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初戀Delete
《青春期超感應》 · 天澤夏月 · 2.7萬 字
之前,他們藉由真心話郵件得知一個真相,那就是大地在今年二月的情人節時收到了三盒巧克力。據說有兩盒是親手給的,還有一盒放在鞋櫃裏面。大地主張三盒都是義理巧克力〈注4:一般指女性在情人節當天,爲了表示感謝、或使雙方關係更融洽而送出的巧克力;送給真正心儀對象的巧克力則是本命巧克力。〉,也都已經回禮給對方,但似乎沒什麼進展。實際上或許真是如此。不過,那個冷漠又嘴巴壞的大地竟然受女生歡迎,令學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大地意外是個大紅人,他似乎沒有那麼常跟女生說話啊。雖然學也拿到了三盒左右,卻覺得好像輸給了大地,還鬧了一段時間的彆扭,甚至被翼嘲笑,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這麼說來,學沒有收過翼送的巧克力。明明大家那麼常混在一起,聊著蠢事。他們三人相處的模式並沒有所謂的男女之情,但學最近常常意識到翼的存在。這並不代表學喜歡她,而是在無意間認爲,不希望翼被任何人搶走。不如說,不希望翼變成別人的東西,這說法比較接近吧。大概像是「你以爲你誰啊」的想法吧。正因這種心態,得知她沒有送巧克力給任何人時,還隱隱地覺得放心。要是把這想法說出口,就算是大地應該也會出聲嘲笑吧。所以,學並沒有跟任何人提及。
*
真心話郵件的發送頻率會隨著自己和對象的親密度高低決定。也就是說,以學爲例,他最常收到的是大地和翼的真心話。其次是有時候會在班上聊天的大井,偶爾會收到優的真心話(這郵件似乎無法辨識兄妹和朋友的差異)……再來就是,幽靈子的。
幽靈子的真心話,幾乎都是非常枝微末節的小事。喜歡夏天、喜歡番茄、喜歡紫陽花、喜歡牽牛花。喜歡夏天這點令人挺意外的,不過仔細想想,幽靈子以前是園藝社的人嘛。就算喜歡綠意盎然的季節也不足爲奇。
學想知道更多與幽靈子的祕密相關的真心話,但是真心話郵件傳來的幽靈子真心話,幾乎全都是那些細微的小事。真心話郵件似乎會計算在某個時機發送,就算學在心底迫切地想看到他人的真心話,也沒辦法選擇在他想要的時間點收到。
說真的,這到底是怎樣的系統啊?
大地還是對於真心話的「真僞」心存懷疑,翼則是不怎麼在意這種小事,只有學特別介意。如果去追究真心話郵件的源頭,究竟會是什麼呢……?能夠讀取人心的郵件發信人,真的是人類嗎?──之類的。
就算開口探討這件事,大地和翼也總是愛理不理的,讓學想去詢問幽靈子的心情越來越強烈。還有很多事情想問她呢。
*
「哇啊,爲什麼哥哥你這麼早起……?」
暑假期間仍然要參加社團活動的優比學還早起,雖然她今年已經是個考生,但還是堂堂正正地穿上籃球社的運動外套。因爲她們在大會中接連獲勝,目前還沒有引退的打算。她還驕傲地說自己是社長兼王牌,當然不會輕易離開社團。在她看來,去年暑假總是很晚才起牀的哥哥,竟然比自己還要早出現在玄關穿鞋子,讓她訝異地睜大雙眼。
「我去散個步。」
「散步?你纔不是會散步的人咧。」
這句讓學聯想起翼的話,不禁讓他苦笑。
「真是對不起喔。」
「又是跟飯冢學長和羽宮學姊?」
用姓氏稱呼大地和翼,聽起來真是詭異。優也看過他們好幾次,而且跟翼的感情還不錯。
「不是。」
「所以是自己散步?」
「不是。」
「咦──那……是女友?」
不知道爲什麼,她一臉驚訝地呢喃著:
他其實也知道這個道理。
學慌張地回答。話已說出口,就無法再收回。
「深月是籃球社的。」
「國中時?」
學試著稍微探聽。
「那種事情算不上人很好吧。只是想給別人自己是好人的印象罷了……」
她一張一闔地開口說道。
「啊──不是啦,不是隻有我們兩人。」
幽靈子喃喃說道。
「我也覺得岡同學你人很好。」
學搖搖頭。故意想讓別人以爲自己是好人的話,一定不會說出這種話來。岡夜子是個好人,至少不是個僞善者。
從灑水壺中傾瀉而出的水柱似乎一瞬間變粗了。
「園藝社只有你一人?」
「可是……」
學有點賭氣地說完後,幽靈子視線飄移地說:
「繼續磨磨蹭蹭說廢話的話,真的會遲到喔。」
安。
「我以爲你不會來。」
時間彷佛就此停止。幽靈子整整僵硬了三秒,纔像是機器人般轉頭看著學。
他開始抱怨。幽靈子則傾斜著灑水壺替牽牛花澆水。
她明顯表現出自己大受打擾的模樣,讓學很困擾。
「咦?」
這時,學的手機開始震動。
「我又不是朋友……」
幽靈子停下腳步。
「好痛!」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學搔搔自己的頭,抬頭看著天空掩飾尷尬的情緒。
「大地和翼也會一起去。我想說機會難得,人多一點應該比較有趣吧。」
學看著用雙手壓著額頭的優,壞心地笑了一下,便伸手開門。
「你雖然說自己愛操心,但其實是擔心他們兩人吧?」
「大地和翼也都很沒有危機感。我覺得真心話郵件是很不妙的東西,但好像只有我自己像個愛操心的笨蛋……」
「……《彼得潘》。」
「不,因爲之前,我跟你約好不會主動傳郵件……」
學嘆了一口氣,追在她的後頭。如果每次都用這種方法分開,下次找她說話的難度會莫名變得更高。至少在離開前要說個拜拜吧。
「還有嗎?我聽說你以前參加了園藝社。」
幽靈子說。學點點頭,也只能點頭了。
「哼!慢走。」
幽靈子的表情陰沉至極。
「是喔,有喜歡的書嗎?」
她乾脆地回答後,拿著已經空了的灑水壺,慢慢地往水龍頭的方向走去。明明話才說到一半,今天絕對不能就此作罷。
她小聲呢喃,看起來好像心情很差,學不禁慌張地收起笑容說:
往隔著學校和車站的另一個方向走,經過遠離繁華街道的河川,再爬上位於路肩的斜坡後,會看到一座大神社。不知道神社裏祭拜著什麼神明,只記得大概寫著開運、良緣、學業順利之類的。對神明很失禮的是,其實學對神社一點興趣也沒有。以結果而論,對高中生來說,這是個只會在祭典、頂多新年參拜、祈求考試合格之類的時候會前往的設施罷了。八月十日。他跟大地和翼約在下午四點車站前集合。學跟幽靈子早十分鐘約在附近碰面。正當他心底隱隱認爲說不定幽靈子不會來的時候,就發現了對方的身影,還穿着平常的制服。
學模糊地在腦內思考,跟她開口道別前該怎麼接話纔好。
當她結巴時,又灑了一堆水出來。與其說她很怕生,不如說其實只是很笨拙吧,學突然如此想。她依然留著長長的瀏海,再加上今天戴的帽子造成的陰影,讓眼神看起來又更陰沉了。
還沒統整好自己的思緒就直接開口了。一定是今天早上優說了奇怪的話害的。
「那個,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那些真正的真心話郵件,到底是怎樣的機制,又是誰用什麼方式寄送的呢?」
「也不是什麼大事……」
「……今天有什麼,事情嗎……?」
是指大地和翼吧。還是說,學也包含在內呢?真心話郵件已經把他們倆認定爲朋友,所以學會收到她的真心話郵件,她也會收到學的。可是,在幽靈子的心中……
這好像是他第二次被幽靈子喊了姓氏。他盯著少女神情專注的側臉,從側面看不見她被長瀏海遮住的表情,雪白的耳朵和臉頰倒是被陽光反射到有點炫目。
他嚇了一跳,隨即在幽靈子的面前滑開手機。
「……呵呵。」
「喂,岡同學。」
學嘻嘻笑著把他的手機螢幕遞給幽靈子看,這麼做好像有點壞心呢。
學綁完鞋帶之後,回頭面對著優,用手指彈了她雪白的額頭。
學在一瞬間想像自己和穿著浴衣的幽靈子並肩一起走在夏季祭典中的情景……怎麼可能啊。
「我覺得水島同學人很好。」
「一個人沒辦法從事社團活動。」
「傳郵件問我就好了啊。」
對學來說,這句話無疑是晴天霹靂。
「……讀書?」
「你好像沒有理由拒絕了。」
「是喔……」
學半揶揄笑著說。她也稍微點點頭,並說:「我原本也打算那麼做。」
「……爲了問這種事情而特地過來?」
「因爲,你常常率先去做大家不肯做的事情,不是嗎?」
「咦?」
「所以還是有社員的嘛。在社團中……也有新田之類的人在吧?」
他苦笑。不論何時,真心話郵件就像事先策劃好似的,傳來的時機也未免太巧了吧?平常並不會覺得這是什麼好東西,但只有現在,他打從心底感激這郵件。
《彼得潘》。學只知道家喻戶曉的電影版而已。她是不是很憧憬不會長大的國度(夢幻島)呢?這麼說來,大笨鐘也曾出現在那個作品之中,是個位於西敏宮的鐘塔。在天空飛翔的彼得潘和三個孩子以夢幻島爲目的地,在倫敦的空中飛翔旅行……如果可以和大地、翼一起去夢幻島,就算不變成大人也沒關係。學突然心想。
難得──花壇附近沒有幽靈子的身影,不過學也沒那麼常來到這裏。
「……不是。」
「十日的時候,要不要一起去夏季祭典?」
『From:yoruko──想去祭典。』
牽牛花在花壇的一角綻放,有藍色的花,紅色的花,也有顏色居於兩者之間的花。不管哪一朵都美麗地盛開。插著支柱的泥土已經乾掉了,看來她今天早上還沒來澆水。
這郵件到底是怎樣的機制啊?
「這個,說得……也是啦。」
「嗯。我喜歡植物。」
「可是?」
其實學還想問她跟新田之間的過去,但現在還是先別問好了。如果開口詢問,她似乎會直接拔腿逃跑。
「啊,早安。」
「……很礙眼吧。有我在的話。」
大地和翼。或許真是這麼一回事吧。
「岡同學,你國中時在做什麼呢?」
去有自來水的地方應該會找到吧。正當學這樣子想的時候,突然聽見水飛濺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戴著草帽,穿著制服的幽靈子正抱著裝滿水看起來很重的灑水壺,睜大雙眼看著自己。
令人不意外的回答。完全不有趣就是了。
「什麼啊!小氣哥哥。」
「……水島同學。」
「就是自己散步啦。再見。」
「早、早、早……」
她一臉意外的神情。這個反應才令學感到意外。
「別說那種話。」
「他們倆……」
……好想知道。想知道她和新田深月絕交的理由。
「對。興趣之類的。」
「也對。」
「爲什麼?」
*
學點點頭。
「直接見面比較困擾……」
「笨──蛋。」
「灑水壺在哪……?」
「後悔了?」
「咦?」
「不,那個……後悔和我交換郵件地址……之類的。」
「沒、沒……」
沒那回事。
少女用平常那幾乎要消逝的聲音呢喃,不知道哪句話纔是她的真心話。學渴求著真心話郵件,但手機完全沒有震動。她的想法真是難以理解啊。
車站附近穿著浴衣的女性身影非常醒目,應該都是要去同一個祭典吧。人羣中也有男性穿著浴衣。學偷偷看向走在身旁的嬌小女生,原本有點期待她會穿浴衣來,至少也該穿便服吧。雖然隱隱之中覺得她應該還是會穿制服來。
「太慢了……吧?」
站前只有大地的身影,他看到學之後先是皺著眉頭,隨即發現幽靈子跟在學的後頭,便睜大雙眼壓低了聲調。
「喂!」
學在大地說出失禮話以前,慌張地勾住他的脖子,在耳邊悄聲說:「岡同學一起來也沒關係吧?」
大地嘆了一口氣說:
「你啊,應該要事先說一下吧……」
「說了會被你回絕的。」
「纔沒那回事,我就算了,翼她……」
「久等了──」
耳邊出現了熟悉的聲音。
回頭一看,發現眼前站著一個不太眼熟的女子身影。
是翼。雖然知道是她,但那不是平常的她。淺色藤紋的浴衣和已經變長的直髮,還按照她之前的宣言,把頭髮綁在左右兩邊,看著那造型,學怎樣都無法接受她就是翼。
「……幹嘛?」
如果是以前,絕對不會這樣子並排走路。運動神經好,幾乎所有運動都會的翼,由於討厭被束縛才加入了回家社……自由又隨心所欲的翼對學來說──或許對大地來說也是──與其說是女生朋友,還比較像是男生朋友吧。正因如此,他們三人之間並沒有誰對誰比較好,總是維持對等、平等的關係──說得極端一點,學認爲他們不管去了哪裏,都還是好朋友。
翼看到大地擺出標準的傲嬌態度後,不禁笑出聲來。那是有點像女孩子的笑容,他們幾乎沒看過。
欺負她的人大多是男孩子,所以她才決定要去女校讀國中,幸好學力成績好,附近也有國中女校。入學後她終於放下心來,認爲自己終於可以過著安穩的學校生活。
但她想得太簡單了。
「一個人很輕鬆。不需要顧慮其他人,也不會給人添麻煩。兩個人的關係對等,所有感情只會分享給對方,世界也會因此完美。可是,三個人──」
「顧慮大地和翼?」
穿制服也好。這句話學說不出口。他不懂女生的心情,不過,看見翼華麗顯眼的浴衣裝扮後,應該不會有人覺得幸好幽靈子穿制服來吧。
「咦?」
「久、久違、了……」
「跟你和新田同學之間有關嗎?」
「不,我覺得,你看起來很顧慮……」
「抱歉,怎麼了?」
學開口回答,卻微微地提高了聲調。今天的自己究竟怎麼了?
岡夜子和新田深月相遇的時間點,是在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她們就讀女校,同班,座位在附近。雖然條件都備齊,但對怕生的夜子來說,出聲跟人說話的難度實在是太高了。那時,反而是深月自己開口找夜子搭話。記得她是個笑容令人印象深刻、又爽朗、惹人喜愛的女生,和自己完全相反。
「你認爲人類關係也一樣?」
大地面向其他地方搔著頭說:
「你在顧慮他們嗎?」
或許他不知不覺間開始顧慮起他們了吧。
「喔!」
學嚇了一跳。幽靈子彷佛看透了他心裏所想的事才說出這句話。說不定是因爲看到了真心話郵件吧。
如果不重新分班,沒有因此和深月同班,或許她會拒絕上學也說不定。
「這麼說來好像是喔?」
大地驚訝地說。翼本來就是很會喫的人,如果跟學和大地一起去牛丼店,她會一派輕鬆地點大碗的來喫。喫完之後還會笑著說早知道點一般份量就好,那表情就像是普通的天真少年。
「……原來如此。」
「不,他們只是朋友。」
學聽見隔壁發出細小的聲音後,才猛然回神轉頭說:
「……深月她,是我第一個朋友。」
他的臉上掛著難解的笑容,幽靈子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歪著頭說:
「不,沒事。」
「嗯──就這樣?」
「你還真會喫啊……」
深月教了她很多事。
「從童話故事來看,三人是個很漂亮的數字。在《彼得潘》的故事中,達林家的小孩不也是感情很好的三姊弟嗎?不過,現實中的三姊弟一定沒辦法那麼要好。更不用說……是朋友了。」
不過,今天她的笑臉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
「他們看起來很像嗎?」
「……看吧,很適合啊。」
「三個人,有一點不平衡。明明只要兩人就會完美的世界,多加一個人,感覺就很不安定,變得不平等了。」
「啊啊……是這個意思啊。」
「啊,不,畢竟是我突然約你的,這樣子也沒關係啊。」
「啊,對啊。」
翼一開始像是在裝乖似地維持文靜的模樣,但繞了祭典的攤販一圈之後,馬上就變回平常那個男孩子氣的她,至少內心變回來了。她一口氣喫了蘋果糖葫蘆、棉花糖、章魚燒之後,又喧鬧著說:「啊,再來想喫那個。」
說完後,又一臉正經地回問:
「蘋果?」
「想改變的話,就要下定決心改變。如果拒絕成長,就會變成那個人喔。」
看起來很像情侶。
幽靈子問了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雖然翼用面對同儕的語氣打招呼,幽靈子的回應卻客氣到不像同學,或許她還訝異著翼的驟變吧。這麼說也是,對她來說,羽宮翼應該是個運動外套女纔對啊。
真是奇妙的表達方式。大地和翼開始玩起射擊,學則和幽靈子站在一旁,愣愣地看著那兩人──也就是幽靈子口中的完美世界。站在一旁的他和幽靈子,也是一個完美的世界。以後到底會變成怎樣呢?完美的世界就是平等嗎?他自己也搞不懂。
幽靈子突然呢喃說道。
翼非常有精神地先邁步往前走,奇怪地僵著臉的大地跟在後頭,正當學準備跟著走的時候──
「那我們走。」
「……三人真是不可思議的數字。」
幽靈子似乎降低了聲調。
「好久不見,岡同學。」
「可是……看起來很嚇人耶。」
「不平等?」
所謂的那個。
說這句話的人,是大地。學似乎錯失了開口的機會。
聽見她和平常一樣有點沒大沒小又男孩子氣的口氣之後,學才稍微回神。
「……水島同學?」
只有女生的世界,就某種層面上,對夜子來說無疑是難以生存的場所。她完全無法跟上國中女生在這時期會聊的話題,流行歌手、化妝方法、手機機種、裙子長短、染髮的方法、交男友的方法……宛如平行世界的話題。完全跟不上話題的夜子既樸素又陰沉,還留著長瀏海,在國一這漫長的時間當中,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就這樣子度過了一年。
「……覺得,好懷念。」
幽靈子突然說道。
這樣解釋的話感覺比較好理解。蘋果很難分成三等份,雖然有辦法切,但一定無法切成同等份,大小會不一。那一定很不平等。
認識深月之後,夜子的世界也隨之改變了。
幽靈子看著前方,翼正盯著射擊攤位,大地則一臉陰沉地伸手拿步槍。
深月用髮夾把夜子的瀏海分邊,並拿出小鏡子給她看的時候,她才睽違許久地盯著自己的眼睛瞧。
她是不是對自己穿制服的模樣感到自卑呢?學慌張地回答:
幽靈子發現自己好像在多管閒事,又用困擾的表情小聲地說:
三個人的距離,和平常完全不一樣。學馬上就明白理由何在,他們三人平常總是縱列著走,今天的翼卻並列走在大地的身旁。學則是在他們倆的後面,和幽靈子並排走在一起。明明是他自己邀了幽靈子,實在不該說這種話,可是,好像因爲幽靈子加入之後,害他看起來像是在他們三人之中落單了……
如果真是這麼一回事,三人行中的學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夜子國小時曾遭到霸凌。再加上天生就怕生,又喜歡星星、外星人、UFO、未確認生物、幻想世界、植物這類的事物,常常被人視爲電波少女〈注5:指喜好妄想,言行舉止有些脫離常軌而難以溝通的人。〉。她的書包裏總是有一本植物圖鑑,還被人稱之爲圖鑑女。自從被人嘲笑自己的大眼睛「像外星人一樣」之後,她就開始留起長長的瀏海。
「喂──學!我們來玩射擊!」
學終於開口說話。
「……很像。」
「水島同學,你在切蘋果時,有辦法漂亮地切成三等份嗎?」
學一邊看著大地和翼,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問說:
「之前在學校碰巧遇見。」
「說這種話也太諷刺了吧?纔不嚇人,有一雙大眼睛對女生來說,可是夢寐以求的事情耶?來,像這樣把瀏海分邊……」
如此回答的幽靈子的側臉,看起來似乎有些寂寞。
翼看著這邊用力地揮著手。
幽靈子抬起頭,擺出苦澀的笑容。一眼就能看出她並沒有發自內心微笑。
「原來應該要穿浴衣來祭典啊……」
「夜子你啊──應該要更會打扮纔行。好不容易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當然要給人看啊。」
低著頭的幽靈子,因爲瀏海底下的影子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學知道她臉上一定沒有笑容。
「嗯……大概是因爲人太多,不自在吧。」
「顧慮……應該是沒有吧……」
「所以就約她了。況且,剛好在一年前左右,我們四人不是同組嗎?」
學聽見她拐彎抹角說的話,不禁笑了出來。
「不會……不適合啦。」
* * *
爲什麼呢?學無法理解。翼和大地並排走在前面,她不知道說了什麼,讓大地皺著眉頭回答,然後她撞了一下大地。明明是常見的景象,學卻覺得他們倆好遙遠。
「是喔,話說,你們怎麼跟岡同學在一起啊?學帶來的?」
翼點點頭,簡單地跟幽靈子打招呼。
「咦?」
「你說的那些──」
「沒事,我覺得你好像在發呆。」
「嗯。」
「他們倆……那個,這個,就是所謂的……那個嗎?」
幽靈子唐突地回答,讓學反射性地以疑問回應。隨後才意識過來她到底在回答什麼問題。
「一個人喫的話就沒有必要切蘋果。兩個人喫的話,只要從正中央對切就好。可是,三個人的話,應該很難公平地分成三等份吧?」
「這樣啊……」
「懷念?」
「啊,不……我在想這是誰啊。」
幾乎是個謊言。學感受到幽靈子的視線,但還是一意孤行繼續說:
那個人。
當時深月用手指著夜子剛好正在看的《彼得潘》文庫本。不打算成長的少年。或者說,是拒絕成爲大人的少年。深月把不打算改變的她說成彼得潘,因爲她就像個不想成爲大人的孩子。深月是溫蒂,把夜子從名爲孤獨的夢幻島之中拉了出來。
後來,她的世界彷佛煥然一新。她剪了頭髮,稍微把裙子弄得短一點,還學習了化妝的方法,甚至一度染過頭髮。雖然她的父母訝異不已,但她覺得自己的世界拓展了,而她自己也樂在其中。至少覺得自己多了一點自信。
國二的夏天,深月約她一起加入籃球社,她搖搖頭說:
「我想加入園藝社。」
只有三名社員的園藝社,就算只有三名,從國二夏天才入社還是需要莫大的勇氣。即使如此,深月仍然推著她申請入社。夜子後來成功加入了園藝社,埋首在自己喜愛的事物上,度過了剩餘的國中生活。和他人對應的方法、能順利搭話的方法、交友的方法……全都是深月教她的。
遇見涼太是在國三的春天。黑木涼太,他校的籃球社男生,深月介紹給她,說是從國小時期就認識的朋友。涼太爽朗地和她聊天,還願意對她笑。因爲曾在國小時遇到不愉快的經驗,再加上習慣了女校環境,對她來說,男生簡直就像是異世界生物,多虧了涼太,才讓她對男生產生些許親近感。
「涼太很厲害喔,他靠著體育保送考上高中了,雖然以後要去很遠的地方唸書。」
深月經常自豪地誇獎涼太,彷佛那是她自己的榮耀似地。
「還沒有確定啦。」
涼太每次都會用害羞的神情笑著說。
三個人在一起時,夜子幾乎不說話,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總是會有難以言喻的幸福感,真是不可思議。
同樣在國三的夏天,深月發現了真心話郵件。她也在籃球社的引退比賽前,把這件事告訴了夜子。
「聽說會傳送朋友的真心話耶,當然一定是假的。但你不覺得很有趣嗎?我們社團也很流行玩這個,夜子你也一起玩吧!」
打聽之後才知道涼太也正在玩,夜子不明白這東西的有趣之處,但既然他們倆都在玩,她便點點頭,按照他們所說的發送了一封空白郵件。她的手機是在國二的夏天請父母買的。
有一段時間真的如深月所說,會送來一封寫著某人名字拼音第一個字母和真心話的郵件。A同學指的可能是相澤同學,也可能是愛子,說不定是小明。夜子似乎稍微可以理解無法鎖定到底是誰的有趣感。這微不足道的郵件工具,竟然讓她和涼太、深月之間更加熱絡,真的很不可思議。她當時曾經心想,原來這就是流行。
不過,在那段期間,涼太呆呆地盯著手機看的時間變多了。深月似乎沒有察覺涼太的異狀,但對這種事很敏感的夜子馬上就發現了,她直接開口問涼太發生了什麼事。
「不,沒事啦。」
涼太雖然微笑著這麼說,但夜子還是有點擔心。
時值夏末秋初,涼太也順利地按照預定以體育保送高中。夜子和深月佩服不已,也一起祝福他。他雖然開心,心裏卻似乎有著某種陰影。不知道爲什麼,從夏天開始,他的笑容中帶有的陰暗神情越來越明顯。
深月的思緒幾乎錯亂,不知道是不是大受打擊,還是深信夜子背叛了她,才令她更加無法釋懷。
看來那是真的真心話郵件。
「所以咧?」
啊?學發出奇怪的聲音。
「啊?幹嘛突然問這個?」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涼太用非常難受的表情說道。最近,深月似乎發現涼太和夜子會私下見面,郵件內容正反映出她的內心因此不平靜的情緒。
想了一下後,學還是說出一樣的回答。大地從鼻子哼出一口氣。第二道煙火升起,遠遠地看見翼的身影,她在找學和大地。大地還沒發現她,學則是假裝沒有發現。
所以他才鬱鬱寡歡嗎?夜子終於明白了。
「嗯……」
三人。知道新田真心話的人,不是幽靈子,而是黑木涼太。不小心說出口的人,也是黑木。幽靈子只是個不慎被捲入的人。可是,新田不願意相信真心話郵件,到頭來,無法解開新田的誤會,三人的關係也隨之崩毀。
深月用力撥開夜子遞到自己眼前的手機。手機高速在空中飛舞,然後撞上建築物的牆壁,發出響亮的撞擊聲後,整個螢幕碎裂了。
第一道煙火升起,翼她們還沒回來。
「啊,糟糕,抱歉大地,那個是……」
「你覺得我們也像她一樣?」
好想知道涼太到底在煩惱什麼──如此一想,夜子隨即慎重地寫著「想知道」並回信了。
夜子就這樣從國中畢業,後來不幸的是,她和深月就讀同一間高中,過著宛如苦行僧的日子……
──可是,真心話郵件一定會輕易地破壞你們的關係。
「爲什麼要帶她過來啊?」
「你覺得夢幻島怎麼樣?」
翼終於來了。她明明大聲說話,學卻覺得聽起來很遙遠。
「我整個夏天都一直收到真的真心話郵件。」
一開始,夜子以爲那句「怎麼一回事」,是在問爲什麼要排擠她一個人,偷偷去跟涼太見面,但是,看著深月充滿血絲的眼睛後,才理解她問的是更嚴重的事情。
有時會藉由真心話郵件得知令她開心的事情。深月的第一志願高中離現在讀的國中很近,是地方公立高中。她心想,如果能跟深月一起就讀就好了──所以,她也偷偷把那所高中當作第一志願。想要私下準備,考上之後讓深月嚇一大跳。她覺得這種驚喜,很有朋友的感覺。
「……幽靈子怎麼樣?」
「吵死了!」
此時,學突然想起一件不得了的事。
直到畢業典禮夜子都沒有剪頭髮。她留長瀏海,像以前一樣遮住雙眼,不和任何人扯上關係。她認爲,這是她試圖改變的懲罰、試圖離開夢幻島的懲罰。後來媽媽立刻說:「這是必需品吧。」又買了一支手機給她,但她幾乎不再低頭看手機。畢竟真心話郵件幾乎不再傳來,也沒有可連絡的對象。深月徹底跟夜子絕交,班上也流傳著只要跟夜子扯上關係就會發生不幸的謠言。她唯一的證據只有真心話郵件這種毫無科學根據可言的東西,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唯一可拜託的救命鋼索──涼太,從那天以後再也沒見面,甚至連絡不上。深月也一樣聯絡不上涼太,他似乎連郵件帳號都換了。他不僅得知了深月的心情,還一直偷看對方的內心。這樣的罪惡感似乎令他無法忍耐。
然後,就在涼太離開後。
這時,夜子的腦內突然朦朧地浮現出涼太的臉。是一張最近似乎鬱鬱寡歡,被黯淡陰影纏繞的臉。不管怎麼詢問,他總是笑著掩飾,老是說沒事。
深月走向夜子。她似乎在街上發現了夜子和涼太,尾隨了他們一整天。
「嗯?」
「……不知道。」
「爲什麼……爲什麼涼太知道我喜歡他?爲什麼你也知道?是你說的嗎?」
學回想起幽靈子剛剛在祭典時的模樣。他沒有詢問對方要不要做什麼,而是直接發號施令說要玩那個、要喫這個,也算是恰如其分地玩了一圈──如果幽靈子這麼認爲就好了。
「嗯?怎麼了?」
「那是不想長大的小孩國度,只會給社會帶來困擾。」
「……年初時,翼不是說以後都不要改變嗎?」
「用這種形式得知,根本是犯規吧。」
『From:ryota──不想再知道真心話了。』〈注6:涼太的日文拼音是ryota。〉
「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地問道。
「啊──不對,正確來說,是像不想改變、不想成長、沒有變成大人的彼得潘。她說自己曾經被那樣子說過。」
「啊……不,沒事。」
「你看過《彼得潘》這本書嗎?」
* * *
「咦?」
「把這當作我們倆之間的祕密吧。」
學乾笑說道。
但是,以結果來說,夜子早該在當下察覺到一件事。傳遞他人真心話的郵件,可不只是一件方便的東西而已。
後來,夜子過著彷佛被詭異的罪惡感籠罩的日子。朋友很少的她收到的真心話郵件,幾乎都是深月和涼太的真心話。她知道了好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深月喜歡的老師、深月中意的學弟妹、看不慣的學弟妹、開始打籃球的理由、和父母不和、和朋友吵架、偷偷跑去打工、甚至還有前一天的晚餐配菜。
他一說完,夜子便拚命地點頭表示同意。
不愧是讀書人。雖然兒童文學實在不怎麼適合他。
「我想聽直接的意見。」
「彷佛一直在偷看大家的內心,覺得很討厭。」
他以爲大地會吐出來。大地討厭喫青椒,討厭的東西會厭惡得徹底,雖然他們只認識一年左右,但這點學知道得一清二楚。
「也太直接了吧。」
那是一雙宛如日落後的昏暗天空,蘊含著微弱的星光,就像是夏日夜空般的瞳孔。
真正的、如假包換的真心話。網域名稱寫著真心話.。看起來跟之前收到的真心話郵件有關係,除此之外沒有更詳細的情報了。
正好在那個時期,夜子收到了一封不可思議的郵件。
「不是的,深月!是這個……這封郵件,真心話郵件。」
「啊,找到了──你們怎麼沒看見我啊!」
深月喜歡涼太。即使早就隱約明白,但實際知道後,還是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夜子心想,如果深月有找她商量就好了。或許對深月來說,夜子並不適合聊戀愛煩惱吧。這讓她有點難過。
「收到這種信,會不由得一直看下去……果然不應該看吧。這跟窺伺他人內心沒兩樣。很狡猾。狡猾到糟透了。」
大地似乎搞懂他到底在說什麼了,原本躺著的他起身說:
大地應該很討厭青椒纔對。既然真心話郵件都那樣寫了,鐵定沒錯。可是,他卻若無其事地喫了祭典攤販賣的青椒鑲肉。沒發現那是青椒嗎?不,後來即使學特地說那是青椒,他的反應彷佛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討厭青椒……
他有點在意幽靈子在車站前露出的寂寞神情,還有剛剛聽到的故事……結果仍然不知道幽靈子到底在想什麼。
翼歪著頭。幽靈子在她背後抬頭四處望著空中的煙火。
這封郵件是涼太收到的。二月,高中入學考試已經結束,是個準備要進入春天,新芽初長的季節。
學看不見幽靈子說完話的表情。
「騙人!我沒有跟任何人提過啊!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還是你看見了?你偷窺我的內心嗎?你們剛剛好像也說著類似的話吧?」
「算有吧。」
沒想到,大地一臉呆滯,只歪著頭表示不解,吞下青椒之後,才保持相同的呆滯神情說:
「我不知道。」
彷佛涼太也知道真正的真心話郵件。
「……不知道。」
「……岡同學她剛剛說,自己就像是彼得潘。」
無意間,學開始勸大地喫他剛剛從攤販那買來喫到一半的東西。爲什麼要買這個呢?對了,好像是因爲幽靈子一臉興致勃勃地盯著看,他才問說:「要喫嗎?」隨後便買了這個青椒鑲肉。說不定會被大地問說:「幹嘛在攤販買這個?」畢竟這油膩膩的褪色綠青椒實在無法勾起一點食慾。
「我收到寫有你的名字的真心話郵件。」
「嗯?」
深月沉著臉,出現在夜子的面前。
學老實地回答。
大地根本沒正眼看食物就直接抓了起來,沒多想地直接丟到嘴裏。
『From:mizuki──我喜歡ryota。』〈注7:深月的日文拼音是mizuki。〉
「……是青椒。」
學稍微思考後,又說了一次相同的回答。大地又哼了一次,躺了下去。
如惡鬼般的神情。當深月把所有憎恨的情緒全部顯露出來,一股腦兒往夜子身上丟的時候,夜子一句話都沒辦法回答。她失去了言語,甚至無法拉住就此離開的深月。
「我不希望你也碰到跟我一樣的狀況。你們三人和我們三人不一樣,感情非常好,看起來也很穩定,可是……」
「也?」
射擊技巧很差的大地一個獎品都沒射中,幾乎全數落空,後來翼便和幽靈子去廁所。接著要開始施放簡單的煙火,他們決定在附近的河邊隨便找一個地方坐著休息。
不久之後,夜子的手機開始陸續收到寫著名字拼音的真心話郵件,時機點正好是回信之後,讓她立刻聯想到這就是真正的真心話郵件。收到的幾乎都是署名深月的真心話郵件,後來迂迴地向深月本人確認之後,發現研究內容全都說中了。看來那是真的真心話郵件。
「不……不是。」
不久後,收到一封令人在意的真心話郵件。
涼太把自己的郵件收信匣遞給夜子看,的確有非常多真心話郵件,看起來幾乎都是他的校內朋友,他說,其中也有深月和夜子的真心話。
「或許我和涼太都應該對深月說實話吧。可是,我實在不擅長那樣做……涼太也是,他是那種如果不小心知道難受的真相,就會不禁說出甜蜜謊言的人。正因爲我們這種個性,纔會被真心話郵件束縛吧。」
「要喫嗎?」
「虧我還當你是朋友!」
學詢問身旁嬌小的少女,他還是看不見對方的表情。
幽靈子說出這句話時,學終於看見了她的眼睛。
「大地。」
「嗯。」
「嗯?」
涼太不停地叮嚀絕對不可以告訴深月本人之後,就直接回去了。夜子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涼太纔好。
『For the stagnating teenager──想知道朋友的,真正的、如假包換的真心話嗎?』
下定決心把郵件拿給涼太看之後,他便臉色鐵青地說:「夜子你也收到了?」
學曖昧地笑著說道,並偷偷把手上裝食物的盒子藏在背後。不能──至少現在還不能讓翼知道這件事。
他聽見煙火的聲音,火藥裂開的爆炸聲。
學隱約認爲,那是他們的夏天即將崩毀的聲音。
煙火施放完畢後,人羣逐漸散去,翼提議再去神社一次。
「不要。人家不是常說,晚上參拜不好嗎?」
大地一臉嫌惡地說道。
「我又沒有要參拜,剛剛好像把東西忘在廁所了,陪我去啦。」
「你怎麼又搞這種蠢事……」
大地搔搔頭之後,幽靈子難以啓齒似地開口說:
「我可以回去了嗎?」
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走了。她說。
學出聲回答:
「那我送你回去。」
「不,我一個人沒問題的。」
「別胡說,你以爲現在幾點啊?」
開口說這句話的不是學,是大地。
「不希望學陪你的話,我送你吧。」
翼和幽靈子都睜大雙眼,大地則一邊搔頭,一邊呢喃著說:「這個,因爲我討厭晚上的神社啊。」等理由。
「不、那個、我沒有討厭水島同學,我家真的就在附近……」
「既然如此就更不必見外啊。學,我送她回去,你跟翼一起行動。」
『──我喜歡taichi。』
兩人往神社的方向走去,已經沒什麼人的神社內只剩下翼的木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左右腳踏步的間隔很短,明明只有兩個人,學卻沒辦法走在她的身旁。她之所以匆忙地快步往前走,說不定只是因爲擔心自己忘記拿的東西。但是,學知道她的個性並沒有那麼神經質。
不知道是不是繞了遠路,還是在路上徘徊,回到家已經晚上十一點左右。家裏很寂靜,他走進一片黑暗的客廳中,發現自己口渴得不得了。
他打開冰箱後,沒好好確認就拿出一瓶罐裝飲料,拉開易開罐拉環。他靠著聲響知道這是碳酸類的飲料。隨後直接一屁股坐在黑暗的客廳沙發上,張口喝了下去。這味道好像在哪喝過,就跟小時候,看到爸爸喝得津津有味,自己也偷嘗一口的啤酒一樣──
「啊……」
最後一個字彷佛被夜晚寂寥的神社吸收後消失無蹤。
是大地。看來幽靈子的家真的在附近。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生氣。」
「今年也借我抄暑假作業吧?」
啊。
可是,今天他覺得自己被拋下的感覺更爲強烈了。這應該跟幽靈子加入他們沒有什麼關係吧……啊啊,所以翼纔會生氣吧。因爲幽靈子把大地帶走了。而他取代了大地。原來翼從很久以前,就希望可以跟大地獨處嗎?自己是個礙事的存在嗎?原來只有他自己以爲三個人待在一起最舒適嗎?難不成連大地也……?
「啊……」
所以,翼纔會喜歡大地吧。學莫名理解了。
「……你也沒事吧?臉色好像很差。」
「我知道了,學,先走吧。」
不禁問了一個非常直接的問題。況且,這八成是侵犯到翼的內心的問題。
「真心話郵件不會說謊。」
「找到忘記拿的東西了嗎?」
「你做了什麼事嗎?」
用手機的光線照向飲料罐之後,才發現真的是啤酒。已經喝了半罐左右了。
「你以爲這一年來,我們混在一起多久了啊?」
他幾乎停止呼吸。
翼說完後,就消失在昏暗的女廁中。
我幹嘛說這種壞心眼的話啊。學在大腦的一角如此心想。
學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性,特別是今天,翼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但翼和大地在一起時,比和他在一起時還要愉快。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他們拋下。不過,他認爲那單純只是合不合得來的問題罷了。就跟他不會找翼商量煩惱一樣。他認爲,翼比較喜歡捉弄大地、用肢體碰觸大地。
他雖然如此拒絕,但到了暑假最後一天,還是會一邊碎碎念,一邊拿寫好的作業給他們抄,他就是這種人。
「翼……你喜歡大地?」
電話掛斷了。大地應該已經在車站附近了吧。如果翼馬上找到忘記拿的東西,他們倆就可以直接走去車站的方向會合,也能縮短大地步行的距離。當然,大地並不覺得走路很麻煩,只是想讓事情有效率地進行罷了。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如果現在跟翼這樣子說,感覺她好像會更不開心。
正當學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的時候,翼開口說:
學什麼也沒思考,看向手機螢幕。
學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大地那雙隔著眼鏡,平常眼神兇惡的眼睛,現在看起來好像帶有一點擔憂的神色。
『From:tsubasa──』
學發現這些藉口就和眼前的翼的想法差不多,他用力搖晃自己的頭。太奇怪了,今天的自己,不管怎麼說,都太奇怪了。
自己到底在幹嘛啊。說真的。
現在的他,就算沒有收到真心話郵件,也知道翼的心情是什麼。拜託保密。翼一定是這樣子想。
「之後要跟她道歉喔。」
『啊──是我。我已經送她回去了,現在要去你們那,大概十分鐘左右。找到忘記拿的東西了嗎?』
學對著她僵硬的背影問道。
講完電話,正想把手機放回口袋時,手機又再度震動了。短促的震動,代表這是收到郵件的通知。
他並不是喜歡翼,也不是想爭一口氣,只把單純把翼視爲朋友喜歡,並沒有視爲異性喜歡。當然,他多少還是有意識到翼是個異性,就連今天,翼也讓他心跳不已。可是,他纔沒有喜歡翼……
「那樣說……真過分啊。」
他回到沙發上,發現手機螢幕仍然開著,還停留在剛剛開啓的郵件畫面。
「找不到了,算了,快點回家吧……」
學笨拙地露出討好般的笑容說道。他隨便說說後,大地也目瞪口呆、喫驚地說:
「是嗎?」
學現在終於明白幽靈子當時警告的意義。同時,也終於瞭解她說三人這種人數是不平等、不穩定時的心情了。
在做開心的事情時情緒高漲,差不多要結束時會情緒低落,算是翼常有的狀況,但今天這樣的她,學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和大地在一起時明明那麼開心,和學在一起時就變得不愉快。讓學因此感受到無法言喻的寂寞。
「我去找找,你等一下。」
他沒有繼續深究,因爲他們已經走到廁所前。
大地茫然地盯著翼的背影看,又一臉嚴肅地轉頭看著學。
學把手機塞回口袋裏,思考著該說什麼纔好。
「在生什麼氣?」
──那你們誰在追她啊?
──所以要小心。如果知道了別人的真心話,以後說不定會被不幸糾纏。
「不是,我纔沒有喜歡,沒有。」
對了。因爲大地平常的態度很差,幾乎要忘了他基本上是個紳士。但他是如假包換的傲嬌,因此一臉不情願。
「咦、不、乾脆由我……」
翼,喜歡,大地。
噗!他吐了出來。
「還沒,翼正在找。」
『這樣啊,找到的話打給我。到時就在車站前會合吧。』
「……嗯。」
「……好難喝。」
「喂。」
他後知後覺地跑去漱掉舌頭上的苦味,沒喝完的啤酒就用保鮮膜封好,放回冰箱。之後大概會被家人罵吧,不過現在沒心情管那個。
「喂?」
「你亂說什麼啊,我怎麼會喜歡那個偏執狂……」
就算知道翼從女廁出來,學的雙眼仍然沒有離開螢幕。郵件的內容是:
她一個人快步離開,木屐發出喀達喀噠的聲音。
大井之前說的話又浮現在腦中。學當時並沒有打算說謊,至少當時真的沒人打算追翼。畢竟大井問的是學和大地誰喜歡翼,而不是翼到底喜歡學還是大地。不過,翼喜歡大地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讓他的心混亂不已,這種情緒跟失戀有點像。他們三人總是混在一起,卻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的疏離感該怎麼形容呢?真是難以理解的心情啊。他不懂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突然出現第三者的聲音,學和翼兩人都嚇得全身僵硬。
「咦?我?」
翼滿臉通紅,她似乎想說點什麼,嘴巴一張一闔好幾次,看起來就像是離水的魚。看了她的表情,大地也歪著頭覺得很奇怪。
「那個……我說她很不適合穿浴衣,她生氣了。」
「嗯?」
翼回頭,擺出好像很驚訝,又好像想擠出微笑的奇怪表情。
──沒人追。
嘟嘟。
是大地。他發現兩人的行動很詭異,皺著眉頭,一臉想不透原因的樣子。
「笨蛋,絕對不借你看。不要讓我說那麼多次。」
手機發出和收到郵件時不一樣的節奏聲,是電話。
爲什麼會受到如此大的打擊?失戀?應該不是。不,說不定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啊啊。大地雖然嘴巴壞、固執又彆扭,但真的是個好人。即使常常被說很掃興還滿口意見,但仍然願意陪大家到最後。
學慢吞吞地抬起頭說:
「那個……不對。」
學嘆氣說:
「岡同學剛剛也說,你跟大地看起來像一對情侶。」
她似乎不太愉快地快步離開,學也慌張地追在後頭。
「久等了──我的東西好像被人拿走了耶。」
*
「……你在生氣嗎?」
這點事情,他當然知道。翼在生氣時,走路速度會變快,也不會往後看,肩膀會僵硬,背也會僵硬。最重要的是,不說話。
翼眨著雙眼,擺出一張非常僵硬的笑容。
「……大地。」
「學?」
學把手機遞給翼看。翼的雙眼睜到極限,而且明顯地耳朵發紅。
翼的臉又是蒼白又是通紅,混成非常奇妙的顏色。
「沒……沒事!」
「……嗯。」
翼用假音高聲說道。
「嗯。」
「沒關係啦,反正我們是同學,我送她吧。」
「我沒生氣呀。」
『From:tsubasa──我喜歡taichi。』
「原來她……也會戀愛啊。」
他呢喃感慨著奇怪的事情,無意間轉動畫面卷軸──然後,他驚覺,真心話郵件內文的底下,還有一句話。
『回覆這封信,可以撤銷tsubasa的真心話。』
「撤銷……」
和大地那時候一樣。就是青椒那個時候。
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因爲疲倦,還是因爲剛剛喝了半罐左右的啤酒,頭有一點暈暈的。
他愣愣地按下回信鍵,打算寫個回信用的內文。他知道不需要特地寫內文,只要回信就好,這麼一來,就得以撤銷翼的真心話。翼會像剛剛大地那樣,忘了自己對大地的戀愛情感,彷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這麼一來,一切都不會改變,可以維持往常的生活,今後還是可以三個人一起過日子,一起打籃球,爲了無聊的事情大笑,叫大地拿作業給他們抄。在考試期間拚命唸書,結果只是在比誰拿的不及格比較多,然後一起捉弄一派輕鬆拿下全學年第一名的大地。放學回家時,也可以像以前一樣,三個人縱列走回家。大地走在最前面,翼在中間,學殿後。這麼一來,他們又可以繼續聊著無聊的玩笑,一起大笑,過著什麼事也沒有的日子。
啊,沒錯。
學終於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他並不是因爲翼喜歡大地而大受打擊,不,這點的確挺受打擊的,說不定還有一點忌妒。不過,其實他是因爲三人的關係會因此遭到破壞,所以纔不願意。因爲他不想改變。
因爲,他以爲大家可以一起度過不會改變的夏天。三個人可以和去年一樣一起胡鬧,度過一個沒有變化的夏天,高二的夏天。明年成爲考生之後,一定就沒時間了──啊,不對,應該是或許沒時間。他在心底某一角希望明年也不要改變。正因爲這心情越來越強烈,所以他的行爲纔會逐漸脫節。
這世上沒有不會改變的東西,三人這人數很不穩定,隨時都可能起變化。他想起幽靈子說的話。至今,他們一直都維持著異常的友情吧。所以,根本不可能永遠不改變。
──永遠都是三個人,不要改變喔。
翼曾經如此說過。
──不想改變。
他自己也如此想。真是個小鬼啊。他自嘲,明明這世上不可能有不會改變的東西。時間是不可回溯的,他們就像是浮在時間之河上的三片葉子,現在雖然還一起並排流動,總有一天還是會分開、褪色、邊緣破碎,然後各自的形狀、顏色、流動的場所都會改變。如果那樣就是變成大人,他就不想變成大人。這種想法最像小鬼了,他自我厭惡,覺得自己不應該有這想法,隨即輕輕敲了自己的頭,結果一陣陣的頭痛讓他回到現實之中。
他打開客廳的窗戶。令人喘不過氣的夏天溫度,第十七次的夏天。翼說很喜歡夏天,他也很喜歡。但是,從今年開始,他一定會討厭起夏天吧。怎樣都無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回覆這封信,可以撤銷tsubasa的真心話。
至少只要回了這封信,他們就不會有重大的變化。雖然應該還是會有某種改變,但他一定可以當作不知道。
「要喝什麼?」
「翼。」
* * *
學應該在顧慮她吧。既然要顧慮,還不如當時不要拿那封郵件給她看──會這樣子想,感覺自己好像是個耍任性的小鬼。
三人的戰績……其實也沒有仔細統計,不過倒是有實力排行榜。有個妹妹在籃球社的學(不知道是不是多虧妹妹就是了)總是拔得頭籌,翼和大地不相上下,雖然運動神經很好的翼自傲地認爲自己比較厲害,但其實沒太大的差異,基本上是在伯仲之間。
「怎麼,翼,你今天好安靜。」
「我不知道,還沒來吧?」
學的頭被大地敲了一下。天空非常晴朗。
「是喔。難得他會遲到。」
她認爲自己是小鬼,也有這個自覺,更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傻傻地過日子,必須要成爲一個女人才行。她的身體逐漸變成大人,或者說,逐漸變成女人。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確實有所成長。她不能一直當個小孩子,就算如此,她的心──或者說她的精神,一直都是孩子,還是以前那個模樣,不打算成長。所以,不管過了多久,她只會有大地和學這兩位要好的朋友而已。
「你如果狀況很差,就給我去休息。」
因爲一直用腦袋努力思考的關係。大概。一定是。或許吧。
她嘟著嘴自言自語,還聽見爸爸在樓下的歡呼聲,大概在看棒球吧,好像是支持的球隊打出了全壘打。
她從小就很男孩子氣,跑得比男生快,比男生還會打架,喜歡比男生酷的東西。她討厭裙子,對可愛的東西毫無興趣,喜歡的顏色是藍色、綠色、黑色之類的。不管是蚯蚓還是獨角仙,她都能若無其事地觸摸。會撒嬌說只要黑色的書包,休息時間會混在男生羣之中,追著足球跑。
她自己也知道,現在她正掛著超級僵硬的笑容。
「真沒辦法,休息吧。我去買飲料──翼,你要喝什麼?」
頭頂上的天空一片晴朗,完全沒有反映出她的情緒。乾脆下場雨吧,不要展現那麼爽朗的藍色,變成陰天吧,變成混濁的灰色吧,下一場大豪雨,下到看不出來我在哭吧。今天世界實在是太熱情了,降溫吧,變涼吧,不如就下一場雨,讓自己可以冷靜地看待一切。
看見流著汗打籃球的他們,讓翼回想起那個夏天。
就算關閉震動模式,閃爍發亮的LED燈仍然令人鬱悶不已,乾脆整個人翻身到另一側,當作沒看見。榻榻米散發的藺草香氣,在走廊上響起的風鈴聲,窗外滾滾流動的積雨雲,全都散發出夏季的氣息,像是在邀請她。電風扇正吹著風──我知道。她也想衝去戶外盡情地沐浴在陽光之下。平常的她根本不會在假日時窩在家裏打滾,既然體內的青春能量多到快要滿出來,她會先外出,然後在半路上連絡人,大家在學校會合,打籃球打到精疲力盡爲止。
──翼……你喜歡大地?
當她發現最新一封郵件是大地傳來的之後,心臟又用力緊縮了一下。
既然想玩,坦率地說出來不就好了──她雖然這樣想,隨即發現自己也不怎麼坦率,即使沒跟幽靈子四目相交,也直接別開了視線。
「嗯。」
國小的時候,這樣子生活還沒什麼關係。
翼抬頭往花壇的方向看。幽靈子拱著圓圓的背,看起來像是藉此拒絕他們一樣。
「……喔。」
來到學校後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中午的太陽高掛,就算有毛巾擋著,翼的脖子也被曬得火辣。這是個就算不動也會流汗的季節。她雖然喜歡夏天,但也不喜歡。她討厭熱。喜歡暑假、海、天空、冰淇淋。討厭作業、蟬、還有……夏季祭典。真是孩子氣。
「嗯。」
「好吵啊……」
『你們要是很閒的話,就來打籃球。』
「因爲她說她不想玩……」
翼聽見學的聲音後,慢吞吞地抬起頭。
沒想到竟然被大地趕出球場外!失落不已的她之後一直用毛巾蓋著頭,坐在地上,雙腳屈膝抱在胸口前,完全失去想要繼續打的志氣。結果變成學和大地不停地一對一。
沒有顏文字或表情符號的冷淡邀約。這封不是隻發給她一人的信,讓她覺得有一點遺憾,同時也有一點放心。
「看你們平常總是愛提議做蠢事,今天卻那麼安靜,反而覺得有毛病啊。」
突然被丟了話題,讓她慌了手腳。
剛好是在一年前,翼正好經過大地和學正在玩一對一籃球的地方,不禁停下腳步盯著看個不停。從旁人角度來看,這兩個男生的類型完全不一樣。大地是出色的眼鏡秀才好學生風,學雖然看起來有點輕浮,但怎麼看都是個不討人厭的輕率型男生。
「真的有約她嗎?」
大地和學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呢?她直到現在纔開始在意這件事。
是媽媽的聲音,好像正在說包餃子需要的材料。她喜歡喫餃子,但今天沒心情喫。
爲什麼是大地不是學呢?她和大地的確意氣相投,但同樣也和學意氣相投啊……
「……嗯。」
「喂!你要去哪啊!」
「會脫水喔。」
高一的夏天遇見的他們,從來不會嘲笑她的運動外套打扮,也不會瞧不起她。只要約他們,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陪她,之後一起被罵也願意。他們三人要好到不可思議,意氣相投。用這種話形容實在有點丟臉,但大概就是知心好友的感覺。
眼鏡的另一端有著比想像中還要細長清秀但很兇惡的眼神、流著汗的雪白肌膚、鬆開來的領帶和隨便挽起來的襯衫、彎曲下垂的嘴巴,但是卻有著看起來似笑非笑的歪曲嘴角。
腦內一閃過學當時問的事情,她的羞恥感就到達頂點,然後毫無意義地在榻榻米上打滾。
「嗯。」
「爲什麼一個人跑回來了?」
戴眼鏡的男生說完後,就把球丟了過來,她也乾脆地接住。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喜歡誰。
最後大地似乎覺得她的舉止詭異,皺著眉頭用力指著球場外面,並說:
學來到籃框附近,用有點尷尬的口氣出聲。
從夏季祭典以後,自己一直都怪怪的。心臟附近似乎被什麼東西糾纏,心跳節奏變得紊亂。連心臟送出來的血液溫度,都感覺比平常還要高。
「大地呢?」
──想玩的話就代替我上陣吧?我已經快熱昏了。
大地姍姍來遲後,學嘻嘻笑著說:
當羽宮翼正在自家和室打滾時,手機發出嘟嘟的聲音,彷佛正訴說著不滿。
他認爲撤銷的好處非常多。
「早。」
如果她真的戀愛了,那一定是初戀。可以的話,她希望按照自己的步調進行,至少要自己察覺到原來自己喜歡上別人吧。她沒有怪罪學的打算就是了。陷入劇烈加速的情感漩渦之中,讓她難以呼吸這點,令人難受。
「……我知道啦。」
她把手機拿到眼前,打開螢幕畫面,看見多得不得了的郵件數,幾乎都是真心話郵件。明明是她自己提議要玩的,現在說這種話實在有點不負責任,但她真的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一開始只覺得好像很好玩,怎知自己藏在心底的戀愛情感會以那種形式擺在眼前。真的是想都沒想到。從那天以來,她幾乎沒有看真心話郵件。因爲不敢看。
幽靈子也抱持著某種複雜的感情嗎?像現在的我一樣。
學回來了。他把可樂丟給大地,還被罵「笨蛋,這是碳酸飲料耶!」大地一邊大吼,一邊敏捷地接住可樂,扭開蓋子,果然噴出一堆可樂來。
「你根本就是傲嬌王子。」
翼感受到學把寶特瓶遞過來的動作,但她連抬頭都懶,沒有及時收下,寶特瓶直接貼到她的臉上,冰涼的觸感讓燥熱的臉頰急速凍僵。
大地和學是她第一次交到的朋友,第一次遇到有人可以坦率地接納無法適應周遭環境的她。
她發出乾澀的聲音。明明幾乎什麼也沒做,喉嚨卻乾得不得了。
學是不是喜歡幽靈子呢?感覺他們最近變得很要好。她不曾想過,也沒有心情去思考他們三人之中如果有誰交了男友、女友,到底會變成怎麼樣。不如說,根本沒想過他們三人之中會有人談戀愛,更別說當事人竟然是自己。
不過,今天的翼輸得悽慘,甚至還覺得自己也未免太容易被影響了吧。她過於意識大地的存在,完全沒有注意到球。就算跟學一對一,她也在意著待在球場外的大地,無法流暢地運球。不想給人看到自己笨拙的模樣。這種奇怪的自尊心干擾著她。
「……水。」
「揍你喔!」
「嗯……」
「啊、喔?」
啊啊。這麼說來,當時好像也心動了一下。
學嘆了一口氣之後說:「我隨便買點什麼吧。」便邁步離開了,還聽見大地說了「可樂」兩個字。
她含糊回答後,聽見放棄使喚她的媽媽出門的聲響。家裏一片寂靜,好像稍微聽到爸爸正在客廳看電視。
夏季祭典那天,她想要嚇嚇大地和學。大約在祭典的一個禮拜前,她收到了大地的真心話,裏面大概是寫說,翼一點都不像女生。後來,她和學去圖書館那天,要學稍微把她當作女孩子看,學竟然用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說:『原來你想啊。』
她自己還是搞不懂。不太明白那種感情。最近盤踞在心臟附近的情感之雲,是不是呼喚了愛情過來?就連現在,打算釋放大雨和雷電的積雨雲,依然在她的左胸不停地膨脹。之後會膨脹到塞滿整個胸口,總有一天會脹到破裂吧。
*
大地邊說邊揍下去。好像很痛。
「囉嗦。」
到了國中,她開始追不上身體逐漸成長的男生,也不可能半途加入女生的小圈圈。也大概是在這個時期察覺到自己正在改變。無意間加入了田徑社,卻因爲前輩後輩的上下關係和總是微微地給人壓力的顧問,讓她無法繼續待下去。討厭被束縛。不管是班上還是社團,都沒有她的棲身之處,放學後就一路到處亂晃,然後回家,也就是所謂的回家社。她也和戀愛毫無緣分,就這樣過著不習慣的學校生活,成了高中生。
──是大地嗎?
翼把臉埋在屈膝的雙腳之間,一邊聽他們倆的對話,一邊看手機。
所以她決定讓自己像女孩子,給他們倆好看。她綁著跟平常不一樣的髮型,穿上漂亮的浴衣,甚至還難得化了妝。大地和學呆若木雞的反應真是有趣極了,她非常滿足,也沒有打算再做點什麼。不過,或許那是因爲自己的情緒高漲吧,也就是對戀愛的情緒,對身爲女孩子的自覺。或者說,是因爲精神上的青春期。
當她習慣地玩自己隨意留長的頭髮時,遲到五分鐘左右的大地終於來了,還先跑去花壇附近和幽靈子說了點話,感覺真是令人心煩。夏季祭典時,大地說要送幽靈子回去,也讓她莫名煩躁。當時,學問她是不是生氣了,其實說中了,但她不知道自己生氣的理由爲何,只好敷衍了事。當時的她是在忌妒嗎?她沒有體會過如此醜陋的情感。
她再度翻身,手機正在閃爍的燈光再度映入她的眼簾。
「難得自己提議要打球,竟然還難得遲到了。看來今天會下雨。」
但現在完全沒那個心情。她的精力無處發泄,失去出口的能量在身體各處燻燒,肉眼看不見的煙霧從各個毛孔之中噴出。即使如此,她仍然沒有那個心情起身活動。
慢吞吞地去學校時,發現花壇附近有幽靈子和學的身影。這麼說來,夏季祭典那天,幽靈子也有一起來呢──她彷佛到現在纔想起這件事,覺得自己難以加入他們營造出的兩人世界,決定避開花壇,繞了一大圈才抵達籃框附近。
「翼?在的話去幫我買東西吧?」
一這樣想,胸口好像突然被勒緊,感覺怪怪的。
光是聽到名字,就讓她心跳加速。她生病了,名爲戀愛的病。
『From:yoruko──好想打籃球。』
喔。一點都不像女孩子會打的招呼,她現在才終於意識到這件事。她和班上的女生截然不同,班上的女同學都是徹頭徹尾的女生。但她不一樣,幽靈子也不一樣。「女生」這個屬性,感覺就像是買糖果抽到的獎品,是附加的東西。
對話無法延續下去,爲什麼?平常都可以正常地聊天啊。以前的她,說話就像呼吸一樣簡單,還可以傻笑、互開玩笑啊。但是今天卻辦不到。辦不到,完全辦不到。
「抱歉,我遲到了。」
「早、早安。」
她突然聽見大地大聲嚷嚷,抬起頭一看,發現學正往花壇的方向跑。看來是跑去約幽靈子打球,代替不能上場的自己吧。
平常總是用「喔!」來打招呼的她,不知道爲什麼,今天竟然說了「早安」。
我,喜歡,大地。
便用拇指按下確定鍵──
「唉……」
「……嗯。謝了。」
她把放在頭上的毛巾拿下來,扭開瓶蓋後喝了一口。
「這不是可樂嗎!」
然後大叫。和大地剛剛大吼的意義完全不同。
「咦?你不喝碳酸飲料嗎?之前不是有喝彈珠汽水?」
「纔沒喝!」
沒喝,絕對沒喝。況且碳酸飲料對脫水症狀一點用都沒有吧。
「咦──是嗎?」
學立刻裝傻,根本是故意的。
「算了,我喝。」
她莫名自暴自棄,懶得管自己到底是不是不愛喝。她蓋上蓋子猛然上下搖晃可樂,想要稍微消一點氣。
「──之前對不起。」
學突然開口道歉,讓翼停止搖可樂。
「咦?」
「那個……那封郵件,我不應該給你看的。」
這時候道歉又能怎樣。她雖然想這樣說,最後還是忍住了。畢竟學也沒惡意。
「嗯。」
她含糊地回答,然後打開可樂蓋子,讓可樂像個噴水池般到處亂噴。
「你幹嘛啊!」學說。
「好像噴泉。」
翼發出「啊」的一聲,抬頭一看,突然和隔著長瀏海的大眼四目相交。
她伸出手。學露出有點困擾的神情後,默默地把手伸進口袋,拿出手機並交給她。翼一語不發地尋找收信匣,看見那天的郵件。
「因爲我回了信,所以大地不再討厭喫青椒了嗎……?」
學搖頭並說:
明明發送者一定聽不到翼的咆哮,但還真的沒收到郵件了。
「因爲,我不太擅長運動。」
道歉之後,反而讓她更坐立不安,便一股腦兒地跳了起來,手握著學的手機,像是要甩開他們似地邁步衝刺。她像是要逃離一切似地,全速奔跑遠離酷暑的運動場。
『From:yoruko──說不定自己又能交到朋友。』
「你……你幹嘛啦,笨蛋!」
「說到底,也不會真的撤銷啊。」
幽靈子露出理解的神情。
翼指著自己的臉頰,幽靈子的臉上沾著泥巴。她慌張地用沾著泥巴的工作手套擦臉,結果把臉弄得更髒了。看來她真是個典型的笨拙少女。
『From:yoruko──願意跟我說話,我真的很開心。』
學用嚴峻的表情開始說:
「爲什麼不告訴我?」
學猶豫了。
「咦?」
幽靈子一臉鬱悶,按下找錢的把手。
就這麼短。讀完短短的句子後,馬上又收到另一封。
「我知道了,夠了啦!」
「所以……意思是?」
往右邊一看,大地正笑著搖晃手上的可樂瓶。
──手機彷佛聽見了翼的請求。
「啊……喔,抱歉。」
「剛剛你們好像在爭執些什麼……」
「……沾到了喔。」
「不。」
翼無法忍受這股沉默,開口詢問。
「……討厭。」
「可是……」
自己的心情就像是被關在螢幕中,根本無法辯解。她希望就這樣子把那心情關在裏面,想要立刻忘記,過著像之前一樣的生活。
「會撤銷。大地當時大概是因爲……我沒有回信。」
「不,我不是不說,是因爲……」
她無意間捲動了畫面,突然發現一段文字。
翼大吼之後,又後悔自己太沖動了。真的沒救了,今天的我真的真的沒救了。
「我想應該是。抱歉,一直沒講。」
所以,她也無法理解幽靈子的心情。雖然剛剛嘴巴上說知道,其實根本就不知道。因爲真心話郵件而失去朋友,指的是新田深月嗎?學好像曾在之前講過這個話題。既然總有一天會失去,不如一開始就不要交朋友。幽靈子的真心話聽起來就像這個意思。或者說,因爲害怕別人受傷,乾脆選擇只讓自己受傷就好。
「咦?……啊。」
「……對不起。」
──我喜歡taichi。
她打開郵件畫面,面對自己的真心話。
「跟你沒有關係!」
學一臉擔心地盯著翼。她稍微抬起頭,把學的手機拿在手上晃來晃去。
「所以說,只要回這封郵件,真的會撤銷……」
『From:yoruko──我曾因爲真心話郵件而失去朋友。』
「翼?」
明明沒打算這麼做,卻不禁用比預期還大的聲音怒吼。
如果因爲這點事情,朋友關係就脆弱到應聲破裂的話,翼反而會懷疑,他們三人真的還算是朋友嗎?
看見大地困擾的神情,她才突然回過神來。
聲音大到連在一旁練習的棒球社都往這裏看了幾眼。
「嚇我一跳耶!不要突然那樣做啦!」
『From:yoruko──果然還是不要跟你們做朋友比較好。所以……』
這些真心話,她全都不想知道,郵件卻強迫似地不停傳送過來。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每次一知道他人的真心話,心靈表面就好像劃了一道傷痕。真心話郵件沾沾自喜似地不停傷害他人的心。不管過了多久,翼都無法適應那種感覺。越是得知更多真心話,就越不想跟對方深交。
歪曲的笑容。郵件內容說不定被他看見了,那張笑臉太犯規了。種種雜念閃過翼的腦海,讓她的心臟幾乎要破裂了。
「什麼意思?」
自己總有一天也會失去大地和學嗎?說不定早就如幽靈子所說,她已經快要失去了吧。只不過是因爲知道了對方的真心話、自己的真心話,就快要失去朋友了。
翼眨眨眼。沒想到竟然會被回問。
等她察覺時,自己已經說出口了。或許她只是想要確認什麼,不管學怎麼說,她就是毫無頭緒,所以想親眼看見那段文字。
「不,不是那樣吧。太浪費了啦。」
是幽靈子。爲什麼會在這──不對,當然是來買飲料的吧。
「不,應該不是那樣。當時,我跟你是同時收到相同的郵件對吧?我們都收到了可以撤銷真心話的文章……然後你就先回信了吧?我在你回信的當下並沒有跟著回信,知道你回信之後,大地仍然討厭喫青椒時,我心想果然不會撤銷啊。就跟著回信了……沒想到……」
當她在被稱爲避暑勝地的自動販賣機和自動販賣機之間抱膝蹲下時,自責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剛剛爲什麼要那樣子大吼呢?明明沒有吼叫的打算,自己只不過是稍微受了點驚嚇啊。那跟自己平常捉弄大地的程度相比,根本只是個可愛的小玩笑。
學好像想起什麼似地打算搶走手機,卻被翼閃開了。
只要收到同一封真心話郵件的所有人都回信,就可以撤銷嗎?
幽靈子嚇得全身顫抖,小聲說了對不起,便轉身逃亡似地離開。而翼完全想不到任何一句留住她的話。
學一臉苦澀,翼則盯著握在手中的學的手機。
平常自己根本不會這樣大吼。今天的她,真的無法在大地面前維持平常的自我。
「籃球。」
「撤銷……」
『From:yoruko──夏季祭典那天,我覺得你們也出現了那種預兆。』
夏季祭典那天,學在攤販中買了青椒鑲肉,還不小心拿給大地喫。原本以爲他會立刻吐出來,沒想到他竟然用一副只不過是青椒罷了的表情喫光了。當時學才察覺到,說不定真心話真的被撤銷了。
手機開始嘟嘟響,不是學的,是翼自己的。
不知不覺,被積雨雲遮蓋的太陽稍微露了臉,讓沙塵飛舞的運動場看起來雪白到閃閃發光。手機畫面因爲夏天的陽光反射而變得耀眼炫目,她的視線模糊,應該只是因爲光線的關係吧。
嘟──嘟──
當學出現在自動販賣機附近時,翼正呆呆地看著天空,手裏還握著學的手機,螢幕仍然顯示著郵件畫面。她微微張開嘴巴,像是在吸收陰涼處的些許涼氣。開口朝左的方形校舍中庭迴盪著幾乎可說是很吵的蟬鳴迴音。讓人快喘不過氣的夏季氣息。也因爲熱氣,中庭的草皮看起來歪歪斜斜的。
*
學像是重申似地說。
「喂翼。」
「那個……大地現在已經不討厭喫青椒了──」
喃喃說出口的句子,大概是真心話。
『From:yoruko──真的很開心。』
翼笑著說。畢竟當時回了大地的青椒真心話,最後也沒撤銷。
──我搞砸了。
翼皺眉。
該說是找不到說出口的機會嗎──學慌張地嘴巴一張一闔,模樣詭異,讓翼稍微笑了一下。
「爲什麼要拒絕學的邀約?」
「不過,你其實想要打籃球吧?都收到真心話郵件了。」
她發出奇怪的慘叫聲,臉頰旁邊突然被一個冰涼東西貼住。
「有什麼關係。」
「快點啦。」
『回覆這封信,可以撤銷tsubasa的真心話。』
『From:tsubasa──我喜歡taichi。』
「打起一點精神了嗎?」
剛好按下按鈕的幽靈子嚇了一跳,轉頭看著翼。喀噠咚喀。自動販賣機發出寶特瓶掉落的聲音。
「那個……我是不會撤銷的喔。」
幽靈子尷尬地從口袋中拿出硬幣,按壓自動販賣機。翼則是安靜又固執地盯著前方。她們倆……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朋友。和曾經一起去祭典玩的對象靠得如此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感覺這是她們身爲人的致命缺點。彼此都是。
這應該是真心話。因爲她看起來的確不像擅長打球的人。
「……這麼說來,羽宮同學,你爲什麼會待在這?」
嘟──嘟──嘟──
「這是撤銷郵件對吧。」
『From:yoruko──可是,我知道真心話郵件的可怕之處。』
翼低著頭,緊握著學的手機,黑色的滑蓋式手機,不小心被她拿過來了。那封郵件是不是被大地看到了?說不定學早就說出去了。要是大地知道她喜歡他,會擺出什麼表情呢?
「讓我看那封郵件。」
「呀啊!」
『From:tsubasa──我喜歡taichi。』
戀愛的翼。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這麼一面。感覺她好像一直只從一個方向看著多面體,原來還是有自己沒看見的部分,原本以爲很瞭解自己的羽宮翼,其實只認識了多面體中的其中一面。真心話郵件讓她看見自己的其他面向,還有大地或學的其他面向。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也不想知道的自己。然後,現在竟然有機會可以撤銷那樣的自己。
「如果真的可以撤銷,直接回信不就好了。」
她不禁嘟噥著說。
「咦?」
「你既然都已經知道,回信不就好了。」
這麼一來,她就不必明白原來自己還有不同的一面。她只要明白自己本來就理解的那一面就夠了,這麼一來,也不必覺得苦澀,更不用蹲在自動販賣機和自動販賣機的縫隙中煩惱了──不是嗎?
「不可以那樣子做吧。」
學出聲說道,表情有點嚴厲。
「爲什麼?」
如果學可以在事情變成這樣前回信就好了,這麼一來,她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一切。可以變回孕育出這種心情前的自己,變回原本的羽宮翼。
「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學頑固地堅持。翼開始煩躁,反駁似地大叫說:
「爲什麼?我就是不想知道這種心情啊!」
「讓你看郵件是我的錯,可是,這跟那是兩回事。」
「什麼兩回事?」
「就是想要撤銷真心話的心情啊。」
「爲什麼?」
「沒有爲什麼。」
學不停地搔著自己的頭,急著想看坐立不安的翼緊握的手機,大概正在懷疑她該不會真的回信了吧。
「辦不到。」
「所以我纔想要回信撤銷,把一切都當作沒這回事,過著跟以前一樣的生活……可是,就算撤銷了你的心情然後當作沒這回事,像以前一樣過日子……也沒有任何意義吧,我猜。」
「真的嗎?」
我就是喜歡他啊。
學看著其他地方嘟噥著說。
她聽不太懂。原本一直看著其他方向的學,奇怪地紅著臉然後轉頭看著她。
「如果我一直帶著這樣的心情生活,得在畢業前尷尬地跟大地相處,我受不了。就算等到畢業,說不定還是會被甩……既然如此,還不如現在就撤銷我的真心話。」
「咦?」
學點頭。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希望大家都不要改變。該怎麼說呢,現在……已經改變了啊。你和大地黏在一起的話,我會被拋下。」
說完之後,好像有一道電流掃過心臟。
學有點生氣地說:
如果她連學都不能相信,那也沒有人可以相信了。
「所以你要好好面對,我會支持你的。」
「纔沒有黏在一起。」
「真的。」
學說。
「那就等畢業再告白就好,到時候也跟我沒關係了。」
「嗯。」
「會保密不跟大地說嗎?」
「在尷尬什麼啊?」
翼有些許依依不捨又拖拖拉拉地把手機還給學。
「……喂,你真的會支持我嗎?」
「……我知道了。」
「因爲……我不好意思看他的臉啊!」
她發現不管怎麼做,結果都是相同的。
「意思就是……反正你一定還會再次喜歡上大地吧。」
她盯著自己的膝蓋問道。
翼在一瞬間猶豫了。
「你要立刻告白嗎?」
翼像是吐出東西似地說:
她覺得學好像在笑,因爲實在太害臊,無法抬頭看學的臉。
學發現自己說了奇怪的話。
學又再度搔頭,就算是想掩飾自己的害羞,也看起來很不自然。
「沒有意義?」
學的眼神非常認真。不管何時,到處胡鬧又第一個被罵的都是翼;但願意在翼的後頭跟著她的,總是學。學是最要好的摯友,和大地又有點不一樣。不過,從其他意義來看,學是她最特別的朋友。
「像平常一樣就好了啊。男孩子氣、講話粗魯、運動外套是註冊商標的羽宮翼。你這種個性,不只是我,或許連大地都很喜歡。」
「你不懂啦。」
學對她的喜歡,是很單純的情感。和翼心中那個複雜的喜歡不一樣。但是被人說「喜歡」,還是讓她心跳加速。真是不可思議的感受。
翼終於親自承認了。不如說,不小心承認了。
她覺得學耀眼到無法直視。不是因爲逆光,而是因爲學的眼睛。有辦法說出這種話的學,雙眼實在是太閃耀,害她無法與他對上視線。
「你不是說,我如果跟大地黏在一起,你會覺得自己被拋下嗎?」
現在是陽光耀眼的午後,湛藍的夏空彷佛在微笑。
「當然會啊,我又不是笨蛋。」
翼感到意外,她想看學現在的表情,但因爲逆光的關係,只看得見高個子少年的側臉剪影。
「既然如此……我覺得,支持你纔是我該做的事情吧。所以……」
「知道你喜歡大地的時候,我很震驚。」
學拚命地思考該怎麼說。
「嗯?」
「手機還給我。」
「……你沒關係嗎?」
「纔不要,要是被甩了怎麼辦?還要相處一年以上耶。」
未來出路大概會不一樣──學暗示了這個事實,讓她的胸口緊縮了一下。不管選擇怎麼做,他們三人都無法永遠不改變。總有一天會各分東西,會離別,去很遠的地方,即使以後可能還是好朋友,也無法跟現在一樣。
「意識過頭了啦。」
她盯著手機看。怎麼會有心情可以按一個按鍵就撤銷呢?但這是可能發生的事。只要回信,就能變成什麼也沒發生。但是學仍然會記得這件事。雖然說只要翼拜託,學一定願意裝作不知情。大概。一定。或許吧。
「有什麼辦法!我就是喜歡他啊!」
砰。大腦彷佛在冒煙。臉好燙,耳朵好燙。她知道自己滿臉通紅。
「……我原本也打算要回信。」
「啊、不、我可不是喜歡你喔!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