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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撤銷Memory

《青春期超感應》 · 天澤夏月 · 1.1萬 字

學和大地、翼三個人混在一起,是從高一夏天左右開始的。剛好是在差不多一年前。一開始,學和大地比較熟,也就是在他們跟翼、幽靈子因爲換位置而被分配到同組之前。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和大地聊起來的,不過,因爲他們倆都是回家社,放學後就很閒,常常在校園角落的籃球框下進行一對一比賽。學邀他打籃球,而大地即使一臉不願意,卻還是答應了。

翼是後來才加入他們的。就像貓一樣,自然而然又乾脆地加入。

她在那時候就被取綽號爲「運動外套女」,頗爲知名,學和大地也都知道這號人物。剛好因爲那次的換座位,讓他們三人和幽靈子被分在同一組,進而得以稍微聊個天。但翼是個不跟男同學或女同學特別好的奇怪女生,幽靈子也是。

某天,翼碰巧經過籃框附近,興致勃勃地追著學和大地互相搶奪的籃球去向,彷佛一隻追著毛線球跑的貓。

大地一把搶下學投籃投歪的籃板球之後,一時興起就把球傳給翼,翼也喫驚地接下一記漂亮的胸前傳球。

「想玩的話就代替我上陣吧?我已經快熱昏了。」

大地說完後,用拇指比了比學。翼交互看著籃球和學三次左右,突然理解對方跟她說了什麼,便放任球往地上掉,慌張地左右揮動雙手,並說:

「啊,不行!我完全沒有打籃球的經驗!」

「我們也沒有很會打,只是在玩而已。因爲那傢伙想玩,我就稍微陪陪他罷了,跟會不會打籃球沒關係,我們也沒有要求到那種地步。」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學,那舉止就像是隻初次有人給它飼料喫的貓。

「規則隨便決定就好,反正也沒有裁判。」

學笑著說,似乎才終於讓她解除一點警戒心。她戰戰兢兢地撿起籃球,踱步往前走,開始在學的面前笨拙地運球。熱昏的大地則直接仰躺在球場上。

「你叫什麼名字?」

學問道。當時的他只記得對方是運動外套女。

「翼。羽宮翼。」

少女用有點僵硬的表情自報姓名。

「打籃球的經驗呢?」

「沒有。完全沒有。」

老舊的籃球發出鈍鈍的聲音,在少女的手上和地面上來回。

「OK,你就按自己的步調玩玩看,知道二次運球和走步嗎?」

開始放暑假的幾天後,翼一如往常地傳來「去玩吧」的郵件,大地雖然回答:「拒絕。」卻還是被拖出來打籃球。來到學校才發現大地和翼早就已經到了,幽靈子也出現在花壇附近。

「你實在毫無危機感耶。」

因爲,如果郵件是真的,那不就是超能力了嗎?不應該有那種能力,侵犯隱私權也該有個限度。

「不是隻會發送給朋友嗎?你們是朋友嗎?」

大地邊搶籃板邊說。

攻守交換了好幾次後,翼越來越入迷,畢竟她本來就喜歡運動吧,她雙眼發亮追著球的模樣,與其說是少女,不如說更像是少年。或者說,像貓。

「因爲真的沒有大礙啊。」

莫名理解翼真正想問的事情後,學開口說道。

「在想一點事情。」

結果學還是全說出口了。既然翼已經收到那封郵件,自己的理性也不得不承認了。明明沒有親口說出來,但剛剛心想的事情完全被郵件說中了。

「你認爲那郵件是真的嗎?」

「……和新田深月?」

「交換。」

郵件內容很短。

開始運球時,大地這麼說。

「學。」

「嗯?」

如果這真的是真心話,她不就是爲了別讓郵件察覺,而隨時壓抑自己的內心話嗎?感覺真是諷刺。

「即使如此都還是很在意她的話,感覺好像需要更特別的勇氣,或者說……」

「……我覺得,她是個寂寞的人。」

「好像是。」

「……什麼事?」

他本能地如此認爲。即使如此,他的理性並不接受。那是不可能的,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沒問題嗎?」

翼高舉著手機。有股不好的預感。

究竟是……翼緩緩打開的螢幕,正顯示著眼熟的郵件格式。

學邊說邊擠出笑容。看起來像是趁著回答大地時順便努力說服自己。

即使如此,翼還是沒有任何危機感可言。大地倒是稍微擺出了思考的模樣。

──好想要朋友。

翼一臉正經地繼續問學:

在開口朝左的方形校舍中庭,自動販賣機區絕妙地有影子遮蔽,是夏季最棒的避暑勝地。學邊煩惱要喝可爾必思蘇打還是一般的可爾必思,邊對翼說教:

學皺著眉說:

「你好像在發呆。」

「我收到了怪怪的郵件耶。」

也忘不了當她面無表情地說「一直孤單一人」的臉孔。

應該沒有。他不曾被大地或翼問這種事情,所以也不太清楚。他偷看買了茶之後像個老爺爺般啜飲的大地一眼,但是大地什麼話也不說。結果學選了碳酸飲料。

所以他們才合得來吧。

「是喔?話說回來……」

翼的聲音讓學回神。

「我就是認爲有大礙。」

「你應該表現得更訝異點吧,例如到底是怎麼送來的。」

學一直忘不了,前幾天她那幾乎要消逝的笑容。

「那傢伙啊……我記得跟新田深月同學鬧出一些問題吧。」

學運著球閃過大地的阻擋並且投籃。這姿勢實在有點勉強,沒投進的球發出尖銳的聲響,彈在籃框的邊邊。

但是,就算學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翼仍然一臉不在乎。要說很像她的個性也的確很像。

「我們來交換郵件地址吧。」

「你跟幽靈子聊過了吧?」

翼點點頭,蹬著地面往前跑。

如果那是你的真心話,那就更應該跟你做朋友吧。

「設成黑名單拒絕收信不就好了?」

「對。她大概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不可抗力的郵件可真是討厭啊。」

『From:gaku──那是真的真心話郵件。』

「很好,來吧。」

「你嗎?」

她好像準備說出什麼重要的句子──結果還是把話吞下肚子不說。這種事情學是看得出來的。

「嗯。」

自己應該辦得到什麼吧。

「因爲這傢伙是個老好人啊。」

看著以夏空爲背景的幽靈子,感覺只有她的身影掉了色,像是黯淡的藍色,近似於灰色的冬季天空。不管是唧唧鳴叫的蟬、某處因爲風吹而發出叮鈴聲的風鈴、運動社團發出的加油聲或吹奏樂社的音色等,彷佛只有她那塊身影的夏天已逝,一片寂靜。

「怎麼可能──」

「咦──那種小事就別管了啦。只不過是知道了真心話,又沒什麼大礙。」

大地嘟噥著吐嘈。

「不,沒事。」

和幽靈子聊天后的結業式當晚,學又收到一封她的真心話郵件。看來真心話郵件已經徹底把她視爲朋友看待了。明明他們之間的對話如此僵硬。還是說,正是因爲如此,才必須要用真心話互相瞭解對方呢?

學很煩惱,不知道該不該跟他們說他和幽靈子之間的事,雖然他到現在仍然對郵件的真僞半信半疑。不過,至少他認爲,幽靈子並沒有說謊。但是,畢竟校內有關於她的那種傳言,學對她的瞭解也僅止於表面而已。如果真心話郵件沒送來真正的真心話,學也不可能明白她究竟在想什麼。不過,他的直覺告訴自己,她並不是會說謊的人。

「不知道……」

「喔?」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收到岡同學的真心話郵件啊?」

翼突然插嘴,學又強迫自己擠出笑容。

學笑著說。他認爲自己應該有笑。

翼傾斜藍色的寶特瓶裝運動飲料,咕嚕咕嚕地喝下口。

「你們在聊什麼?」

「是沒有啦……」

「這個,有寫名字的真心話郵件,怎麼想都很奇怪吧?那個網站應該沒有掌握任何人的情報,卻有辦法知道別人的真心話,難道你是被網站管理員跟蹤了嗎?」

「我覺得……」

「沒有意義啊。因爲根本不知道寄信的人是誰。」

「是沒錯啦。因爲岡同學很難接近,沒辦法輕易地找她說話吧……應該說,就算是我,也曾經想著如果可以跟她做朋友就好了。可是對方感覺沒有想交朋友的意思啊。」

「之前說的郵件呢?」

學喃喃說道。如果郵件是真的,既然有辦法窺探他人的真心話,應該也有辦法知道他人的本名吧。根本沒有必要特地跟蹤人。

「喔……」

「岡同學。」

「怎麼?」

「嗯。」

學強烈地表示同感。翼點點頭,說:

「我認爲她跟那個女生絕交的原因,就是這郵件。」

『For the stagnating teenager──想知道朋友的,真正的、如假包換的真心話嗎?』

他覺得他們並不是朋友。

「你這什麼意思?」

那是如假包換的真心話郵件。

「目前還沒收到。」

學稍微思考了一下,又再度去找她。

後來好幾天,當學和大地打籃球的時候,翼會突然現身,理所當然似地和他們混在一起玩一對一。不知不覺間,他們三人也就理所當然地一起行動了。

大地訝異地眯著眼睛。

今天的天空也很藍。可是,幽靈子的周遭一定仍然是灰色的。

「你說得對。」

「喔──真的真心話啊──所以那郵件是真的囉?」

「可是仔細一想,你從一年級的時候,好像就很在意岡同學的事情。而且她總是一個人獨處,我們大家換座位後坐在附近時,你也常常找她說話對吧。」

看來翼輸給大地了。學從翼的手中接過籃球,進入攻方的位置。大地正站在守方的位置。

「……可是,這樣就代表,真心話郵件不是真的吧?」

翼的收件匣裏面也有這封信,她說是昨天收到的。令人訝異的是,她立刻就回信寫著「想知道」,後來便收到寫著「OK」的郵件了。看來和學經歷的過程一樣。

即使是暑假期間,幽靈子仍然在花壇附近蹲下來彎腰剷土,她弓著背的模樣,就像是被肉食獸盯上的小動物般。從這角度看,真的很嬌小。好像是害怕著什麼東西而將自己蜷縮起來。

「你隱瞞了什麼事情不能被我知道嗎?」

『From:yoruko──好想要朋友。』

學這麼說。他覺得這是最好的方法。

幽靈子似乎感到困擾地往後退。學慌張地揮手說:

「只是要交換郵件地址而已,真的,就這樣。」

只是自我滿足罷了。不過,說不定這麼做是有意義的。而且比收到真心話郵件還要有意義。

「我不會傳郵件給你的。不行嗎?」

「……不傳郵件,卻要我的郵件地址?」

「你要不要傳郵件給我都可以。」

大概不會傳來吧,這點學很清楚。不過他認爲,知道自己隨時都跟對方有所聯繫,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

「那個,你之前說『被當作是朋友會很困擾』,是因爲會收到真心話郵件對吧?現在真心話郵件已經這樣子認爲了,只不過是交換郵件地址,也不會突然提高收到信的頻率吧?然後,你就算看到我的真心話也沒關係。就算被你知道什麼,我也不會生氣,所以……」

幽靈子沉默不語。

「……即使如此也不肯的話,那沒關係,我不介意。」

雖然並不是不介意,但也沒辦法。被她拒絕到這個地步,也不該再雞婆下去了。

嘟嘟──某處的手機開始低吟,不是自己的,是幽靈子的。她把手插入口袋中,稍微迴避學的視線,看了一眼已經開啓螢幕的手機。說不定是真心話郵件。學的。

「……我知道了。我用說的,打下來吧。」

不知道郵件裏面寫了什麼,幽靈子看完後如此喃喃說道。

學呆滯了三秒左右,慌張地拿出自己的手機,因爲他在這瞬間不知道幽靈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又停頓了好幾秒,才理解對方願意給他郵件地址。再花了一秒左右理解「打下來」的意思。「咦,你有紅外線吧?」他不禁訝異地說。

「紅外線?」

「那支手機是多久以前的?」

「大概在國中畢業前買的新機。」

「那應該有附吧。」

「女生之間也會談戀愛啊。」

「然後因此不小心知道朋友的祕密時,你會怎麼做?」

「你不會說出去?」

優毫無興趣似地附和。她仍然低著頭,啪噠啪噠地甩動自己的雙腳。

「嗯──」

想像了一下把頭髮綁在後腦杓並穿著浴衣的翼,感覺似乎很有女人味。

視線片刻不離手機的優終於轉頭面向哥哥。

她點點頭,聽話地整個人僵在一旁動也不動,雖然因爲瀏海蓋著她的臉所以不知道她的表情,但應該是沒有生氣吧。

再繼續追問下去大概會被優隨便臆測,學便直接說:「沒錯,是心理測驗。」好不容易矇混過去。你是個非常爲朋友著想的人呢──學隨便說了個解答後,優意外地開心的不得了。

沒錯。原本要如此回答,但學突然想到,他雖然知道自己的紅外線鈕在哪,但幽靈子的手機紅外線要從哪邊啓動呢?

學和翼碰巧在大地不在身邊的日子中,收到了一封和平常有點不一樣的郵件。

學實在無法說自己收到了如假包換的真心話郵件。

「我沒聽說會下雨。」

學突然想起。女校當然只有女生就讀而已,真心話郵件基本上應該是隻會發生在同校人士身上吧。

「位置?」

「只要靜靜等待就好嗎?」

「聽說只是短暫陣雨。」

「那個應該是相機。啊,應該是旁邊那個吧。」

「喔?想看嗎?小翼我穿浴衣的模樣。」

「玩太多了吧。你們有沒有寫作業啊?」

簡樸的白色手機。看起來就只是一支再普通不過的攜帶用電話。當然,說不定她也有拿手機來玩遊戲,但實在有點難以想像。接過她手機的瞬間,學因爲稍微碰到她的手而心跳加速了一下。那是比想像中溫暖又柔軟的手心。

「怎麼做……當然是保密啊。」

「去年莫名過得很糜爛,今年我們要有計畫地玩耍!」

翼連續好幾天都沐浴在陽光之下,卻似乎沒有曬黑,精神抖擻地說:

一開始跟大地說的時候,他還很難得地裝傻說:「咦?你確定不是弟弟嗎?」或許學看起來很像是有弟弟或是姊姊的人吧。他曾經被翼說最不可能有妹妹,再來是哥哥。不過,水島優無庸置疑是學的妹妹,今年成了國三生。

學無視妹妹厭煩的反應,繼續問說:

夏天不知不覺中流逝而去,時節到了八月。

這些特徵先不管,說到國中女生,都會有對流行很敏銳的刻版印象。學之所以突然在飯後找正在客廳玩手機的優說話,也是因爲這個印象的緣故。

「如果送來了某某人喜歡某某人的郵件,要怎麼解釋?」

翼遲到了幾分鐘,她不準時已是家常便飯。先進去館內寫作業的學看到翼露面時,只抬起手打個招呼。

只要學說自己有妹妹,大家每次都會很喫驚。到底是爲什麼啊?

「……我知道了。」

原來她從國中時期就有手機了嗎……?雖然學也很驚訝這個資訊,但從來沒交換過郵件地址這個事實又令他更喫驚。這個人到底多不常跟人交流啊?

「我知道,我知道啦。」

大地難得一邊冷笑一邊回話。

「我發送給你接收吧。」

「我把頭髮留長了,應該差不多可以綁了吧。」

「我想想,應該是黑色的。」

「我們學校已經對那個退燒了吧。前陣子超級流行,大家都是聽學長姊說的,現在倒是很複雜……好像被拿來用在霸凌事件上,所以老師嚴正地警告了大家……就算偷偷去登錄,也不能公開到處說,所以就退燒了吧。」

『From:tsubasa──好想喫冰。』

「嗯──?」

「這次的夏季祭典,我們三個一起去吧!」

懶散的妹妹沒有應聲回頭,仍然保持原來的姿勢回答說:

他們三人不只收到對方的真心話,連班上其他同學的真心話都零星傳了過來,雖然也都是些枝微末節的內心話,但學提議,這些事情只要他們三人知道就夠了。幽靈子就是一個範例。既然那些真心話是本人不想給人知道的東西,不要到處宣揚比較好。關於這點,其他兩人也馬上表示同意。保護個人隱私……雖然還不至於嚴格到這種地步,但這點程度的體貼仍然是必要的。

「你不也騎了腳踏車來嗎?」

真心話也可能會同時發送給兩個人。舉例來說,有一次,學在某個假日一個人偷偷跑去新開幕的拉麪店嚐鮮,這段期間明明三個人都沒碰面,也沒有連絡,但其他兩人卻都靠著真心話郵件知道了這件事。連收信的時刻都完全相同。

「上了高中之後,一次也沒有。國中時,我都全部用打字輸入的。」

「只是假設而已──如果真的有真心話郵件,你會怎麼辦?」

這樣說來,果然是幽靈子從真心話郵件中得知祕密以後,親自告訴他人了吧。雖然不知道幽靈子那個傳聞的真實性,但是,當時的幽靈子彷佛有著通靈的能力,因爲她知道朋友的真心話。她應該可以自行判斷要不要揭發,卻不知道爲了什麼,選擇揭發新田的祕密。

新田說自己是被害者,既然如此,新田是不是也知道真心話郵件的存在,明白幽靈子是藉此得知她的祕密呢?……不,不對。如果真是如此,新田沒有理由怨恨幽靈子。如果新田知道真心話郵件的存在,應該會理解那郵件的性質,也會知道大家是沒有辦法拒收的。也就是說,新田其實不知道真心話郵件的事情。不這麼想就說不通。

他的妹妹會在放學回家時跟朋友買食物邊走邊喫,在站前閒晃並買買東西,偶爾跑去玩拍貼。基本上也不怎麼尊敬哥哥,隸屬於籃球社,頭髮稍微染成茶色,是個隨處可見的國中女生。就是個名正言順的THE•JC〈注3:女子中學生(Joshi Chugakusei)的縮寫。〉。如果這樣跟她說,她大概會賞哥哥一拳吧。她和學一樣,是個名字完全沒有反映在個性上的妹妹。

「……你沒跟人交換過郵件地址嗎?」

如此一來,學就和岡夜子交換了郵件地址。一排無生命的文字一直維持著初期的設定字串,完全沒有修改過吧。即使如此,那仍然是一段讓人覺得有某種事情稍微往前邁進的溫暖帳號。

「抱歉。」

後來,他們三人也逐漸習慣真心話郵件的存在。

翼一邊小聲道歉一邊坐到學的對面。她的頭髮溼答答的,仔細一看,發現她根本沒帶傘。

優還惡作劇地補充說:「哥哥你也交個男友好了?」

「纔不會,如果是朋友的話。這是什麼怪問題?你們學校流行什麼心理測驗嗎?」

「翼,你有浴衣嗎?」

優果然也知道。真要說起來,國中生應該比較喜歡這種東西吧。網路上也出現了一些情報。但實在沒搜尋到關於真正的真心話郵件的事情。

學盯著優的髮旋一陣子。

她用力踹大地的小腿之後,粗魯地抓抓自己的頭髮。

「借我一下。」

「你知道你的手機紅外線位置在……應該不知道吧?」

「你穿得像女生到底會是什麼樣子呢?」

「這個?」

「這跟那沒關係啊,女生之間的霸凌可是很陰險的。」

「真的嗎?」

收到第一封真心話郵件時,大地激昂地說著:「幹我什麼事!」結果後來三個人一起出門喫了冰。就算有了真心話,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被翼耍著玩。

「嗯──與其說是流行,不如說我略有耳聞吧。」

「失禮的傢伙。」

「……咦?可是你不是讀女校嗎?」

「我們看起來像是有寫嗎?」

「真的?」

她不是壞人。學到現在仍然這樣想。正因如此,眼下的結論也讓學煩惱不已。

「……如果啊……」

就算知道朋友的祕密,也不會說出去。優說得沒錯,是好友的話更應該這麼做,可是,假設幽靈子靠著真心話郵件知道新田的祕密,她又爲什麼故意告訴其他人呢?

這是今年第二次講這句臺詞。他今年特別煩人。

「這個?」

很爲朋友著想的回答,意外到讓學忍不住眨眨雙眼。

大地老樣子地繃著臉說道。他倒是有點曬黑了。

「我不知道。」

「幹嘛?你今天很煩人耶?」

「……有點興趣。」

「你知道真心話郵件嗎?」

「雖然我沒看過就是了。」

終於連大地都收到寫著名字的真心話郵件了,看來他和學一樣重蹈覆轍,做出一樣的行爲。他在一瞬間擺出了想要知道他人真心話的神情,彷佛是潛藏在心底的真心話。

她想擺出性感姿勢似地做出美女回眸的動作,但穿著運動服的她就算做了也毫無魅力可言。

以結果來說,真心話郵件或許真如翼所說的,沒什麼大礙。收到的都是一些枝微末節的真心話,雖然也有以前不知道的真心話,但也都是一些不足掛齒的小事。其實喜歡這種漫畫、其實討厭誰、其實在去年的情人節中拿到了幾盒巧克力等……只會讓人覺得原來自己一直都不知道這件事,然後察覺到原來彼此都不是那麼地瞭解對方。雖然多了很多話題可聊,但心情也有點複雜。有時候,只要問大地和翼一些會深入對方內心的問題時,也會有所躊躇。明明他們是最要好的朋友,真是不可思議。

「傘呢?」

「怎麼做?」

學邊笑邊看了一眼翼的打扮,今天也很男孩子氣。

被大地教訓都不寫作業的他們,決定約在地方圖書館稍微自力救濟地寫寫看。學先騎腳踏車抵達,等待的時候下起了雨,雨水打落在中午發燙的柏油路後立刻蒸發,一股熱氣包覆著城鎮。天氣預報說會下一場短暫陣雨,學便姑且帶了傘出門,如果回家時還沒放晴,便打算撐著傘走回家。但他還是賭雨會停。

優嚇了一跳,肩膀抖動了一下。

「喂,優。」

「開玩笑的。」

「我傳一次看看,你靜靜地等。」

「……之後哭了我也不管喔。」

「啊──怎麼?你的學校也很流行嗎?」

把頭髮往上撥的翼看起來比平常還要豔麗一點,讓學不禁微微地別開視線,然後裝作沒事地說:

被用來霸凌。那的確很像是會被如此惡用的東西。就算是假的真心話,不論真僞如何,還是會被人說三道四。

「按下這裏就會出現接收,在接收完成以前靜靜地等待吧。」

翼賭氣般地指著放在桌上的鑰匙說道。學則是聳肩回說:

「我也有帶傘。回家時如果下雨再用走的就好。」

「啊──好啦好啦你準備萬全啦。」

翼鼓著臉打開書包,這次則是嘟噥著說:「忘記帶鉛筆盒了……」學早就猜想到會有這種狀況,便默默地把準備好的備用鉛筆和橡皮擦遞給她。

努力了兩小時左右,消化了好幾張講義。外頭的雨也剛好停了,他們決定趁機離開圖書館,到戶外透氣。

雖然還沒放晴,但云都飄到遠方去了。聽說今晚開始可以看見流星雨,說不定真的看得見呢。蟬鳴聲在雨後的天空之下響起,雖然溼度還是很高,但因爲下雨而降溫的空氣讓肌膚覺得舒爽多了。

「嗯嗯──」

翼像貓一樣伸展著背,從後面看來,她的頭髮的確長了一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剪掉,不過,還真沒看過她的頭髮超過肩膀的模樣。現在髮尾已經碰到肩膀了。

「留長了耶。」

學不禁開口說道。

「啊,頭髮?」

翼用手抓著自己的後方頭髮,笑著說道。

「好像可以綁起來耶。」

「真不適合你。」

學笑著挖苦她。她今天也穿著工作短褲和T恤這種隨意的打扮,再戴頂鴨舌帽,還真看不出來是女孩子。

「學你也很失禮耶。」

翼把雙手插到口袋裏,賭氣地說:

「我希望你們可以稍微把我當作女孩子看啊。」

「原來你想啊?」

學笑著問。他以爲翼也會笑著回話。

翼寫道。

「跟平常差不多吧?」

翼這麼說。她應該沒有惡意吧。或許她在某方面已經抓住了郵件的本質,單就這封郵件來看,的確是沒什麼大礙,難道是學自己想太多了嗎?……不不不。

「不,如果真的辦得到,那也未免……」

「要是真的辦得到……可不只是侵犯隱私的程度耶。」

「……啊,對了。」

「不,很不妙吧。」

「爲什麼?」

『誰要喫啊。晚餐早就喫過了。』

翼回道。學慌張得不得了,他還沒有準備好要回那封郵件。

『回覆這封信,可以撤銷taichi的真心話。』

到了晚上,翼傳了郵件說收到了奇怪的真心話郵件後,大地回了一封冷淡的回信。大地的郵件仍然不會加上任何表情符號或顏文字,看起來格外冷漠。一如既往的冷淡回答,很像大地的作風。

「可是這麼一來,大地就不再討厭青椒了,從這點看來應該不是壞事啊。」

『撤銷啊。』

「只要回信,大地就會喜歡喫青椒嗎……?不覺得有點好玩嗎?」

「嗯……也對。我也不希望之後被他罵。」

學明明也這樣子認爲,卻回答得好像很意外似地。

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內容並沒有讓人那麼驚訝,因爲大地的好惡非常分明。就算是類似的東西,也可能有喜歡與不喜歡之分。例如他喜歡獨角仙,卻很討厭鍬形蟲。理由不明。

學安心地吁了一口氣。他自暴自棄似地把已經打好要回信給真心話郵件的內容送了出去,然後整個人躺在牀上,雙手蓋住自己的雙眼。既然不會有所變化,那發送給自己和翼的郵件又有什麼意義呢……?

剛好遇上紅燈,腳踏車停了下來。學轉頭往後看,翼的表情沒什麼深意,她的提議純粹只是因爲好奇心使然。

雖然這不是什麼必須要道歉的事,但趕快換個話題比較好吧──學解開腳踏車的鎖,拍拍後座,問翼要不要載她到車站。坐在淑女車的後座絕對不會舒適到哪去,但翼還是點點頭,直率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小心翼翼地送出。

『我就說吧。人類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改變。老實說,我到現在對這什麼真心話郵件還半信半疑咧。』

「什麼?」

『翼等一下。』

「是嗎?」

翼在事情越來越複雜的時候突然吐嘈。

『所以我們正在問你該怎麼做纔好啊。』

前半句是對翼說的,後半句是對學說的吧。

「啊,彩虹。」

「這次啊,我收到了跟平常有點不一樣的郵件。」

搞什麼啊,結果根本沒變嘛。

「你有把卷軸拉到最後嗎?」

從圖書館到車站幾乎都是下坡,不太需要踩踏板。即使如此,學還是肩膀僵硬,大概是因爲感受到背後翼用力地抓著自己的觸感吧。仔細想想,真是不習慣。

雖然並沒有違反了什麼法條,但似乎侵害了人權。最重要的是,直覺告訴他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翼提議。

翼用腳尖踢飛小石子,嘟著嘴巴。真是稀奇的反應。她很少會擺出不愉快的神情。

『什麼嘛──根本就沒變啊!』

「卷軸?」

……咦?

「只有某一次,大地騎腳踏車上學,忘記是爲什麼了。只有那時候曾經兩人共乘腳踏車,我坐在大地的腳踏車後座。今天還是第一次坐在你的後座。」

翼把手機舉到他的眼前晃啊晃,仔細一看,畫面上的確有出現滾動卷軸,平常的真心話郵件內容很短,不需要滾動卷軸也看得完。究竟……

翼突然拿出手機,讓學失去了繼續追究剛剛話題的機會。

不過,大地都已經豪爽地回信寫著:

『討厭。』

「這什麼啊……?」

『話說回來,原來大地討厭喫青椒啊。好意外──』

翼在背後開口說道。

「是嗎?」

『我已經送出了──』

「對啊,平常你就算是騎腳踏車,也會配合我和大地,牽著腳踏車走路。」

這句疑問句寫在郵件的最後一行,學看了之後開始用拇指在手機上打字。

『可是啊,要是大地真的因此改變,會很不妙吧。』

學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沒有回信。

大地回信了。

「喂,我們試試看吧?」

『確定是真的嗎?』

學才正要回覆那封郵件就停下了動作。他呆呆地盯著窗外,夜幕低垂,大地應該喫完晚餐了吧。還是說,飯冢家還沒開飯呢?如果晚餐的餐桌上出現青椒,大地突然大口吃得津津有味,怎麼想都很詭異吧……

『好──那我就回囉。』

腦裏浮現出翼嘟著嘴的表情。

「咦?真的嗎?」

『From:taichi──討厭喫青椒。』

『喫青椒了嗎?』

「……是喔?」

太快了吧。真的假的?

翼把郵件頁面的卷軸往下拉之後,底下寫著這行字。

「……想啊。如果我這樣說的話,你一定會笑我吧。」

『況且可以讓自己不再討厭青椒也很棒啊,試試看吧。』

『……大地?』

翼說完後就闔上手機。紅綠燈變成了綠燈。

『囉嗦。總之你就先回信看看啦。』

已經開啓螢幕的手機突然從學的後方遞了過來。他整個人被翼的身體貼著,莫名其妙地臉頰發燙。他裝作平靜地看了螢幕一眼,上面寫著這樣的文章:

未免太詭異了吧。雖然這郵件本來就很詭異。

「啊,那封我也有收到。」

學皺著眉嘀咕著說。

「這麼說來好像很稀奇。」

翼漫不經心地回答。

『大地,你喜歡青椒嗎?』

看了回信之後,腦內莫名浮現出大地冷笑的模樣。他是不是對真心話郵件太不屑一顧啊?

「總之……得先跟大地討論吧。現在這可是我們三人的問題,如果他覺得回信也沒關係的話,那就回吧。」

學在回信時不禁直接開口說了出來,他覺得不應該做這種事,畢竟也可以先去問幽靈子再說。如果是幽靈子,應該會知道回信後將發生什麼事吧。

雖然學假裝忘記,其實他還記得當時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看到翼毫不猶豫地坐上大地的腳踏車後座,心中浮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雖然現在纔想起來。

「對吧?跟平常不太一樣。」

黃昏時的天空中,架起了一座薄薄的七色橋。

大地如此回信寫道。後來馬上說要寫作業,就離線了。

『不管怎麼討論,不直接試試看根本不知道真假。』

「我們共乘腳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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