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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攪亂箱庭

《鮮血妖精》 · 藤原佑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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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伊米納和艾莉絲成爲了街頭議論的焦點。

他們剛走到大路上準備喫早餐,便招來教練學校的學生們遮遮掩掩的目光。有人擦身而過對上視線也會馬上移開,遠遠聽到圍觀的人在嚼耳根子。這一下讓伊米納爲難了,艾莉絲也只能坐立不安地按着用頭髮遮住的側腦。

他們本想索性返回旅店,但旅店似乎並不供應早餐。在這個鎮子的大路上,面向學生的小攤小販一大早就開始營業了,旅店似乎也讓房客們在那些地方用餐。伊米納無可奈何,隨便要了點簡單的事物。茶和麪包,然後還有焯過的蔬菜。伊米納剛把托盤放在店門口的桌上,在椅子上坐下去,周圍的視線立刻聚集過來。

「……真麻煩」

他對身旁坐下的艾莉絲苦笑了一下。

「我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麼?」

昨天的確和幾名教練生髮生了一點磨擦,殊不知竟然完全成爲了焦點。

「他們是在瞪我們麼……?」

「我覺得不是」

艾莉絲不安地問道,伊米納搖搖頭。

他們的視線並不尖銳,沒有敵意,只是單純地對奇怪的東西感興趣,甚至感覺到那近似好意。

「……哎,管他呢」

用不了幾天就要離開這裏了,伊米納對此毫無興趣。

他咬了口麪包。雖然是剛出爐的,但怎麼都食之無味。

「昨天胡桃沒買成呢」

「嗯……還以爲可以久違地烤一次麪包了」

「待會兒要不要去買材料?晚上在客房裏喫」

「真的麼!?」

艾莉絲笑靨如花。

「那個,我想做濃湯!用牛尾巴煮的那個」

艾莉絲很拘泥莉爾教的料理。這四年間,她一直都在做,尤其是放了胡桃的甜麪包,因爲那是媽媽——莉爾的拿手料理。

看到躍躍欲試探出身來的艾莉絲,伊米納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對,你記得我啊」

——要永遠都讓伊米納喫上那個麪包。

大財主仗着有錢有勢作威作福,大家早就看不下去了,然後伊米納幫所有人出了口惡氣……總之情況就是這樣。

她不僅捨棄了一切,還將自己的一切獻給了伊米納。

「我想問問,你是傭兵麼?」

「總、總代表!?」

伊米納簡單地用眼神示意那些圍觀羣衆。

可是這個提問——

「怎、怎麼了?突然間……」

「哎,差不多吧」

「喂,這樣很沒禮貌吧」

不過說實在的,伊米納對那個叫做卡斯凱斯的男人沒什麼印象。對於伊米納來說,那種人根本無關緊要,只是覺得麻煩所以纔打暈了。當然,如果他要加害艾莉絲的話,那應該就不會這麼隨隨便便了。

他的視線投向了伊米納掛在腰後的劍。

弗利姆非常誠懇地道了歉。

米莉霏卡一臉木訥地嘆了口氣。

「這沒關係」

伊米納不禁暗自戒備起來。

一方面是因爲害羞,另一方面,則是礙於那些歷歷在目的,與家人相伴的記憶。

伊米納覺得,艾莉絲其實只要按她自己的方式來做菜就行了。不用強迫自己去重現莉爾的味道,只要是屬於她的味道就可以了。可是,伊米納卻還沒能當面對她這麼說。

「我怎麼了?」

「薩什塔爾,是麼?」

「喂,薩什塔爾!你怎麼突然找人搭腔……」

薩什塔爾單刀直入,這讓伊米納苦笑起來。

「能不能別用這個『公主殿下』喊我?我在這裏只是一介教練生」

「嗯,我想是過濾的時間太短了。畢竟客人很多呢」

「那個跟班……叫做溫特是吧?他不在麼?不過另一個人正纏着我就是了」

「他們是執行部的成員,本就不是我的跟班」

弗利姆驚慌失措,薩什塔爾聳了聳肩。

因爲他現在跟昨天想要套話的時候是同一個表情。

「話說回來,伊米納」

「我又不是學生,身爲國民,我難道不該對公主殿下表示敬意麼?」

伊米納也很有禮貌地做了自我介紹。

而且,那種貨色可不能把艾莉絲怎麼樣,她可沒有弱到那個地步。

見艾莉絲用詫異的目光看着自己,伊米納放開手,岔開話題。

蟄居在山裏的時候從沒得到過像樣的食材。當然,像那樣費上一番功夫來喫飯也別有一番樂趣,但有時艾莉絲還是會露出悲傷地表情。

現在留給伊米納的,就只有這位少女了。

伊米納歪起腦袋,然後仰像後方,只見一位金髮少女正掛着淺淺的笑容站在那裏。那張臉酷似姐姐烏爾哈,卻散發着烏爾哈所沒有的高貴氣質。

「原來如此」

「昨天給你們添麻煩的……纏上這位小姐的傢伙叫卡斯凱斯,在學校裏是個出了名的萬人嫌。他總是仗着吉利西亞海姆侯爵家的名頭肆意妄爲,大夥都對他一肚子氣,但表面上卻無法違抗他」

——原來這個人當時也在場麼?

提問的內容不出所料。

弗利姆可能是從那抹苦笑中感受到了伊米納的困惑,呵斥了薩什塔爾

「這茶好淡啊」

記得名字叫——

他是昨天跟公主在一起的兩名隨從中的一個。

「嗨,昨天辛苦了」

——我要代替嬸嬸做給伊米納喫。

——那麼,後面的那些人就是跟班了吧。

「我知道啦,全都交給你了」

「完全看不出你有什麼敬意就是了……」

米莉霏卡顰蹙起來,但還是將目光移回到伊米納身上,說道

「哎呀,真是說誰誰到」

「我碰巧遇見他們,所以打了聲招呼,對吧?」

「另外,還要搭配用香草包起來烤的土豆牛肉!」

艾莉絲一邊看着茶杯一邊點頭。

「那麼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打了他個出其不意」

他是一名少年。翹起的頭髮十分顯眼,一副輕飄飄的態度。

所以,伊米納痛恨着她,同時又憐愛着她。這正是因爲她雖然是可恨的妖精——不,因爲她毫不在乎自己是妖精,選擇陪伴在伊米納身邊。

算了,無所謂,完全不感興趣,就簡單應付一下吧。

伊米納挑起半邊眉毛,打了聲招呼,隨後米莉霏卡·約薩拉·亞斯特賽侖苦笑起來。

「又請你關照了」

薩什塔爾對伊米納叫了聲。

「哦,說起來」

他舉起手,張開手掌揮了揮。

有時候,她會像自言自語一樣說

相對的,伊米納伸出手,用力地摸了摸艾莉絲的腦袋。

「嗨,公主殿下」

「沒什麼」

——這傢伙昨天才拐彎抹角地搞了一次誘導訊問,今天竟然問得毫無忌憚。

「不過你可別誤會,他們沒惡意的」

正當伊米納想着這些的時候——

「什麼事?」

薩什塔爾帶着笑點點頭,然後——

「那是魔劍吧。你有從軍經驗麼?」

他應該十八、九歲,儘管因爲體格的關係很顯年齡,但實際上可能還要年輕一些。雖然面容粗獷,但似乎性格中庸,一看就知道他現在很慌張。

被伊米納背後傳來的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我叫伊米納,她是艾莉絲」

「……你究竟在做什麼,薩什塔爾」

「早茶這種東西完全不好賣呢。尤其是因爲那些貴族會在宿舍裏喝上等的茶。所以會點茶的只有我們這樣的平民,而平民沒那麼挑剔,就算淡一點也肯湊合着喝」

個頭小的薩什塔爾反而更有膽量,感覺他們這對組合不太協調。

他遭到摯友背叛,家人慘遭殺害,村子變成了森林——但是,只有艾莉絲呆在他身邊,一路跟着伊米納。她拋棄了她出生的故鄉——妖精鄉,拋棄了她的家——恩德維爾氏族,選擇陪伴伊米納。

伊米納那麼做本就不是爲了他們,以自己的角度來講,只是把攤到身上的麻煩事給處理掉罷了,一切都是爲了自己。

一個大個子男人從他身後跑了過來。

「那東西有賣麼?這一帶全是小攤,市場在哪兒呢」

他應該是想問掌摑的那件事。

「話說,是因爲我昨天撂倒了你們的同伴,所以才弄成這樣的麼?」

但伊米納只是聳聳肩。

「有什麼關係。咱們的公主殿下對你的強大很感興趣。……實際上,你昨天撂倒卡斯凱斯的那一擊,真的很出色」

只見那些學生從城市裏頭的宿舍穿過大道,正在走向小山上的學舍。他們在半路上隨便找些小攤喝喝茶喫喫便餐。不管客人還是店家都鮮少有清閒的時候,所以做出來的東西也很趕吧。

不過老實說,他主動來找伊米納說話,也是幫了大忙。這樣伊米納就能毫無顧忌地問了。

薩什塔爾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

「這沒什麼吧。那些在遠處偷偷議論的傢伙才更沒禮貌吧」

她說,要是有更多的材料,就能做更多嬸嬸的料理了。

「或許話是這麼說……不對,突然打擾你們,真抱歉。我叫弗利姆,他是我同學」

弗利姆就像突然想起似的,右手拳頭輕輕砸在水平攤開的左手手掌上。

「還有總代表。你那個時候爲什麼要那麼……」

那些女學生加起來大概有五、六個。

一位學生突然插嘴,加入到伊米納他們的話題中。

米莉霏卡一臉喫驚,但又不知怎地有些開心。她的表情稍稍放鬆下來。

弗利姆接着他的話往下說

他站愛餐桌前,對兩人投了個笑容。

「哎呀,真是抱歉,說來實在慚愧。照理說,我們同爲約薩拉的教練生,應該有人出面阻止的」

她們在米莉霏卡身後,很感興趣地不時偷瞄伊米納他們。

大概是注意到了伊米納的視線,米莉霏卡在被問之前作了說明

「她們是我同期的朋友」

「是麼」

米多戈爾茲並不乏女士兵。在衛生兵中,尤其是在看護兵中女性數量很多,在兵站相關的——負責輜重的部隊中,在煮飯和配給等方面佔據着一定的名額。雖然比例不是很大,但還是有攜劍上前線的女兵,還有種說法,稱女將校更能鼓舞軍隊士氣。這位公主大人應該就是這種類型。她有朝一日肯定會成爲統領三軍的將軍。

不過作爲王室來說,那還真是驍勇。

米莉霏卡的視線接着又移向了艾莉絲。

「早上好,住的還好麼?」

「啊,那個,早上好!託您的福,睡的很香」

艾莉絲突然被搭話,慌了起來,小臉緋紅地低下頭。

「飯菜還合口味麼?」

「是,非常可口」

「我可以坐你身邊麼?我對你很好奇」

「啊、咦?啊、好的……」

不知怎麼回事,她對艾莉絲產生了興趣。

「昨天完全沒有說話的機會……不過早上還有課,所以現在也沒什麼時間呢」

「啊、呃,那個……」

艾莉絲開始自亂陣腳。

可能是因爲對方跟烏爾哈一模一樣,而且還是王室。

話雖如此,艾莉絲其實也是公主,氣勢上根本不需要輸給她。當然,艾莉絲的真實身份是絕對不能公開的。

「是跟妖精作戰麼?」

「……哎呀哎呀,鬧得還真是華麗呢」

而這股躁動,正是到達這個教練都市之後,一直紮根在頭腦一隅的東西。

因爲真正的艾莉絲,其實是個漂亮、愛笑、開朗的女孩。

「我是從軍志願者,正在趕赴亞斯特賽侖的路上」

「你真漂亮。皮膚又白,髮色也很漂亮,真讓人羨慕」

伊米納一直在想,這幫傢伙爲什麼能夠這麼悠閒。

伊米納傾聽着兩人對話,忽然被人從背後拍了肩膀。

然而,這座城市的氣氛非常祥和,那幫教練生也都是那種心態,毫無緊迫感。他們的劍技感覺確實很高超,而且所有人都配有魔劍,然而實戰中究竟怎否派上用場卻不得而知。

弗利姆再一次來到了被排除在外的伊米納身旁。

「怎麼了?」

「沒、沒有,不用道歉」

「一定很辛苦吧」

「……啥」

簡直太諷刺了。

感覺確實會有很多人敬仰她。凜然的風貌加上端正的容貌,劍法一流,而且還是王室之女。想必只要待在她的身邊,肯定不論是男是女,會有不少人豁出命來去戰鬥。當她屹立於戰場之時,必定會成爲一位出色的司令官。

在亞斯特賽侖,與妖精軍團的攻防戰已經持續了近半年。由於長期人員不足,只要志願參軍,應該就能得到相應的崗位。

一旦翻過米-諾山脈,直到佛比尼奧慕斯斷崖城之間四百公里的區域大部分均爲一馬平川的平原,除了橫跨大陸的大河——白鈴江勉強能算天塹,完全無險可守。

「跟米莉霏卡大人同齡呢」

「可是,大家不是都想知道麼?」

弗利姆露出感慨頗深的眼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其中一個人雙眼閃耀着光輝,毫不顧慮地問了出來

「吶、吶,你叫艾莉絲是吧?多大了?」

伊米納對提問的弗利姆搖搖頭。

眼下正值戰時,咫尺之隔便是戰事最前線的亞斯特賽侖大要塞,人類軍隊正與妖精軍隊在那裏相互廝殺。而且,這裏是爲將來培育士兵的教練都市,而他們是應該擔負國家未來的士官候補生。

「一半是自己學的,一半是跟隱居深山的古怪女劍士學的」

「原來是這樣」

「我、我纔沒……」

「我夢想着成爲保衛國家的士兵而參加教練學校,參加是參加了,但是說實在的,在這裏都只是在一味地認清理想與現實的差距。有很多貴族是爲了打響名聲,而我們平民則要一邊側眼看着那幫傢伙擺臭架子,一邊踏踏實實地練劍。我們希望好歹在武藝上超越他們,可那些貴族真的很強啊。他們出於興趣之類的原因,從小就一直在練,我們不管練得多認真,在花的時間上也完全敵不過」

他指向米莉霏卡,笑了起來。

唧唧喳喳的,場面一下子又吵鬧起來。

伊米納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便誠實地作出了回答。

他們危機意識淡薄,完全沒有覺悟。

他說,伊米納是他嚮往的存在,是千錘百煉的戰士,執行着保家衛國的光榮使命,而他從小就夢想着成爲那樣的戰士。

隔閡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漸漸消除了。

冠以王族姓氏足見對其的重視程度,被稱爲人類的第一道防衛線。那裏一旦失守,前線將後退至後方四百公里的佛比尼奧慕斯斷崖城。

「哎呀,裝模作樣。你不也感興趣?」

「你們一直兩人結伴旅行麼?」

「你的劍術在哪兒學的?」

伊米納只好輕輕地點了點頭。

「看來是的呢」

「我們的公主殿下人亡相當高哦」

同時,其他少女也同時發出嬌聲。

「沒錯。妖精之中有一些不參加大規模作戰,而喜歡在邊境肆意妄爲。我有時候就是去對付那種傢伙。就像消滅山賊一樣」

看到少女們唧唧喳喳地笑起來,伊米納不禁顰蹙起來。

「喂,這種事可不能大聲討論,真不像話」

「咦?呃,那個……十八」

目標突然轉變成了艾莉絲。

到頭來,想必對於大半的國民來說,戰場還很遙遠吧。

他看了過去,只見米莉霏卡的那些女同學正興致盎然地看着伊米納。

「你們快別這樣,沒看人家正在困擾麼」

伊米納心想,她上學繞了路,想來充其量只能呆上個十分鐘左右。如果要問過於深入的問題,自己插嘴回答也能應付。而且這是一次好機會。艾莉絲因爲害怕自己是妖精的事情被發現,所以很不願跟人說話。可是伊米納看到她爲這件事擔驚受怕的樣子,心裏總有些不好受。

米莉霏卡嚴厲地勸諫同學們。

他們肯定不會覺得,其實一覺醒來就會演變成那個地步。大概不僅僅是這所學校的教練生,絕大多數的國民都是這樣的。

從戰況來看,人類方處於壓倒性的不利。侵略賽萊德村後的四年裏,米多戈爾茲皇國失去了約兩成的國土,而且目前沒有收復失地的方法。這樣下去,未來只有滅亡。然而,他們爲什麼能這麼悠閒。

是怎麼把人類的土地變成妖精鄉的……

「公主殿下直接指名,別搞砸了哦」

「說中了呢,都紅到耳根子了」

但是,弗利姆接下來的話卻令伊米納內心激盪起來。

將伊米納拉出火坑的是米莉霏卡。那些女孩都是同一幅無辜的表情,絲毫沒有要道歉或者反省的跡象。

「什麼情況什麼情況?」

因爲他自己也曾經有過那樣的夢。

另一方面,承擔着主要產業的都市現在平安無事,毋寧因爲戰事所需而景氣正好。身處那些安全地區的人們,生活應該都很滋潤。

「可是,你真的好漂亮啊」

「唔……你上過戰場?」

「也對……我太粗枝大葉了。對不起,艾莉絲小姐」

弗利姆說完一個話題,視線再次放回到伊米納身上。

「不,那個……不是那麼辛苦。因爲伊米納會保護我」

「說一說說一說,你是不是那女孩的男朋友?」

雖說是兩成的國土,但被奪走的都是邊境,是人口較少的地區。由於妖精侵略之後便會將當地的人們變成鬼和森林的養分重新利用,所以很少會有幸存者。所以,很少有機會聽到那些流離失所之人的聲音,難民甚至不會湧入大都市。

「呀,一上來就問這個!?」

雖然不知道她教的東西能不能稱作劍術,但確確實實讓伊米納變得很強。

「哎,這也難怪。我們這些爺們是有很多事情想問個明白,但也敵不過那些愛八卦的大小姐呢」

伊米納即便意識到了令自己內心躁動的源頭,卻還是附和了對方。

「小戰役打過幾次,大戰役還沒參加過」

他敵不過女孩們的陣仗,是被趕到這裏來的。

也包括討伐魔獸跟鬼在內,到處都有聚落需要那樣的幫助。

「話說,伊米納」

就像妖精一樣,這句話讓艾莉絲嘴脣繃緊。她遊移的視線轉向了伊米納,尋求依靠。可是,這個狀態也僅僅只維持了片刻。

要問爲什麼,因爲——

那些妖精究竟是怎麼殺人,怎麼殘害人的;

他沒有表現出來,但心裏是目瞪口呆。這是怎麼回事?簡直太鬧騰了。

「雖然這是傳統的慣用語,但畢竟當下跟妖精族之間正值戰時」

「話是這麼說沒錯……」

它倚險而築,位於距此兩百公里的米-諾山脈之麓,放眼便是米-雷大平原,是一座面積堪比城鎮的巨大軍事據點。

「十八,很漂亮吧。就像妖精一樣」

艾莉絲一臉困惑地偷看伊米納,伊米納點點頭。

「我還有不到兩年就畢業了。薩什塔爾,總代表,還有那些小姐們也都一樣……這裏所有人都是同一學年的。不過,我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上戰場。成績好的人將能成爲王立騎士團的一員,光榮地在王都當差。貴族們將加入家族或親屬的私人軍隊,逍遙自在地當空頭將軍。到頭來,真正想要戰鬥的人卻寥寥無幾啊」

但是,亞斯特薩倫一旦失守,恐怕國民一下子就會變得窮困。

亞斯特賽侖大要塞。

「我就直說了吧,其實你這樣千錘百煉的戰士正是我向往的目標。練就一身好本領,身懷榮耀捍衛祖國……這正是我小時候夢想的戰士」

「啊哈哈,真可愛!」

「是呀!我禁不住想要抱上去了」

這一切,他們都沒親眼目睹過。

「要稱讚最好也別用這種話吧」

「是的」

當然,她並不是知道艾莉絲並非人類才這麼說的。她應該是記住了伊米納他們昨天說過的話,顧忌他們是賽萊德出身。艾莉絲既然來自那個被妖精毀滅的村子,被這樣比喻兩人肯定會不開心,所以米莉霏卡才獻上了這份關懷。

是怎麼毀滅人類的村莊的;

「是麼」

「不,那算不上營生」

伊米納在同齡孩子很少的鄉下長大,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所以愣住了。雖然烏爾哈淨愛說那些輕浮的話,艾莉絲在兩人獨處的時候也很喜歡說話,但不曾想聚集到一定數量之後竟然會這麼吵。

平原中有小麥的重要產地納哈塔,以養馬著稱的比利吉納,學術都市艾麗娜米耶。不論失去它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國內經濟都將遭受沉重的打擊。小麥價格將會飛漲,軍馬不足,進一步導致運輸費用和通訊費用突然猛增,學術研究將會停滯,其影響和餘波勢必還會波及其他所有產業。

薩什塔爾也跟着說道。

可能因爲她們都很有教養,聊這種閒話的時候態度也十分高雅,這樣的落差也讓伊米納背脊發寒。

「說起來,剛纔那個問題沒問成……你真的在做傭兵的營生麼?」

伊米納以前也懷揣過這樣的夢想。他立志成爲爲國效力的士兵,成爲捍衛國家,捍衛家鄉的戰士。但是他知道,現在的自己根本不是弗利姆眼中那樣,不是弗利姆憧憬的那種人。

弗利姆問了。

沒想到那是對於伊米納來說最根本的問題。

「我就在想,你爲什麼要成爲傭兵呢?」

伊米納的嘴脣彎了起來。

弗利姆的表情變了,從剛纔的敬意與親切,轉變爲困惑,接着又變成了畏懼。

伊米納知道自己控制不住露出了淺笑,但還是作出了回答。

「我要報仇」

到頭來,只有這個。

我的心裏,只有這個。

「我要把劍刺進那些妖精的心臟」

2

時間將近中午。

教練學校正進行着上午的講習。儘管充斥着大量的氣息,附近卻十分沉靜,進行實技練習的喊聲與刀劍之聲遠遠傳來,也爲寂靜添色。

卡斯凱斯·吉利西亞海姆一個人從這樣的氣氛中被分離出來。

他在校舍角落的懲罰室裏,也能感受到學生們的氣息。只要他有意,甚至可以跟被軟禁的那些跟班交談。

可是,卡斯凱斯沒有餘力去關心外面。

而且情況不僅僅是這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覺身體發生異變的呢。昨天還很健康,早上醒來後,昨天送來的難喫食物從喉嚨裏逆流上來的時候也沒什麼問題。可是等注意到的時候,腦袋昏昏沉沉,四肢微微發麻,身體滾燙卻又冷得不行。當他發現身體狀況發生變化的時候,意識所能感到的已經只剩痛苦了。

腦袋的沉重感化作了沒有片刻停歇的可怕頭痛。四肢的感覺已經超越了麻痹,就好像一直在被針扎,劇烈地抽動着。此刻能夠明確的感覺到,逐漸在腹腔瀰漫開的類似嘔吐感的不適感覺已經隨着心跳覆蓋全身。這樣的症狀,他從來都沒體驗過。

他最開始放聲大叫:「我身體出問題了,有沒有人啊,我好難受」。他用盡一切言語來求救,但不管怎樣叫都沒人敲響他的門,唯一得到的回答的,就是牆另一頭跟班們的聲音。他們大喊:「我也不舒服,快叫醫生來」。卡斯凱斯這才知道身體出問題的不止自己一個。

因爲他縮成一團不停呻吟,所以沒注意到門鎖打開的聲音。

他在牀上按着肚子,大聲叫喊以求緩解痛苦。被關進隔壁兩側的狐朋狗友們如今是什麼情況呢?現在根本沒有閒情仔細去聽外面的聲音。

那個人,卡斯凱斯認識。

「……情況怎麼樣」

「有勞了。可是……這可真是突然呢。竟然比預定計劃提早了兩個月」

「雖然增加遲效性後造成了不穩定,不過還算合格吧」

然後,兩隻耳朵變得像針葉一樣尖。

那位以出身侯爵家爲榮作惡多端的少年,曾經的面影蕩然無存。

問得好。我現在身體好燙,力量不斷地湧上來,腦袋暈暈乎乎的好舒服,啊啊——肚子餓了。該喫什麼好呢。

人影和妖精同時走了出去。

卡斯凱斯想問卻發不出聲音,取而代之,從喉嚨裏漏出了野獸一般的低吼。

好想喫肉。

「用什麼都無所謂」

「哈哈」

人影發出交雜於感嘆與畏懼之間的嘆息。

那個人接着說道

再過十幾分鍾,午休就開始了。

「這叫順水推舟。我一直盯着機會,這回正巧把他們給抓過來了。而且,我的心情也想這麼做」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的容貌轉眼間發生了變化。

西西里教官正掛着平靜的笑容,就跟昨晚送來慰問品時的表情一樣。

「西西里,你這混、賬……」

在他們身後,曾是卡斯凱斯·吉利西亞海姆的人,緩緩地鑽過了房門。

——你、是……

卡斯凱斯幾乎不跟他說話,因爲他很招人討厭。他比卡斯凱斯低一年級,成績優秀,而且性格也很好,容貌也很俊俏,擁有着卡斯凱斯所沒有的人望,最關鍵的是,他是這個學校裏少數有身份能當面跟卡斯凱斯提意見的人。

「嗯,同族之中也沒有人能如我這般自由自在地改變相貌。所以我的靈術得到了光榮的唯名……『幻化者之吼』」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

「咦咦唔?」

他們依賴着體內殘存的還是人類時的記憶,一邊眨着難以抑制食慾與肉慾的雙眼,一邊前往學生們——不,是餌食所在的教室。

特別是那位少年——伊米納。

尖細上挑的雙眼,裂到耳根的嘴,長長的鋸齒狀牙齒,就像倒豎的鋼絲一樣從頭一直蓋到後背的鬃毛。

瘦骨嶙峋的臉增添了肉感,皮膚變得水潤,枯瘦的四肢豐盈地膨脹起來,外表年齡一下子年輕了十五歲。他頭髮散亂着,從花白的羣青色變成了透着水藍色的銀色。

「你肯這麼說真是太好了。不過,你現在已經不需要再扮下去了呢」

食人魔一聲大叫。

「是麼。不過說實在的,身爲人類的我覺得很可怕呢」

「總之就是心血來潮對吧。……哎,畢竟答應過在方法和時間上要迎合你,我是沒有意見的。我想要的就是戳個口子,破壞那個大要塞的膠着狀態就夠了。不過,扮成人類真的很有意思」

「我是說屍始種,就像你這樣的」

——爲什麼沒有任何人過來?我已經被教練學校拋棄了麼?還是說真被投毒了?那投毒的是誰?實行犯雖然是西西里教官,但背後肯定有人指使。該死的畜生,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哪兒來的傢伙,但覺饒不了他。

「唔……還不錯呢」

那是一隻兇鬼。

「原來如此,那就把他們放出來吧」

「跟這裏一樣,應該已經完成了」

「不過就算喊西西里,也沒人會回應了呢」

「哎,這情景不論看多少次都教人難以置信呢」

「誠惶誠恐,西西里教官。不,還是用真名來稱呼比較好吧」

——他在說什麼。

「咦、唔唔」

戴眼鏡身後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意識?自我?你說什麼……

卡斯凱斯的視線向聲音轉過去。那是一張令人討厭的臉。

米莉霏卡當時聽到有學生鬧出了亂子,於是走向大道那邊,卻不料被漩渦中心的他突然抓住了臉,受到了無禮對待。後來她覺得需要詢問詳情,於是將他帶到了校舍,但她又想見識見識一擊將卡斯凱斯撂倒的實力,於是便打起了壞主意。逮到口實與他進行了比試,最後獲得完勝,然而卻怎麼都無法釋懷。離開之後聽薩什塔爾說,他可能一開始就不想戰鬥。

「……唔、啊啊啊啊啊!」

以前那些跟班也整齊劃一地離開了懲罰室。

她知道問題所在。原因就是昨天遇到的那對旅行者。

他個頭超過七尺,黑黝黝的皮膚就像被泥土弄髒的岩石,全身都是異常發達的肌肉。

她本該很喜歡軍事學纔對,可唯獨今天老師講的課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雖然目光落在教練書上,然而一行行文字只是在眼睛上滑過,隨後便不知去向。

可是,如果事情沒那麼簡單呢?

——屍始種?他說了個莫名其妙的詞。

人影回了個笑容,換了個名字稱呼他,轉過身去。

「西西里教官,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話多了?」

「啊、嗷、啊噶……」

「是啊。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吧,科贊·黛米恩德維爾閣下」

又說不定,是原本爲人時的扭曲根性讓他變成了食人魔。

「確實如你所言,那是很可怕的東西。他現在是怎樣的感覺呢」

「嗯,說的沒錯」

「屍始種姑且有九隻,接下來還要繼續多種一些。這座城市恐怕半天都保不住吧」

「要是過分悠閒地觀賞,你搞不好會被喫掉的」

但不管怎樣,他還是知道有人進來了。

——這個呆四眼,對我做了什麼。

被叫做食人魔的,兇猛殘暴的種類。

西西里教官把瘦骨嶙峋的手放在下巴上,枯瘦的背脊略微後仰,態度就像在歷史學的講習上看着地圖時一樣,說

他的聲音也變得很年輕,大概二十五歲左右。

西西里攔住另一個人,向後退了一步。

「注唔?注唔?」

西西里教官——之前在約薩拉教練學校裏冒用這個名字的男人,那細緻而謙虛的口吻突然變得狂妄而充滿威懾力。

「嗯,怕是很危險」

之前還是西西里的那傢伙,高傲地點點頭。

感覺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噢……啊。啊、噢噢啊」

「哎呀,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對靈術學也十分精通。就先當是這樣吧。比起只有無聊的東西不斷堆砌而成的人類歷史學……我覺得妖精的生體降靈術要有意思的多」

米莉霏卡·約薩拉·亞斯特賽侖如今沒辦法把心思放在課堂上,這讓她覺得自己羞愧。

——種子?植入?

「非常抱歉,身爲一位卑微的學術人士,實在難以控制心中的激動」

他說還不錯?他是那隻眼睛看出來的。

「想要破壞的心情」

能夠提意見的身份——身份,那是什麼。

他懷疑是集體食物中毒,可能是某個人對自己這幫人懷恨在心的傢伙投了毒。他想着想着,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說起來,將昨天晚上送來的那些蛋糕和葡萄酒嚥下去之後,舌頭上好像殘留着一股怪味。

他的眼睛向遠方望去。

感覺?我是怎樣的感覺?

「……心情?」

那名妖精無所顧忌地笑了起來。

「首先植入種子,在體內萌芽之後便會將胚芽中積攢的靈氣釋放出來,對成爲宿主的有機體施加生體降靈術。本來植入之後十多分鐘就會出現效果,但這次植入同時也是一次實驗,嘗試將發動延時調節到了半天」

——這幫傢伙都在說什麼?

不,其實並非『唯獨今天』。她昨夜難以入眠,作業也沒有好好做。她回學生宿舍的時候心情還是平靜不下來,周圍人跟她說話她也是隨口回應,讓溫特和薩什塔爾非常擔心。

那是自己的根基,自己的自豪。

卡斯凱斯爲了緩解痛苦,在腦子裏拼命地咒罵。

「庫庫……西西里教官專攻的應該是歷史學纔對吧」

人影伴着一聲冷笑,呢喃起來。

「啥?這種小小的城市對我來講根本就不夠。不過……這也是爲我等氏族和氏族長大人,當間諜也是出於無奈」

米莉霏卡產生了興趣,但也注意到有種靜不下來的心情聚在心裏。

「意識……自我還殘留着呢。不過外表上已經看不出來了呢」

三隻獸人,五隻巨怪,總共八隻。再加上卡斯凱斯變成的食人魔,總共九隻。

「其他懲罰室什麼情況?」

「咦、咦?注唔?啊、啊、啊啊」

人影笑了。那是肯定從未在他人面前露出過的,殘酷扭曲的表情。

早上碰巧遇到了他們,試着找他們說了話,卻不知怎的沒有跟少年,反而只跟少女——艾莉絲聊了起來。米莉霏卡有種古怪的感覺,總覺得很難去找伊米納說話。

她想……這是爲什麼呢?

是因爲他在比試的時候放了水,所以生氣了?還是懷着期待,想要見識他拿出真本事的樣子?米莉霏卡確實渴望遇到好對手。在劍術方面,校內無人能夠勝過米莉霏卡,現在就連講師也甘拜下風。

那種坐立不安的心情,可能源自對那神祕氣場所湧現出來的求知慾。他的出身地是賽萊德。那是四年前最先受到妖精侵略的村莊。而且他說他去世的姐姐和米莉霏卡很像,這也讓米莉霏卡很好奇。他看着米莉霏卡的臉,做出了那麼忘我的行爲,想必長得一模一樣吧。

說起來——那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被男人觸碰肌膚。

米莉霏卡生於王室,因此在社交場上有時被男性親吻過手背。跳舞(雖然不擅長)的時候手會跟對方握在一起,劍技對練的時候也會有刀鍔相抵的時候。但是,她迄今爲止還從未被那樣觸碰過。

肌膚被人觸碰,原來是那樣的感覺啊。

即便了解了苦衷,想起來還是感到心煩氣躁。而同時,又覺得很害羞,臉頰發熱,整個人坐立不安。

那種男人,迄今爲止從未遇到過。

生來即是王室的米莉霏卡,向來被人們尊敬着、畏懼着。有人巴結獻媚窺伺着她的心情,有人出於顧慮而保持距離,有人舉手投足間都表現出過剩的喜悅。米莉霏卡在生活中,會理所當然地被這些人伺候着。

米莉霏卡很早以前就覺得王室的生活非常拘束,因此她在進入教練學校的時候讓別人以普通教練生的身份來對待她。從結果上來說,狀況多少得到了一些改善,但本質上並沒有多大變化。經過一些事情,被推到總代表的位置上,代替叔父肩負都市的名號後,又迫不得已地過上了憋屈的生活。

可是伊米納不一樣。他不畏懼,不尊敬,不會在遠處用尊敬的目光偷偷地看着米莉霏卡。米莉霏卡跟她說話,他也沒有絲毫經張,反而會用非常失禮的態度對答。

要說到失禮,薩什塔爾也很接近,不過他終歸是刻意做出來的。他領會米莉霏卡希望別人把她當做普通的教練生,所以他才硬是用輕浮的態度來對待米莉霏卡。可是伊米納則是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有顧慮,想必沒怎麼把米莉霏卡當成特別的人。就好像不同別人那種——只是遠遠看着一樣。

那種感覺很新鮮,同時又覺得不甘心。

米莉霏卡感覺,她一直追求的東西,就在伊米納所注視的方向。

米莉霏卡非常渴望。她從小衣食無憂,並不會缺什麼具體的東西。但是,她總有種『不夠』的感受。

她覺得有什麼不夠,渴望着某種東西。雖然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樣的東西,但她知道那是在王宮中被人伺候着就絕對得不到的東西。

所以她覺得王室的生活很憋屈。即便試着向不適合女孩子的劍技之中尋求救贖,也仍未能弭平內心深處的空缺。同妖精之間的戰爭打響了,她想要奔赴前線,而且實際上也衝出了王都,在叔父的幫助下進入了教練學校——即便如此,她還是未能滿足。

說不定,伊米納就知道她所渴望的究竟是什麼。

米莉霏卡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直尋求的東西,那一定是能讓王族的身份所完全不能比擬的,重要的東西。

溫特樣子慌張,氣息紊亂,好像這一路是飛奔過來的。

可是,現在正在講習之中,門沒理由會打開。正在對裝配魔劍的百人隊的陣型進行講解的講師露出詫異的表情,動作停了下來。

溫特就像回答她無言的疑問一般,點點頭,看着米莉霏卡。

於是,米莉霏卡站了起來。

然而,相處甚久的知交,而且還是親近之人被人殺死了,溫特爲什麼還能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呢。

米莉霏卡靜靜發問,問他是否有必要在衆人面前講出來。米莉霏卡自然信賴着溫特。他很聰明,做出這樣的決斷肯定不會有錯。

「你……難道……」

不管怎麼說,散亂在周圍的內臟可比一頭豬的要多得多,而且關鍵在於那些不是豬內臟,而是人的。不過今天沒有從頭栽進內在那個裏面,所以身體並沒有被弄髒,可能唯獨這一點比起那天稍微強上一點。

艾拉·莫伊普是名壯年男子,那張嚴肅的臉如今顰蹙起來,表情介於困惑與憤怒之間。

那個時候父親獵到一頭很大的野豬。在家裏,這種事在平日裏非常正常,父親也經常讓年幼的薩什塔爾幫忙處理殺好的豬,而那天也是同樣的情況。把血放幹後,一邊用開水燙,一邊剃毛、剝皮、開膛,同時把裏面清洗乾淨,將肉分割下來。在這個過程中會把毛和味苦的內臟以及喫了會遭山神懲罰的腦髓等用不上的部位取出來,在事後會裝進大木桶裏埋在山裏當做貢品。而那個桶就是下水桶。

即便受到責備,溫特的臉色依舊慘白。

報告中的矛盾被指出來,所有人都大喫一驚。

溫特誇張地攤開雙臂。

他衝進教室的時候樣子很慌張,上氣不接下氣,可現在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縱然被艾拉教官那張嚴肅的臉怒目以對,他也不以爲意。

溫特高聲宣告。

「原來如此,您的疑問非常在理」

「……薩什塔爾,你真冷靜啊,真讓人羨慕」

溫特對艾拉教官微微一笑,接着一邊環視緊張的衆人,一邊說道

她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了,所以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臉色如此大變會有失品味哦」

遇到這種情況率先做出行動的風格也是由於出身高貴,當然本人並未發覺。

當時正在處理,年幼的薩什塔爾突然猛摔了一跤,栽向後方,從頭嵌進了桶子裏。那個桶只夠成年人伸進兩隻手,但正好可以嵌進小孩子的身體。薩什塔爾嵌進亂七八糟塞滿獸毛、內臟、骨頭的血浴桶裏,當時強烈的惡臭令他將胃裏的東西統統吐了出來,幾乎昏死過去。過了超過十年的現在,大段經理仍作爲人生中最討厭的記憶深深地烙印在頭腦的角落。

「屍體是本人發現的。推斷已經死了一天了」

「……是他殺」

然後,米莉霏卡根本來不及出聲阻止,他以流暢的動作握住插在腰間的愛劍,瞬息之間拔了出來,朝眼前艾拉教官的脖子揮了出去。

薩什塔爾他們的學級遭到了鬼和魔獸的襲擊,短短几分鐘便崩潰了。雖然也有勇敢出戰的人,然而卻被食人魔輕易地打死了。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喪失了戰意,各自逃命……那真是誰逃晚誰沒命。

「是,請容我稟報」

「我受夠了。夠了,夠了,夠了……」

薩什塔爾回以淺笑。貿然發出聲音會很危險,但一聲不吭卻又很壓抑。薩什塔爾覺得小聲偷偷地說上一兩句應該不成問題。

教室裏一片慘狀,滿是屍體。

她發現自己在決定性的部分上,看錯了身爲部下、朋友,又是青梅竹馬的溫特·裘利亞斯存有。而她從小時候起,一直都沒有認清真相。

「我究竟知道什麼?妖精的生體降靈術能夠改變容貌。他們可以自身的肉體法身變化,跟其他人變得一模一樣。不過,改變骨骼、體格乃至全身,甚至僞裝年齡的人……在妖精族中,大概也只有我朋友能做到了呢」

薩什塔爾也不是沒想過設法解決這種狀況。既然身爲執行部的一員,就應該履行職責,在校內將人員集中起來。可是讓陷入恐慌狀態的同伴冷靜下來,卻比打倒強大的敵人更加困難,因此他認定自己沒有能力同時進行這兩項事情。

可是,正當教室裏逐漸吵起來的時候——

「你究竟……」

清秀的外貌和誠實的態度相輔相成,溫特本人在學生們之中也頗受歡迎。他擁有讓人追隨的領導力,所以不會讓學生們造成混亂。

走進教室的是米莉霏卡的好朋友,溫特·裘利亞斯。

「對不起,公主殿下。可是……事關重大」

有的被撕碎,有的不留原形,有的保留着半吊子的原型,有的乍看之下漂漂亮亮但仔細看卻找不到下半身,總共有十人左右。這個數量也只是大概,因爲根本就不想去數這種東西。

西西里·菲亞斯雷德是參與裘利亞斯家出資開辦的歷史學研究的學者。他撇開了裘利亞斯家的照顧,選擇奉陪溫特以教官的身份來此赴任。溫特應該從小就很仰慕他。

這跟死亡經過的時間、惡作劇之類的事情沒有關係。那種事情,若非從小便經常與他在一起的米莉霏卡,便無法注意到。

「我……溫特·裘利亞斯,接下來要細細品嚐你的絕望!」

「艾拉教官,然後還有諸位」

「公主殿下……啊啊,美麗可愛的米莉霏卡公主殿下!」

「很好,那你講吧」

米莉霏卡還記得三天前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時候跟他打過招呼,現在想起了他當時回禮時的笑容。感覺那時沒有什麼怪事,既然如此,怎麼會這樣。

或許是因爲他身材很瘦,給人一種軟弱的印象,缺乏圍巖,單爲人平易和藹,學生們都很親近他。

「這是……」

「溫特,究竟出什麼事了」

「腦袋完全跟不上,真慚愧」

木製的門符合以樸素爲宗旨的校風,裝飾非常單調,但構造十分堅固,開閉時會發出沉重而獨特的傾軋聲。在講習開始前這類時候,那個聲音便意味着講師要進來了,所以素來被當做收斂的訊號。

逃是逃了,可目前魔獸和鬼在校內各到處橫行,而且將這裏選作臨時避難所,也是因爲這裏的慘劇已經結束,怪物已經離去。可是從結果上來說,他還是被迫忍受着人類內臟的味道,縮在了這個地方。

「也不是啊」

不過,要是淋到了人的內臟,肯定立刻就會瘋掉。

另一個面如黃土的人說道。

聲音是從教室門口打出來的。

溫特重新端正了站姿,然後將左手伸出手指,將手背對着前方至於臉旁,與地面垂直——這是約薩拉教練學校的敬禮方式。

那並非恐懼帶來的哭喊,而是就像將絕望從喉嚨裏擠出來一般的嘶吼,是拒絕一切爲了逃進自身驅殼之中所發出的慟哭,是面對無法理解的東西時發出的號叫,是將疼痛直接以聲音的形式釋放出來的尖叫,是生命將要終結時聲帶奏響的臨死慘叫。而這些慘叫聲中,還混進了完全不像人類,簡直就像魔獸和鬼那樣的低吼聲。

西西里·菲亞斯雷德是負責歷史學的中年男性教官。

「……是,我認爲應該立即通知全體學生」

不只是教室裏面,外面也開始傳來慘叫——沒錯,從外面也有。

這裏不是薩什塔爾的學級,是隔了一屆的三期生——第四學年的教室。要說他爲什麼會在這裏,因爲他是逃過來的。要說他爲什麼留在這裏,因爲他在這裏藏了起來。

「等等」

米莉霏卡頓時叫了起來。

米莉霏卡還無法理解現在發生了什麼。

可是另一方面,米莉霏卡心中湧上的是不同的感情。

整個教室陷入沉默,只能聽到吞嚥唾液的聲音。

不論是作爲執行部的一員還是作爲侯爵家的長男,不論遇到什麼事情都應該保持沉着冷靜。亂了方寸的人是沒辦法正常執行事務的。

沒有從那些屍體中發現朋友,算是些許的安慰……至少光看臉的話。

他短暫地把教室掃視了一番,然後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地說道

首先只聞咚的一聲,腦袋掉在地上。緊接着噗唰一聲,血液向上方噴射而出。然後轟隆一聲,身體頹然倒下。飛濺的血在教室的牆壁以及溫特的臉上勾勒出鮮紅的塗鴉,隔了幾秒,學生們的慘叫聲震徹整間教室。

他的言下之意是,如果這是個性質惡劣的玩笑,絕饒不了你。

「就在剛纔,西西里教官……的屍體被發現了」

「溫特!」

「你可能只是錯判了死亡後經過的時間……然而你知道麼,光憑這一點,你在我心中『認真而誠實的學生』的評價都很可能大打折扣」

「就讓我告訴大家,西西里教官是怎麼死的吧。就像這樣!」

同學們許久的沉默,最終被打破了。

但是,這一次搞不好要比那個下水桶還要糟糕。

可以聽到大夥偷偷開始議論。這也難怪,因爲這是一場事件。

其中一個女生抱着腦袋,牙齒直打哆嗦。圓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充滿懼色。記得她名字叫萊米·賽蕾婭-修緹梅麗爾。她是個書蟲,比薩什塔爾低一個學年,在二年級很有名。她成績很差,卻整日窩在圖書室裏,連積滿灰塵的書都拿出來潛心閱讀,所以被戲稱爲『掃灰的萊米』。

3

聽到內容,教室裏的空氣立刻僵住了。

「西西里老師死了?騙人的吧?」

「這是應該現在傳達的事情麼?」

他的表情,就像在炫耀勝利一樣。

此言一出,感覺教室裏的氣溫瞬間降低了一樣。

而就在此時,一個怪聲傳進了耳朵,近似幻想的思考被抹消了。

那是他兒時的討厭記憶。

「溫特·裘利亞斯君,我深知你不會開這種無聊的玩笑……但我今天早上還見到過西西里教官,然而你說發現他的遺體時,死後已經經過了一天,這會不會有些蹊蹺?」

「可是我也如你所說,不是會開無聊玩笑的人。另外,我沒有錯判死亡經過的時間。西西里教官被殺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他去世的事件是一天前,地點在主樓西南角落的空倉庫裏。……當然,您說的非常正確,您今天早上確實見過西西里教官」

他一邊像臺上的演員接受歡呼聲一般品味着同學們的慘叫,一邊朝座位的中心——大約相隔六米的位置上呆呆站着的米莉霏卡,投去充滿執着的火熱目光,說道

同時,他嚴正地告知道

站在講壇上的艾拉·莫伊普軍事教官制止了溫特。

他叫弗利姆·艾伊滋,是跟薩什塔爾同年級的同學,也是知交。平時看上去十分可靠的高大體格,現在就像徹底疲軟一般縮成一團。

「怎麼回事……?」

他是裘利亞斯侯爵家長男,也是米莉霏卡在執行部裏的夥伴。裘利亞斯侯爵家素來與約薩拉公爵家交往甚密,米莉霏卡和他就像青梅竹馬一樣。不過,裘利亞斯家對王室約薩拉家忠心耿耿,溫特也不例外。他跟着米莉霏卡進入教練學校,但並沒有把自己當做同期,而是當做了臣子,不管米莉霏卡勸過多少次,他還是改不了毛病總叫米莉霏卡『公主殿下』。

「他殺……是被殺是的?爲什麼?」

即便如此,狀況讓她不得不明白,有什麼事情開始了。

薩什塔爾·迪伊想起了以前從頭栽進下水桶裏的時候。

「即便如此,你還是很有膽量啊。比我還勇敢」

他的話聽上去很不現實,所有人都沒有理解其中含義。

教室裏不止薩什塔爾一個人。出於同樣考慮躲在這裏的,包括他在內一共有三個,他們全都屏氣懾息。

這是對溫特本人感到的異樣。

就連米莉霏卡也十分困惑。

回想之後感覺,感覺他當時方寸大亂的態度可能纔是演技。

弗利姆的自我評價可沒高到能夠自我肯定,所以苦笑着作出回答。

「可是……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弗利姆的口吻半是自言自語,感覺他已經走投無路。

薩什塔爾帶着自嘲的感覺嘆了口氣

「我也完全搞不懂啊。只是……」

「只是?」

「戰爭離我們,似乎遠比想象中的要近得多呢」

「嗯……你說得對」

從教練學校畢業之後就會上戰場,感覺再快也就是明年的事情……然而『上戰場』這個想法本身就搞錯了。

現在,人類正在受到妖精的侵略,這是侵略方與被侵略方之間的戰爭。

既然如此,上戰場就是隻屬於侵略方的特權。被侵略的人只能被上戰場。也就是說,生活的地方將會被變成戰場。

亞斯特賽侖大要塞是當前的防衛線,在大要塞裏頭的這裏就安全了?這是天大的誤會,只是幻想。實際上,鬼和魔獸現在就在這裏橫行。

這是少數——搞不好是獨個妖精所率的遊擊部隊。

他們通過潛伏消滅教練學校,殺死將來會成爲士官的人才,從長遠的角度來削弱我方戰鬥力。這樣的戰略簡直太合理了,甚至之前沒有實行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而且,至今沒想到過這種戰術的人類,簡直蠢透了。

「沒有開玩笑呢,是真的」

「哎,完全沒有開玩笑。我們真是太傻了」

「說得太對了……」

薩什塔爾和弗利姆兩人自嘲地笑了起來。

「嗯……?喂,稍微安靜下」

大部分魔劍的那個地方會安裝機關部。那是由刻有發動物體降靈術所需的靈術刻印的運行器,用來裝填封入高濃度靈氣的靈氣管所用的管倉,以及發動靈術所用的扳機組合而成的機械。

它們在周圍徘徊,肯定是察覺到了活人的氣息跑過來的。

他的敏捷程度超過了猴子,而且預讀不出能夠當做預兆的殺氣。薩什塔爾現在終於認清了,儘管自己從小在森林裏以打獵爲生,面對的終歸只是生活在人類常識中的野獸,不是鬼。

那不是鬼跟魔獸。鬼走路非常重,聲音很大,魔獸走路很快,聲音很陰森。薩什塔爾豎起耳朵,集中精力。那果然是人類,數量是——兩個。

面對兩隻鬼,他們沒有焦躁,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感到緊張。

她輕輕撫摸少女的頭,少女點點頭。看到那張讓人禁不住放鬆下來的可愛笑容,連薩什塔爾和弗利姆也感覺緊張感緩解了。艾莉絲就好一輪像盛開在血池中的花朵。

——啊啊,要死了啊。

萊米嚇了一跳,弗利姆屏氣懾息,薩什塔爾警戒着單膝跪地,緩緩地將手伸向腰間的兵器。

然而,伊米納打破了他的預測。

「可惡……!」

雖然昨天才剛剛見到,但那兩張臉給薩什塔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薩什塔爾看了過去,不禁咬牙切齒。

他們停在了教室前面。

「是薩什塔爾麼?還有弗利姆?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

「……快躲開!」

薩什塔爾一邊做着樂觀的推測,一邊把手放在魔劍的刀柄上。

同時。

嘩啦——

「沒受傷吧?已經沒事了」

「嗯,我們三個都沒受傷。……你們怎麼在這裏?」

總而言之,那把劍完完全全地脫離了薩什塔爾所知的『魔劍』的定義。

「你們……」

「艾莉絲,拜託了」

他發現艾莉絲和伊米納的態度更加沉着了。

獵人的經驗這時候也發揮了很諷刺的同坐,讓薩什塔爾確信自己絕對躲不開。

那材質自然不是鍛鐵和青銅,都不知道這個世上究竟有沒有那種顏色的金屬。即便常用於魔劍的焰鐵和太陽礦也不可能釋放出如此鮮豔深邃的緋色。那已經不像金屬了,感覺更接近紅珊瑚之類的寶石。當然,寶石一類的素材不適合用於魔劍的刀身,頂多只會在一部分刀匠手裏用在覈心部分。

那東西總覺得很像靈術刻印,實際上卻是似是非是的東西。靈術刻印是爲創造一定的指向性,讓靈氣沿刻印循環的脈絡,爲了循環,路徑必定會是環裝,也就是花紋的形式。而他的劍上所刻的圖案則不像花紋,更偏向於文字——南方蠻族刻在身上的刺青。就算讓靈氣流動,也只能流向單一的方向。

正常來講,肯定會像學生們那樣逃跑。街上的居民們肯定也已經避難了。然而他們竟然兩個人主動跑到這種連有多少怪物都搞不清的地方來。

「……咦?」

薩什塔爾身體動了起來。先不管有沒有贏的可能,總之得戰鬥。

豚鬼——獸人〈Oak〉一隻,然後還有小鬼——地精一隻,總共兩隻。

首先是連接刀柄和刀身的護手部分。

地精的身體與紅蓮刀身發生強烈的碰撞。地精雖然敏捷,但身體很輕,在力量的碰撞中敗下陣來。地精發出刺耳的慘叫,彈了回去,摔在地上。

它毫無顧慮邁着粗暴的腳步走向伊米納,就像扇巴掌一樣揚起手,朝着伊米納的身體水平揮去。

那應該是魔劍吧……可是比跟自己知道的『魔劍』構造差太多了。

「別擔心。不是說過了麼?……已經沒事了」

說得那麼輕鬆,內容卻無比驚人。

但是感覺有些奇怪。

劍身爲半透明的深紅色——紅臉。它紅似火焰,又宛如鮮血。

伊米納架起了劍。

只要一邊牽制一邊撤退,不是完全沒可能徹底逃脫。

弗利姆怎麼樣?他的眼睛沒有喪失光輝。他能不能握住背在背後的魔槍站起來,就要看他自己的氣魄了。那個女生就沒辦法了吧。然後,把伊米納和艾莉絲算上,能夠戰鬥的人至少有三個,在數量上佔優勢。

薩什塔爾認出那位紅髮少年是熟人,儘管釋放出來的氣息依舊險峻,但還是淺淺一笑。

對所用靈術的種類幾乎沒有限制的朱拉米爾式的較爲誇張,對靈術種類有限制的艾弗塔爾式的有差別,但只是比較小。可是伊米納手中的劍上根本就看不出類似機關部的東西。護手部分爲自古以來的傳統設計,小而樸實,感覺不到在用機械部件。

不光是伊米納,就連艾莉絲也一樣處變不驚。雖然她就像在哀悼一樣表情憂傷,但完全看不出退怯和厭惡。

——『所以就來了』是鬧哪樣?

聽到請求,艾莉絲代伊米納來到少女跟前,蹲了下去。

「嗯」

伊米納在剎那間發動反擊,動作堪稱電光火石。

進來的人,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噫……」

「有人走過來了」

她顫抖着伸出手,朝着艾莉絲背後的教室門口指了過去——

「什……」

他預讀出了地精的殺氣和起跳的時間。他若無其事地側滑一步,舉起劍,將劍身置於地精撲來的軌道上。只是,他對着地精的並非刀刃,而是將刀身放在左臂之上,就像盾牌一樣。

原來機關是那個麼?

「怎麼了?」

「說你沒有受傷是吧,能站起來麼?」

薩什塔爾發覺自己看入了神,連忙站了起來。他拔出庫庫力擺起了起來。不管伊米納再怎麼泰然自若,不管他的武器擁有怎樣的力量,他應該也沒辦法獨力應付兩隻怪物。總之一邊進行輔助,一邊吸引伊米納應付不來的另一隻怪物吧——想到這裏,薩什塔爾的身體……

被搭腔的少女——萊米抬頭看了眼伊米納,發出微弱的尖叫。

「喂喂喂,有沒有搞錯」

那個姿勢跟他昨天同米莉霏卡比試時用的一樣。他左腳微微上前,壓低身體,劍在右手中垂下,成自然放鬆的架勢。這原本應該是配合寬劍的架勢,比拿木刀的時候像樣多了。

沒錯——是光。寬劍正煥發着朦朧的光。那不是錯覺,也不是反射窗戶射進來的光,而是刀身本身就像螢火蟲一樣發着光。

大意了。本來充分想象到了,可不知爲什麼放鬆了警惕。如果繃緊神經,至少就能知道有東西靠近了。

伊米納上前一步。

「……!」

這東西是被稱作豚鬼的怪物。它的身體醜陋而臃腫,酷似豬的大鼻子向外突出,而且性情貪婪,喜歡對食物進行交配行爲。綠色的皮膚之下囤積着厚厚的皮下脂肪,不夠鋒利的刀鋒根本砍不進去。它雖然笨重,但力量很強,論力量,在鬼之中恐怕不遜於食人魔。而且它的手非常巨大,人類的手臂在它面前顯得就像鉛筆一樣。

過了片刻,隨着沉重的聲音,門被打開了。

是志願去當傭兵的旅行者——伊米納和艾莉絲。

他屈身蹴地,向地精予以追擊。寬劍自斜擺的狀態微微收起。這個時候,薩什塔爾注意到伊米納的劍不知不覺間開始發光了。

「那個女孩要不要緊?」

那深紅的刀身表面刻着複雜的圖案。

沒有感到過大的恐懼算是萬幸。可能是因爲出生在獵戶家,也可能是家鄉山裏熊很多,也有些習慣面對不可戰勝的敵人了。不過,這也有可能只是感官完全麻痹了。

地精彎起醜陋的嘴角,突然撲了過來。

他反手握住在背後插在要上的劍,一把用於決鬥的單手劍脫鞘而出。那是柄寬而厚實的雙刃劍,應該叫做寬劍。薩什塔爾看到那柄劍,禁不住屏氣懾息。

薩什塔爾不禁咒罵起來,焦躁感湧遍全身。

然而刀刃卻十分異樣。

獸人因爲同伴被殺而被激怒了,大聲嚎叫。

可是萊米還是微微搖頭。

薩什塔爾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就算身體小,但那畢竟是鬼,肌肉強韌,皮膚很硬,應該比棲息於人類世界的動物要結實得多。不,就算不談結實程度也很奇怪。伊米納動作神速,感覺根本沒怎麼使力。

薩什塔爾發自內心地顫抖起來。

「不、不是。那個……那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在街上買東西,結果看到學生們從山上慌慌張張地往下衝,於是我逮到一個問了問,得知有鬼和怪物出現,所以就來了」

一邊笑着……說道

「噫……不、不是……」

薩什塔爾的耳朵捕捉到了外面響起的腳步聲。

它瞄準的不是站在前面的伊米納,而是在後面發呆的人——也就是薩什塔爾。它醜陋的藍色皮膚皺了起來,露出尖銳的牙齒,一躍而起。

發出淡紅色磷光的刀刃自下而上猛然一揮,砍中了地精的胴體。

艾莉絲應該也注意到了那些怪物的氣息,然而卻沒有回頭。她沒把背後蠢蠢欲動的危機放在心上,抱住瑟瑟發抖的萊米的腦袋,一邊輕拍萊米的背……

可是,如果說那不是魔劍,而是普通武器,卻也不對。普通的武器不可能散發出如此強烈的異常氣息。這樣的外觀一定有着其必然性。似血的深紅材質跟刀身表面的古怪文字,一定有它們存在的意義。

伊米納快步走了過來,從他的腳步中果真看不出絲毫偷偷摸摸或者害怕的跡象。到處倒着悽慘的屍體,發出陣陣惡臭,可他的表情卻紋絲不變。

怪物們緩慢地從敞開的門進入教室。

「唔、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她還是很害怕,臉色依舊鐵青。不,她反而症狀更嚴重了。

通常來講,在這種狀況下走在走廊上,腳步應該非常慌張纔對。然而那兩人的腳步聲穩健有力,形同在大路上闊步。反倒像是炫耀自己就在那裏似的。

她最終還是聲嘶力竭地叫了出來。

話說回來,當他揮出斬擊的瞬間,看到劍上的光消失了。

面對搶先下手的敵人,沒能做出反應。

想到這裏,他大喫一驚。

他重新認識到,這些傢伙跟自己不一樣。

小鬼被輕易地一刀兩斷,上半身和下半身斜向分離,隨着發出不堪入耳的慘叫聲在地上彈了兩三下,最後在痙攣中斃命。

他拼命地轉動腦筋——下面該怎麼辦。

他們跟自己,有着不可逆轉的,決定性的不同。

插在腰間的短刀,是仿製故鄉叫做『庫庫力』的柴刀製作的反刃彎刀。巨大的對手相性太差,要打只能跟地精來麼……

薩什塔爾下意識喊了出來。

可是伊米納沒有躲。他像剛纔一樣,將劍身當成盾牌至於左臂之上,打算承受獸人的一擊。手與劍發生激烈的碰撞,他根本不可能接下這一擊。

他的身體就像枯樹枝一樣被轟飛出去,撞上講桌,筆直扎進呈圓形擺放的那些桌子裏,聽到木頭折斷破壞的巨大轟鳴。薩什塔爾感到焦躁不堪。那個衝擊恐怕超過了受身的承受範疇。

但是,伊米納卻踩着壞掉的桌子緩緩地站了起來。

「騙人、的吧」

而且他的表情就像沒事一樣。

一道鮮血從他額頭上滴下來,手肘和膝蓋均有擦傷,然而並未受到致命的外傷。難道他在撞擊的瞬間翻身,用劍緩釋了衝擊麼?神乎其技。

「……哼,一般般吧」

他隨手擦了擦眼角的血,淺淺一笑。

然後,他笑着瞥了眼手中的短劍。

「多虧這一下,蓄了不少」

那刀身綻放的光芒,遠比剛纔斬殺地精時要強得多。

那光芒之強烈,甚至令視網膜感到微微刺痛。他僅僅只是振臂一揮,劍的殘光便化作一道軌跡。薩什塔爾明白了,這就是那把魔劍的特性。

他所做的一切其實其中都有着必要性。地精的突進也好,獸人的揮掌也好,順帶被轟飛後抵擋的猛烈撞擊也好,他應該都是刻意用劍來承受的,並藉此將劍所承受的攻擊積蓄在刀身中。

真有這樣的靈術麼,真有這樣的魔劍麼。

伊米納抿緊嘴脣。獸人不開心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向他走進,與他正面相對。而他則是單手架起了綻放着紅蓮光輝的劍。

薩什塔爾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來了。

——啊,對了。我昨天自己不就說過麼?不是一本正經地對比完之後的米莉霏卡說過麼?

伊米納跟薩什塔爾故鄉里惡名昭彰的瘋狂大熊『黑背』一模一樣。

他會預測對方放出的第一次攻擊是否構成致命傷,不構成致命傷就不躲不閃,但在平穩下來之後便會發動反擊。

他的雙眸中已經沒有迷茫,態度中也沒有了愁苦,就連言語也不再顫抖。

「交給我也無妨,只要你覺得沒問題」

「我,不想一直光被人笑話。而且米莉霏卡大人誇獎過我!」

「怎麼樣,站得起來麼?」

正如他所說,他從未指望過他們能夠充當戰鬥力,然而此情此景與他回憶中的場景重合在了一起。

她們各自的眼眸深處都映出了一樣東西,而伊米納注意到了。

她已經沒有哭了,結結巴巴地張開嘴

「哎,我還琢磨着把事情全交給你,好圖個輕鬆呢」

「只是米莉霏卡大人……只有總代表,沒有笑話我。她還誇獎我,鼓勵我,說喜歡看書是難能可貴的愛好,讓我用更多的書本來武裝自己,有朝一日在戰場上指揮全局,拯救祖國。所以,我……我!」

「……我大概幫不上什麼幫,只會礙手礙腳」

伊米納再一次挨個看了看三人的臉,問道

「這裏已經化爲戰場,而我們是展示。我們不久前還是見習的教練生……可即便是教練生,被扔上戰場也已經算是戰士了吧。哪兒有戰士會拋下選擇戰鬥的戰友自己逃跑的?」

「我……我的名字叫做萊米·賽蕾婭-修緹梅麗爾」

伊米納沒有喫驚。

「沒關係。如果我真要覺得會添麻煩,我也就不會那麼問了」

「怎麼辦……這是在問我們這些一直嚇得哆嗦的人麼?」

以薩什塔爾爲代表,三人站在了伊米納面前。

「這沒什麼」

看到她毫無預兆地開始自我介紹,薩什塔爾和弗利姆目瞪口呆。

他們現在如果惜命逃走,將來等待他們的一定是無盡的後悔。他們將會像伊米納一樣,心中懷着無法抹消的傷痕,一直經受着痛苦的折磨。

「我會繼續向前進」

執行部的薩什塔爾·迪伊,還有早上說過話的弗利姆,最後那名少女雖然叫不出名字,總之好在所有人平安無事。

他們……還有他們珍愛的人,由我來守護。

他向三人瞥了一眼。

這一劍將繚繞其上的紅光置於刀身打入的位置,那光芒直接化爲純粹的破壞力,將獸人的胴體一刀兩斷。堅韌的皮膚也好,厚實的皮下脂肪也好,緻密緊湊的內臟也好,粗大強韌的骨頭也好,在那光芒面前都形同無物。

然後,他跟艾莉絲相互對視——艾莉絲向他點點頭。

少女——萊米說了出來

被砍成兩截的鬼,沒多久便倒在了地上。

「你們準怎麼辦?」

「我、那個,喜歡讀書……不擅長跟人說話,實技方面也一塌糊塗……所以身邊的大夥,都笑話我是,『掃灰的萊米』」

不過,這次認識的人很多。

——他們不會像當時的我一樣,我不會容忍那種事發生。

「嗯」

「沒關係麼?弗利姆?」

當時就如同現在的這裏,被妖精率領率領的鬼和魔獸襲擊。伊米納當時什麼也沒做到。他是那麼想要挽救村民和家人,還有重要的人……但終究沒能實現。

「你肯答應我很開心,但我不能這麼做。我也有我的堅持」

闖入學舍後大概經過了二十分鐘,一遍將沿途看到的鬼一隻不剩全部斬殺,一邊前進,這已經是第四次解救到生還者了。

她可能確實是因爲身體動不了,可能是被絕望壓得只能顫抖,即便如此,她也並非不能逃走。

他的口吻很壓抑,聲音在顫抖,跟他的體格毫不搭調。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麼?」

伊米納向表情各不相同的薩什塔爾他們催促了一聲,轉向教室的門。

薩什塔爾跟弗利姆也總算明白過來了。

但是,他的拳頭攥得緊緊。伊米納也知道,他在目睹剛纔那場戰鬥的時候,眼睛裏並未失去光芒。

伊米納壓低姿勢向前突進,在擦身而過的同時朝着獸人的身體橫劍一斬。

他朝背後教室的門口看去,說道。

薩什塔爾撓撓頭。伊米納對他笑道

鬼和魔獸最終只是他們的爪牙罷了。

伊米納吸了口氣,細細回味被充分灌入鼻腔的內臟臭味所勾起的四年前的記憶。

「換個說法吧。薩什塔爾·迪伊,別到了這種時候還繼續裝傻」

「說不定還有幸存的人,而且……釋放怪物的人應該也在」

「你是個勇敢的學生。我……我們向你表示敬意」

「這可真難辦。因爲我們的總代表一定會留下來的呢」

所有人似乎都是一樣的。

薩什塔爾對着再一次快要哭出的她低下了頭。

在充斥着內臟的惡臭令人窒息的教室裏,他粗略地四下掃視了一番,最後確認一遍是否還有其他人生還。除了薩什塔爾他們之外,果然感覺不到其他的氣息,於是伊米納嘆了口氣,轉向了他們三個。

「我的命讓你救了,欠你個大人情啊」

伊米納向弗利姆,然後還有少女問道。

伊米納搖搖頭。對於伊米納和艾莉絲而言,認識的人活了下來也算是值得慶幸的事情。哪怕只有一面之緣,伊米納也不想看到對方的屍體。這是他相當討厭的事情。

「但是,但是……」

「抱歉,萊米」

「嗯,應該是」

那名少女側眼看着他們兩個……

經過一段沉默,弗利姆最先開口了

艾莉絲也好像在鼓勵她似的,緊緊地握着她的手。

薩什塔爾露出尷尬的表情。看來說中了。

「大將正在奮戰,士兵豈能逃走」

哪怕幫不上忙也好,哪怕會礙手礙腳也好。

因爲她即便害怕得又哭又叫,卻仍舊沒有選擇逃跑。

伊米納無意識地咬緊嘴脣。

「我之前救下的人,全都是因爲害怕得無法逃走。不過,至少你不一樣。你要是想逃應該能夠逃到校外。這種時候,害怕得一步也動不了也沒什麼可丟人的,可你沒有那樣。你沒有逃跑,選擇留在了校內。這也就表示……你還有事情沒有做完。我說的沒錯吧」

薩什塔爾欲言又止。弗利姆表情複雜陷入沉思。然後是那名少女,她被艾莉絲抱在懷中,但還是哽咽個不停。

「不好意思,大概要給你添麻煩了。不過……」

「哎呀」

他所用的,正是這種戰鬥方式。

「好」

那時四年前的賽萊德村。

被當成戰友的薩什塔爾有些害羞,無言地拍了拍弗利姆的肩膀。

「我也一直把你當成『掃灰的萊米』。對此,我由衷地向你道歉,然後,請允許我訂正錯誤」

「妖精……麼?在這所學校裏?」

「你們準備怎麼辦?」

「那麼出發吧」

所以,伊米納繼續追問

伊米納斷定獸人完全斃命後,收劍回鞘。

薩什塔爾舉雙手投降。

她是沒有選擇逃走。

而且,她沒有逃走的理由就是——

然後,我還要跟我應該完成的事情做個了斷。

沒錯,就是妖精。

所以,他們如果想去,伊米納想要帶上他們。

他抬起臉,不知是不是死撐面子,將胸膛滿滿地挺了起來。

恐怕不將元兇斬斷,這場悲劇便不會收場。

他對薩什塔爾的提問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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