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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諾拉

《九個故事》 · 橋本紡 · 1.5萬 字

0;ps:內山百閒,1889~1971,日本近代小說家,戰後改名爲內山百間,代表作《百鬼園隨筆》,《諾拉》1;

在我閱讀內山百閒老師的《諾拉》的時候,香月睜開了眼睛。口中不住地發出嗯嗯的聲音的香月轉動身體,看向了我。他的視線還顯得十分模糊。而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當香月再次轉動身體的時候,蓋在他身上的棉被被掀開,我非常意外地偷看到了他那結實的雙肩。他的皮膚沒有多少被曬黑的痕跡,非常的白皙光滑。

我就這樣手持書本,說道。

“早上好”

雖然這個舉動很靦腆,但正因爲如此我笑了。而香月則是用雙手揉着自己的臉

“藤村你起牀了啊”

“剛纔就起來了”

“剛纔是多久?”

“大約有三十分鐘吧”

“啊啊,你起得真早”

“是啊”

我心裏一邊爲自己的壞心眼感到滿足,一邊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繼續說道。

“我看到香月你的睡相了”

“我的睡相……”

“託你的福,我很仔細地看到了”

香月再次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總感覺很難爲情呢”

“那也沒辦法啊,誰叫你就睡在我身邊呢”

“你真是卑鄙啊”

“我怎麼卑鄙了啊”

“但是,還是能夠把心意清晰地傳達給對方”

“纔不是這樣呢。我不討厭酒,只是至今沒多少機會可以喝到而已”

但是不管怎麼反抗,哥哥他肯定會是輸家吧。

不知不覺,我又喝了一口。

或許我們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醉。我們就這樣重複着相同的語句。

“藤村,昨晚你馬上就睡着了嗎”

我們並肩坐在櫃檯邊上,談論着這樣的事。無論是各種各樣的雞尾酒,還是酒吧中令人感到鎮定的燈光,又或是酒吧裏那歡樂的氣氛都讓我覺得這一切非常的刺激。

非常不可思議。他好像知道我想說什麼似的,他溫柔地抱住了我,然後在我的額頭印下了深深的吻。在這之後,無論是脖子還是被他的嘴脣所觸碰過的地方,都變得很燙很燙。

香月一邊笑我貪嘴,點了點頭。

“嗯,是呢”

香月小聲地嘟囔着,突然他緊緊抱住了我,嚇了我一跳。不知不覺手就鬆開了書本,這本舊書在柔軟的牀上彈跳了幾下,掉到地上去了。

“其實上,我們做了很多錯事吧”

“嗯”

“我是不會移情別戀的”

“還有一個小時就查房了啊”

所以才難過。

“早起三分利”

他碰了碰薄荷的葉子,杯子裏面的冰塊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

“這樣的感覺真不錯啊”

“對啊,我又不經常喝”

薄荷的香味。然後是酒精的刺激。作爲回禮,我也把我的莫斯科騾子給香月喝了一口。

“誰知道呢”

在這之後,我們再次交換酒杯,喝回自己的酒。我的是莫斯科騾子,香月的是莫吉托。香月在接過酒杯之後,說道。

我轉身去看位於腦袋上方的時鐘。在轉身的時候,酒店中那些有些糨糊味的牀單摩擦着我的皮膚,非常的癢。我發現,在時鐘的位置周圍還有着操縱關燈開燈之類的按鈕。這裏擺放的是數碼時鐘。我讀出了時鐘上泛着青光的數字。

“現在幾點了”

不,是經常哭纔對。

我大致將哥哥的身體和香月的身體做了對比,雖然哥哥看起來活得很自在,但是他可能只是在做最後的掙扎而已。反觀看起來很沒用的香月對我來說則是越來越重要。

所以才痛苦。

“the early bird catches the worm”(ps:早起的鳥兒有蟲喫)

“老實說,我不知道什麼酒好喝還是不好喝呢。這間店的酒好喝嗎”

昨天我和香月約會了。我們在下北澤的小電影院裏看完戲劇之後,去了印度料理店。在那裏我們喫了很多辣咖喱,甜咖喱,還有印度烤雞。在這之後,我們又到了一個小酒吧。雖然是無意中進入的小店,但是這裏的感覺很棒,我和香月都十分開心地暢飲了一番。

我一邊思考着這樣的事,手也一邊在嘩啦嘩啦地翻着《諾拉》這本書。不管我怎麼提出抗議,哥哥他還是在客廳裏面做一些脫衣,更衣的事情。我當然沒有仔細去看,但是不經意瞄到的哥哥的身體令我感到很難過。

有很多我們還未曾嘗試過的事情。

“這種酒挺容易入口的吧,不過,這可是以朗姆酒爲基酒調製的雞尾酒,勁兒挺大的哦”

哥哥和他比起來則是差多了……。

“誒,你說什麼啊”

“我也是這樣覺得的。話說,香月”

“我感覺我虧了”

我說出心中所想的時候,香月對我點點頭,然後又喝了一口莫吉托。

“我們還可以做很多事,還能夠去很多地方哦”

我不想被香月看到臉紅了的自己,所以就繼續用右手握着《諾拉》,然後用枕頭捂住了自己的臉。慶幸的是,軟綿綿的枕頭替我掩飾了一切。

“嗯,真是不可思議”

“好像是八時五十七分”

“真的嗎”

“也曾經有非常痛苦的時候吧”

所以纔可悲。

他想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

只是每人各喝了一杯而已。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緊張地好像就要蹦出來了。不管是我還是香月,現在都是呈裸體的狀態,內衣什麼的也沒穿。我們就這樣接吻了。他的手所觸碰到的地方……不,並不僅僅是這樣,他的身體所觸碰到的所有地方就像是觸電麻痹了似的。我們又接了好幾次吻,而每次接吻我們都會笑個不停。

我和香月都剛過二十歲了。

“算是蠻多的了”

“我纔不哭。我會忍耐。藤村你呢”

“我可是很想看藤村你的睡相的”

我們沒有喝很多。

一定會被狠狠撂倒的。

這時,香月拿起放在牀邊桌子上的礦泉水來喝。他仰起頭的時候,脖子優美地伸長着,喉結不停地上下蠕動。每次喝水的時候,他的喉結總是會有規律的上下移動。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我被他親了好多次。雖然一開始很緊張,但是被他親過之後,我只感到非常幸福,不僅僅是身體,就連心也感到非常愉悅。

“朗姆酒是那麼勁兒大的酒啊”

“三分啊,很多麼,還是很少麼,我可是不太清楚”

切。香月咋了咋舌頭。

“纔不是”

“我保證”

“爲什麼啊”

“我好想看看藤村你是怎麼哭的啊”

雖然有些懊悔,但是也有令我們感到興奮的事情。在這之後,我們將會逐一去實踐那些事情的吧。未曾觸摸的世界就在我們的眼前。在學習各種各樣的事情的時候,我們或許會受到傷害也說不定,也應該會獲得一些痛苦的經驗。不過,現在的我沒有絲毫畏懼的想法。我相信,和香月一起前進一定是非常開心的。我非常相信這件事。這一定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

“我是睡的很香啦,不過是香月你先睡着的”

“你這個也挺好喝嘛”

“請便”

“是啊”

“這個很好喝呢”

香月也笑了。

“嗯”

“你不喜歡酒呢”

或許是因爲喝了水的緣故,他現在的聲音比剛纔的更有力。

我聽着香月對着話筒說話,不禁嘆了一口氣。我好想再一次被他緊緊抱住。

這是因爲人無法擁有能與時光流逝所抗衡的能力。相對而言,時間是不會認輸的,它比什麼都要恆久。而人的意志肯定會產生動搖,即便是非常頑固的,不肯輕言放棄的哥哥也不可能成爲例外。

“我們這樣互相抱着對方,感覺這不錯呢”

“藤村你還想喝嗎”

“我們準備走了。嗯嗯,時間剛好到了”

“要是反過來就好了”

我和香月都並不是那種擅長喝酒的人。約會結束之後,不管喝沒喝酒,香月都會挺直腰板走路,而且還一定會送我到車站的檢票口處。我喝的酒是莫斯科騾子,而香月則是莫吉托。莫吉托裏還插着一整支新鮮的薄荷。我喝了一點點這種酒之後,口裏瀰漫着一股清涼的味道。

香月看了看牀頭。

平時絕對說不出口的話,我現在就這麼一溜嘴地說出來了。我不覺得自己輕浮,但是還是覺得有點難爲情,不過我非常的開心。就在我使勁地擁抱着他,瘋狂地和他接吻,把頭埋在他的胸前,被他輕撫着我的頭的時候,電話響了。

“真是不可思議啊,在這種地方即使只靠這些隻言片語,也能夠形成對話”

“好像時間到了呢”

你真是愛捉弄人啊,我這麼說着然後笑了。要是你移情別戀的話,我或許會哭給你看吧。

香月吐了一口氣。

自然而然的,我的臉紅了……。

(ps:莫斯科騾子(Mosule)是以伏特加爲基酒中最負盛名的雞尾酒。莫吉托0;Mojito1;是一種傳統的古巴高球雞尾酒)

我們只能束手無策地被歲月洗禮,無法阻止自己發生改變,就只能這樣存活下去。但是我剛覺哥哥的身體卻並不存在那樣的事情。並不僅僅是成爲了幽靈的現在,而是從小開始就一直是這樣。無論是初中生的時候,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哥哥的身體都令人感到難過。不僅肩胛骨很突兀,手臂超長,而且鎖骨很細很細。看起來就好像是一直以這樣的形式來拼命抵抗歲月的洗禮似的。

我也想了很久,然後用手撐起了自己的下巴。

香月對我突然脫口而出的英語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便問我這句話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於是我便將這句話譯成了日本諺語。

“是啊”

“在痛苦的時候,香月有哭出來嗎”

“嗯”

“就只有藤村你看到我的睡相,我又看不到你的”

“香月”

數碼時鐘顯示現在已經快十點了。馬上就會有人來查房了吧。在香月他伸手想去接電話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叫住了他。

所謂的人類一定會發生變化。那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情。這不是什麼好事,但也不是什麼壞事。

“或許有時會哭”

香月口裏小聲嘟噥着,挺起了上半身。這一下子,無論是肩膀還是胸部,就連小腹也露了出來。他的身體非常的漂亮。穿着衣服的時候明明看不出他是這樣一個魁梧的男人,該有肌肉的地方都有肌肉。而且看上去完全不會感到不自然,反而給人一種渾然天成的感覺。他頭部延伸到肩部的線條,還有手腳的長短,胸脯的厚度,這一切都是與他那麼的相稱。沒有一點不自然之處,真不愧是香月啊。第一次見到他的裸體的時候,我甚至完全沒有感到驚訝,反而是很自然地接受了。

“嗯?”

“藤村你還挺壞心眼的呢”

“雖然邏輯啊理論啊什麼的也很重要,但這樣的通過擁抱才能相互理解並感受到的東西,我也覺得很重要”

“藤村你對酒一無所知啊”

“我覺得這裏的雞尾酒非常不錯哦。反倒是那邊的小酒館,難喝的要死”

“嗯,可以傳達得了”

我大口喝光漂亮玻璃杯中裝着的莫斯科騾子。

“下次再來吧”

“啊啊,那就再來吧”

不一會兒,白髮的店主走了過來,告訴我們很多關於朗姆酒的事情。朗姆酒這種酒啊,曾經是要進貢給英國軍艦的。以前規定一天要交出一盎司呢。大概就是這杯量的一半吧。不過,因爲製作朗姆酒的時候必須要準備大量的朗姆呢,船員又很多,我們覺得這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啊。然後,某天弗農提督決定要用水將朗姆稀釋。只要加多一半水的話,就不需要那麼多的朗姆了。但是喝了這些酒的船員的心情卻不太好,他們一邊發着酒瘋一邊開始說弗農提督的壞話了。因爲那位提督總是穿着粗布製成的上衣,就給他起了名爲Grog的外號。而現在之所以用Groggy來形容醉酒之後的難受的感覺,就是出自這個典故。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Grog你這混蛋!竟然把難得的朗姆酒給稀釋掉啊!。

“我第一次聽說呢”

“原來是這樣的典故啊”

店主看到我們那麼感慨,優美地笑了笑然後走開了。他的背很駝,而且也很瘦。不過他在櫃檯便工作的時候卻十分朝氣蓬勃。

“那位店主好像七十歲了吧”

“可能還要再老一點”

“剛纔他好像在很開心地和客人聊天呢,比起工作,他好像更加享受和我們這些客人談話呢”

“絕對是這樣啊。那個人在享受自己的工作嘛”

真是不錯呢,我也好想自己老了之後也能夠這樣啊。我這麼說着,然後和香月一起走出了酒吧。我們自然地牽着手,在夜路里前進着。我們一邊談論着各種各樣的事情。不管是小事還是大事,我們都聊得不亦樂乎。

我不想回家了。

我想一直和香月說下去。

於是,事情便發展成這樣了。

離開酒店,發現外面好熱。

夏天到了。

陽光太強了,以至於我和香月都眯起了眼睛。

“每年,夏天都會以這樣的方式降臨呢”

“誰知道呢”

“你在入迷地看什麼啊”

我的聲音也很小。

應該是以前交往過的女孩子的事吧。

是大人嗎,還是說是小孩子呢。我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們真幸福啊。我這麼想着。

“我纔沒有看什麼呢”

“我覺得應該是夏天哥哥你太懶散了的緣故”

要是在那個時候打電話給她就好了啊……我應該邀請她去看煙火的……明明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繼續在一起了……啊啊,糟了……她好像很期待去的啊……。

我生氣了。

我低下頭,再次翻開《諾拉》

“誒,這樣嗎”

哥哥問了我一個完全沒有料到的問題。

“配料也蠻不錯的,雖然賣相看起來有點一般,但是我想它很好喫哦”

我看了一會之後,便將書合上放到了膝蓋上面。現在我看書的方式也漸漸發生改變了。以前是沉迷書中的內容,一口氣就看完整本書。最後還會炫耀一下自己可以那麼快看完一本書。但是現在我反而是特意在書上耗時間。悠閒地看着每一個字。因爲作者有時候也會將一些沒有記載在書中的情感傳達給讀者,所以得慢慢地體會。

“那,那你就帶我去你喜歡的那間水族館吧”

我們不知爲何不想分開,於是便在路邊說了好一會的話。很偶然的,我們輕輕握住對方的手,就連每根手指都纏繞着。我很難爲情,又感到很寂寞,於是我一直低着頭說話。

“西葫蘆不是做意大利料理的時候纔用到的嗎”

他這話的感覺,並不是像是在向我傾訴,也不是在自言自語,簡直就像抱怨我似的。明明天氣這麼熱根本就不是我的錯。

“哥哥你還差得遠呢”

“啊,餓了”

諾拉正在一隻裏面盛有醃綠芥末的木桶中喫着午餐。一開始它都在外頭活動,不過最近也會自己走到屋內了。

“不,我已經做好了”

諾拉正在浴室的木蓋上面睡覺。應該是因爲熱水散發出的熱氣讓它感到溫暖吧。每次百閒老師進入浴室的時候,諾拉都會移動到木蓋的邊上。

我從包裏取出內山百閒的書,繼續讀了起來。

“只要改變了調味料而已啊。這次我加了蠔油和八丁味增湯進去”

我們擁抱了大約十秒左右。

“我知道了”

“我又想喫咖喱了”

“那,你要喫嗎”

“因爲一直在睡覺嘛”

“今晚,我給電話你哦”

哥哥眯起了眼睛。

看起來他好像在進行深刻的反省。

我被他催促着,就這樣抬起了頭。他的眼睛緊緊盯着我不放。然後他舒展右臂將我抱住。我的臉被緊緊地壓在香月的胸前。我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我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我的身體開始發熱。

我們一走出陰暗的地方,就禁不住感嘆,這個世界竟然是如此的光亮。爲了掩蓋這股難爲情,我們一邊談論着無聊的事情,一邊繼續往外走。被強烈的陽光照射着的柏油地上面浮現出我們親密無間的影子。就好像使用剃刀割下的一樣,影子的輪廓非常的鮮明。我們走了不到五分鐘就開始出汗了。

哥哥躺在大廳的地板上。樣子也非常不檢點。此時此刻他的着裝是皺巴巴的T恤配着一條掉色很嚴重的中褲。就連他在去約會的時候必定要整理的頭髮現在也是亂的一塌糊塗。

“讓我看看你的臉吧”

哥哥遲遲沒有開口,但是卻一直盯着我看。我的心跳有點加速了。

“什麼”

我坐了下來,口中一邊呼出熱氣,一邊緊緊地抱住了自己。我覺得身體真的是非常寶貴的東西。雖然以前我就很喜歡香月,但是現在卻越來越迷上他了。被他的嘴脣觸碰到的時候,我的身體就會發抖。而且也無法制止身體發抖。在這之前,讓我的身體產生如此激烈的反應我記得好像是非常恐怖的東西。不過我現在卻覺得非常幸福。

“好喫的嗎”

諾拉感冒了。於是百閒老師將鹹牛肉和黃油攪拌在一起,然後又加了一個生雞蛋餵它喫,諾拉它纔好不容易恢復了精神。

“你加了什麼配料啊”

哥哥說完這句話就走進了廚房。而獨自一人被留在客廳的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身衣服。昨天穿的衣服吸了很多汗,而且也有點起皺了。但是我卻不想那麼快就脫下它。昨晚我就是穿着這身衣服被香月他抱住的。昨晚這套衣服的紐扣就是被香月一個一個地解掉的。而現在我也感覺到衣服上還微微殘留着他的味道。

“我很喜歡水族館嘛”

我站在廚房門口,問道。

“今天的雪名很聰明嘛”

他一看到我,就丟出了一句這樣的話。

老實說,我有點害羞。

“什麼”

“你在做什麼啊”

很耀眼。

“明明平時總是經常打電話聯繫的,但是卻突然中斷了,女生們肯定會不安啦”

“以後我們兩個一起去嘗試各種各樣的事情吧。比如說上山啊,下海啊,去水族館啊什麼的”

直到我穿過檢票口,香月都站着不動,目送着我的離開。每次我回過頭,都會很難過地發現他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我真的很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藤村啊。香月說話了。

他們就這樣,一起度過着每一天。

“今天熱死我了”

“碎肉,茄子,青椒,還有就是雨蕈了吧。我只是將冰箱裏的這些東西炒了炒,然後在加點調味料而已。對了,裏面還加了西葫蘆哦”

電車慢慢地轉了個彎,陽光的亮度又變化了。

“八丁味增湯我記得是愛知縣的出產的吧”

“我說雪名啊”

這種舉動,他們這對夫婦應該已經重複了二,三十年……不,或許更長更長的時間了吧。

仔細想想的話,今天起牀之後就一直沒有喫什麼呢。要是哥哥不說我都沒發現。是因爲自己不斷在回想昨晚所發生的事情的原因嗎。

但是我的口卻自動做出了反應。

我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

“回憶往事”

“確實味道會有點不同啊”

“不,一時想到的而已”

聽到我說的這句話,哥哥露出了不滿的表情,站了起來。他口裏唸唸有詞地繼續舒展着身體。我觀察了一下哥哥往上舉起的手臂和緊貼地板的腳,發現果然和香月差別很大。當我又去看哥哥那凹凹凸凸的手骨的時候,哥哥歪了歪腦袋。

百閒老師的書中寫了很多諾拉的事蹟。“諾拉”是百閒老師養的一隻貓。這隻貓是老師家的院子中的野貓的孩子。這隻諾拉就這樣一直居住在院子中,但是據說有一天,那隻野貓突然消失了。

“你看,夏天的時候你就連電話都不打的吧”

“爲什麼要去水族館啊”

我知道這點,畢竟我們是兄妹。哥哥這個人總是廢話連篇,明明平時看起來很有精神,但是一到夏天的話就會變得很頹廢。

“你,餓了嗎”

“原來如此,你這傢伙,還真是發現重點了啊”

我又凝視了親密地舔着糖球說話的老夫婦好一會兒。或許這種場景隨處可見,或許這一點都不特別。但是我卻因爲這個場景胸口開始發熱。在我看來,這種場景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哥哥說着說着便挺起上半身,並抱住腦袋,口中還唸唸有詞。

“哥哥你是不是經常在夏天的時候被甩啊”

我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因爲很久之前買了,但是還有剩,所以一時興起就加進去了”

“怎麼突然說這個啊”

“對,是黃醬哦”

電車的推進伴隨着左右左右的搖晃。每到一個站,都會有人上車下車。他們有的是露出不高興表情的上班族,有的是精心打扮過的女性,還有的是穿着制服逃課的女學生。這個時候,一對老夫婦靠近了我的位置,好像在交談着什麼。

車廂很空,我馬上就找到了空位。

“怎麼了”

“我等你”

“不過是改良型的中華蓋澆飯罷了”

令人傷心的是,我們很快就來到了最近的車站。

“只要加熱就好”

換好衣服一下到客廳,我就聞到一股好聞的味道。哥哥正在廚房裏用中華鍋炒着什麼。

我就這麼將書放在膝蓋上,然後往車內四周看了看。周圍的乘客幾乎都已經變了。在剛纔那些乘客中,我還記得就只有那對老夫婦。那位老奶奶從包裏取出一顆琥珀色的糖球放入口中之後,又將一顆糖球遞給了坐在她右邊的老公公。而老公公則小心地撕開包裝紙,學着老婆婆的樣子將糖球放進了口中。之後老婆婆將留在老公公手上的包裝紙理所當然地拿了過去,放到了自己的包裏面。

“陽光太猛了,天空看起來都是白色的”

“話說好像的確是這樣子誒”

哥哥就這麼躺在地板上,皺起了眉頭。

他的聲音小的簡直就像是在呻吟。

“改良型什麼的……”

“啊,嗯”

“我啊,最耐不住炎熱了”

回到家裏的時候,哥哥正在舒展着身體。

“因爲這是夏天啊。我也好熱好不好。我看到你我更加熱啊你知道嗎”

“也是啊”

“你要做什麼料理啊”

“‘誰知道呢’,什麼的……哥哥你沒喫過嗎”

“我想讓你當一次白老鼠嘛”

哥哥一邊說着令人討厭的話,一邊將滾燙的配料淋到用電磁爐加熱好的飯上面。那一刻廚房頓時瀰漫起了熱氣。

“竟然在這麼熱的天氣喫這麼滾燙的東西,只是想都已經快要熱出汗了。

“熱天氣其實更應該喫滾燙的東西吧。這樣鷹爪辣椒才能更有效地發揮功效啊。當然會流很多汗的。快,自己拿自己的碟子出去吧”

我和哥哥分別拿着自己的碟子走到了餐桌旁。然後我們一起說完“我開動了”之後,便用飯勺舀飯。當我喫了一口這個所謂的中華蓋澆飯之後,我的舌頭燙得就好像燙傷了似的。

“啊,好燙”

在我慌慌張張的時候,哥哥給我倒了杯水。

“你蠢啊,沒有人像你這樣直接喫下一大口的吧”

“因爲我好餓嘛”

喝了水之後,舌頭的情況好不容易就穩定下來了。之後我便很小心地享用這個中華蓋澆飯了。就和哥哥所說的那樣,確實味道發生了少許改變。一開始我還是挺不知所措的,但是當舌頭習慣了這個味道之後,我便覺得這非常的美味了。或許是加了鷹爪辣椒的緣故,我接連不斷地流着汗。

“我最近老是喫這些辛辣料理呢”

“誒,是這樣的嗎”

“昨天喫了咖喱”

“好喫嗎”

“嗯,挺不錯的”

“人家說隔夜的咖喱更加好喫呢,那我這個中華蓋澆飯呢”

“我倒是覺得沒多大變化”

哥哥點了點頭。

“你這樣覺得的啊”

鴫子小姐是大人。

“哈?”

當我提醒哥哥的時候,他卻很不遜地笑了。

“禎文他啊,在等着呢”

“我越來越對這點感到困擾了”

我聽見了洗碗的聲音,之後不久,哥哥就回來了。

“他還說,這樣的事情可是很少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什麼的,一臉急躁呢。而且後來他還一臉認真的說,現在這個時候也沒有電車可以坐了,打電話她又不接,是不是報警比較好呢,什麼的呢。他真的很擔心你啊”

哥哥沉思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一下子搞不清楚她的意思。

“嗯”

“啊啊,這樣嗎”

或許他真的很擔心我,但是我又不是什麼小孩子,這樣也太誇張了。

“哪句?”

“嗯,我覺得他不會的”

“只是兩枚碟子啦”

我有點生氣。

“嗯,不錯不錯”

“嗯嗯,是哦”

“是嗎。原來是朋友啊”

“在等我嗎”

“那個啊,他可是一個大妹控呢。最後他是口裏唸唸有詞,說着,是約會啊,原來是這樣嗎,原來是去約會了啊,什麼的回家去了。他看起來超失落的”

“啊,我來洗吧。你都做了那麼多了”

“你不喜歡禎文的這種反應嗎”

“不,沒事,你坐下吧”

因爲發生了母親的那件事。

“在我小的時候,也曾踩過它呢。但後來母親對我說,你這樣做的話它很可憐的,然後從此我就不再這樣做了”

對。哥哥還是個孩子。

“哥哥也不是一樣只是個小孩子嗎”

“多謝款待”

“超失落的啊”

“你要去哪裏”

我點了點頭,然後哥哥也雙手合十說“多謝款待”。明明是個男生,但哥哥卻很有禮貌,在開始喫飯的時候都會說“我開動了”,喫完的時候也會雙手合十,說“多謝款待”。

“後來我問他,今天雪名是穿着什麼樣的衣服出門的,之後我又問,雪名是穿着很喜歡的裙子出門的吧,所以我就告訴他雪名應該是去約會了。我猜對了嗎”

“等着?等什麼啊”

“也是呢”

我先喫完自己那份。我簡直就像是在狼吞虎嚥啊。

“非常開心”

“因爲這可是通配的食材呢”

“他真的很有趣呢。明明自己一直在戀愛,應該是對這方面的事有着敏銳的直覺纔對吧。但是他卻對雪名你的事很遲鈍呢。不過,或許他只是不願去那麼想你吧”

我立刻回答道。然後鴫子小姐笑了。

哎,到底是爲什麼呢。

人總會在某個時候成爲大人。我現在到了能和男人交往,能去喝酒的年齡。即便早上纔回家,也不會有誰會責備我。我可以自由地操縱自己的時間了。但是即便如此,我還不是真正的大人。

“但是——”

“那個人或許繼承了母親溫柔體貼也說不定呢。他的內心非常單純呢。雖然我想也會因爲活的很辛苦”

啊啊,這樣嗎。然後我突然察覺到,他剛纔說夏天的午睡什麼的,原來是因爲昨晚等了我一晚沒睡,現在去補覺吧。也就是說,那個中華蓋澆飯並不是午飯,而是昨天做給我的晚飯啊。我終於知道哥哥爲什麼那麼不自然了。原來如此,那原來是隔夜的中華蓋澆飯呢。

“你還太小了”

“它啊”,鴫子小姐說,“總是被其他的孩子踩踏呢”

“還是白天呢”

我撒謊了。

昨晚我整晚都和香月在一起,我忘掉了一切。

“沒有一點違和感呢”

“因爲它躺在地上嘛”

“如果我說不行,那你就不問了嗎”

“不,只是去睡覺”

“我纔不介意那種事呢”

聽西洋音樂,吸菸,喝酒,而且還去調查了毒品之類的事,但是還是卻早晚都和家人一起喫飯,喫飯的時候也還會很規矩地雙手合十,還會說我開動了,多謝款待,這些話。他一點都不像個流氓。他的樣子看起來古古怪怪的,有時候心中都忍不住嘲笑他這點。

“等你啊”

“西葫蘆味道如何”

“什麼”

“和研究小組的同學一起參加酒會了”

“活的很辛苦什麼的,你是說哥哥嗎”

果然很奇怪。他竟然那麼有禮貌地說,我可以問問你昨天去哪裏了嗎,什麼的。平時的話一般都是很強勢地提問,而且還一定要我給出答案的。

“欸,挺不錯的母親嘛”

“對了”

“話說,雪名啊”

“他很失落嗎”

“爲什麼他只是不願去那麼想我呢”

“你真的長得太可愛了,所以這也沒有辦法呢”

在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鴫子小姐撲哧撲哧地笑了。

“不知道禎文有沒有踩過呢”

“哥哥你不也是經常徹夜不歸嗎。你也沒有打過電話回來吧。我爲什麼就得打電話回來呢”

“他昨晚凌晨三點的時候來找過我。他還問我,雪名那麼晚還沒回來呢,到底要怎麼辦,什麼的呢”

啊啊,原來如此嗎。那是哥哥十七還是十八歲時候的事情了。即便過了那麼久,我的心裏還是沒有完全原諒母親。在我無法打發自己的思緒的時候,哥哥站了起來,將自己的碗碟還有我的碗碟拿進了廚房。

我很在意他是不是準備以這種可嘉的高尚態度消失,所以我說話了。

“酒,好喝嗎”

“如果你打算在外面過夜,事先給我打個電話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那個,我不太理解你所說的話”

“的確如你所說。對你說了些奇怪的事情,真是對不起了啊”

“我可以問問你昨天去哪裏了嗎”

“夏日午睡是很正常的吧”

“沒有原因”

“誒,爲什麼”

我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和鴫子小姐一樣,每前進三步就敲一下動物們的頭。最後我也蹲在鴫子小姐的身邊,因爲穿着短裙的緣故,蹲着的時候我看到了自己的膝蓋。來這個公園玩的人大多數都是小學生。我讀小學的時候,膝蓋比現在嬌嫩白皙得多,到了夏天的時候,我就像個男孩子一樣整天在太陽底下玩耍,而被曬黑了好多。而現在我的膝蓋已經不是孩提時代的膝蓋了,但是也沒有完全蛻變成大人的膝蓋,膝蓋某處還存在着一種稚嫩的感覺。

聽到哥哥對我說了這種話,我不由得產生了牴觸的情緒。

一股風吹過,我和鴫子小姐的頭髮都在輕輕的擺動。

我一回想起以前的事情,便找到了答案。

過了一段時間,哥哥的流氓遊戲就像是過氣了似的,再也沒有出現了。

他這麼說着,然後瀟灑地離開了。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呢。我感到這不是平時的他。而且看起來也不像在生氣的樣子。更不用說他也沒有什麼生氣的理由。我真是搞不懂他啊。

“要是被父親看見的話會生氣的哦”

“是啊,其他的玩具都是坐着的吧。而且這隻大猩猩還是正座的姿勢呢。但是這孩子就是因爲躺在地上的緣故,所以就被人踩踏了呢。雖然這個姿勢對於海瀨來說是非常常見的”

“好喫嗎”

“那個,我感到有點困擾”

當我很認真的這樣申訴的時候,鴫子站了起來,敲了敲大猩猩的頭。然後向前走了三步,敲了敲樹袋熊的頭,然後又走三步,敲了敲河馬的頭,然後是熊貓。最後,她走到呈橫臥狀態的海瀨身邊,溫柔地撫摸着它的腹部。就好像在哄着這隻玩具海瀨一樣。

爲什麼呢。今天的哥哥不知爲何格外的溫柔,或者可以說是溫文有禮吧。就好像是很關心我似的。

這句話有點微妙。這樣覺得的啊,哥哥使用了過去式這一點讓我感到有點在意。但是我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問他原因,於是便繼續喫着中華蓋澆飯。

“哥哥你已經不是我的監護人了”

“啊,這也是啊”

我也不太記得時間了,在剛開始聽西洋音樂的時候,哥哥曾經做過一些只有流氓才做的事情,明明還是個孩子,卻偷偷地吸菸和喝酒。

我在半蹲着撫摸着海瀨的腹部的鴫子小姐的後背上感到了一股寂寞。她爲什麼要在這個公園裏自殺,變成地縛靈呢。我不知道,其中應該發生了很多事吧。我很想知道其中的理由,但是卻又感覺不知道會比較好。

“一般來說是不會加入這種食材的吧”

唔,哥哥點了點頭,然後走開了。我想他是不是會就這樣離開這裏,但是在開門的時候,不知爲何他停住了腳步。

哥哥好像皺起了眉頭,我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開心嗎”

鴫子小姐也是和那天晚上一樣,坐在大猩猩那雄赳赳的肩膀上面,溫柔地笑着。當夜風拂過的時候,她的長髮輕輕地擺動着。

不可能,聽到我這麼小聲回答,鴫子小姐問我。

我很清楚的知道這點。

或許這是一件很令人害羞的事情,我很想看看鴫子小姐的膝蓋。應該和我的膝蓋有着很大的不同吧。但是因爲她的裙子太長了,我看不到。

鴫子小姐抬起頭,笑了。

“是不是暴露了呢”

“暴露什麼?”

“禎文的計劃”

“誒,哥哥的計劃了什麼?”

“他啊,準備明天和後天都不回家了。他想讓你擔心他呢。他可是怒氣衝衝地說,這次可要讓雪名那傢伙擔心我了,什麼的”

“他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

我突然覺得很煩惱。

“那個,請阻止他這個愚蠢的計劃”

“這不是很可愛嗎”

“真是的,哥哥到底在想什麼呢,就像個孩子一樣。而且他自己也不還是經常夜不歸宿,就算他不回來我也不會擔心他的啊”

“所以他說要連着兩天不回家啊”

“誒,爲什麼還是兩天?”

“禎文他變成幽靈之後,最多也是一天不回家吧。他應該還沒試過連續兩天不回來,而且也不聯繫你吧”

聽到鴫子小姐這麼說,我也好像覺得的確沒有這種情況。

“他好像也考慮到自己的情況了呢。畢竟自己是個幽靈,什麼時候都有可能消失的。他說,要是連續兩天不回家的話,雪名肯定會很不安的”

“也就是說在外面過一晚就回來了吧”

於壽町一帶走失。身材消瘦,個子中等,頭髮略長。

百閒老師的夫人這樣說道。

對話停頓了一兩秒鐘。然後我突然想起,嬸嬸她也知道我家中發生了什麼事。

哥哥還是沒有回來。

就這樣,整整二十四小時過去了,時間到達了第四天的夜晚。

“哥哥,哥哥!”

“做了之後,即使是不好的事都會讓你感到很開心的哦”

我找出賀年卡,然後記下上面的電話號碼。我撥過去的時候,電話是由嬸嬸接的。

我放下手上的書,然後站了起來。口裏唸唸有詞地盡力舒展了一下身體。然後看了看四周。哎呀,我想。爲什麼那張就那麼丟在桌上不管的紙……那張尋人啓事的紙擺放的位置有點變了呢。好像被誰動過了似的。

這消遣時間的把戲也真的太無聊了。我將紙丟到桌上,繼續坐在沙發上看書。不一會兒,我就坐在沙發上睡着了。我被熱醒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我一邊用手擦着汗,一邊在家四處走動。

明明雙方都知道的,但是卻沒有提起那件事。我一邊談論着日常閒事,一邊回憶位於電話的另一頭的嬸嬸。她的性格很開朗,很能說。我覺得這和父親很像。不管是她的聲音還是說話方式都莫名其妙地給我這樣的感覺。

我在早上五時醒過來的時候,我叫醒了夫人。我告訴她剛纔我夢見諾拉了。我告訴她展覽櫃檯之類的地方看到了諾拉,當諾拉一看到夫人,便急急忙忙地往夫人的身旁跑去。

第二天,哥哥出門了。而那天夜裏也沒有回家。看起來他正在實施鴫子小姐告訴我的那個計劃。

“那個,我是藤村,那個,我是住在東京的雪名”

要是諾拉在室外睡覺的話,它的耳朵一定會被雨水淋溼吧。老師很在意這件事,明明以前很喜歡聽下雨聲的,但是現在聽起來卻一點都不感到開心。

“是的”

我一開始很擔心,但是之後又感到很憤怒,然後憤怒又變成了擔心。就這樣我的心情在擔心和憤怒兩者中來回轉換着。爲了逃避現實,我又開始一個勁的看書。

“我已經看完了內山百閒老師的書啦”

我看了看鐘,已經深夜兩點了。

要是哥哥就這樣不回來了的話,我肯定會很後悔的,我感覺到自己沒有將某件重要的事情告訴他。話雖如此,這件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一直以來這件事都太過模糊了,我自己也不怎麼清楚。或許這只是我的固執己見也說不定吧。我也考慮過要不要去鴫子小姐那裏問問情況,但是一想到可能在我出去的時候哥哥就回來了的情況,我就忍住了。

我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說話,沒有回答。

“是的,謝謝您寄素面給我。這麼遲纔打電話過來道謝,真是不好意思”

尋人啓事,男性。

其實我還沒有看完的,但是那恰好是個不錯的藉口。

我叉着腰仔細地看了看紙上的字。

“還沒回來嗎”

“不過,你也是那樣的吧。總而言之,禎文他兩天後回到家的時候,你就裝得很擔心他似的去迎接他吧。不是認真的也不要緊。就算是演技也沒事。就當是回報他這兩天在外頭所受的苦吧”

“爲什麼就哥哥就是不懂這個道理呢”

我慌慌張張地說了重複的內容。藤村也是嬸嬸的舊姓。

我空洞地喊着。

我上到二樓,發現哥哥房間的門上面貼着這樣一張紙。明明昨天夜裏還沒有的。

哥哥到底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一定是很不爽的表情吧。肯定還會裝做很不耐煩的樣子吧。

暴雨夜,百閒老師所養的那隻名爲“諾拉”的貓離家出走了,並且一去不復返了。雖然一開始是對此採取冷漠的態度,但是到了諾拉不再回來的時候,百閒老師卻很傷心地痛哭,口裏不斷地說着,諾拉它不會回來了之類的話。這個打擊似乎很大,書上記載着老百閒老師因爲哭得太厲害,不斷地擦着鼻涕,就連鼻頭的皮都擦破,露出白色的肉了。只是不見了一隻貓而已,有必要哭得那麼厲害嗎。之後,百閒老師害怕睹物思人,於是便一個月都不去浴室洗澡了。

脾氣有些許古怪。

“他們還在海外呢”

“我倒是有點被他嚇到了”

“哥哥,快借我下一本書”

“你又扯它的尾巴,而且還把它翻過來踩人家的肚子,你老是欺負人家,我可不覺得它喜歡你呢”

“禎文他這種笨蛋之處,很可愛不是嗎”

請勿敲門——。

我放好電話之後,重新回想起嬸嬸說的話。真的是那樣子的嗎。我還是不太清楚。或者嬸嬸是在說父親和母親的事情呢……。

沒有回答。

哥哥他還真是做了一件超無聊的事情。難道這是對我的影射嗎。又或者是對我的報復嗎。我也不是十五六歲的孩子了,就算他在外面過一晚我也應該不會在意的。爲什麼他要做這種僅僅一晚上不回家的孩子氣的事情呢。

這是佐賀方言吧。(ps:原文嬸嬸說的是佐賀的方言,但是爲了方便閱讀,我就擅自改掉了)

我覺得它們好煩好吵,便繼續一個勁地繼續看《諾拉》。而諾拉也一直沒有回來。

這就是俗話說的,“愛情是盲目的”嗎。

我小聲嘟囔。第三天的中午,我自己煮了碗素面喫。這是嫁到佐賀的嬸嬸特意寄過來的。雖然我不知道素面怎樣纔算好喫怎樣纔算不好喫,但是總算是撐飽了我的肚子。

“哎呀,原來是雪名嗎”

確實就和她說的一樣,百閒老師對諾拉的態度可能有點不妥。

爲什麼鴫子小姐會一副開心的表情呢。

“哥哥”

或許是我想多了吧……。

我想起了諾拉從木賊中跑到院子的另一邊,想要爬過圍牆的模樣。於是便不忍再繼續看見院子,把拉門給拉上了。

“回來了嗎”

我流淚了。

我有些被驚呆。但正因爲如此,我任性地敲響了房門。

“是的,很熱,但是情況還好,身體挺健康的”

因爲貓耳是很尖很尖的,所以會被雨淋溼吧。

“雪名你二十歲之後啊,可是被允許做各種各樣事情了哦。不管是好事,還是不好的事。嬸嬸我當年也是這樣的啊”

百閒老師非常的煩惱,而我也是一樣。

就這樣看着這段文字的時候,我悠閒地橫躺在沙發上睡着了,而且還發出了咕咕咕的鼾聲。過了兩三個小時,我終於醒了。我看了看時間,已經早上十點了。

我大聲地喊道。

那我,又該怎麼辦呢。

到底要怎麼辦……。

“你父親和母親現在情況如何?”

某處的蟬正在嘰嘰嘰嘰地有規律的叫着。

啊啊,對了,必須打電話向嬸嬸道謝。

你好煩啊。我聽到房間裏傳出這樣的聲音。果然他已經回來了。整整不見了兩天,現在他終於回來了。爲了讓我擔心他,哥哥還真是做了些無聊的事情呢。真是的,真拿他沒辦法。

在我焦急地等待着哥哥回來的時候,或許睡了那麼一小會也說不定。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猛然發現,現在已經是早上五點了。我已經在客廳裏連續等了兩晚了。淡淡的光芒充斥了整個室內,夏天的太陽昇起得很早。我打開窗戶,看向對面的天空,發現天已經很藍了。

百閒老師的諾拉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也沒有回來。老師他甚至在報紙上登了尋貓啓事。就像是這隻消失掉的貓一樣,哥哥也不回來了的話,我也該試試在報紙上登尋人啓事嗎。我參考了一下百閒老師所寫的尋貓啓示,想了想內容大概怎麼寫,還特意拿出了白紙。

“是呢。無論是好事還是不好的事都能做了”

如有知情者請務必告知。

哥哥他,總是呆在這裏的……或許,他就會這樣子消失掉也說不定……。

我不知道哥哥的幽靈會以什麼方法出現,又會以什麼方式消失。雖然只要詳細地問哥哥的話他就會告訴我,但是我卻總有些討厭那麼瞭解這些事,於是便這樣一日拖一日,就讓情況那麼曖昧不清下去了。

我更加使勁地敲打着房門。

我一想到這點,就變得有點不安了。我迷茫地在房間內徘徊着。

我晃盪好幾圈,然後坐在了沙發上。

就和父親一樣,嬸嬸雖然也是在東京長大,但是卻完全用上了孃家地方的說話習慣。

沒事啦,嬸嬸這麼回答我。

尋回此人者薄酬一萬日元。

“他竟然還真的這樣做了。哥哥還真是個超級大笨蛋啊”

春夏秋冬 日升閉門 日後如非要事

我憤憤地說道,但是鴫子小姐卻輕輕地合起了雙手。

雖然只是這樣的事,但是在說到諾拉急急忙忙地跑到夫人身邊的時候,因爲感到諾拉太可憐而忍不住掉眼淚了。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慌慌張張地跑上樓梯。

“雪名你還好嗎,你那邊現在已經很熱吧”

“他說這是妥協點呢。因爲不可能一直待在家裏”

一個勁的閱讀着書上的文字。

我又拿起了書。

我就要唉聲嘆氣了。

我看了一會兒,感覺這段話有點模仿內山百閒老師的文章的味道。這是模仿《諾拉》裏面的某句話的吧。在我睡着的這段期間,偷偷的走進家裏,而且還在自己的房間的門上貼上這樣的紙條——。

我和鴫子小姐說,自己會去努力試試的。然後便離開了公園。

看起來他好像不在這裏。

我繼續慢悠悠地看着《諾拉》。

“那個,哥哥,你要是在的話,可以現身嗎”

最後,我敲了敲哥哥房間的門,不過沒有反應。當我打開這扇門的時候,發現裏面卻是一片空蕩蕩。裏面只有堆積得很高各種各樣的書和高達天花板的塞滿書的書櫃。

就在我熱淚盈眶的時候,平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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