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山椒魚(改編前)
《九個故事》 · 橋本紡 · 1.3萬 字
(ps:井伏鱒二,日本小說家,1898~1993,代表作《山椒魚》,《黑雨》)
我看着看着井伏鱒二老師的《山椒魚》,好像不知不覺就睡着了。在我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的老高了。我一邊擦拭着沉重的眼皮,一邊立起了身子。最近我總感覺失眠。即使躺在牀上,一兩個小時內眼皮也無法合上,即使勉強睡着了,也會很容易被驚醒。可是,之後我一旦陷入深沉的睡眠的話,就要睡很久很久才醒過來。
我來到一樓的客廳,發現哥哥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噢,瞌睡蟲終於起來啦”
突然就被嘲笑了。
“早上好,雪名”
但是哥哥他還是認真地向我問了好。這果然很像哥哥的作風。我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鐘,發現現在已是十二點多了。已經是中午了。像早上好這樣的問候,總感覺有點怪異。
“早上好”
我想不到其他的問候語,最後我也還是說了這句。我打着哈欠走到了廚房,然後打開冰箱,從裏面取出了一盒牛奶。我又拿出了一隻杯子,然後回到餐桌旁。
“要一起喫午飯嗎”
我喝光了牛奶,將玻璃杯放到桌子上的時候,哥哥他這樣問我。
“嗯,喫吧”
“那你等我一會”
我也想去看看哥哥放在一邊的報紙,但是身體卻動彈不得。不,動彈不得的應該是我的心吧。於是爲了稍微改變下自己的心情,我看了看窗外,陽光的威力已經減弱了很多。就連感覺十分漫長的炎炎夏日也出乎意料地很快就結束了。八月底的時候還來了幾股颱風。雖然在那之後連着兩三天都很熱,但是後來又下了幾天的雨,雨天結束之後,已經隱隱約約有秋天的涼風吹過來了。
我們無法在同一個地方一直逗留下去。即使想逗留,周圍也會發生改變。我知道這件事無法阻止,但是如果說並沒有對其感到心痛那則是在說謊了。
“來喫吧”
哥哥終於回來了。他的雙手各拿着一個大碗。擺在我面前的是滾燙的素面,也就是說今天的午飯是煮麪條了。
“家裏還剩一袋素面呢”
“是嗎”
“你要給我喫光它哦”
“快,趁熱喫吧。所謂的食物啊,就是在熱乎乎的時候味道要比冷掉的時候要美味得多。就好像人生一樣啊”
“好喫啊,而且這肉也很軟呢”
我們從門廳的一邊走了過去,在打開了一扇上面蓋着紅色的天鵝絨的門之後,我們發現了大銀幕。觀衆席的位置大概有兩百個左右的,是個非常小的會場。
走在我前面的香月說。
“好像是很老的電影了呢”
“是因爲秋天本身就寓意着寂寞,還是因爲夏天結束了而寂寞呢”
“多謝款待”
我一邊回想着往事,一邊看着《山椒魚》,這個故事的梗概很簡潔。它講述了一隻山椒魚被困在石屋裏面的故事。但是因爲它的頭被卡住了,所以想出去也出去不了。山椒魚看到了鱂魚和青蛙自由地在水中游來游去。
我們一起朝窗外看去。象徵着夏天的鼎盛的溫度已經完全降下去了,我希望夏天快點離開。
“現在都到了秋天了呢”
“那就行了”
哥哥已經死掉兩年了。
“對不起”
“是啊”
“當然要辦的啦。你這個妹妹還真是冷漠啊,你也給我稍微哀悼一下啊。至少也要記得你哥我的忌日”
香月看了看這小小的會場。
當照明設備熄滅掉的時候,我鬆了一口氣。
我和香月的關係是從夏天結束的時候變得古怪起來的。
“這裏經常會播這種老電影的放映會的嗎”
“你在哪裏知道這些消息的啊”
我慌慌張張地跑到他身邊,然後很認真地向他道歉。
“香月,真的很不好意思”
“已經感謝過了”
“這樣子啊”
“那很好喫吧”
“我只記得哥哥你很悠閒地做料理誒”
“什麼留言電話啊”
可是,一旦離開之後,我就會感到一股寂寞感。
“秋天啊,還真是給人一種寂寞感呢”
我終於記起來了。
“只是一會而已”
“走這邊啊,藤村”
“也是存在這樣的喫法的哦。這些堆得像山一樣高的素面,是住在佐賀那邊的嬸嬸寄過來的吧。這個量在夏天可是喫不光的”
“我可是煮了很久的”
我們一邊喫着素面一邊閒聊。無論是肉塊還是香菜,味道都非常不錯。明明這頓素面那麼清淡,但是回過神的時候,肚子已經飽了。
那時候碰巧被同學邀請去參加酒會。某位男性朋友對我說,女孩子不夠數,你也來吧。
白色的花瓣雖然十分秀雅美麗,但是卻一下子被水流所吞噬。
“你別問我這麼深奧的問題啊”
啊啊,糟了……。
“是的,比如說意大利的電影節啊,西班牙的電影節之類的。不過雖然是播放電影節的電影,也不會搞得那麼隆重。不過這原本就不是那麼隆重的東西呢”
哥哥的態度很認真,和我完全不同。
爲什麼我要道那麼多次歉呢。即便我對自己有着這樣的疑問,但是口中還是說出了重複的話。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離站着不動的香月有好一段距離了。身體的反應,不,就連心的反應也出現了很大的延遲。香月很哀傷的跑到我身邊看着我。不過這或許只是我的眼裏的景象也說不定。
“原來是辦兩週年忌辰的喪事啊”
“現在都是秋天了,想必你也沒什麼興趣去喫素面了吧,所以我就嘗試做了點像越南粉的東西給你喫咯”(ps:越南粉,越南地區一種以大米制成的河粉)
要是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的話,或許我很快就會厭倦去趕上他的腳步了。我就這樣目送着他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我一想到這點,眼角就有點發熱。腦裏面思考着好多的東西,但是卻完全無法連接上,它們就這樣七零八落着。比如說他焦急的聲音,大大的嘆氣聲,又或者是“夠了”這樣的話。一想到這些,它們卻馬上煙消雲散了。
“對了,幫我接一下留言電話”
“你這傢伙還真是的,爲什麼會那麼遲鈍啊。你說說看,現在在你面前的人是誰”
“對不起”
“這哪裏像越南粉了啊”
香月就這樣走在我的前面,就連頭也不回一下。如果是平時的香月的話,肯定會走在我身邊的。但是今天他走路的速度卻很快,每次我察覺的時候,自己幾乎和他間隔了幾米的距離了,每到這種時候,我都必須要小跑着追上他。
“他說下週會和母親一起回來一段時間”
“父親有打過電話回來,可是總不能讓我去接吧”
在九月終於也到達月尾的時候,我很難得地在京橋上與香月約會。香月坐在欄杆上面,手上拿着像是課本一類的東西,但他又不是在很仔細地看,而是左邊翻兩頁,右邊翻兩頁。動作也很粗暴。之後,他將那本書塞進包裏面,看了看手錶。
“你走過頭了”
“啊,是哥哥的兩週年忌辰啊”
啊,哦。香月點了點頭。
我們兄妹幾乎同時雙手合十,說出了這句話。
而山椒魚則將一隻誤入的青蛙困在了石屋內,不讓它出去。只是單純在刁難它而已。我覺得有點過分,但是現在也能夠稍微理解山椒魚的心情。
會場是一座古來的大樓。我們穿過陰暗狹小的走廊後,突然空間就變得寬廣了。這是個相當大的門廳。天花板呈半圓形,上面還安裝着幾個古老的照明設備。覆蓋着煤油燈的燈罩是由乳白色的玻璃製成的。這間建築物的歷史不僅僅只有二三十年,年代還要追溯到更久。牆壁上面塗着白色的泥漿,可是因爲太久了,牆上的某些地方都已經剝落了。
我們的視線相遇了,但是香月卻沒有對我露出笑容。我自己也喫了一驚,即便是鬧彆扭,我也期待時間能夠來沖淡這一切。我希望事情能夠這樣發展下去。可是香月他卻沒有對我露出笑容。所以我也沒能笑出來。
“嗯,挺好喫的”
“這和素面意外地很相稱呢”
“我想大概是六十年代的作品了吧。電影監督是肯羅奇,主人公是一位少年和隼,然後他們——”
“爲什麼他們要回國啊”
“不,不就是哥哥你嗎”
嗯,我點了點頭。但是每走一步我的心情都越發低落。
“很簡單的。先烤,然後再煮就可以了”
“這個,是什麼料理啊”
“這裏面可包含了各種各樣的風味呢。不過主要的成分是越南的魚露啊。這東西就和越南的醬油差不多,原材料都是魚。要是用日語來說的話,應該叫做魚醬吧。也就是指魚的醬油啦。不過在日本也有自己的魚醬的哦,比如說秋田的鹽汁”
我們坐在了偏後的位置。
哥哥嘆了一口氣。
“是哦。只是越南粉的原料是大米,而素面的原料是小麥。越南粉的樣子看起來又扁又平吧,而素面則是很細呢”
“對不起,我遲到了”
“這些肉還有剩下的,等下喫吧”
“電影,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呢”
“你說的這個食譜,我覺得對於我來說太難了”
“難道說那是相親嗎”
就是這樣。哥哥點了點頭。
我裝作沒事的樣子,繼續和香月說話。
藤村!香月大聲呼喊着我的名字。
“那這到底是什麼風味啊”
我們一坐下來,便喋喋不休地開始聊天了。但是並不是聊得很開心,只是嘴單純地在說話罷了。
“他說什麼了啊”
我遲了大概兩三分鐘。
“多謝款待”
“是啊,已經是秋天了啊”
“感謝我吧”
“誒,誰的喪事啊”
“啊,真好”
“情報雜誌還有網絡上唄。報紙上也有登的”
“越南粉,記得是越南的麪條吧”
積潭的水面上劃過一個緩慢的旋渦。從那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上就能看出。白色的花瓣在水面上畫着大大的圓。圓越畫越小,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在水面上畫上一個極小的圓後,落入圓心,被吸入水中。
“因爲喪事吧”
哼,他點了點頭。
我很在意這一節的內容。
接下來哥哥告訴我製作這種越南風味的燉肉片的訣竅。這竟然好像還要準備焦糖。首先先將一把砂糖加到平板鍋中,然後再進行加熱。然後砂糖便會因爲過熱而熔化,最後還會被燒焦。這就是所謂的焦糖了。製作焦糖的過程非常有趣的,哥哥這麼對我說道,總而言之,就是要讓砂糖的味道甜中有苦。這裏說的甜中有苦聽起來可能有些古怪,但是我卻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確實焦糖的味道就是甜中帶苦的。簡直就像人生一樣啊。啊啊,哥哥那無聊的格言也開始發生變化了呢。總之,成功做出焦糖之後,在裝有越南魚露,胡椒還有大蒜的碗中倒進大量的水,然後慢慢加熱,直到碗中的液體呈黏糊狀。在這段時間內,據說我們應該將豬肉烤到相應的程度。然後把湯汁和豬肉混在一起,再對其進行加熱就可以了。煮的越久,味道就越好。
哥哥樂在其中地說了一句無聊的話。剛纔那句話啊,有點像是出自海明威之口的格言吧。哥哥又補上了一句話。我當然無視掉他,拿起大碗開始喫麪。麪條裏面的肉片非常嫩滑,而且肥膩的部分已經被清理的一乾二淨,喫起來也絲毫不覺得油膩。而香菜也很好的發揮了它的功效,使我能夠暢通無阻地嚥下那些細嫩的麪條。
“話雖如此”
我們故意地聊得很誇張。而心裏所想的各種各樣的事情就這樣被敷衍過去了。
“這裏就是會場了”
“你可別忘了啊”
“我們走吧”
這並不是單純的煮麪條。首先我就發現面裏面還加了大大的肉塊。因爲好像煮了很久的緣故,肉片變得很通透。然後裏面還加了大量的香菜。不僅如此,好像還加了什麼奇怪的調味料似的。
“誒……”
當我這樣問的時候,他說不是。
“纔不是那麼誇張的東西呢,只是幾個人去喝喝東西而已。反正人多好玩點嘛。而且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來的人幾乎都是男生而已”
“那你們男生一起去不就得了”
“不,可是還有幾個女生在的嘛,要是身邊都是男的話,她們不是很可憐嗎。她們也希望能多點女生一起去,這樣的話可以快樂點嘛”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沒有考慮太多,便答應參加了。因爲我覺得大家一起喝酒的話可能很有趣也說不定,況且因爲和香月一起出去玩的經歷多了,我也漸漸明白了酒的吸引力。嘛,只不過是個酒會罷了。
但是當我們去到店裏的時候,情況並沒有像朋友所說的那樣有很多人在場,包括我在內,現場總共是七男七女。而且這地方還像小房間那樣和周圍隔開了,光線還很昏暗,裏面的男生和女生正面對面的坐在一起。
“好了,坐下吧”
我問讓我坐下來的朋友。
“這真的不是相親嗎”
“沒有預想中來得那麼多人而已啦”
“我覺得你這話有點古怪啊”
沒事沒事,他把手放到我的背上,輕輕地推了我一把,把我帶到了房子中間。而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人之中也有好幾位向我打了聲招呼。這明顯就是相親的勢頭啊。雖然我覺得自己被騙了,但是卻沒有想要立刻就回去的想法。要是現在回去的話,他們就會覺得我不懂行吧。我就這麼被他催促着,然後坐到了椅子上面。而我的左右兩邊都坐着男生。
“你好”
不知道是哪邊的男生對我說。
“你好”
另外一邊的男生也說話了。
我低下了頭。
“你們好”
雖然並不是初次參加相親,但是我也沒有完全習慣這裏的氣氛。我對他們的勁兒有點感到困惑。當喝了酒之後,場上的氣氛就漸漸地改變了。坐在我右邊的男生不知道去了哪裏,而左邊的男生繼續熱心地在和我說話。一開始話題是流行的音樂,還有學校的事情之類的,但是之後卻問到了我有沒有對象了。
之後,他探着身子問我。
“爲什麼要問我這些事呢”
“我自己會做啦”
“很好”
不僅沒食慾,而且晚上也失眠。體重也一落千丈。我實在想不到僅僅因爲戀愛不順利,自己就變得如此沒用。我不禁感嘆自己至今的人生旅途與戀愛這一行爲的差異竟然會那麼大。
他的語速有點快。不是的。我心中這麼說道。他們沒有告訴我這是相親會。我要是知道的話我就不去了。但是我就是說不出這番話。
“喝了一點點”
因爲之前發生了相親事件的緣故,我覺得這是他給我的和好的機會。又或者是隻是我太在意那件事,而香月他並沒有那麼生我的氣。但是今天我們見面了之後,香月的態度非常的生硬。要是他不想原諒我的話,那爲什麼又要約我出來呢。
“啊,是的”
對話停頓了好一會兒。
“是啊”
在他約我去看電影的時候,我喫了一驚。
母親慢慢地側了側首。看到這個動作,我回憶起了母親是那種很合適作慵懶動作的人。
“相親會什麼的,拒絕掉不就好了”
無法穩定下來。
母親是在非常富裕的家庭中長大的。母親的爸爸,也就是我的祖父,在伊萬里附近經營着一間公司,還是那一帶的名人。據說還擔任着町議會的議長呢。或許是因爲在那種家庭里長大的原因,母親從來未曾掌握過那些隨着人的成長自然而然就會掌握的東西。不管是度過蹉跎歲月,不管和誰一起生活,還是建立家庭,這些都絕對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做到的事情。這些事就連我這個小屁孩都知道,但是母親卻從來未曾知道。
“對不起”
“你是不是覺得無論如何也很想要這個啊。不過這也不能怪你,你已經都對它着迷了呢”
啊啊,我爲什麼會是這個人的女兒呢。我想。我一見到她,皮膚,還有心裏都感到不舒服。我不擅長應付母親。雖然母親不是什麼絕世美人,長得也不是很高貴,但是卻不知爲何給人一種妖豔的感覺,好像身居世外桃源似的。
那時候,爸爸看着這個陶瓷碗,皺起了眉頭。
天空的蔚藍變淺了。就好像雲朵從高處飄過來了似的。即便很晴朗,但一點都不熱。
我就像被困在石屋裏的山椒魚似的。我再次被困在石屋裏面了,困在這名爲感情的,無可奈何的石屋裏面了。我重複看了這本《山椒魚》很多次。被困在着出不來的山椒魚,就是我,逃不出來的,也是我。哪裏都去不了的,還是我。
“那些田園風光真漂亮呢”
我撒了個謊,然後從包裏面取出了手機,就這樣站了起來,走到了通道上。我看了看手機屏幕,發現收到了香月的郵件。內容非常的無趣,竟然是問我今天上課有沒有打瞌睡什麼的。
“電影,很好看呢”
終於,電影結束了。我也香月一起站了起來,因爲圓形的天花板很少見,我還想在這間建築裏再呆上一會。但是香月卻直接走走向了出口,我也不得不跟上他。我們兩個人走在夜路上,幾乎沒有對話。
“因爲,還只是進行到一半,而且也還沒結賬”
“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被朋友邀請——”
他突然掛了電話。
他的手上拿着一個大箱子。
“難道這是貝殼紐扣嗎”
“我去參加酒會,可是坐在我身邊的男人好煩”
“老實說,小雪名你其實是我喜歡的類型呢,不,非常喜歡的類型纔對”
“我也——”
“嗯嗯,我覺得這個東西太對我胃口啦”
在地下鐵的入口前,香月說道。
“我覺得藤村你正在和我交往”
我就這樣彷徨地看着香月走下了樓梯。而被丟下一個人的我,只能傻傻地站着不動。
又或者,是因爲出生的背景不同。
“糟了”
這可不行啊。母親說。
“雪名也開始懂得欣賞貝殼的美了呢”
時上時下。
他情緒激動地大聲說道。
“哎呀,你穿的衣服不錯嘛,紐扣挺漂亮的”
“爲什麼”
當我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一分多鐘了。雖然時間其實沒那麼長,但是在我心裏的確是那樣感受到的。
“我都沒怎麼修剪嘛”
對於這個問題我感到有點困擾。於是便側了側首,回答“誰知道呢”。我並沒有傷害對方的勇氣,但是不知不覺就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繼父親之後,母親也回來了。
現場的氣氛相當的熱烈。場內不僅有向女生告白的男生,也有普通的聊着天的男是女。要是現在任性地回去的話,總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或許是因爲多少喝了點酒的緣故吧。而我也被這種氣氛所打動。
“只要給多點錢就可以走了吧”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就打算這麼回去了嗎。明明連飯都沒喫呢。
我現在穿着的這條襯衣的紐扣是由貝殼削成的。上面還散發着獨特的光澤,非常的漂亮。這與塑料制的紐扣的質感完全不一樣。
屏幕上面出現了美麗的英國田園風景。孩子們非常可愛,和隼的交流的時候非常的搞笑。我覺得這是一部很不錯的電影,但是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看,腦里老是想着其他的東西。
就在這時,父母回來了。我打開玄關的門的時候,父親就站在門外。
我從話筒中很清楚地聽到了他長吐了一口氣。
“啊,哦”
“要是頭髮長了的話,必須對其進行整理啊。你也給我去一下美容院啊。即便只是髮梢也得整理得同樣長度”
“嗯”
我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嘗試以此和香月對話。而走在我前面的香月好像點了點頭。
“發生什麼事”
雖然也有喜歡過某人,但是也沒有積極地採取主動,而且也沒試過無可奈何地被其擺弄得腦昏眼花。而現在的我則恰好被其玩弄得昏頭轉向了。我迷失了方向。甚至也曾有過這僅僅是是一場戀愛罷了,沒多大的事這種想法。但是,之後我必定會唉聲嘆氣。
“即便我說,你給我回來,也不聽我的嗎”
“我受夠了”
那樣的話就好。父親這麼說着,也點了點頭。父親已經察覺到我在說謊了嗎,不,應該還沒吧。
我聽到他那沉着的聲音,一下子便放心了。
“啊,這樣啊,原來有男朋友了啊”
“我要打個電話,不好意思”
“你還真懶啊,明明是個女孩子”
“我知道了”
“那傢伙和我比起來,哪個帥啊”
秋天到了。
“我希望你現在馬上回來”
我點了點頭。
“怎麼了”
但是,母親卻從來沒有用過這個碗。就這樣將它藏了起來,最後就連這個碗的存在也遺忘了。
我不應該去參加相親會的。但是他們只告訴我這是酒會而已。而我確實也知道逃出那裏的方法,但是那種事情我做不到。我並沒有厲害到可以無視場上的氣氛。明明香月也可以不爲這件事生氣的,啊啊,他果然還是生氣了也說不定呢。要是我知道香月去參加相親會的話,我的心情也不會好到哪裏去吧。
我現在一點都不好。
我一見到母親,她就這麼對我說。
因爲他在輕佻地引誘着我,我或許該就這樣輕佻地拒絕他吧。要把這當做是一個玩笑嗎。但是我卻無法做到這一點。至今就連香月他也沒有叫過我做雪名,或者是小雪名的,他一直就叫我做藤村。而爲什麼今天剛認識的人就能夠這麼親密地叫我呢。我不知道我到底是生氣,還是氣憤,總之我的臉色變堅硬了。
但母親卻意外的很老實地道歉了。
“果然還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約我出來呢,我想。
“所謂的相親會,就是在找對象吧。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難道是喝了酒嗎”
“你說的酒會,是指相親嗎”
“是啊”
對話又停頓了。一秒過去了,兩秒過去了,十秒過去了,二十秒過去了,但是香月還是沒有再說話。
“誒,那是不行的”
“你要連這種東西也買的話,我可是很傷腦筋的”
“嗯嗯,是的”
“我先走了,藤村”
“這樣對大家不太好啊”
在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母親參加了一個陶藝展覽,回家時還在那裏買了一個小小的陶瓷碗。這個陶瓷碗雖然只是個普通的唐津燒,但是它的價值卻相當於父親辛辛苦苦工作幾個月的錢。
他就在我的身邊,我只要問問他原因就好。但是,我做不到。
我很想向他抱怨,於是便打了電話過去。
“如果說,我想和你談戀愛的話,你會怎麼回答我啊”
“最近還好嗎”
我的眼角有點發熱。爲什麼香月他就是不回頭看我一眼呢。明明是他自己向我搭話的。
“頭髮長了嗎,不是長了很多嘛”
我的心在動搖。
父親很開朗地問我。不過父親原本就是那麼一個開朗的人啊。這與哥哥有點相似。雖然程度並不同。
“我有男朋友了”
“啊,是的”
而對於母親這樣任性的行爲,父親大都對其採取了諒解。
或許父親也有父親自己的想法吧,就和母親有着自己的想法一樣。即便我無法理解,但也沒有打算去批判他們。我已經快過二十歲了,也開始理解所謂的生存的無可奈何了。
只是,我在唉聲嘆氣而已。
哥哥的兩週年忌日那一天,是個天氣非常晴朗的秋日。
天空上沒有云。
很早的時候,僧人便來到了我們家。他將長長的佛經分給了我們。哥哥去世之後,我們家的內部的日式房間內便安裝了一個非常氣派的佛龕。佛龕上面這是哥哥的靈位牌。靈位牌上面還寫着哥哥的法名“廉正院清心禎文居士”我感覺這與哥哥挺適合的,但是又感覺這完全不適合哥哥。而那天,我們一家人還有住在附近的親戚都在佛龕面前站着。
在僧人讀完佛經之後,我們開始按順序上香。
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想要完全將此事忘記的話時間太短,而想要一一回想起此事的細節的話時間太長。要是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去世的人的話,或許不會感到那麼悲痛。要是屬於壽終正寢的類型的話,那誰都會對這件事表示理解吧。但是哥哥是在兩年前去世的,而且那時候他還非常年輕,所以大家對這件事感到那麼悲傷也是無可厚非的。
首先是父親,然後是母親,再來是我。而在我之後,則是輪到了親戚們上香。我想,這樣的事情也還是有先後順序的啊。那些大人們好像都非常非常清楚這個規則似的,默默等待着輪到自己去上香的時候的到來。
我察覺到不尋常是在伯父上去上香的時候。
不知何時,哥哥坐在了我的身邊。雙膝整齊地併攏着的哥哥穿着喪服,而且手上還拿着念珠。他臉上的表情非常的不可思議。看樣子能夠看到哥哥的人就只有我了。要是其他人也能看到哥哥的話,肯定會釀成大騷動吧。
畢竟,當事人竟然來參加自己的喪事了。
“哥哥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我提問的時候,哥哥將食指豎在嘴邊,好像再叫我別說話一樣。
“你打算幹什麼啊”
我忍耐不住,又問道。
哥哥小聲地回答。
“我是來祈禱故人的冥福的”
“那個,雖然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今天可是哥哥你的兩週年忌日哦”
哥哥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假惺惺地做出用手指按住眼角的動作,然後慢慢地搖搖頭。
“要是死的是女孩子的話,也會爲這個世界做出很大貢獻的嗎”
“什麼嘛”
雪名啊,父親對我說。
“對對,就是這種感覺”
“什麼”
喪事結束之後,我趕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而跟在我身後進入房間的哥哥開始放聲大笑。
“真的太可疑了,哥哥的兩週年忌日”
“雖然那邊也有溫泉,但是沒有裸體入浴這種習慣呢。而且也不允許喝溫泉水。
糟了。
“哥哥你還真是不檢點啊”
“我們不會馬上回去的。難得來一趟日本,我們想去一趟溫泉旅行”
“溫泉嗎,真不錯呢”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傢伙,真是太死心眼了”
“快啦,我要脫了哦”
“父親我可是很喜歡栗子的”
我搖了搖頭。
“怎麼剝掉的?”
爲什麼我會想起香月呢。我和香月的關係已經崩壞了吧,還是說還能夠和好呢。到了現在我還是很喜歡他。偶爾我還會想起我們交合時候的事情。我感到非常幸福。我覺得就算這個世界就這樣終結掉也無所謂。但是現在,我卻無法老實地在香月面前說話。
“都喜歡。喫自己親手做出的食物的時候會感到更加的美味,就是這個道理”
父親熟練地使用着菜刀削掉栗子皮。他的手法非常的賞心悅目,栗子皮一下子就被削開,露出中間的果實。我也想模仿一下,但是卻無法像父親那樣做的那麼好。慌慌張張地還差點切到手指。
父親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很像哥哥。
“誒,已經要回去了嗎”
我的聲音有點恐怖。
哥哥慌慌張張地走出了房間。只有這個時候他纔會顯得莫名地正經。
“我知道啦,等等,我說我知道啦”
“爲什麼其他人看不見哥哥你呢”
能看見哥哥的只有我。而從旁人的眼光看來,我就像是突然就在大喊大叫一樣。我慌慌張張地不知道如何打圓場。雖然我盯着哥哥不放,但是他卻在做着吹口笛的動作完全不理我。
我不得已只能低下頭向大家道歉。
“爲什麼要用敬語說啊”
啊,我又失敗了。
“我的話,不知道爲什麼父親你能夠原諒母親”
我實在是忍不住了,音量一下子提高了很多。
“你不應該對故人說這些話”
“都是哥哥你的錯”
“踩它”
在忌日過後的第二天,我和父親面對面的坐在餐桌旁剝着栗子皮。這些栗子是伯父帶過來的。看起來很不錯,體型很大,而且表皮還很有光澤。
“沒有人會因爲你這麼大聲說話而發怒的嘛”
“真是休閒呢”
“栗子什麼的還真是麻煩呢。之後還得除掉內皮不可呢”
我打算對此進行抗議,但是哥哥卻直接無視掉我了。
“不管到了什麼地步,人還是可以重來的”
“因爲,這很奇怪啊。母親她可是背叛了父親你的哦,爲什麼你還會接受她呢。最恨她的人不應該是父親你嗎。夫妻什麼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以相互信賴爲基礎的吧。只要崩壞掉,哪怕只是一次,就已經結束了啊”
我不想老是穿着喪服。
“要是還活着的話,肯定會成就一番大事吧”
“我也沒有認爲一定就是這樣。但是我和你母親是夫妻,所以能夠理解對方的想法的。母親可是很在意雪名你的哦。世上並沒有哪位父母討厭自己的兒女的吧。我知道雪名你不會那麼簡單原諒母親。但是你這樣做我也感到很心痛啊。因爲她不僅僅是你的母親,而且還是我的妻子啊。我希望你們能夠融洽相處”
我很困惑到底要不要去反駁哥哥,想了很久,還是決定說些其他事。
“你等等”
過了很久,父親才說出這句話,而在這段期間他已經削掉了五六個栗子皮了。
因爲太驚訝,我說道。
“你覺得?爲什麼你覺得是這樣呢”
“很厲害吧”
“不,最近啊,我察覺到我的技能越來越豐富了”
“先去草津的吧。然後在那裏呆上一會,再去其他的”
“是嗎”
“請出去”
“這個太難了啊”
因爲啊,哥哥這麼對我說。因爲我們是兄妹,我馬上就知道他一露出這副表情,接下來肯定就是滿口歪理了。此時,哥哥的眼睛眯了起來,看起來要比平時還要小那麼一點兒。
“你們要去哪裏的溫泉啊”
“那只是漂亮話而已”
父親再次拿起菜刀開始削栗子皮。而皮則完美地從栗子上剝落,掉在了報紙上面。
我把手伸到身後,解下了喪服的對扣。兩週年忌辰是專門悼念死者的儀式。那恐怕也是爲了讓人們懂得,自己還活在世上這個事實。房間裏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慢慢地整理了一下思緒,確認了自己還活着的事實。而那麼莊重的儀式,也因爲哥哥的原因而變得一塌糊塗。
“吶,雪名。你不覺得我的法名挺不錯的嗎。清廉的廉,正義的正,還有純潔的心。由此可見死者生前的品格。這肯定很受女孩子歡迎吧”
“在那件事之後,你不和母親詳談一次嗎。我覺得,母親也很想和你解釋清楚的”
我看到了他那囂張的表情,怒了。
“不好意思,我不等”
我果然還是學不來。明明父親只要輕輕地轉動菜刀,栗子皮就很簡單地掉了下來。但是我卻做不到那樣的事。
“別給我轉移話題啊”
“太可惜了”
“在想什麼呢”
“我和你母親也是對此感到非常的煩惱,相信比起我,你母親那邊會感到更加的痛苦吧。就像雪名你所說的那樣,我們或許只是在說着漂亮話而已。我並不打算去否認這一點。只是,我希望你知道,直到現在,我還是非常喜歡你母親的”
“我越來越覺得和哥哥說話很煩”
“肯定會爲這個世界做出很大貢獻的”
“雪名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笨拙呢”
“我死掉之後,最感到傷心的人,是我自己吧。但是我也知道你,還有父母都很傷心。畢竟是摯愛的家人去世了嘛。但是,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所以才至少要給我上柱香嘛”
“這種感覺嗎”
“這可是法事啊。上香這種程度的常識,我還是有的”
“誒,踩?”
“爲什麼啊”
“吶,雪名”
父親輕輕轉動菜刀,栗子皮便一下子掉下來了。
什麼啊,竟然還那麼嘴硬。當親戚們終於上完香後,哥哥便走了上去,對僧人敬了個禮,然後又對着自己的遺族敬禮……他對着我,還有父母行了個禮。然後在佛龕前坐下,開始上香。當上完第三束香之後,他又對着僧人,我還有父母鞠了一躬,然後便回到了我的身邊。
“或許是因爲小時候也有喫過栗子吧。那時候一到了秋天,全家人便會聚集在栗子樹下呢。雪名,你知道怎麼將栗子那堅硬的外殼剝掉嗎”
你看。哥哥這麼一說,他整個人便消失了。而在下一瞬間,他又出現了。然後又消失,又出現了。哥哥重複這樣好幾次後,發出嗤嗤地笑聲。
“我們在享受着人生啊”
“爲什麼呢”
然後場上所有人都一起看向了我。
我拉下拉鍊,薄薄的喪服輕輕地掉落在地上。
“誒,怎麼這樣”
竟然敢厚顏無恥地說這些話。這難道不是對故人的不尊重嗎。雖然死者就是哥哥本人。
“父親你有點變了呢”
“成就大事……”
“就是啊,超浪費的呢”
“夠了”
“是喜歡喫栗子還是喜歡剝栗子皮啊”
“哼,真是浪費”
“難道說你在搞惡作劇嗎”
“雪名,注意你的發言”
“爲什麼你會削得那麼好呢”
父親這樣回答我。
“並沒有結束”
“我要換衣服”
“很簡單啊,只要運用好腕力就可以了”
“真是非常可惜的離世啊”
我一直口快,就把心裏所想的事說出來了。
“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穿着長筒靴,輪流用雙腳去踩它。這樣可以非常簡單地就剝掉栗子的外殼。但是如果穿普通的靴子的話就不行了,因爲栗子的外殼很尖,會刺穿那些很薄的鞋底,所以才必須穿長筒靴”
“做到那種地步,人們還敢喫這些栗子啊”
“栗子可是很美味的哦”
我和父親一直在剝着栗子皮。
“哎呀,這不是栗子嗎”
途中母親也走了過來,加入了剝栗子皮的行列。後來哥哥也出現了,他坐在一張空椅子上,用手撐着下巴,看着我們有說有笑。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栗子皮終於都被我們剝光了。碗裏的栗子堆得像山一樣高。看到這樣一座栗子山,我感到些許自豪。
“不如我們今天喫栗子炒飯吧”
父親說。
“好像很好喫的樣子呢”
母親說。
“其實本應該是由我來做的啊,這可是難得的栗子炒飯呢。但是我要是現身了的話,父母肯定會嚇一大跳的,我還是忍忍好了”
哥哥說。
就這樣,全家人聚在了一起。大家都在思考着美味的栗子炒飯的事情。
我喫了很多碗栗子炒飯。肚子漲漲的。而沒有現身的哥哥也悄悄地坐在了餐桌旁,看着我們一家人喫飯的樣子。我感覺哥哥在笑。不過或許也只是我多心而已。當然,父母肯定沒察覺到就是了。
“只有自己沒得喫真是超難受的啊”
我一回到房間,哥哥便這樣說。看來他也緊緊跟着我進入了房間裏。
“之後再喫不就得了”
“竟然錯過了做這麼一頓大餐的機會,超後悔的啊。這可是栗子炒飯哦,超好喫的不是嗎”
哥哥皺着眉頭,準備離開我的房間。但是在他將手伸向門把手的時候,他定住了。
“你啊,好像看了井伏鱒二的《山椒魚》了吧”
“我馬上過去”
“沒事,我馬上就來”
我想起了香月。爲什麼我會說這樣的話呢。我慌慌張張住口不說了。
“對不起,藤村”
“井伏鱒二老師寫的最終版本啊”
“什麼啊”
我感到有點迷惑。
“這次真的糟了”
就連說話也有氣無力的。
“哪本纔是最終的呢”
他告訴我的地方離我家並不是很遠,而且電車還沒有停,應該能在零點之前達到的吧。
“爲什麼啊”
我掛了電話,然後馬上換衣服。我考慮了很久,穿上了那條新買的裙子。然後一邊化妝一邊對着鏡子確認着自己的外表。我的眼睛好像能看到本應該看不到的不知名的遠處。
夜深了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我以爲是香月,便慌慌張張地拿起手機。但是手機背面那小小的液晶屏幕上顯示着“紺野”的名字。我一下子就泄氣了。
山椒魚的結局,最後到底如何了呢。青蛙原諒它了嗎。還是說沒有呢。
“有點羨慕”
“就是那樣的,它們最後就這麼仇視着對方——”
紺野突然向我道歉。
“她說她找到了另一個喜歡的男生”
“什麼最終啊”
“誒,是那樣的嗎”
哥哥告訴我刪減了哪些情節。聽了之後我說不出話來。兩個結局的含義完全相反。爲什麼老師他要這麼改呢。
“你看,山椒魚和青蛙都困在石屋裏出不去吧。但是青蛙最後說的那句話,總感覺它原諒了山椒魚了呢”
“我太任性了。給你添麻煩真是不好意思啊。真的很對不起,我本來不該向你打這個電話的。我知道這點,但是又好想和誰說說話。可是我腦海裏只想起了你”
“怎麼了”
紺野的發音有些古怪,我感到一股不好的預感。他很可能正在喝酒,但是也有可能是他的心正在劇烈的動搖着。
“不同?爲什麼會不同啊”
而感到糟糕的人還有我。我的腦袋裏浮現出在對面打電話的紺野的樣子。我們都受着傷。我們都位於同一個立場。就像是困在石屋的山椒魚和青蛙一樣。正因爲如此,我很理解他的感受。
“我聽人家說,井伏鱒二的《山椒魚》曾經有改寫過呢。最後那部分好像刪掉了很多”
“我被真紀甩了”
“誒,爲什麼”
啊,原來如此。哥哥突然冒出這句話。
“你搞錯了吧。山椒魚最後和青蛙還在吵架呢”
“我覺得應該是我讀的那本”
“但是,這本書我是從哥哥的房間裏拿出來的啊”
“我想起來了。你和我看的那本,結局應該是不同的”
“刪減前的吧,你呢”
“覺得如何啊?”
“不,不用了。你能夠聽我這通牢騷電話我就很滿足了”
“我的房間可是有好幾本井伏鱒二的書的”
“你給我呆在那裏”
“或者是刪減後的吧”
哥哥側了側首。
“啥,這並不是什麼會令人感到羨慕的故事吧”
“爲什麼要向我道歉啊”
我現在就是這種心情。
我沒有找到答案,就這麼走出了家門。
“哥哥喜歡哪個結局啊”
“發生什麼事啦”
“啊,是的”
“紺野,你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