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暗的森林

1

好想喫像樣的食物。

好想喝乾淨的水。

好想在潔白的被窩裏好好睡上一覺。

然後，好想從這種離開這種鬼地方。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現在還活着已經很幸運了。

……豈止如此，在某種意義上這還是一種寶貴的體驗。畢竟還沒有誰與人類之軀在這種地方停留這麼長時間的。如果能夠平安回去，就能在士兵們面前好好宣講一番了。說不定那些學者聽到消息，也會飛奔而來。不管怎樣，是個賺大錢的好機會。

——可就算硬是往積極的方向去想，心情跟狀況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弗利姆·艾伊滋用樹枝戳着冒煙的死灰，輕輕地嘆了口氣。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白天都很昏暗，到了夜裏則會徹底化無盡的黑暗。襲來的魔獸和鬼漸漸減少，即便如此仍需要採取最大限度的戒備。今天正好輪到弗利姆值夜，鬱悶的一晚要開始了。

弗利姆等人被關入『妖精森林』已經過去六天。

最開始將近百人的團員，如今減少到了三分之一以下，不到三十人了。

話雖如此，但死人的只有第一天，而且是在森林開始生長後三小時之內發生的事情，死因基本可以算是自作自受。這在旁人看來，這應該是相當驚人的生存率了。

——哎，沒準我們可以算得上幸運的了。

特別是對同伴們感激不盡吧。準確的說，是同伴中的女士們。要不是她們，弗利姆也早就死了。

甚至都可以將他們當做幸運女神來崇拜。

六天前。

被爆發性生長、增殖的『妖精森林』困入後，眼前出現了一羣鬼跟魔獸。這個時候拯救大夥的，是米莉霏卡的冷靜指示。重新組成方陣之後，通過團體戰勉強抵禦住了來自全方位的攻擊，並且將敵人成功擊退。

但在戰鬥結束之後，團員們的意見出現了分歧。

一些人認爲應該留在現場掌握狀況，所有人一起腳踏實地地試着突破森林。另一些人認爲，筆直前進應該能夠儘早地離開森林。提倡前者的是萊米——也就是米莉霏卡一派，賈德雷駑一派也贊同這個看法。提倡後者的其餘的人，也就是對米莉霏卡並不忠誠，消極隨行的人。

從結論上來說，提倡後者的那些人沒有遵從米莉霏卡的指示。

米莉霏卡主張絕對不能慌亂，那相當恰當的指示。在森林之中容易迷失方向，『妖精森林』更是如此。現在不能確定這片妖精鄉擴大到了何種地步，貿然前進不一定就能突破。首先應該設立據點，然後有條不紊地前進。

現在，菲寧用靈術製造了阻隔高濃靈氣的結界，是一個直徑二十米的半球形空間，將露營地完全覆蓋。人類只要在裏面活動，基本生命就不會被剝奪。當然，阻隔也存在一定的極限，不能長促以往下去，不過目前還沒有人提出自己身體不適。

菲寧聳聳肩，總算抬起臉向艾莉絲看去。剛纔賭氣一樣的表情已經消失，心情完全恢復了。

艾莉絲對這一連串的工作感到懷念，將滿滿的水袋掛在了馬鞍上。

「我不能隨便說呢。會被那個人罵的」

也就是說，如果面臨那種情況，她不得不對難得遇到的這麼多意氣相投的人——賈德雷駑先生，菲寧小姐以及他們的手下們見死不救。

「……是啊」

「正是古代氏族之間爭奪領地時用的技術呢。附近有河的話，不管多少水都能取到。我在離開故鄉的不久以前，挖井也盛行起來了」

菲寧下了嗎，走到艾莉絲身邊，對艾莉絲聳聳肩，說

艾莉絲也覺得，他們對艾莉絲一行這六個人的關懷過剩了。賈德雷駑一派方方面面都很照顧艾莉絲等人，爲了不讓艾莉絲他們跟其他團員們產生隔閡而一起行動，爲了不讓他們在戰場上喪命而陪他們練劍，在他們發言的時候也爲他們撐腰。

「不過能夠做出這麼強力的結界，也多虧有你幫呢」

「在家鄉被要求學習的時候，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

所以艾莉絲換了個話題。

斷定當前無法逃脫的時候，菲寧這樣說道。

「好了，我們的照顧大夥了。喫飯喝水，然後還有露營。這很簡單吧？對於你我而言這是個非常懷念的地方，早就習慣了呢」

反過來，換做自己會怎麼做呢？一定會跟菲寧一樣。在無法信任的人面前，怎麼也不會坦白自己是妖精。

營運的是周圍是溼地，尋找水源並不辛苦。由於能夠抽出的水量也很多，所以不需要爲了水到處奔波。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在想『如果我不在』對吧？」

「作出決定的並不是我，而是那個人呢。然後讓他個人關照的也不是你，而是你們一夥的那個小子」

離開妖精鄉四年，現在正在跟同族聊着故鄉的事情，而且直到前不久還認爲她是人類。

一想被逼入要不得不那麼做——只能救助極少人的情況，艾莉絲就只能感謝菲寧了。

「那還用說，你太明顯了」

†

事情來的太突然，一行人去按都啞口無言。賈德雷駑就像開玩笑一樣，對一行人豪爽地笑起來。

團員們之所以在『妖精鄉』中度過了六天依舊活着，都是菲寧的功勞。

「賈德雷駑先生？」

艾莉絲想到這些，雙眼開始閃閃發光，但菲寧卻對她搖搖頭。

菲寧停下手中的工作，走到艾莉絲身邊，摸了摸艾莉絲的腦袋。

而拯救大夥的人，是艾莉絲。然後非常令人意外的，還有菲寧。

雖說靈氣是萬物之中流淌的力量之源，可是一旦過剩對生命就會變成毒素，就跟肥料施多了就會讓植物爛掉一樣。而人類這個種族，不具備能夠忍受『妖精森林』靈氣的抗靈性。通常來講半日左右腦袋就會發沉，經過一天意識就會朦朧，兩三天就會喪失生命。在這種情況下沒工夫悠然處之。

然後，她將華麗地炸起來的烏黑秀髮解了下來。

艾莉絲也算是忙了忙。她用她的固有靈術『紅染睡蓮』——汲取並貯存靈氣的力量十分優秀的血液作爲觸媒，使得結界十分強力。

菲寧是妖精，而且發現了艾莉絲的真實身份，所以對擁有相同境遇的艾莉絲比較關照吧。

那就是曾經對伊米納進行過的類似的處置。用艾莉絲的血液在對方的皮膚上刻上刺青，這樣能夠吸收多樣的靈氣，就是所謂的靈氣避雷針。

說着說着，艾莉絲感覺有種奇妙的心情。

「那是『唯技』吧」

然後樹枝將靈氣傳播到地下，尋找水源。之後對樹枝施加生體降靈術改變形狀和性狀，讓頂端擴散至存在於土壤各處的水源，汲取水分並進行過濾。將切口溢出的水關進水袋裏。

說實話，弗利姆在那時候已經絕望了一次。不管怎樣，都已經在森林裏關上六個小時了。而且還要不斷地跟鬼與魔獸戰鬥，十分疲勞困倦。然而，想要走出去也只是在原地兜圈子，已經無計可施了。

他們之所以對艾莉絲一行人那麼好，並不是因爲菲寧跟艾莉絲是同族。

然後菲寧輕輕敲了下艾莉絲的腦袋。

而他們的結局，在三個小時之後就非常明顯了——大羣的鬼攜帶刻着『白狼騎士團』紋樣的盾與氣派的魔劍襲擊過來。

「咦……」

「對我來講，挖井已經是非常正常的事了」

而是因爲賈德雷駑看上了伊米納？

菲寧看上去就像人類一樣。頭髮染成了黑色（妖精族中幾乎不存在的顏色），濃妝豔抹。衣服也很庸俗，一點沒有妖精的樣子。

現在想來，賈德雷駑一派在被關進『妖精森林』之後並沒有顯得多麼慌張。將近二十名男人之所以全都能保持冷靜，是因爲到了關鍵時刻能夠依靠菲寧，所以非常放心。

聽到這話，艾莉絲大喫一驚。

森林中施加了迷亂靈術。而弗利姆他們主義到這劍的時候，是在將那些鬼打倒之後，太陽快要下山之前。本打算在一路在樹上做標記，筆直向前走的，但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

賈德雷駑則點點頭，表示同意。然後，菲寧朝着一夥人——不是他們的手下，而是米莉霏卡等人投去別有深意的眼神，說

解開的頭髮化作墨色的瀑布飛流直下，尖尖的東西從側腦的縫隙中露了出來——那是兩隻竹葉一般的長長尖耳朵。

「你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看來沒有任何人成功逃脫。

「哪裏哪裏……沒那種事……」

「雖說這是妖精族的光榮傳統技術，但還是人類的技術更方便，很省事。不需要切榛樹枝，甚至不需要去河邊」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啊。我雖然討厭妖精，但我不會因爲那樣就連你都討厭的。種族的話題之時拿來亂撒氣而已」

「創造成果的不是我，而是菲寧小姐。我一個人的話什麼也做不到」

不過現在去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就算都是妖精，也沒有麼？」

然後，艾莉絲笑着說道

「真是幸運……但也不能這麼想呢」

「是啊」

沒錯。六個月前，衆人對接下來何去何從出現了意見分歧，留下來的只有艾莉絲他們六個以及賈德雷駑一派。大概正因如此，菲寧才暴露了身份。正因爲留下的都是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她纔想以妖精的方式來拯救大夥。

伊米納也覺得很不可思議。賈德雷駑以前當過盜賊，也說過他們討厭王公貴族。然而他們卻對米莉霏卡領頭的伊米納一行人特別好，伊米納不明白其中理由。實際上，賈德雷駑一派對大夥的親切程度，已經到了沒有確實的理由就說不通的地步了。

菲寧說出了出乎意料的話。

「對不起，說了壞心眼的話」

只不過，那將會在對方的身體上造成永不消失的傷，而且之後產生排斥反應的概率很高。她儘量不想那麼做，而且這對艾莉絲本人的負擔也相當大，所以只能用在幾個人身上。

然後將切口朝上，頂端朝下，深深刺進地面。

「不過，你用不着那麼介意。平心而論，我也一樣。畢竟能救的人數有限，那就必須做出選擇了，只是這次碰巧我們在必須做出選擇之前可以不必去選擇罷了。雖然很殘酷就是了……說真的，幸好那些膽小鬼都自己找死呢」

——你們要對這件事保密。不過，可能也用不着叮囑你們就是了。

菲寧一邊用水袋去接樹枝切口溢出的水，一般喫驚似的回應艾莉絲。

然後微微一笑。

「話又說回來，真是得救了。那個結界真厲害」

菲寧也親切地笑着回應。

「嗯，我的特性是靈氣感知能力稍微高一些，還不足以得到名字。那只是單純的技術。其中一半參考了人類的物體降靈術」

「嗚嗚，果真是這樣啊……」

可要是這樣，就越來越搞不懂了。

「菲寧小姐一開始就認出我來了麼？」

艾莉絲覺得自己可能太沒防備了，開始反省。

「哎，你用不着那麼擔心，維持現狀沒問題的」

把附近的樹枝切斷，弄成適當的長度。儘可能選擇榛樹。

「怎麼樣，這傢伙是個好女人吧？」

阻攔靈氣的流動，賦予指向性，令靈氣向其他方向逃逸。這種東西不像是結界，更類似於戰鬥援護。原來如此，有了控制靈氣走向的人，能讓物體降靈術更加強力，也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阻止敵人的靈術。這想必是菲寧在妖精社會與人類社會兩邊的生活中培養出來的技術。

接着她向賈德雷駑瞥了一眼，用眼神來徵求同意。

「理由麼。很遺憾，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反對派的傢伙不聽勸阻，硬是動身了。

「不過，理由總算是弄明白了。我總在想，來到騎士團之後……菲寧小姐爲什麼對我們那麼好」

這方方面面，全都是菲寧與艾莉絲之間的緣。

「聽到那番話，我也明白了。小的們也明白了。所以你們成了我們重要的同伴。就是這麼回事哦」

「『那番話』是什麼？賈德雷駑先生對伊米納有什麼想法……」

不過，前提也是要能從這裏出去。

雖然得到了安慰，但還是必須更加註意一些。

——哎呀哎呀，這就沒辦法了。

「不妨直說，我啊，不會因爲你是同族就對你有什麼感覺。最開始我對你根本就覺得無所謂。我一眼就看出你們是幫有膽色的孩子了，所以多多少少有些喜歡……不過這對米莉霏卡公主跟萊米丫頭也是一樣的，並不是對你抱着特別的感情」

當時弗利姆真的非常喫驚。不只是弗利姆，米莉霏卡、伊米納、薩什塔爾、還有艾莉絲都沒有想到，一時啞口無言。

「啊，跟那沒有關係……對我來說」

不過，她看到艾莉絲的臉色並沒有自己那麼好看，於是馬上察覺到。

當她撐開第二個水袋的時候，與她身旁同樣用樹枝來取水的菲寧四目相會。

「你頭髮也不染，穿的衣服還留有妖精族的風格。雖然人類應該注意不到，但同伴們一看就穿幫了」

可是反對派對眼前的危險，也就是『妖精森林』那極具特徵的高濃度靈氣十分恐懼。

在她亮明妖精身份之後，已經過去六天，但兩人獨處還是頭一次。機會難得，於是就想問問各種問題。

想必是陰沉的表情露出來了。

要說真的，極個別的人艾莉絲還是能救的。

艾莉絲並沒有嘲笑那羣爭先恐後逃進森林裏的傢伙。可是另一方面，艾莉絲也在想，如果他們能夠坦誠地聽取米莉霏卡那番話，能夠一定程度信任的話——成爲真正意義上的同伴的話，或許自己跟菲寧在他們面前解開頭髮都不會猶豫。

然後將那些水煮沸，去除裏面的靈氣，這樣就變成飲用水了。

「哈，沒關係吧。畢竟託他們的福，我們能夠救我們重要的人了」

「不、那個……」

「你喜歡妖精鄉，喜歡同胞麼？」

被菲寧這麼問，艾莉絲呆住了。

「不……並不喜歡。不過……」

「跟討厭又不一樣麼？」

「是」

沒錯。

艾莉絲說不出討厭家鄉，討厭同胞。

現在這樣在『妖精森林』裏取水，採樹果，讓她想起了在妖精鄉生活的時候，令他十分懷念，於是鄉愁湧上心頭。她的家鄉有許許多多跟她要好的朋友，艾莉絲總掛念着他們。

「既然如此，你會什麼要在這裏？不惜跟人類在一起，扮成人類，加入人類的軍隊……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

艾莉絲有些遲疑，她不知道是不是該實話實話。因爲這跟艾莉絲——不對，是艾莉絲他們內心深處的東西息息相關。不過，她立刻就下了決心。

她覺得這不是一個能夠敷衍的提問。

艾莉絲說道

「我想跟伊米納在一起，所以我拋棄了妖精鄉。我不後悔。因爲實現那個人的心願，就是我的願望」

菲寧鎮重其事地問道

「那小子的心願是什麼？」

「毀滅妖精鄉」

艾莉絲答道。

「他爲什麼想那麼做」

於是阿麥滋懷着興奮的心情離開了屯所。

這是天才剛剛亮的早晨。他剛剛跟負責看守的弗利姆交班。同伴們都還沒起牀，但只要叫上一聲應該就會醒來吧。

而是被菲寧的用情之深深深感染了。

伊米納對着站在十米開外的妖精，露出充滿敵意的笑容。

約一公里見方的森林之中，佈下了讓人迷失道路的結界。森林之中的樹木會巧妙地變換位置，對景色進行操縱，讓直行變得十分困難。這是靈術，不是人類能夠辦到的，是作用於活體的靈術。

「不過，你絕對不能輸哦。呆在心愛之人身邊就是幸福，所以不論腳下是怎樣的路都不能改變初衷。如果想要男性也迷上自己，那就更是如此了」

她一開始就清清楚楚。自己跟艾莉絲所懷的感情，其實是一樣的。艾莉絲今後走的，一定是跟自己相同的路——

沉默一時間瀰漫開。

逐漸消融的意識並未覺得哪裏不對勁。

不過，這樣的擔憂，從今天起應該就可以排除了。

艾莉絲又被她摸了摸腦袋。

阿麥滋維持這個姿勢閉上眼睛，用全身感受着隨酒精瀰漫開來的幸福感。在安心感的作用下，感覺腦髓被麻痹，漸漸放鬆，意識迅速消散。而且，他沒有不放鬆的理由，於是老老實實地沉浸在了這種釋放感之中。

「值得！因爲……」

不久，菲寧朝着要緊嘴脣狠狠瞪着自己的艾莉絲……

阿麥滋回到了宿舍，進入自己的臥室，拿起了擺在桌上的酒瓶。

這並不是自己對伊米納的感情被再次指了出來。

這就是說，主人就在那片森林之中。

他來的很突然，但同時伊米納也預料到了。

——絕不能被什麼故鄉給影響，而迷失重要的東西。

因爲最後也是最大的保險今天就會啓動。

菲寧覺得耀眼似的看着她，眯起眼睛。

「那你跟我是一樣的呢」

所以阿麥滋回應了他們。用「謝謝」——這句違心之言。

據實來說，伊米納知道這傢伙會來。

酒裏下的毒，立刻停止了他的生命。

對方沒有行動，他擺着戒備的表情，保持着距離，直直地注視着伊米納——真是的，這樣搞得都不知道是誰襲擊誰了。

——就像在爭鬥。

——就像在挑戰。

「……是麼」

他們無法生存的理由俯拾即是。

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

而且，森林之中就連食物與飲用水都無法弄到。製造森林的地方沒有河也沒有泉水，就算可以撿樹果獵殺魔獸爲食，但沒有水也撐不下去。在那樣的狀況下，最多隻能維持三天吧。

而且菲寧還很擔心艾莉絲，指引心頭湧上思鄉之情的艾莉絲，讓艾莉絲再次充滿活力。

說實在，他這陣子的心情一直都很沉重。萬一她們平安生還，阿麥滋絕不可能平安無事。

沒錯。這跟賈德雷駑的笑容一模一樣。

「那個人對我更重要，僅此而已」

森林中佈下了讓裏面的人迷失方向的靈術。

他將在創造森林的第七天，也就是今天展開行動。

「毀滅他故鄉的是我的氏族。殺死他將人的，是我的哥哥。而他的故鄉和他的家人，也是我的故鄉和我的家人」

在森林中喫飯睡覺，讓伊米納響起了在山中蟄居的那四年。

「復仇……而且還要對你的同胞。當通緝犯雖然也很辛苦，可你似乎要比我們辛苦得多呢」

從有限的空間中離開並不困難，因爲只要拉開繩子留下記號直線行走就行了。但是，伊米那等人所陷入的，是本應直線行走卻又會回到原地的怪圈。這無法只用「森林中容易迷失方向」的這種特定來解釋，應該推斷爲這是對走過的路與前進方向的風景進行操縱，給人以正在直線行走的錯覺。那不可能是自動完成的，因爲那需要配合對方的動向逐一對應。

菲寧悄悄地握住艾莉絲的手，所以艾莉絲也回握住菲寧的手。

那開懷的笑容，與菲寧之前的笑容有些不一樣。

今晚就時隔已久地摟摟女人吧。跟山腳下的窯子聯繫一下，挑個最好的貨色。報酬那麼豐厚，多少浪費一下也不會遭天譴。

「真夠扭曲。你寧願選擇作爲客人暫居的虛假家鄉，而放棄生養自己的真正故鄉？」

——然後，就像在咆哮一般。

輕輕點點頭——然後燦爛地笑了起來，說

2

他會在森林中繼續擰搜索，一旦發現倖存者便將其全部消滅。這是他們答應過達力將軍的事情。

——就像在戰鬥。

怎麼說也已經六天了，今天是第七天。

而且，那還是一條更加困難更加艱險的路——

伊米那對他說道

首先是靈氣。雖說抗性因人而異，但人類暴露在『妖精鄉』的高濃度靈氣中長達六日不可能還活着。

已經好久沒有覺得酒這麼美了。

這很正常。因爲他現在所處的不是野獸棲息的普通山野，而是鬼與魔獸四處橫行的『妖精森林』。而且他現在不是爲了未來複仇而修行，而是身處復仇的漩渦之中，就在敵人的肚子裏。所以，他恨不得現在就咬破敵人的肚皮。

「身爲同族不是讓我關照的理由。不過，我會關照你的。因爲，我喜歡能爲迷上男人豁出一切的女人」

直到昨天晚上，他一直爲了衝散不安，不停地大口去灌很淡的啤酒。但這瓶不是啤酒，而是高度的熟成酒,喝上個兩三杯就能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吧。

那強硬卻又慈愛的感情，從菲寧的手法傳了過來。

但首先必須讓這顆因睡眠不足而精疲力竭的腦袋清醒清醒。昨晚在期待與不安中沒有睡一個囫圇覺就天亮了。雖然一天才剛剛開始，不過到中午之前還是好好睡上一覺吧。

在他聽來，酒和碎片灑落的聲音宛如搖籃曲，那些東西醒來再打掃也不成問題。完全放鬆的身體漸漸倒下，感覺非常舒服。即便不是倒在牀上，而是倒在地上，腦袋重重地撞在石制地板上，臉被碎玻璃刺破，他都感覺非常舒服。

不是鬼也不是魔獸，是妖精族的士兵。

伊米納緩緩地拔出劍，成自然放鬆的架勢。

就算發生萬一，她們有辦法把那些問題統統解決——能夠抵抗高濃度的靈氣，擊退鬼和魔獸，確保水源並且果腹——他們也熬不過今天早晨。

「迷上了對吧？那就沒辦法了」

——只要收拾了米莉霏卡，達力將軍眼下也會老實下來吧。至少暫時不會再下命令搞這種陰險的事了。

不知何時，艾莉絲的語調變得尖銳，眼神多了幾分惡意，緊緊地攥着拳頭，聲嘶力竭地放出宣言。

「好咧，那麼把那隻水袋灌滿之後差不多就該回去了吧。男人們肚子應該餓了，得做喫的了。食材雖然是可恨的妖精鄉的東西……就用你擅長的浦利亞德駑風味讓小子的心振奮起來吧」

不知道是今天的時候時候動手，可能是日暮時分，也可能已經進行了。但不管怎樣，都已經結束了。等到事情一完，報告便會發來。只要接到那個報告，阿麥滋肩上的擔子就可以完全卸下來了。

在破曉幾乎同時，向監視的守衛進行確認，但仍未確認她們回來。衛兵們安慰關心團長安危的副團長，跟他說還有希望，讓他不要氣餒。

——啊，對呀。

那是個陷阱，中了陷阱的米莉霏卡等人自然看得出來，而且是誰佈下的陷阱非常明顯。然後當陰謀流產的時候，阿麥滋——乃至達力將軍與妖精勾結的事實，已然無可爭辯地呈現出來。

用砂糖和樹果，很有特徵的，伊米納母親——莉爾的味道。

能夠在這裏持續生活這麼多天，應該是艾莉絲和菲寧的靈術的功勞。而且兩個人的靈術——我方有兩位妖精的事情，對方肯定沒有想到。先熬不下去的反而應該是敵方。

艾莉絲的臉又紅了起來。這次臉紅，是由於對伊米納的思念。

樹果非常豐富。砂糖實在沒辦法弄到，不過可以用楓樹汁的甜味就足夠了。

就像母女或者姐妹一樣，手拉着手，相互歡笑着走了回去。

不顯得那麼妖豔，而顯得十分豪爽，多了幾分稚氣。

「咦……？」

雖然可以一口咬定沒有證據，但死不鬆口也已經毫無意義。他們的所作所爲已經遠遠超出了缺少大義名分就不能處置的那種級別。當然，逾越雷池的是阿麥滋他們，所以容不得半句怨言。且不論達力將軍，阿麥滋肯定會被偷偷處決。

「因爲，我最喜歡伊米納了。伊米納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沒有注意到辦公桌的抽屜中有封他完全不記得寫過的，題爲『遺書』的紙片。阿麥滋·朱麗葉，就這麼死了。

「那是那小子的問題，跟你又有何干？」

玻璃杯從他手中滑落，摔碎了。

就這樣，阿麥滋以不自然的姿勢一動不動了。

†

既然如此，術者必定就在森林之中。而且森林中的人一直存活下去，術者必定會厭膩這種情況，最終現身。伊米納他們這麼預測，並且看準了這個目標。他們不再沒頭沒腦地四處徘徊，建立據點來露營，呆在絕不會迷失方位的狹窄範圍內維持一切。

「總算出來呢，讓我好等」

清晨到來，已經到了第七天。

艾莉絲心頭想着，我也想像她那樣，能夠和自己喜歡的人一樣地笑。

——就像在抗爭。

可是想必那個時候，伊米納現在的憎恨與殺意更加迫切。那已經不像是從體內湧出來的了，而是就像有人在耳邊細語一般的感覺。

「爲什麼？爲了一個普通人類，值得讓你拋棄故鄉？」

被困在森林裏的第七天早上，那傢伙出現了。

話雖如此，但不管怎麼說，在輪到自己的時候這傢伙過來，可以算非常幸運。

究竟要呆在一起多久，才能露出如此相似的笑容呢？他們沒有血脈相連，別說性別了，就連種族都不一樣，而且面容截然相反，相差甚遠——究竟要多麼喜歡對方，對麼爲對方着想，才能跟對方露出如此一致的表情呢。

「是！」

「因爲妖精毀滅了他的故鄉，殺死了他的家人」

「是」

不是鬼與魔獸那種低俗之輩，而是能把怪物們當做家畜的人——擁有孤身便能輕易打敗一支人類百人隊的強大力量的可怕種族。

再者森林之中鬼與魔獸橫行霸道，生長異常的妖花妖樹之中甚至還存在着會動起來襲擊獵物的種類。他們所處的位置是森林最深的位置，將會在黑暗中不分晝夜地遭到襲擊。在視野開闊的地方遇敵，不可能不進行戰鬥。

在喝下一般的時候，他將酒杯從嘴上拿開，重重地嘆了口氣——真美。

艾莉絲覺得臉頰突然發熱。

阿麥滋取出玻璃杯，打開瓶蓋，把酒倒入杯中，然後一邊在牀上坐下，一邊把酒喝進去。他一邊品味着馥郁的醇香與酒精的刺激，一邊讓恍惚的感覺在滲透臟腑。

「我個人希望你儘可能的可以報上名來」

那個妖精還是名少年。

他看上去還很年輕，有十七八歲，但是妖精總體上外表年齡要比實際年齡年輕，所以他可能有二十歲左右。整齊的短銀髮與標緻的五官，正是妖精族的美，宛如蔥鬱森林之中的睡蓮。

伊米納不記得他的面相，這也就表示他不是襲擊賽萊德村的傢伙，不是直接仇人。

「……迪裏奇」

報名字的聲音，比外表推斷的要低。

「迪裏奇麼。那是什麼名？你自己的名字還是氏族名？」

伊米納對妖精十六氏族的名字並非全部記得。而且就算只記住異種族的文化和發音，也很難判斷是名還是姓。

但是，妖精沒有回答伊米納的提問，反而問伊米納

「艾莉絲大人在哪裏」

他的口吻中充滿了憎惡的音色。

「你認識艾莉絲？」

「我在問你她在哪兒！」

妖精少年短促地一喝。這一次是明確的憤怒。

所以伊米納對身後喊了一聲

「可以了，出來吧」

「……嗯」

在伊米納監視的位置與露營地之間相隔的樹叢中，發出沙沙的聲音，艾莉絲緩緩地從裏面現身。她剛纔正在樹叢旁邊，離當班的伊米納最近的位置假寐。當妖精少年來訪時，伊米那就感覺她已經醒了過來，於是只是揮了揮手送了手勢讓她待機。

「艾莉絲大人！」

少年感慨至極地叫喊起來。

因爲，這樣就可以殺掉了。

甜美的衝動向頭蓋骨內側流竄。直接將身體交給它，那就是多麼舒服啊。但是伊米納就像是捏死飛來飛去的蒼蠅一般，忍住了這股殺意。

他的生意降靈術已經遍及全身了。

這傢伙跟達力將軍串通的事是板上釘釘的。既然如此，伊米納的劍的情報泄露出去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只不過，那不過只是片段性的。來到大要塞之後，伊米納使用過的終歸只有將衝擊轉化爲破壞力的劍擊。他們應該只把這把『艾莉絲之血』當成施了古怪靈術的魔劍而已。

沒有對話餘地的妖精族至上主義者，真讓人開心。

——原來如此，是親戚麼。

對手簡簡單單地激動起來。

艾莉絲站在了伊米納身旁，與伊米納五指交扣。

迪裏奇對艾莉絲的詰問回答不上。

這傢伙已經爛到骨子裏了，這真是太好了。

被罵的艾莉絲氣息一下子變得鋒銳起來。

「氏族長大人是這麼以爲的……可是我堅信您一定還活着！可是……您偏偏在這種地方！」

這是米莉霏卡的指示。

所以，還要來一次挑釁。伊米納露出遊刃有餘的表情，嘲笑起來

這樣就好，這樣纔好殺了他。

萬念俱灰一般喃喃說道。

伊米納順勢亂無章法的攻擊。劍被彈開也無所謂，連反作用力也加以利用改變力量的方向，一心一意地用劍敲擊。三次、五次、六次、七次、然後在第八次的攻擊下，劍中蓄積的靈力達到了閾值。也就是說，要斬擊了。

又或是對已經改變的知交與故鄉感到可嘆。

「您要知道害臊。您現在的所作所爲無異於獸姦！」

「我知道你那把劍的力量。連鬼的身體都能一刀兩斷的破壞靈術……那刀身發光的時候，就不需要亂打一氣了」

「我確實已經死了呢」

嘴上說着挑釁不值一提，內心的急躁卻如實地反應在臉上了。而且還是一副不回嘴就不甘心的樣子。

肩膀放鬆，微微弓起背，深深吸氣。

艾莉絲給出冰冷的拒絕，大概也是爲了迪裏奇着想。

艾莉絲的激動比伊米納的殺意更先飽和。

「說起來，你一直在偷窺我們呢。或者說，你事先向人討教過麼？向你最討厭的那些下等種族……」

「……臭猴子，閉上你那張臭嘴！」

「……可嘆啊」

「……開什麼玩笑！」

艾莉絲用壓抑着感情向他回應。

「哥哥說的沒錯，艾莉絲·恩德維爾已經死了」

很僥倖的，這裏有兩位妖精。如果他對艾莉絲和菲寧還念及同胞之情，更勝於與達力將軍等人之間的約定，說不定還有商量的餘地。順利的話，反而會指引伊米納等人離開森林。

「既然你那麼想看，那就讓你見識見識好了！這就是卓越的精靈族所使用的正統靈術！」

妖精少年——迪裏奇沒有注意到伊米納內心的糾葛，只盯着艾莉絲，露出悲傷地表情，如同悲嘆一般呼喊艾莉絲。

「嘁……！」

「你叫迪裏奇是吧。我已經完全搞清楚你是那種傢伙了」

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伊米納的殺意在耳邊誘惑着伊米納。

他踢起地面的腳挖起了一大塊土，伊米納的斬擊揮空。對手給人一種瞬間移動的錯覺突然加速，跳到伊米納身後。

雙腳扎進地面，膝蓋彎曲。

「嗯。迪裏奇·菲尼恩德維爾……恩德維爾氏族之子」

「不過沒關心。我明白的心情，這不就足夠了麼？」

因爲，她是爲了伊米納而悲傷，爲了伊米納而憤怒。

「米莉霏卡的心意也算是枉費了呢」

那就殺了他吧。

所以，第九下由下而上瞄準腿部，向上一挑。

充分地釋放出來。

伊米納向握住劍柄的五指中注入力量。

背後還有同伴們，所以首先必須考慮的，是讓他們活着離開這裏。而且就算對方是恩德維爾氏族的人，也並非直接的仇人。要是爲了自己方便放縱衝動衝上去，那就太愚蠢了。

艾莉絲的回單與迪裏奇的激動截然相反，非常平靜。

迪裏奇驚愕地張大雙眼。

也就是說，這傢伙也是恩德維爾氏族的。

敵方的妖精恐怕是按照與人類之間的約定而行動的。把伊米納一行困在要妖精森林中，恐怕也是跟阿麥滋或者達力將軍共謀的。既然如此，說不定就能通過對話來解除那個約定。

代替回答向艾莉絲投去的，是無法挽回的斷絕之言。

這是這些話又無比強烈地打動了伊米納的內心。好痛，好悲痛。

當然，這樣的情報泄露出去，狀況也會變得棘手。

迪裏奇一臉慌張地退開半步，將肉身右臂當做盾牌揚了起來，準備去接伊米納的劍。換句話說，他終於使用生體降靈術了。但是，他不提高反應速度而選擇硬化皮膚，可謂蠢到家了。因爲伊米納要施展攻擊首先要進行敲擊敲擊。

「你說我是野獸是吧。那就讓你見識見識……野獸的戰鬥！」

「你在說什麼？」

「……！？」

她生氣是因爲遭到了辱罵麼？還是因爲伊米納被他侮辱了呢？

伊米納向前一躍縮短距離，將紅蓮刀身水平一揮。

其實，伊米納本想盡可能地避免戰鬥的。

他調整呼吸，固定住恨不得自動撲上去的雙腿。

「夠了，你的心情是無法傳到他心裏的」

不過老實說，這樣的情況更合伊米納的心意。

「你最好別把我當成氏族的人。因爲氏族也好，妖精族也好，這一切我都已經捨棄了」

所以，爲了接受他的感情，爲了分擔她的悲傷與憤怒，伊米納摟住了她的肩膀。

「艾莉絲大人，爲什麼！爲什麼您會在這種地方做這樣的事！？您還活着，我當然非常開心，但我現在非常困惑啊！您知道……我在圍困的敵人之中發現您的身影時，我是怎樣的心情麼！」

悲傷——艾莉絲的悲痛化爲憤怒吐了出來。

肆無忌憚地將之前一直忍耐下來的那些動作交給耳邊呢喃的殺意——

艾莉絲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至少父親還在世的時候，你不會說出這種蔑視人類的話來呢。我和哥哥到賽萊德去玩的時候，你也沒有阻攔麼……既然如此，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

迪裏奇的表情顰蹙。他感到的不是疼痛，應該是難受。這是受到人類這種下賤生物的攻擊，自尊心受傷的表情。

「……艾莉絲」

迪裏奇擺着臭臉嗤之以鼻。

就連伊米納都從未聽過艾莉絲如此聲嘶力竭的大叫過。

艾莉絲聲嘶力竭的大喊。伊米納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即便在艾莉絲的強烈感情面前，迪裏奇的冰冷眼神仍舊沒有變過。

與此同時，這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我知道你很重視氏族的羈絆與氏族長家。畢竟你從小就是那樣呢。但是，我已經和恩德維爾沒有半點關係了。不只是恩德維爾……我已經跟妖精族沒有任何關係了。所以我對你的心情，還有你對我的擔心，已經無法萌生感激之情了」

伊米納在艾莉絲的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然後讓艾莉絲站在旁邊，自己上前一步。

在劍圈之外着地的迪裏奇瞪視伊米納。

瞬間，迪裏奇的視線變得銳利，動作發生了質的改變。

「你認識？」

鏗，刀刃與肉身相互碰撞的鈍響震撼森林。

「……嗷啊啊啊啊啊！」

「不值一提的挑釁」

「你懂麼？就因爲擅長那種而已，你們纔是下等種族。那個叫物體降靈術對吧……無法用自己的身體來操縱靈術就灌入物質中來代替是吧？想模仿我們的降靈術，但是太幼稚了，太拙劣了」

「伊米納，我……」

他是打心眼裏把人類當成了下等生物，認爲艾莉絲是個墮落的女人，認爲人與妖精之間結下的感情與羈絆是獸姦。

現在在這裏開戰毫無益處。而且這已經不是隻屬於伊米納跟艾莉絲兩個人的戰鬥了。

即，以力量與反應速度爲首的身體能力全部得到強化。

——殺了他，切碎他，砍下的腦袋將他大卸八塊之後點上火跟這片森林一起燒成灰燼。

「別太得意忘形」

「哈，總比只會讓人迷路要強呢」

「您竟然被下賤的人類勾引，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來。迷惑您的就是這傢伙麼？您究竟看到上那隻下賤的蠻族什麼地方？是被他強暴之後對他產生感情了麼？」

「到底是誰恬不知恥！？纔不是因爲莉莉絲古雷布……是因爲你們！戰爭之所裏會開始，就是因爲你們那種高高在上的想法！」

「是迪裏奇麼？好久不見」

「就因爲你們這個樣子！就因爲你們說這種話，戰爭纔會打響的！就因爲你們那種態度，妖精鄉才變得那麼奇怪！就是因爲你們那種想法，哥哥纔會去做那種事，伊米納纔會失去家人！！」

不需要通過對話來問出情報。讓他嚐嚐苦頭，砍下他兩三隻手腳，留張嘴能說話就行了。說完之後再砍下他的腦袋。這樣能行，這樣很好。他就是那樣的形同垃圾一樣傢伙——啊，真是謝天謝地。

這就是米莉霏卡的考慮。

換而言之，他還沒有使用生體降靈術，他在小看伊米納，他蔑視伊米納是下等種族而大意了。

是五秒麼？還是十秒呢？最後迪裏奇抬起了垂下的臉——

他無法對伊米納的先手做出反應，慢了半拍才做出應手。

他激動了，要拿出真本事了。

迪裏奇就像擁抱周圍的空氣一樣，張開雙手。

與之呼應一般，發出聲音。那是就像將某種乾枯的東西聚在一起來回攪動，就像大量飛蟲在蠕動，也就是，像枝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下一刻，攻擊從正上方降了下來。

妖花妖木突然伸長，如從大量的長槍，成包圍之勢向伊米納刺去。

「喝！」

這實在沒辦法全部避開，所以伊米納用『艾莉絲之血』將其揮開。

他使用劍中繼續的力量。那些刺過來的樹枝想必硬化到了樹木所不可能達到的硬度，然而破壞的紅光軌跡之上的樹枝形同無物一般被一斬折斷。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將它們盡數擊落，幾根樹枝刺中肩頭，伊米納強行拖離。

「哈哈，怎麼了？臉色鐵青啊！」

迪裏奇讓伊米納負傷，可能是因此感到開心，大叫起來

「接招吧，還沒完呢！」

下一波攻擊間不容髮地從前方襲來。只聞飛鏢撕裂空氣的聲音，幾個東西向伊米納逼近。那恐怕是樹果，當然是用靈術強化過的。比箭更加迅速，比石頭更加堅硬。正面捱上一下身體肯定要開個洞。

伊米納用劍身擋住中線，壓低身體向前傾進行防禦。

鏗鏗鏗鏗鏗鏗，衝擊比預想中來得激烈。沒被刀身完全擋住的肘尖跟膝蓋被子彈擦到。衣服被思考，肉被打穿，刺痛從身體各處放射開來。

「喂喂喂，你在幹什麼？只是單方面的防禦吧！」

伊米納一邊抵禦攻擊，一邊暗自咋舌。

——受不了，真喜歡爭強好勝。

以爲自己佔優勢就變成這樣。這哪裏是什麼高等種族？下賤得令人發笑。

伊米納想起了艾莉絲剛纔對這傢伙不停地喊「就是因爲這個樣子」。

「右邊的水松！」

迪裏奇沒有餘力去思考靈術爲什麼被妨礙，咂了下嘴，視線又轉向下一棵樹。

被人類逼至窮途末路——憤懣。

「比起你這種裝腔作勢的男人，我更喜歡那邊的小夥子呢」

「沒錯，動手！」

迪裏奇是恩德維爾氏族的人，無疑也是艾莉絲·恩德維爾的發小。伊米納對殺死家人的知交存有意思罪惡感。然而，這也絕阻礙不了他斬殺迪裏奇。迪裏奇被砍死的話——伊米那砍了他的話，艾莉絲那顆溫柔的心恐怕會受傷。但分擔艾莉絲心中的痛，是伊米納的職責。

「什……！？」

對伊米納進行的攻擊也是一樣的道理。迪裏奇爲什麼只從上方伸出樹枝來襲擊呢？堅果子彈爲什麼只從前方放出來呢？要想收拾掉伊米納，只要從四面八方全部包圍，從全方位進行不可躲避的攻擊就行了。明明放眼望去，樹枝和樹果到處都是。

「菲寧！」

但是這很費事，反過來說，是種細緻而踏實的工作。也就表示對方只能用這種麻煩的方法來捆住伊米納等人。如果那傢伙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森林中的所有植物，就完全沒有必要對路線做手腳了，大可將周圍數十米範圍內的植物密度提高到極限，硬化至劍無法砍斷的程度，將裏面的人關在這個牢裏就可以了。

伊米納轉過身去，向身旁的艾莉絲瞥了一眼。

「好！」

伊米納的鮮紅寬劍——『艾莉絲之血』水平一揮。

「公主，左斜向的楓樹！」

折磨着伊米納的攻擊——堅果子彈忽然停止了。

艾莉絲點點頭。她樣子十分悲傷，如同萬念俱灰一般。

操縱植物也屬於基本的範疇。

這傢伙的靈術範圍比較小，同時可以操縱的植物很有限。

伊米納手中的劍，劍身正在發着紅光。剛纔，伊米納讓劍吸收了迪裏奇的樹果子彈中的靈氣。這個光算不上很強，但一定超過了閾值。

「好！」

迪裏奇還想罵上最後一句，然而停了下來。自不必說，那種口嘴裏吐不出什麼人話。

米莉霏卡拔出騎士劍——『雷火天跡』，在面前垂直舉起，一邊發動其中的靈術，一邊以裂帛之勢揮了下去。那應該是高熱與振動的符合靈術，足有腰那麼粗的樹發出燒焦的味道騰着黑煙，從中間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人類不可能破解自己的靈術——大意。

迪裏奇露出焦急的表情，視線到處移動。他準備更換操縱對象。伊米納並不知道那個對象究竟是哪一個。但是，菲寧知道。她擅長感知並解讀靈氣的流動。

樹果。伊米納雖然沒去看，但應該是胡桃。

就連臨死的慘叫都沒有，他的腦袋飄向了空中。

伊米納砍下來的腦袋滾落在草地上。

其中存在原理，存在機制，存在法則，也存在極限。做得到的與做不到的，必然有鮮明的劃分。

就是因爲這個樣子——就是因爲這樣看不起人類，就是因爲這樣對自己的力量過於自負，就是因爲這樣帶着膚淺的想法去戰鬥，所以——纔會留下可乘之機。

迪裏奇驚訝地掃視周圍。

艾莉絲和菲寧說，生體降靈術絕非萬能的偉業，只是普通的技術。而技術一定要遵循一定的原理經過一定的工序才能達到效果。

而讓術生效，也就是引發現象，就意味着術者的靈氣要對別的靈脈進行連接並干涉。

這也難怪。準備發動的攻擊全都在發動的前一刻被扼殺了，而且還是被他瞧不起的下等生物。

一切的源泉，基本就是自身的靈氣。

菲寧厲聲一喊。大羣的人影齊刷刷地從周圍的樹叢裏站了起來。

面對他怒不可遏的大吼，菲寧聳聳肩。

然而，即便乍看之下如此，但靈術也是一種技術，而且妖精也絕非無所不能。

伊米納也向艾莉絲點點頭，沉下膝蓋向前一躍。

「好咧！」

迪裏奇的專長是操縱植物。

「啊……！？」

「該你們出場了！」

所以，他的行爲見他了她們的感情。而這，便是報應。

不知道迪裏奇下達了怎樣的命令，水松的枝葉沙沙作響，樹幹向後彎曲，然後突然停止。

「真沒規矩。胡桃可不是用來扔的，而是炒來喫的」

上面施加的靈術使高濃度的毒，而毒即是阻礙生命活動的藥物，生命活動遭到阻礙，靈氣的流動就會被打亂。

在人來看來，那是無懈可擊的力量，是無所不能的萬能能力。

「拜託了！」

一個人影從樹叢深處緩緩現身——是一名妙齡女性。她穿着嫉妒暴露的衣服，放蕩不羈的舉止與怠惰的身影，有着傾城之美。

要讓人變成鬼，就需要術者將靈氣與人的靈氣相連，同時從大地的靈脈中大量吸取，並向人的體內注入超越容許量的靈氣，破壞容器的形態。

讓埋在鬼與魔獸的身體裏的種子同時萌芽，令那些植物博阿發行地生長變爲『妖精森林』，然後讓關在『妖精森林』讓伊米納等人迷路——這一切全都證明他擁有隨心所欲地操縱妖花妖樹的能力。既然如此，他在戰鬥的時候也會使出自己所擅長的伎倆，這種事不言自明。

菲寧對賈德雷駑做出指示。

答案很簡單。

迪裏奇·菲尼恩德維爾的脖子斷面噴着血，失去控制與生命的身體仰後栽倒，一動不動。

「薩姆滋和亞修雷，你們身後的橡樹，一起上！」

就拿讓人變成鬼來說，只將『自身的靈氣』注入進去是不夠的，必須使用龐大的『大地的靈氣』。因此，需要在『自身的靈氣』與『人類的靈氣』連接的同時也將『自身的靈氣』與『大地的靈氣』連接起來，並且通過『自身的靈氣』注入到『人類的靈氣』中，所需工序十分繁瑣。

迪裏奇不肯放棄，隨即有準備對其他植物進行操縱，然而依舊是枉然。

得出的結論是，這傢伙的靈術並不是特別高等。

隨着擂鼓般的回答，賈德雷駑的兩名部下揮下劍跟斧頭。

森林誕生時之所以樹木會同時萌芽並爆發性地生長，多半是用了特殊的『苗』。『苗』——顧名思義，就是妖花妖樹的幼苗，但是在栽培的時候可以通過施加靈術來對發芽條件與生長速度等多方面進行調整。當然，『苗』的調整需要高潮的技術，是提前做好準備的，而發芽的植物只需要進行單純的靈氣操縱。

「好，大姐！」

被人類那種貨色給擺了一道——不滿。

伊米納一邊用劍防禦樹果飛鏢，一邊大喊。

同時進行兩項甚至更多『將自己的靈氣與其他靈氣相連』的工程，是非常困難的。

「嘁！」

「你這傢伙……截斷了我的靈氣麼！」

「唔……可惡的叛徒，竟然小看我！」

一個如同喝彩聲一般富有活力的悅耳回答，從森林深處傳了出來，隨後。

操縱植物就要對樹木的靈氣進行干涉，將自己的靈氣與其連接，控制樹木。

「開什麼、玩笑……！」

因此，操縱植物的時候他只利用了自身的靈氣，而他自身得靈氣能夠同時操縱的數量和規模是有限的。

另一方面，在森林中製造迷宮來迷惑伊米納等人是非常費事的。讓周圍的風景進行發生細微變化，在給人一種正在直行的錯覺，然而道路卻發生了平緩的彎曲。不露聲色地讓能夠當作指標的怪異樹木出來，配合裏面的人的腳步改變位置，將留在樹上的記號抹消掉，重新刻在其他樹木上。他就是這樣佈下幾重陷阱，巧妙地擾亂方向感，將人困在裏面的。

那些是伊米納的同伴。米莉霏卡、弗利姆、薩什塔爾、萊米，然後還有賈德雷駑一派。

片刻之間，橡樹的枝葉開始沙沙作響，但也僅僅維持了數秒。劍上放出的火焰散彈阻止了樹枝的攻擊，揮向地面附近樹幹的斧頭讓根中毒腐爛。

伊米納已近在咫尺，迪裏奇這才終於察覺到他的氣息。

強化身體能力就要從大地的靈脈中吸取靈氣，注入到自己的身體裏。

但是，這也體現出了術者的水平差距。

迪裏奇肯定知道，伊米納的媽媽——莉爾的拿手料理就是放了胡桃的麪包。也知道艾莉絲繼承了那個味道，很珍惜那個味道。

她詼諧地笑了起來，輕輕撫摸之前都在受迪裏奇操縱的樹木。

長長的黑髮從兩側垂下，尖尖的長耳朵從髮絲間露出來。

就在迪裏奇優哉遊哉地罵個不停的時候，他們偷偷醒來，暗中布好陣勢。

對手對靈術被妨礙的事情執迷不悟，根本沒看伊米納。

身體裏留着自己相同血液的少年竟然這個樣子，竟然如此侮辱人類，卻又在人類面前醜態畢露，她一定感到即憐憫又厭惡。

戰鬥發展成這樣在意料之中。

僅憑一己之力就能消滅一羣人類——傲慢

所以伊米納望着迪裏奇，舉起了充滿殺氣的劍，讓自身的氣息平靜到極點，看準這傢伙被『人類這種貨色』逼瘋時的破綻。

當然，要問擅不擅長，菲寧自然沒有迪裏奇那麼厲害。但是，只要掌握堅果是從哪棵樹飛來的，妨礙起來就簡單了。

已經太遲了。

打個比方吧，同時完成多個連接靈氣的工程，就好比用雙手分別同時寫不同的文章。迪裏奇恐怕無法完成這種多線作業。

妖精之所以在讓人類和野獸變性時會用到名叫『種子』的道具，是因爲它能簡化這個複雜的工程。『種子』主要是將高濃度靈氣注入顆粒狀有機物製造出來的，埋入生物體內可以取代『汲取大地的靈氣注入對象體內』的工程。術者只需用『自身的靈氣』讓『種子』引發共鳴即可。

朝着前方，朝着迪裏奇身後的地方。

伊米納早有覺悟，他要將一切嫌隙，包括她的痛楚全都注入劍中，揮下去。

而且伊米納擁有着能看穿那一切的同伴——精通生體降靈術的妖精同伴。

剎那的疾馳，迅速的接近，肅然的殺意。

劍的軌跡精準掃過脖子，紅光令其身首異處。

既然敵人擅長操縱植物，那麼也會利用那個能力進行攻擊，這是事先推測出來的事情。因此這七天裏，大夥充分地商量了對策。當然，大夥早已將被偷窺當做前提，是儘可能小聲偷偷商量的。

他們的力量在人類看來之所以是無限的，是因爲他們從大地的靈脈中吸取大量靈氣當做術的燃料。

那真是一語中的。

而自身的靈氣必然有限，不論怎樣的術，只要持續使用都會逐漸消耗掉。自身的靈氣用完就不能發動靈術了。艾莉絲的『紅染睡蓮』雖然擁有大量篡奪並貯存他人靈氣的能力，但作用時間很短，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是這棵麼？」

賈德雷駑揮舞已經裝填靈氣管的大砍刀，向水松重重地砍了下去。

迪裏奇面紅耳赤地罵了起來。

3

妖精基本任何人都能使用基本的生體降靈術。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你們這羣低賤的傢伙！」

這一連串的場面，艾莉絲都直直地地看在眼裏。

準確的說，她不想放過伊米納殺敵的身姿，一直凝視着他。

因爲，這是他的夙願，同時也是自己的罪業。

那是一種複雜的感情。在胸口竄來竄去的種種感情，激烈地折磨着艾莉絲。

自己從小認識的知交，被自己最愛的人斬殺，這讓她怎麼不痛苦。不管站在哪一邊，她的心都會受傷。她恨不得大聲叫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可是，艾莉絲彼得不選擇要站在哪一邊。而她選擇的，是心愛之人。她與曾是同胞的人劃清界限，去實現心愛之人的殺念。

既然這樣，艾莉絲也應該揹負他殺死族人的罪。就算四年前那樣——就像她的哥哥和族人們將她心愛的人跟他的家人殺死是一樣。

「……伊米納」

艾莉絲朝着正提着劍俯視迪裏奇的伊米納走過去，觸碰他的後背。

「身上的傷要不要緊？」

伊米納遍體鱗傷。雖然性命無憂，但傷口絕不算淺，看上去都很痛。

「嗯，沒有大礙」

伊米納笑了起來。他的眼睛在無言地訴說

——艾莉絲你纔是，沒關係麼？

那無形的傷痛——心痛，讓你覺得難受了麼？

他的感情讓艾莉絲很開心，很欣慰。正因爲這個人會如此關心艾莉絲，艾莉絲才願意呆在這邊。不是妖精那邊，而是伊米納這邊。

所以她不去看迪裏奇的屍體。

艾莉絲回憶起小時候在妖精鄉跟他一起玩耍的記憶，然而就倆那份感慨，艾莉絲現在都沒有理會。沒錯——那種東西不過是單純的感慨。因爲，他是瞧不起伊米納的人，是將艾莉絲的感情用差勁的言語去辱罵的人。

†

伊米納輕輕撫摸艾莉絲的腦袋，轉向背後。

「米莉霏卡，這樣就結束了……撤退吧，離開這裏」

這也難怪，聽說在那些傢伙之中，這傢伙跟艾莉絲與希爾吉斯的血緣關係非常的濃。對這傢伙來說，艾莉絲就是哥哥女兒——外甥女。

伊米納的神經十二分繃緊，轉過身去。光是轉身便需要如此之多的努力。同伴們也察覺到剛纔的殺氣了麼？察覺到殺氣之後，到底還能否保持平靜呢？伊米納不知道，他已經沒有餘力在乎身邊了。

他的年紀在五十歲上下，可謂正當壯年。但是，只穿着一身外衣的身軀十分精悍，外表年齡截然不同，渾身散發着霸氣，儼然就是展示的代名詞。

面容粗獷的他，微微嘆了口氣，然後——

伊米納認識他。

有人說：「回去之後要像沖澡一樣喝個夠」；

現在出發，大概一兩個小時應該就能出去。最擔心的事情，就是怕馬不夠。戰鬥中情況混亂，馬都給逃掉了，基本已經變成了鬼和魔獸的大餐，剩下的只有三匹。要離開這平原不太容易。

「本以爲這裏是個沒意思的戰場……不曾想還是一場出乎意料的因緣際會啊」

也就是說，他是前任恩德維爾氏族長埃伊斯之弟。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就是你選擇的道路呢，艾莉絲啊」

同時，也是現任恩德維爾氏族長希爾吉斯的心腹，『六花』的一瓣。

有人聽到這話後調侃道：「喂喂喂，你對大姐和小姑娘做的飯不滿意麼？」

米莉霏卡沒有責備他們的污言穢語，用安心的表情望着衆人。

但是，他能看到自己身邊的艾莉絲。

艾莉絲在發抖。

森林的主人已經消滅，沒有人再佈下迷宮了。

然後那人旁邊的人用胳膊肘頂了他幾下，說：「別在公主面前說這種話」

那是集合了恐懼、戰慄、震撼，彷彿靈魂從底層被抽出來一樣的感覺。就像利器插進心臟中，慢慢亂攪一樣的感覺。

所有人都用特別響亮的聲音回應了米莉霏卡的號令。

有人否定說：「不，首先得洗個澡擦擦身子」；

包括這傢伙在內的那些傢伙的臉，在這四年間沒有片刻忘記過，即便在夢中都會浮現出來。

忽然間，一陣惡寒毫無徵兆地向他襲來。

有人說：「我更想抱女人」；

她嘴脣發青，臉色也非常蒼白，露出害怕與困惑混在一起的表情。

「啊……」

名字記得叫——

釋放着此等殺氣，正朝這邊過來的，究竟是誰？

「爲什麼……叔父會在這種地方」

鬼和魔獸的殘黨應該還在四處徘徊，不能大意，但是筆直朝前進發，應該一定能夠逃出森林。

那隻獨眼銳利地盯着伊米納。

「爲……什麼」

說起來，得把迪裏奇的腦袋帶回去，不過之後再撿也沒關係吧——伊米納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往前走。就在此時。

所以伊米納也整理好露營地的行李，轉過身去。

「……！？」

背上冒起雞皮疙瘩，身體僵住了。

儘管是叉着手的姿勢，卻無懈可擊，甚至還給人一種稍有鬆懈下一秒就會被輕易宰殺的感覺。

所有人都沉浸在釋放感中歡聲笑語。

男人對艾莉絲說道。

「我從迪裏奇那裏聽說的時候，我還不肯相信……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艾莉絲」

根本不可能忘記他。

聽到米莉霏卡的慰勞，大夥齊聲歡呼。

在看到男人那張臉的那一刻，伊米納的身體並非因戰慄造成畏縮，而是在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感情之下僵住了。

記得他。

吉-迪谷帶着自嘲的感覺，淺淺一笑。

「你是……那時的少年麼？」

——是……誰？

「吉-迪谷……吉-迪谷·恩德維爾」

有人嘆着氣說：「喫頓正常的飯吧」；

用充滿武者風範的，低沉而響亮的聲音。

有人笑着說：「我想在柔軟的被窩裏睡個夠」；

他喊出艾莉絲名字的聲音非常隨意，同時充滿威懾力。

她，呢喃了一聲

「事情告一段落，請大家做撤退的準備」

總而言之，這是非同尋常的殺氣所帶來的威壓感。

「嗯，謝謝你，伊米納。還要謝謝菲寧和艾莉絲，當然所有的團員都是。不單單是戰鬥……這六天的時間，真虧大家熬過來了」

不，那不是雞皮疙瘩那麼簡單的東西。

他的右眼戴着眼罩，那多半是戰場上負的傷。可是那隻獨眼之中充滿銳利的兇光，彷彿光憑一道視線就能射穿人的心臟。

艾莉絲注視的方向上，站着一名男子。

笑容中充滿着憤怒與失望，然後還有一絲憐憫。

凱旋而歸之後的問題自然還有一大堆，但總之應該在能夠盡情深呼吸的地方，好好地品味存活下來的喜悅。雖說被菲寧的結界削弱了，但仍改變不了『妖精森林』的靈氣對人體有害的事實。

「這話該說我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