沒能哭出來。沒有一絲眼淚出現。

“那樣的話，就和那傢伙和好吧。我這又健忘，又花心，是個廢男，所以總有一天會傷害你的。我和你哥哥約好了。我是不會傷害藤村你的。我救不了你，也無法救你”

紺野站了起來，沉默地快步離開了。我就這樣低着頭，感覺着他的樣子，他的溫柔，還有他的遠去。我抬起頭，周圍已經沒有人了。我發現天空中某處很高的地方，飄着一朵小小的雲。啊啊，記得小時候好像經常看雲呢。之後，就連那朵雲也飄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喝光了瓶子裏買了的水，可是眼淚也還沒有出現。

鴫子小姐就和以往一樣，坐在公園裏那頭大猩猩的肩膀上。

“太好了”

聽到我小聲唸叨，鴫子小姐側了側首。

“什麼太好了？”

“這是什麼肉啊”

而就在那時，異變發生了。

“會的，因爲我們已經死了”

我接二連三地喫了好幾塊鴨肉。要是哥哥喂的話，不管多少我都喫得下去。我日漸減少的體重也開始慢慢地恢復。照鏡子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氣色也紅潤了不少。

“我啊，有喜歡的人”

“你還想重來一次嗎”

“嗯，我會的”

“你還真是個貪喫鬼呢”

誰知道呢。她側了側首。

“有啊，因爲是在我自殺之前生的，現在的話剛剛大學畢業吧”

“你覺得你的選擇錯了嗎”

“等等，鴫子小姐是什麼時候死的呢”

我只是一直點頭。

“當然知道”

“哥哥也一樣嗎”

“我想，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呢。果然鴫子小姐不是普通的人而是——”

“因爲情緣未了啊。我們這些幽靈啊，都是因爲塵世的情根未斷，所以才繼續存在於這個世上的”

雖說這是爲我好而提出的建議，但是我可不像哥哥那樣輕易地就能做到那樣的事。我想和香月見面，我想被他的胳膊緊緊地摟住，我想將我的心情坦白的告訴他。但是，我卻沒有這份勇氣。

雖然我說很有條理，但是我對我自己所說的話的意義感到模糊不清。我這是在說鴫子小姐用粗繩子上吊的事情呢，還是在說她自殺的事情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發現身邊的樹木上方已經染上了一點紅色。因爲現在已經是深秋了，冬天很久就會到來了。

“你後悔了嗎”

“是在我出生的時候去世的呢”

“成爲了我這種存在啊，已經能夠以普通人的身份現身了哦。並不僅僅是雪名，我還能和其他人說話呢。你看，一般來說也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

哥哥看着我，清清楚楚地說道。

“再給我喫多點哦”

“我絕對不會去自殺。雖然我知道絕望的強大，也知道黑暗的魅力。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去追求希望。我之所以和那麼多位女孩子交往，就是以爲她們每個人都給予了我希望啊。在她們將自己的身心都獻給我的那一瞬間，我可是感到無比的幸福的啊。這實在是太過珍貴的東西了。我正是因爲這份珍貴所以纔會活下去的。真的，我不騙你”

這樣的話，哥哥還殘留着什麼樣的感情那呢。我覺得鴫子小姐可能會知道，但是我爲什麼要回避這個問題呢。

“我也不是願意到那種地方去的，可是都已經決定了，現在怎麼好改口呢”

而鴫子小姐只是在撲哧撲哧地笑。

“這是最後一口了，給我用心品嚐啊”

我發了一會兒呆。我並沒有要到這裏來的念頭。我也沒有希望自己到這裏來。我更沒有渴望到這裏來。只是走着走着，便自然而然地來到了這裏。我覺得這應該只是個巧合罷了，但是，之後我想到一個可能性。與此同時，我想起了剛纔那些女高中生所說過的話。颱風要來了啊。好像還是很大型的颱風呢，我記得她們是這麼說的。昨晚我應該也看了天氣預報。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啊。但是我腦海中卻對這件事完全沒有印象。如今，我甚至連自己都無法相信了。什麼是事實，什麼是臆想，我已經完全分不清了。我腦子非常混亂，就這樣呆呆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然後，等待着“它”的到來。我拿出口袋中的書，任憑雨滴滴落在書上。我打開書，翻到吉三最後所說的那句話，重複讀了好幾次。

爲什麼我會來這裏呢……。

“還要喫嗎”

“那個孩子，快到三歲了呢。因爲明年就能上幼兒園了，所以他很期待呢。據說就是在這附近的小白鴿幼兒園呢”

“我知道他無意破壞自己的家庭，便生出了這個孩子”

“我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了”

“要是有這個念頭的話，可以哦。這可是幽靈的特權啊”

“不過，以幽靈的形式生存也還是蠻有趣的呢”

“哥哥也知道我對你的死而感到自己有責任麼”

“嗯”

水流的聲音變大了。我們馬上就會被水河水吞沒，然後就這樣死去。正因爲我知道這點，所以我問哥哥。

京終於找到了一份豪宅傭人的工作。而聽聞這件事的吉三馬上覺的裏面肯定有陰謀。傭人什麼的只是一個藉口，實際上是去當有錢人的小妾。吉三反對京去做這份工作，還告訴她這可是當別人的小妾。可是京卻去意已決。

“有趣，嗎”

鴫子小姐離開了我，走到一位正在公園裏玩耍的小男孩的身邊，並向他搭話。而就站在一旁的男孩的母親臉上露出了友好的笑容。鴫子小姐抱起了男孩，然後開始和他的母親聊天。這樣看起來，鴫子小姐真的好像一位母親呢。過了一會兒，鴫子小姐回來了。

哥哥出現在我身邊。他穿着花紋圖案的襯衣和緊身褲，脖子上帶着兩條項鍊。一條是銀項鍊，而另一條這是我以前做的麻繩項鍊。我仔細地觀察着垂在哥哥胸前的金屬牌，發現哥哥的名字以羅馬字的形式刻在了牌子上面。哥哥在被淹死的時候，能夠馬上就辨明身份就是多虧了這個銘牌。我腦海中出現了一種想法。或許哥哥是自己打算去送死的吧。去幫我拿回自行車什麼的只是藉口也說不定，在那個時候，他故意選擇了死亡吧。所以身上才掛着能夠辨身份的銘牌。雖然哥哥這人很隨便，但是卻意外地非常的有禮貌。要是哥哥去自殺的話，肯定會選擇一個不會麻煩到任何人的死法吧。他會選擇一個讓人看起來像是意外致死的方法自殺的吧，爲了不讓父母感到痛苦。

“話說，你最近有和香月聯絡嗎”

“你們真的會消失嗎”

鴫子沒有馬上回答我，她的眼睛緊緊盯着我不放。

哥哥用湯匙舀了一勺料理遞到我嘴邊。我張大嘴巴，像只雛鳥似的等待着食物的到來。首先是湯，然後通過肉片來刺激舌頭的味覺。之後，我從口中的肉片中漸漸嚐到一股美味。

“大概是二十一年前還是二十二年前吧。大概就是那段時間了。自從過了十年之後，我就不願再數這些東西了。所以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我可是很喜歡活着的啊”

我嚇了一跳。

這句話是在道別，還是在哀訴呢。或者兩者都是吧。我將書收回到口袋中。然後“它”發生了。我聽見了喀喀喀的聲音。等待了好一會兒之後，我抬起頭，看到上流湧出了一股漆黑的河水。上游的水壩決堤了。這些水在不到一分鐘之內，就會湧到這裏，將我吞噬。我絕對逃不掉的。就和哥哥告訴我的一樣，河水會慢慢地湧進我的身體。對，我會死掉。啊啊，這樣我就放心了。我終於可以解放了。

“京，求求你，鬆開你的手吧”

我一瞬間沒有明白鴫子她在說什麼。

哥哥說道。

“雪名你還真是個大笨蛋”

“味道如何”

“不，雪名你錯了”

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和紺野還有哥哥一起度過的夜晚。那個時候，我好想犯錯。我好想遇到壞事。我好想被玷污。而書中的京的心情，或許和我那時候的心情相同吧……

哥哥低下了頭。

“但是卻失敗了。很奇怪吧。但是我覺得這樣已經足夠了。而且我一開始就知道他有老婆兒女了。但當我看到他正準備回家的背影的時候，我卻無法壓抑住自己的感情呢。自己一個人被留下是非常痛苦的。但是我模仿成年的女性，沒有對他抱怨過一句。我只是在默默地等待着他的到來。我也做好了自己一個人養孩子的心理準備。不過，一切還算是順利吧。孩子也慢慢地長大。這份感情也由一開始的高興和不高興開始分裂成開心啊，害怕啊，各種各樣的感情。我和他就這麼一直守望着孩子的成長。那段時間真的是非常的幸福呢。但是有一天，我在這個公園上吊了。雖然這個舉動有點衝動，實際上我早就爲此做好了準備。在半年多以前，也就是妊娠期的時候，我去附近的建材超市買了繩索。我和你說啊，那間建材超市裏面有很多種繩索。有粗的，有細的，有塑料的，還有棉的。我覺得太細的繩索有可能會斷，所以就買了一條長達五米的棉製粗繩索了。或許是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了我的意圖吧，那位幫我量繩索長度的大叔警戒地還問我‘買來有什麼用呢，難道你要自殺嗎’。於是我便笑着撒了一個謊，說‘我是爲了懸掛洗好的衣物纔買的啦，’歐洲那邊不是有把繩索從一個窗口拉到另一個窗口並綁緊並在上面掛衣服了習慣嗎，我可是對這個很有印象啊。但是，實際上掛上去的不是衣服而是我自己呢。吊在上面的感覺比想象中更加辛苦啊。繩索緊緊的扣住我的喉嚨讓我無法呼吸，之後過了好像十多秒我就沒有意識了。好像我用太粗的繩子上吊呢。在此之前，某個人和我說過，啊啊，我們都是幽靈，‘用細一點的繩索上吊的話好像要輕鬆呢’什麼的呢”

“能讀到什麼程度呢”

外面風很大，雲朵以驚人的氣勢在移動着。我稍稍凝視了天空一會兒，然後將雙手插進了薄大衣的口袋中，走了出去。此行沒有什麼目的地。只是單純的散步而已。吸入的空氣告訴我即將要下雨了。不過，就算淋一點雨也沒所謂。在雨中散步的感覺也不壞。

哥哥說。

“是呢，禎文他也還留在這個世上……不過要是他所抱有的情根要是瞭解了的話，應該也會消失吧”

我有點迷惑，然後向着小河的上游出發。我能聽見河水流動的聲音，雲朵在天空中漂浮着。清風向我迎面吹來，我的頭髮，還有河灘上的小草在不停地搖動。這陣風很沉悶，好像夾雜着大量的水分似的。過了十分鐘左右，天空中開始降下稀稀落落的雨滴，米色的大衣瞬間變成了黑色。但是我不介意，繼續向前走着。過了一會兒，雨勢更加大了，我的臉瞬間就被淋溼。我發現幾位騎着自行車的女高中生正往這邊騎過來，還發出了尖銳的慘叫聲。爲什麼突然下雨啊。因爲颱風啊。據說還是很大型的呢。因爲颱風的時速高達七十五公里，所以很快就會來啦。之後，她們的身影伴隨着那喧囂的聲音漸漸遠去。我一抬起頭，豆大的雨滴便打在我的臉上。一滴，兩滴，雨水滴落到我的口中。不知何時，我已經來到了河灘上，那個我曾經停放過自行車的地方，那個哥哥被河水所吞噬的地方。

“這種事很難辦到呢”

以挺直雙腳的方式。

我慢慢地走着。

我沒有得出答案，就這麼往回走，開始沿着河邊走，我將書放回到了口袋中，而手則緊緊握着口袋中的書。就這樣，我走下了坡道。或許是因爲坡道不怎麼陡的原因，走下河邊的路好像一條圓弧。所以我正在圍繞着這條圓弧慢慢地接近着小河。剛纔在我右手邊的學校，現在則是在我的左手邊。

鴫子小姐點點頭，臉上露出了迷惑的表情。她沒有說些諷刺我，責備我的話，只是微微側了側首。要是鴫子小姐不選擇自殺，而是繼續活下去的話，現在她應該和母親差不多年齡吧。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年輕，但是畢竟已經過了那麼長的一段時間。

“鴨肉哦。雖然有些腥味，但是很好喫吧”

“怎麼說呢，一點點吧”

“誒……”

“沒想到雪名你挺倔強的啊，你快給我去和別人道歉啊。吵架這種事，要是一直持續下去的話就會分不清楚到底是誰做錯事的。搞不清爲什麼自己爲什麼會這麼生氣，還可能會認爲因爲這麼點小事兒便生那麼大氣的自己是個傻瓜呢。到了那個時候，就是你們讓步的時機了。如果你就吵架這件事，而不是吵架的原因，向他道歉的話，只要你別那麼倔強你們就會和好的了”

“要”

“要是心中斷絕情根的話，我們幽靈就會消失，無法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或許還有轉生這樣的事吧，但是我們還想再多看這個世界一眼呢”

“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也沒那麼可愛了呢”

我的嘴緊緊地含住了湯匙，品嚐着湯和肉片的美味。但令人感到傷心的是，這勺料理很快就被我吞下了肚子。

“嗯”

“誒誒，是那樣嗎”

“我希望這個孩子能夠拯救我”

“誒，鴫子小姐，你有孩子的嗎”

鴫子小姐再次坐到猩猩的肩膀上。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做”

“仔細想想的話，還真是過了很久呢”

“那已經無可挽回了”

“二三歲的小孩子因爲實在是太小了，看起來很可愛呢”

“是啊，很可愛啊”

總之就是在走着。

“鴫子小姐殘留的感情是什麼呢”

幽靈。正準備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我猶豫了。

我嚼着哥哥獻上的貢品。我先品嚐一番貢品的味道，然後在慢慢地把貢品吞到肚子中。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養成了哥哥餵我喫飯的習慣。要是給人看到的話，肯定會驚呆，或者取笑我，還有人會認爲這是一個可憎的行爲吧。明明無論在家中還是在外面食慾都很差的我，要是被哥哥喂的話，卻又能喫下很多。

“爲什麼鴫子小姐不去成佛呢”

“一點點而已”

“嗯”

“哥哥你能夠讀我的心思嗎”

“可是他有老婆孩子了”

“非常好喫”

我走下了長長的坡道，發現右邊有一間洗衣店，左邊則是一間警察局。我走到了洗衣店和小河的附近，考慮了很久，最後決定乾脆姑且先走到橋那邊。我在橋的中間停下了腳步，凝視着小河。在夏天茂盛生長的小草現在大多數已經枯萎，河灘已經染上了茶色。即便如此，小草還是很頑強。比如，芒草那成簇的白色的芒尖還在左搖右擺着。我就這樣靠在小橋的欄杆上，呆呆地看着河灘上的芒草。很久之前，這片河灘上都是北美一枝黃。而現在它們都被人們強制遷移到了河灘的邊上。我的背後吹來了一陣風，使得我的頭髮在不停地搖晃。不知何時我發現自己的頭髮一下子長了很多。自從被母親告誡之後，我就一次也沒去過美容院了。不僅僅因爲我頑固的個性，而且也覺得母親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這樣的行爲很孩子氣，所以最終還是沒聽母親的話。我的臉被長長的黑髮所覆蓋着，髮梢搔着我放在欄杆上的手，很癢很癢。過了一會，我發現河灘上的小草開始像我的頭髮一樣左右搖晃着。明明高度差只有大約十米，但是卻感到風的流動並不相同。芒草那雪白的芒尖不斷的擺動着，我從大衣的口袋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岔路》，即便看了很多次……不，是因爲早就很想看了。我翻開首頁，重新確認了這的確是一篇很短的故事，大概只有十頁左右。

“沒”

“嗯”

我到達了河邊的人行道。

“哥哥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看到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啊”

“那，你又爲什麼還做料理給我喫呢”

“正因爲如此啊。餵你喫飯的時候，我可是感到非常高興的呢。對我來說，餵你喫飯就等同於給予你生命。我一直以來都是一邊想念着你一邊做料理的。我可是非常希望你能夠誇我的料理好喫呢”

我的身體麻痹了。啊啊，我被原諒了啊……。即便我就這麼死去，我也感到沒什麼遺憾了。在一生中最爲幸福的時候死去，我覺得那是非常美妙的事情。水啊，快點來吧。快點奪走我的生命吧，讓這個瞬間永存吧。

但是，哥哥卻這樣對我說。

“你不能死。你還要繼續活下去”

“不可能的，我已經逃不掉了”

水已經離我們很近了。我很清楚地聽見那股恐怖的聲音。或許身爲幽靈的哥哥可以逃掉，但是我的話肯定是不可能的。即便拼命逃走時間也不夠了。我會死的。當我變成幽靈之後，繼續和哥哥一起生活吧。就讓我和哥哥繼續演繹着從前那些美好的日常吧。

“雪名，你別給我想那樣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夠幸福地活下去。這就是我的願望。我還留了一手。”

“什麼留一手啊”

哥哥的口中蹦出了我的名字。

“什麼”

“來這裏”

“嗯”

哥哥張開雙臂，溫柔地抱住了我。我還是第一次和哥哥如今近距離地接觸。他的體溫很清晰地傳到了我身上。

“聽鴫子小姐說，我之所以能夠回到這裏，是因爲還有心願未了。我想那大概就是你了吧。你啊，不知爲何忘記我的死因了。我覺得這份扭曲有可能會毀掉你的一切。在我回來之後，我更加堅信這個想法了。每當觸碰到這份扭曲，我的心就火辣辣地痛。我真的很害怕。甚至比自己消失這件事情更加害怕。我想，至今我還能以幽靈的形式存在與這個世上，就是因爲這份恐懼感吧”

“這樣就好。讓我們一直在一起吧”

“不，不行。你錯了”

“但是，我現在很高興哦。我很喜歡喫哥哥做的料理，也很喜歡和哥哥討論書的感想啊。所以，就讓我們這樣一直生活下去吧。就算哥哥你是幽靈我也無所謂哦”

在這之後好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當我抬起頭的時候，我發現哥哥正十分悲傷地看着我。

“什麼啊”

哥哥已經真的不在了。

“你還有你自己的人生。我的事已經是過去式了。在未來肯定還會有些很艱辛的事情在等着你，不可能永遠都一帆風順的。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你能夠看見希望。我希望你追求這個世界的美與好。這就是我的願望，我最後的願望。我希望你和能遇到自己喜歡的男人，和他相愛，和他結婚生孩子。雖然這些事很普通，但是卻是非常幸福的。就連你母親，在生下我的時候都激動地流出了眼淚。我記得她還說了，‘我就是爲了生下這個孩子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樣的話呢”

“藤村，你沒事吧”

“但是，後來母親不是犯錯了嗎”

“你好壞”

哥哥緊緊地抱了抱我，然後便離開了。我對哥哥的舉動感到有些迷惑，但是哥哥卻對我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就算是現在，哥哥也是在享受着生存的快樂啊。

我喊道。

“我已經死了。已經不能再活過來了。我已經是幽靈了”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會消失。最近，我終於知道了。我很難再像這樣子繼續存在着了。我無法看着守望你一輩子。雪名，我其實覺得你超級無敵可愛的。你在我心中比起其他的女孩子要重要得太多太多。你是我的妹妹啊。其實我很希望照顧你一輩子的。無論是你克服傷痛的時候，還是你喜悅的時候，我都好想好想和你一起分享的。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有人這麼大喊。我回過頭，發現香月正站在我的身後。在那一瞬間，我完全知道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了。哥哥肯定是料到了會發生這件事，然後不知道又跑去和香月說些什麼話，然後讓他在指定的時間來到指定的地點吧。啊啊，哥哥說的“留了一手”原來就是指這個啊。原來哥哥將我託付給了香月。香月突然衝了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真的很喜歡你。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喜歡你”

“等等，哥哥，你等等我”

“對不起，藤村”

“雪名”

“人類是愚蠢的。肯定會有犯錯的時候。但即便如此，但在某一刻收穫了幸福的話，就不會再害怕自己會犯錯了。母親看起來雖然是那樣的人，但是卻還是收穫了很多的幸福。我也害怕你會變成母親那種人，但是我想，那樣其實也不錯呢。啊啊，已經沒時間了。再見了雪名”

“但是哥哥你還存在着啊，而且還和以前一樣呢”

雪名。哥哥說。

“我竟然沒有發現自己將你逼到了這種地步”

我對香月所說的這番迫不得已的話感到很困惑。哥哥到底對香月說了些什麼呢。但是我還是抱住了香月，大聲地哭泣着。現在的我很需要某人的胸口。因爲積攢了那麼多的眼淚突然爆發，我的臉完全溼透了。

我很困惑。我好像從哥哥的聲音裏感到了一絲放棄的念頭。

“我想對你說的話已經全部說了，永別了”

“哥哥”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了水壩邊上了。河水正在我的面前洶湧地激盪着。我……我和哥哥剛剛站着的地方已經被水給淹沒了。爲什麼我會處於這麼安全的地方呢。我完全不明所以。一定是哥哥帶我過來的吧。但是，哥哥又去哪裏了呢。

“誒，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啊”

不管我如何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都被下雨聲所覆蓋。就在我大喊的時候，我察覺到了一件事，就是哥哥已經不存在與這個世上了。他將他的心裏話，將他的心情傳達給我之後，他又開始了一段新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