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再見Neverland

那天，手機整天都瘋狂地發出震動聲響，飯冢大地只好直接切換成靜音模式，丟到書桌一角，塞住耳朵不肯聽那無言的叫喊。

他知道一定是學和翼打來的，或是真心話郵件。所以才討厭，不想看。他們倆一定發現了，八成在生氣，不知道他們會說什麼，害怕得不敢看。

「大地──你也稍微整理一下房間啊──」

媽媽的聲音從房間外傳了進來，大地看著堆在榻榻米地板上的紙箱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搬到這裏已經好幾天了。之前住的地方是沿著跨越好幾個縣的海邊築起的鄉下城鎮，現在的新住家則是媽媽的孃家。獨身的外公──也就是媽媽的父親身體欠佳，又因爲個性頑固，不肯搬到都市，爲了照顧外公，媽媽只好搬回孃家，大地只是個附屬品。由於爸爸獨自調職至外地許久，他沒有自己留在原處不搬的選項，再加上察覺到媽媽回孃家之後應該會很辛苦，所以選擇跟著媽媽走。

他原本打算好好地跟學他們講這件事，一直在暑假期間這麼打算。可是，在他找尋機會時，時間已經不停地流逝，他甚至還狡猾地期待真心話郵件直接幫他告訴大家。結果那郵件根本沒傳達這麼重要的事。

──彷佛在告訴他，自己說出口啊。

即使他在心底如此思考，結果還是沒說出口，還吵了架，說了不該說的話，最後根本沒提到自己要搬家的事就離開了。他們倆當然會爲此生氣，之前他們就很火大，再加上他又用那種方式告別，鐵定勃然大怒。

──現在哪有臉見他們。

也不可能見到了吧。他想。畢竟真的很遙遠，他們也不知道他的新家地址，如果自己親自過去或許還能見面，但大地一點兒也不想那樣做，當然，是因爲沒臉見他們。

已經無可奈何，既然如此，只好斷絕一切聯繫了。

桌上的手機顯示燈不停地閃爍，是來電──不知道是誰打來的。

只要關閉電源，對方一定會明白了吧。他莫名地不想讓對方感覺到自己竟然抗拒到那種地步，所以不直接掛斷。這種半吊子的心情或許是他最糟糕的一面。

大地無視LED燈光是否還在閃爍，憑著一股氣勢一把抓住手機，像是要斬斷什麼似地，關閉了電源。

鄉下。非常鄉下。

小小的城鎮，這裏有不適合當海水浴場的小小海濱，以及沿著海濱開拓的縣道，老舊的住宅零星散佈，在山的斜坡上一層層地形成了聚落。鐵路鋪設在山間，這個城鎮也有車站，是一座一小時只有兩三輛電車經過的車站，電車路線只有一條──也就是單線。這裏的車站與車站之間，有幾座兩條鐵路交會的線路所，電車也會在此會車。

媽媽的孃家在山上，是比人煙稀少的街道還要更冷清的地區。再繼續從山裏綿延蛇行的路往上走，會看到一座牧場，既不寬敞也沒有規模可言，是一座只是個在還算廣大的草原上放幾隻牛飼育的小牧場。

搬來這裏之後，大地經常跑到那邊去，他從以前就喜歡安靜的地方，例如幼稚園的廁所、國小的飼育小屋、國中的屋頂等……明明沒有被同學霸凌，卻像是逃跑似地，或者說是被誘惑似地，有著往無人場所去的習慣。他一直都很不擅長與他人相處，如果只是表面的對話倒是沒問題，但若是要表達自己的心情，知道對方的事情──也就是與他人溝通般的對話，他就會覺得棘手。

所以他纔會逃跑似地往無人的場所去，牧場只有牛，牛不會說話。這樣很好。

──不過，大地的心底某處一直都知道，其實他並不是這樣的人。

學說。原來大地剛剛把心裏想的話說出口了。

大地抬起頭，發現好久沒看見學這種正經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學剛剛把他名爲固執的鎧甲揍碎了，他已經沒有力氣繼續虛張聲勢。

大地小心翼翼地問完後，學用力揮手，彷佛很慌張。

「也就是說，她還另有其他真心話……？」

＊

大地誇張地噴了一口鼻息，有一半可能是嘆息。

「……是啊。」

「這個好像是場面話郵件。」

他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話，聲調竟然顫抖不已，真是丟臉。

「不過，如果不說出口，有些事情果然不會明白吧。」

學點頭。

夢中的大地仍然躺在牧草地上，學和翼來了。他們發現了大地，用似乎很嚴肅的表情開始討論。大地就躺在大約離他們五十公尺左右的地上，他們的對話內容乘著風，傳到了他的耳裏。

「纔沒那回事。」

「幹嘛什麼都不說？」

十公尺，學揮著拳頭。

「你連真心話都很笨拙耶，只丟了一串地址，彷佛是在叫我們過來。」

「我知道了！是我錯了！所以──」

「我說不出口，找不到時機。說出來的話……感覺之後會很麻煩。也不想要有人送我離開……況且我們後來不小心吵架了。」

人類之所以有語言，就是爲了要傳達。如果有超能力，就不需要語言。要是隻要思考就能傳達，那一開始就不需要語言了。

大地從口袋中拿出手機，開啓電源，不禁笑了出來。

躺著躺著，不小心就睡著的樣子。

學對翼說。然後，不知道爲什麼，開始擺出起跑前的蹲下動作。

零。

學在大叫的同時，用力揮拳。

──從真心話郵件中學到了這種事，感覺真是諷刺。

大地睜開眼睛，發現學和翼正盯著他。

跑啊、跑啊、跑啊。學就像是在蒙古大草原中奔馳的馬一樣，在牧草地上急速飛奔，像是在跑障礙賽似地，越過柵欄，避開牛羣，直線朝著他睡覺的地方跑來。

真心話和場面話。基本上是相反的東西，不想回去的相反就是──想回去。

「什麼啊，果然是這種理由。」

二。

大地發現自己正扯著嗓子大聲說話。

＊

「太遲了！」

一切都是爲了撤銷幽靈子那個不想回去的場面話，爲此不惜來到連絡不上的朋友家，然後像是順便似地把那朋友揍了一頓。

「我們想要撤銷這句場面話，所以，希望大地你也可以回信……」

學傻眼地笑了。

──等等，難道你想突然揍人？別幹那種跟小混混沒兩樣的……

「好，我會負責踹他。」

翼用力捏大地的臉頰，尖銳的疼痛感在皮膚裏流竄，他一臉痛苦地撥開翼的手。

其實他很希望有人可以找他說話。他是個害怕寂寞的人，雖然老愛往無人的地方去，但他希望有人可以發現他……可是固執的個性阻撓著他，讓他說不出口。

學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正經。

啪嘰！

因爲這習慣，他的心底某處總是希望有人可以理解他，無意識地散發出SOS訊號，希望有人發現他抱在胸口的東西。可是──沒錯，如果不說出口，有些事情果然不會明白。

場面話郵件。那是啥？不是真心話郵件嗎？不過，仔細一看，底下還寫著只要回信就能發生什麼事的注意事項，似乎以前曾在哪看過。

──如果不說出口，有些事情果然不會明白。

翼叫喊的瞬間，學的腳便蹬向地面。

學認真地說。夢幻島？

原來這郵件寫的就是他的真心話嗎？結果真心話郵件真的按照他的自覺行動。因爲希望有人可以找到他，這股心情讓真心話郵件傳送了地址給學和翼他們嗎？……或許真是如此吧。

他隨便仰躺在牧草地上，下午四點的天空全景展開在他的眼前，沒有任何遮蔽物。不管是大樓、樹木、雲、飛機，什麼都沒有。

翼不知爲何臉紅，踩了學一腳。

「你們怎麼會在這？」

看見他們倆睜大雙眼，大地不禁嘆了一口氣說：

『From:yoruko──不想回去。』

「你們應該不是特地來揍我的吧？找我幹嘛？」

他低著頭問。

「這纔不是夢，你睡昏頭了嗎？」

「因爲我們來了，所以在這啊。」

大地的壞習慣就是將煩惱藏在心底，越嚴重的煩惱，他會越想要自己一個人想辦法解決，因爲他是個精明的人，討厭遇到自己辦不到的事情。就算下定決心想說出來，他的自尊、固執全都會阻撓他。所以纔不說出口，不找人談。彷佛不想給人知道似地塞到箱子裏上鎖，珍惜地抱在胸口隱藏起來。他爲自己找各種理由，一個人也沒問題、對方很忙碌等等，打算不讓任何人看見。

「……夢幻島？」

「嗯，也對。」

「……所以？」

那不是夢。

──等一下，學你想幹嘛？

學又認真地說。

學和翼的神情突然蒙上一層陰影。

「不是啦，只是舉例罷了。那個，總之……我要說的是，這封郵件，你應該也有收到。」

「必殺！」

翼老實地點頭，然後突然沉默不語。

「咦？」

學給大地看了手機畫面，上面的確記載著地址，在真心話郵件中。

距離，四十公尺。午後的風聲在大地的耳邊呼呼作響，不管學說了什麼他都聽不見，聽不見。只聽見學發出沙沙沙的腳步聲和風聲、翼不知道在大吼什麼的聲音。

「大地，你最近有看真心話郵件嗎？」

口袋裏還有著手機的重量。明明只要關閉電源放在一旁就好，最後還是帶在身邊，根本無法下定決心丟掉。大地感受到自己如此醜陋的一面，他幾乎對自己的任何行爲都有自覺。有自覺卻不改進，令他陷入自我厭惡的狀態中。

「GO！」

無法說重點的學囉嗦地要大地看手機畫面。

「是你跟我們說的。」

他做了奇怪的夢。

大地徑自苦笑後，重新看著學和翼。

到底什麼纔是現實？被揍是現實，因爲臉上還殘留著刺痛感。但他當時可是在夢中俯視著睡著的自己，彷佛他的靈魂出竅，盯著自己的空殼似地。所以他才能在睡覺時一直看見學和翼的身影，甚至聽見他們在五十公尺外的對話。

──前天，幽靈子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三十公尺，學還在奔跑。在途中還緊握拳頭，他甚至發現學的表情像鬼一樣兇惡。自己明明應該正在睡覺的身體還嚇了一跳，動了一下。

「明明陷入昏迷卻說不想回去？況且你說她不想回去，表示她人在哪啊？」

「這郵件老是多管閒事，我正想說頻繁的電話跟郵件很煩人，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如果看了就不會被你們抓到了吧。」

「不，她沒事，還活著。應該說她自殺未遂吧，總之還活著。不過，她陷入昏迷狀態……幽靈子說，她不想回去。」

他聽見翼無所畏懼的笑聲，踹？他訝異地斜著眼，看見學輕輕地點頭並起身。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哪？」

翼扮著鬼臉說。久違的藍色運動外套和直短髮，不知道爲什麼，她的淚腺好像有點不受控制。

──沒錯，如果不說出口，有些事情仍然不會明白。

該如何表達纔好呢？那是非常響亮的聲音。

五。學用力踩著地面，在怒吼的同時還喊著某種必殺技的名稱。

當然會感到傻眼啊，學和翼他們一定不懂，因爲他們既直率又老實，可以直接說出自己的心情。

「幽靈子的意識可能以爲這就是她的真心話，她深信自己不想回去，所以不回去。不過，這封郵件的網域名稱是場面話.，所以，這一定不是真心話……」

可是，當他清醒時，發現已經待在自己的體內……不，這應該不是重點。

「我也沒那麼擅長說出口啊。翼也是，對吧？」

如果可以像天空一樣捨棄一切，是不是可以跟萬里無雲的湛藍夏空一樣，心情變得清爽無比呢？

之前本來就該這麼做了。只要說出口，一切都能平靜解決。

被學揍過之後，一如他們剛剛的宣言，翼還真的踹了一腳，所以他連腰都很痛，該生氣的應該是他纔對吧！即使如此，他的心底仍然籠罩著強烈的罪惡感，無法認真看著他們的臉。

「第一拳交給我。」

學一臉疼痛地說出意義深遠的話，看起好像長大了一點。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想通了什麼事情？大地的心情有些複雜，好像覺得奇怪，又覺得無聊，只能曖昧地微笑。即使如此，聽到自己確實親口說出自己的心情，然後連同尷尬的氣氛一起咀嚼吞下肚，感覺也不錯。

大地點頭。

「你說跳了下來，是自殺的意思嗎……？」

可以吐嘈的地方太多，大地用手扶著額頭。

學說的話實在難以理解。

二十公尺，他聽見學的聲音。

「……你真的是個老好人耶。」

＊　＊　＊

收到水島學送來的郵件，是在八月三十一日的早晨。

『我希望你去連絡黑木涼太，我知道他的郵件地址──』

後面還寫著不知道是誰的郵件地址，還有讓他快點回覆場面話郵件等神祕的指示。

新田深月皺著臉，把寫到一半的暑假作業丟在一旁，盯著那郵件整整十秒左右。

涼太的，連絡方式？

爲什麼水島會知道？指示也完全不知所云，爲什麼自己非得做這種事情不可？

如果這真的是涼太的連絡地址……這想法也同時湧上她的大腦。對於自從國中畢業以後就連絡不到涼太的深月來說，她真的非常想要涼太的連絡方式。

如果能連繫上……好想連絡他。她有好多話想問。

最重要的是，她必須告訴涼太關於夜子的事情，雖然深月早就跟夜子絕交，但對涼太來說，岡夜子應該還是他的朋友。

得知夜子從屋頂上跳樓時，深月的心臟不禁用力緊縮。畢竟在那之前還跟夜子見過面，也記得自己說了一些刁難的話──可是，沒想到她竟然會因此尋死。

國二的春天，重新分班的那年，她第一次和夜子同班。她記得夜子當時就是個陰沉的女生。長長的瀏海、畏縮的態度、細小的聲音、駝背。還有根本沒折短的裙子長度，以及一頭根本沒保養的亂髮，全身上下都很土。

只有眼睛非常漂亮，一雙既大又閃亮的圓眼。用長瀏海遮住實在是太浪費了。

「夜子你啊──應該要更會打扮纔行。好不容易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當然要給人看啊。」

因爲座位就在附近，她很直接地搭話。她打算趁機改造夜子的理由，真的只是這麼單純。因爲她很想直接看著夜子的雙眼。

「可是……看起來很嚇人耶。」

「說這種話也太諷刺了吧？纔不嚇人，有一雙大眼睛對女生來說，可是夢寐以求的事情耶？來，像這樣把瀏海分邊……」

她像是揭開面罩似地幫夜子的瀏海分邊，雪白的小額頭底下，彷佛埋藏著兩顆寶石。就像是青金石的原石。

雖然夜子不想照做，但深月仍舊毅然地執行改造活動。夜子本身的素質好，只要稍微打扮一下，一定可以漂亮到宛若他人。把頭髮染淺一點，染成茶色，剪掉令人鬱悶的瀏海，讓雙眼可以露出來，然後再上個卷子。還修整眉毛，教了摺裙子的方法，指導化妝的技巧。

以結果來說，夜子的武器果然還是那雙大眼，那雙眼睛真的非常漂亮，如夜晚的星空般閃閃發光，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磨亮後的青金石成了美麗的寶石。夜子搖身一變，成了漂亮的女生，就連幫忙改造的深月自己都嚇了一跳。

嘟嘟、嘟嘟、嘟嘟。

她躺在未知的牀上。未知的牆壁、未知的窗戶。常見的夏空。窗戶稍微開了一點縫，涼爽的風吹了進來。

沒見過的天花板，佈滿灰塵的老舊日光燈，日曆上的日期是八月三十一日。

喀嚓。

三人莫名互相看著對方，互相點頭，像是用紅外線交換郵件地址般，他們把自己的手機尖端碰在一起。如同往常那樣，翼發暗號般地說：

最後一道鎖發出清脆的聲響，應聲碎裂。同時，透明的手機也四分五裂，成了四散的玻璃碎片。不想回去的心情完全消失，我知道，自己「不想死」的真心話已經浮出表面。

當我這麼思考時，突然心想，自己爲什麼會被關在柵欄裏？不想回去──當我如此許願時，那個願望就囚禁了我自己。

鳥籠的門開啓，我輕飄飄地在空中徘徊。

又有兩道鎖解開了。我嚇得退後，背貼著鳥籠，凝視剩下的兩道鎖。

國中最後一年，大概是在暑假之後，她發現涼太和夜子一起走在街上，那是她第一次覺得焦躁不已。雖然知道跟蹤是很糟糕的行爲，但她無法阻止自己。

『From:mizuki──二十八日晚上，去探望過了。』

忌妒。

『From:gaku──快點回來啊。』

鳥籠的鎖發出聲響，讓我突然睜開雙眼。這裏是空殼睡覺的病房外，我在透明的籠子裏，沒看到任何人。可是，鎖的確解開了一道。

不過，她後來發現，追根究柢都是因爲她忌妒夜子。

我抱著不可思議的心情，看向下一封郵件。

我盯著鳥籠的門，還剩下最後一道鎖，那是最大又最牢固的鎖，誰會幫我打開呢──我如此思考，不知不覺發現自己正在期待。

她覺得自己做了很長的夢。

＊　＊　＊

翼一臉不滿地啜飲可可，她很想說：「如果搞錯的話該怎麼辦？」不過，學確信那絕對是黑木涼太的郵件地址。明明毫無證據，但他就是如此認爲。

「嗯……或許是啦。」

涼太那天跑去找夜子談事情，不是找她談，而是找夜子，這讓她忌妒得不得了。

大地插嘴說道。他總是喝黑咖啡。

學自嘲般地笑著說：

喀嚓。喀嚓。

喊了她的名字後，正心不在焉地凝視窗外的她回頭一看，像是要聚焦似地眨了兩三次眼睛。

可是，結果之後的狀況應該會不一樣。

好久沒有三個人一起窩在站前的喫茶店，大地明明只要回信就好，卻仍然執意要一起跟來。他雖然愛抱怨，但這個性還是讓人覺得是個好人。他應該是認爲，幽靈子好歹算是自己的同班同學，並非與自己無關。

「況且那串郵件地址還寫了名字的英文縮寫耶，看到R•K，怎麼想都是涼太黑木的縮寫吧。」〈注11：涼太黑木的日文拼音是Ryota Kuroki。〉

「……我們也趕快回信吧。」

我嘻嘻笑著。然後發現自己正在笑。

他安排好會面，揮汗騎著腳踏車往醫院方向去，抵達醫院時，看見幽靈子纏著繃帶，坐起上半身躺在可動式牀上。

「你爲什麼知道那是黑木涼太的郵件地址？」

不過，她並不覺得夜子把涼太搶走，因爲她明白夜子沒有那種膽子跟勇氣……她原本以爲自己明白。

……爲什麼？

她們以此爲契機，常常在一起，同時也因爲就讀的是女校，她們在一起時常被笑說根本是姊妹。當內向的夜子躲在豪爽的深月後頭時，看起來真的很像妹妹。

鎖總共有五道，其中一道已經解開了。有人希望我離開這裏？究竟是誰？

「既然知道那是黑木涼太的帳號，你自己傳訊息不就好了？真要說起來，也不知道新田同學到底會不會連絡黑木涼太吧？」

「老好人。」

夜子把手放在心臟上面，確認自己的心跳。

深月煩惱了許久，最後打出這樣的開頭：

喀嚓。

正當學發郵件給新田深月並喘口氣的時候，翼後知後覺地詢問。學一邊用吸管攪拌咖啡歐蕾，一邊聳肩說：

「準備好一起按喔！」

國中的時候，深月就很喜歡黑木涼太。她不知道涼太是怎麼看待她，或許什麼也沒想，或許有點在意她。

知道她恢復意識，已經是八月三十一日的傍晚時刻。

「……不管是我去連絡，還是新田同學去連絡，結果應該是一樣的。」

我想死嗎？既然想死，爲什麼還留在這裏？既不是生，又不是死，在這不乾不脆的地方，依依不捨地望著自己的空殼。

「岡同學？」

＊　＊　＊

夜子似乎真的跟涼太非常合得來，他們三人在一起時，幾乎會變成只有深月跟涼太兩個人在說話，深月偶爾爲了上廁所而離席，回來之後，會發現夜子和涼太倆正開心地聊天。

不要死。

學笑著說，翼很詫異似地聳聳肩。

當岡夜子醒來的時候，牀邊有沒有新田深月在，會是很大的問題。

『From:taichi──睡過頭的，快起牀啊。』

「一定會連絡。」

大地似乎想掩飾這話題，立刻拿出手機。

是涼太的真心話郵件，明明好久沒見面，卻沒有懷念感，我彷佛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了他。

因爲新田擔心到自己偷偷去探望，她應該也很想告訴黑木涼太幽靈子的事情吧。畢竟，她並沒有自己口中說的那麼討厭幽靈子。

「我回來了……」

當她察覺自己的視野莫名清晰時，才發現自己沒有瀏海。這讓她非常焦躁，夜子起身摸著頭，感覺到一股粗糙的觸感包覆著自己的頭，以及自己的左手動彈不得。

嘟嘟。

看見自己淪爲空殼的身體了。

『你好，我是新田深月。好久不見──』

……這樣啊。

大地也喃喃說道。

唔。大地擺出超級不愉快的表情。翼在一旁微笑。

『From:ryouta──不要死。』

深月？

先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當時的她們，真的非常要好。

她到現在仍然不懂夜子怎麼會知道自己的祕密，從那天以後，她連絡不上涼太，還自行跟夜子絕交了。自此以後，夜子沒有跟任何人交朋友，像國一時期一樣，一個人孤單過日子。不知道是打算贖罪，還是隻是變回怕生的狀態──不管怎樣，她也開始冷淡地對待夜子。我對你那麼好，你竟敢背叛我，不可原諒！

『From:yoruko──不想回去。』

「還會爲了一語不發就離開的笨蛋跑去鄉下再直接回來呢。」

說不定涼太很喜歡夜子吧。

不要死。

清醒的時候，身體有一股奇妙的飄浮感。

又有郵件傳來了。這一封的主旨開頭不是「RE：」。

當時的忌妒，是不是種下了讓夜子從屋頂上跳樓的種子呢？深月顫慄地想。她的大腦一角傳來呢喃的聲音：「我殺了夜子。」罪惡感幾乎要壓垮她，直到現在，她才發覺自己有多醜陋。

喀嚓。

『回覆這封信，可以撤銷yoruko的場面話。』

可是，鎖還沒打開。一定是大家的回信破壞了鎖，可是深月的──對了，因爲她沒有被真心話郵件選上，這封郵件是異常郵件，並沒有破壞鎖的力量。也就是說，最後一道鎖──

結果那真的只是一句場面話。

然後，她偷聽了那兩人的對話──

窗戶開了一點點縫隙，就像是達林家的孩童房內的窗戶一樣，正等著迎接從夢幻島回來的溫蒂他們──

「反正如果她真的沒連絡，我再去連絡就好啦。」

原來我又能笑了嗎？

學回想起前幾天收到的郵件。

「因爲岡同學可以收到真心話郵件的對象之中，除了他也沒別人了啊。」

病房裏沒有人，只有我的空殼靜靜地躺在一旁，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去那個身體裏，不想回去那種世界。

她一直在睡覺嗎？爲什麼會在這裏？完全想不起來。腦袋一片空白，彷佛是個靠著剩餘電量極少的電池運作的電器製品，動作非常遲鈍。

＊

「話說回來，爲什麼特地要找新田同學介入啊？」

又一道。

涼太很會打籃球，讀書成績也還可以，有一點怕生，和健談的深月是兩種極端的類型。涼太非常克己，嚴以待己，寬以待人，基本上很文靜，像是個文學青年，感覺應該跟夜子合得來，所以她在國三的春天把涼太介紹給夜子。她並不是抱著想幫涼太找女友的想法介紹，只是單純地想讓他們做朋友，以後纔可以三個人一起玩。

所有郵件的主旨都是以「RE：」爲開頭。

「真的──」

說沒有應該是騙人的。

接著，口袋裏的手機不停震動。半透明的幽靈手機，收到了幽靈郵件。

『From:tsubasa──下次再一起去祭典。』

＊　＊　＊

那是不久前收到的，自己的場面話郵件。

我沒有繼續讀下去，直接回覆了那封信。

『From:mizuki──讓我向你道歉。』

最後，她雖然對送來的這串郵件帳號心存懷疑，還是當作救命稻草看待。她傳了一封郵件，給水島學傳來的郵件中記載的那個帳號。

「水島同學……？」

沒有瀏海的幽靈子的臉看起來異樣地小，她的頭上纏著繃帶，臉頰上有大擦傷，聽說左手還骨折了。那模樣明明看起來很痛，在感受到心痛以前，學先被她的雙眼吸引。這還是第一次，直接從正面看著她的雙眼。

宛如鏡子般，直接映照著這個世界的瞳孔，學看得出來，自己的身影也完全映照在裏頭。

「太好了，你還記得我。」

學強迫自己浮現出笑容，要笑實在有點難度。

暑假快結束了，夏天也準備要離去。第二學期馬上就要開始，但是，她一定無法像平常一樣，迴歸原本的學校生活吧。

花壇──她平常仔細照顧的花壇，奇蹟似地成了緩衝墊，拯救了從屋頂後仰摔落的她。著地時左手撞到花壇的邊緣，所以纔會骨折。也因爲掉落而造成的衝擊，身體各處都受了傷。

即使如此，這仍然是奇蹟。光是保住性命就足夠了。陪她到醫院的生物老師說，那些被她的身體壓扁的花，彷佛喊著要她活下去。

可是，學仍然無法老實地爲那奇蹟感到開心。

她試圖自殺，這事實不會改變。她想死，想了斷自己的生命。那事實超越了她得救的喜悅，讓學的心苦澀不已。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自己有權詢問這種事情嗎？學根本就無法拯救走投無路到企圖尋死的她。

「深月她……」

幽靈子從口中吐露出乾啞的聲音。

「她說，怎麼不從這世上消失……」

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她親口說的嗎？」

少女搖頭。

「是郵件……」

她用右手指著牀邊，裝飾著色彩鮮豔的花的花瓶旁放著一支龜裂的手機。那是幽靈子的手機。

「我認爲……」

少女露出奇妙的神情說：

學搖頭。

學的口氣有點嚴厲，無法阻止她的自己或許根本沒資格說這種話。

「一直覺得，深月總有一天應該會原諒我吧。」

翼突然轉而面向大地，一句話也不說就用力拍他的臉頰。大地奇妙地擺出要哭不哭的表情，不知道是很痛，還是……無論如何，看著這樣的大地，翼不禁笑了出來。如此一來，這幾天在他們之間的奇怪尷尬空氣，也逐漸融化。

新田從緩緩開啓的大門縫隙中，小心翼翼地凝視病房。

「是啊。」

「變成大人？」

大地和翼在病房外等著他，他用聳肩回應他們倆探詢般的視線後，輕輕地關上病房的大門。

「不是啦，我們是三姊弟吧。」

從開啓的病房窗戶外，聽得見寒蟬的鳴叫聲。

學在一瞬間裝傻，翼則是滿臉通紅。啊啊，好像真的有呢。

「嗯？」

「咦？」

學呢喃說著，彷佛只讓幽靈子聽見。

學說完後，讓出了牀邊的位置。如果他還待在裏面，他們之間應該很多話會說不出口吧。今後他們三人得面對自己的過去，不管那會導致怎樣的結果，他們至少會成長個一輪、兩輪──最後就會從青春期（夢幻島）中畢業。

幽靈子的聲音變得細小，不只是聲音，就連她的身體都像是要消失般地虛幻。

「痛楚？」

他也問過大地一樣的問題。那篇童話故事，今年夏天一直盤踞在他的大腦一角。

總有一天會原諒。她反省自己傷害了深月、斷絕所有人際關係、不交任何朋友、每天不停地反省、反省，認爲自己只要抱持這值得欽佩的態度，總有一天，深月就會原諒她。她認爲，自己之所以不能交朋友，就像是一種有期徒刑。她的心底某處一直希望──總有一天可以和深月和好，然後再度剪掉瀏海，回到以前那樣的生活。正因爲她如此期待，所以才能耐得住寂寞。正因爲她深信自己不會永遠都如此孤獨，才能夠一個人獨處。

「嗯。」

「這應該跟真心話或場面話沒有任何關係……雖然那是深月的郵件，但感覺就像是我自己說出來的話。我覺得我在耳邊對著自己說，怎麼不從這世上消失，然後……」

幽靈子平淡地說。她用近乎悲傷的平靜語氣說道。

「約翰吧？有戴眼鏡。」

「對。」

「那、那件事下次再說！」

「爲什麼要道歉？」

幽靈子露出悲傷的微笑。

「溫蒂他們最後也回倫敦了吧？」

「與其說我想要朋友，不如說我希望深月跟我做朋友。」

──可是。

「一想到深月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我覺得我這種人，存不存在於這世上都一樣吧。所以我心想，不如從這世界消失比較好吧？」

「當真心話互相碰撞的時候，會很痛，但是那股痛楚是很重要的東西。」

「沒錯，痛楚。」

「我可以看嗎？」

「也可以啦……喜歡的食物、討厭的食物、興趣，什麼都可以聊，還要聊更多除此以外的話題。」

「今後我們要好好地聊天。」

就跟幽靈子的瀏海一樣，他們三人總是不肯正視也不試圖接觸的心靈深處，可能也垂著長長的瀏海，藉此矇蔽自己的雙眼，如果不剪掉，他們就無法成爲大人。

翼慌張地說。

幽靈子瞪大雙眼。

「無視那種人，交其他朋友不就好了嗎？」

「嗯，算是吧。」

「……好痛。」

大地摩擦自己的臉頰。

學感覺到自己胸口的微小憤怒正在沸騰。

幽靈子看著窗外呢喃。她應該在是跟學說話，但看起來就像是自言自語。

「……看來就是這樣喔，新田同學。」

手機沒有壞掉，摺疊式的樸素白色手機，一打開就發現裏面的螢幕出現裂痕，螢幕上仍然有畫面，剩餘電量是五％，一直開啓的郵件畫面中，出現了眼熟的訊息。

「至少不能待在幻想的夢幻島。」

「夜子……？」

「既然如此，我們也應該要變嗎？」

學嘆了一口氣，從容地轉身往背後的病房大門說：

「場面話……？」

「涼太？」

──夜子還記得她。

「總之下次！下次我一定會說……啊對了，大地，作業借我看。」

「夢幻島是個不會變成大人的國度，可是，事實上這個世界根本不可能有夢幻島，總有一天，大家都非得變成大人不可。」

「聊戀愛話題？」

「那我是溫蒂？」

「然後，跳樓了……對不起。」

「寧願捨棄所有可以跟他人做朋友的可能性嗎？」

「當然知道。」

學抱著某種確信，確認郵件上的網域名稱，果然寫著場面話.。

「鐘塔之所以會傳真心話郵件，應該是要我們回去吧？」

「那我就先告辭。」

「……嗯。」

「爲什麼你們都……是水島同學找的？」

翼點頭。

黑木對動搖的幽靈子露出奇妙的笑容，久違見面的地點竟然是在病房，當然會感到尷尬。但是，用那種僵硬的笑容面對昔日的朋友，實在是太生疏了吧。

「一點都不適合──」

「笨蛋──我不是說好幾次了，今年不借你們看嗎？連我都沒寫啊。」

她默默點頭，解鎖之後交給了學。

話說到一半就停止的幽靈子突然別開視線。

「啊？爲什麼啊，跟你剛剛說的不一樣啊！我要回去了。」

「……好久不見。」

「這個……是場面話郵件喔。」

「是這樣嗎。」

「那我們要好好地聊，大地也要照做喔。」

不知道是爲了糊弄過去，還是真的想到這件事，翼說出了非常厚臉皮的要求。

「……因爲給你添麻煩，讓你擔心。」

「就是……該怎麼說，不可以只聊蠢話。」

連絡到黑木的當下，代表新田已經完成她的任務。接著……就是要互相面對自己的心情了吧。從新田跟黑木說事情始末，到決定要來探望幽靈子爲止──學並不知道中間經過了怎樣的情形。不過，在他們心底的某處，應該一直寄宿著罪惡感吧。所以新田之前纔會自己過來探望幽靈子。

「……大地是麥可？」

學說。

「然後……？」

接著進來病房的，是一位沒見過的少年。輕便適合運動的黑髮，再加上會令人聯想起運動社團的緊實身軀。學光靠這兩個特色，就知道這個人是黑木涼太。

「深月……？」

「……嗯。」

幽靈子搖頭。

「我啊。」

痛楚會讓孩童變成大人，大概吧。因爲他自己還是個小鬼，不明白太困難的事情，也不知人間疾苦。所以纔要與人相處，感受到痛楚，然後成長。如果碰觸親近的人在心底深處的心情碎片，疼痛就會隨之而來。如果說那就叫做成長，或許真是那麼一回事，也或許不是那麼一回事。

「對了，說到要聊，你們還有事情瞞著我沒說吧。」

學看不見幽靈子望向窗戶的臉。她沒有回答，也沒有搖頭。反倒讓學覺得或許這就是答案。

學他們應該也一樣吧。他這樣想。

『From:mizuki──怎麼不從這世上消失。』

離開醫院後，學突然開口問。

新田是怎麼想這件事的呢？纔剛跨過病房的門檻，她就雙膝發軟，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就垂著頭，不知道是安心還是失望。

「不是真心話，剛好相反。」

「喂翼。」

「你知道《彼得潘》嗎？」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然後哈哈大笑。大地看得目瞪口呆。

「什麼是好好地？」

「……所以我們其實是彼得潘嗎？」

「既然知道就不要做啊，既然要道歉，就不要做啊。」

「咦？怎麼辦啊？只剩明天而已耶！」

「我哪知道！自己寫啦，那是你的作業吧！」

「你們感情真好。」

「學，你幹嘛置身事外，笑什麼笑啊！」

學聳肩嘻嘻笑。

雖然寫暑假作業很重要，但是，大地把更重要的作業放在這裏了，所以纔回來拿。暑假作業可以再想辦法，但是他放著的東西可沒辦法這樣，非得自己親自回來處理不可。在夏季期間，在暑假結束前。

──永遠都是三個人，不要改變喔。

學突然想起翼以前說過的話。

「不改變真難啊。」

「嗯？」

「翼之前不是說過嗎，希望我們永遠不要改變。」

「啊……大地當時還說不可能呢。」

「是嗎？我忘了。」

大地抬頭望著天空。

「那邊的星星很美。」

他呢喃說道。

都會的天空被夜幕籠罩，星星一點一點地出現，勉強看得見一等星。不過，昨天在牧場──看到了滿天星斗，彷佛是從打翻的水桶中灑出來似地。

「……改變也沒關係吧？反正不是全部改變。」

大地聽見自己如此說道。

「嗯。」

「暑假作業。」

「作業。」

雖然明天要上學，大地還是決定住在學的家，連翼也跟來了。學在客廳鋪了三牀棉被，三個人都沒睡覺，徹夜聊天，彷佛就像校外旅行的夜晚。聊天時收到了好幾封真心話郵件，但是大家都沒有看。因爲大地說，要講真心話，只要互相看著對方的臉說就好了。

「反正你們一定沒寫，今明兩天快抄吧。」

大地說完後，把整疊紙張硬塞給他們，隨後便嘻嘻笑著揮手離去。

學點頭。

原本以爲大地是因爲要搬家，才一直說不借他們看，結果他仍然是個愛唱反調的彆扭人。

＊

「咦？」

大地說完後笑了。感覺好久沒見到他這毫不扭捏的單純笑容。

九月一日，學和翼兩個人要去上學。他們要好好地讀書，好好地用真心話碰撞，爲了確實成爲大人。

不過，最後彼得還是放棄了，他和叮噹一起回到夢幻島，三姊弟也回到了現實世界的牀上。等他們變成大人時，便再也沒辦法前往夢幻島了……

翼說。

雖然三人混在一起的時間很長，卻幾乎不曾像這樣子聊天。翼總是說著蠢事，大地吐嘈，翼欺負大地，學也趁機欺負一下──因爲聊了一堆蠢話，大家才以爲幾乎沒聊過真心話。結果，那天直到最後還是以蠢話作結。

此時，學發現這半年來一直盤踞在三人胸口內的彼得潘，似乎無趣地飛向天空。故事的最後，彼得爲了讓溫蒂他們放棄回到自己的家，便先走一步，把開啓的房間窗戶緊閉並上鎖，那是父母爲了讓他們三人可以隨時回來而開啓的窗戶，彼得選擇關上，想營造出父母不歡迎溫蒂他們回來的情景。

「嗯。」

隔天出門時，大地突然遞給學和翼一疊紙張。

「這什麼？」

花了好幾秒才理解大地的話中之意。

翼訝異地問。昨天明明說沒寫，原來真的有寫啊。單純是義務感使然，還是爲了他們倆寫的呢──大地沒說，但學多少已經明白了。

「明明都要轉校，你還是寫了？」

「不要一臉接受的神情啦，害我覺得很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