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線級Love Story》 · 持崎湯葉 · 1.7萬 字
進入教室後,我馬上就感到了些許不對勁。
一眼看去,早上的教室還是一如既往地有些吵鬧。
但我卻很在意身上那一絲不舒服的感覺。也不是說不舒服,就是有點格格不入。就好像整個教室都在注意着些什麼。
要問我知不知道原因的話,我也沒法斷言說不。
我慢慢地在教室裏走着,細細咀嚼着這摻雜了怪味的氣氛。
在回到自己座位的途中,我路過了秋的座位。
「……早上好,秋。」
「…………嗯。」
秋冷淡地回應了我。她就這麼看着窗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對我的態度十分冷淡,這在不久之前是無法想象的。
秋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我。
自從幾天前發生了那件事後,我就再也沒和秋好好說過話了。
這麼一來,看慣了我跟秋一下課就談笑風生的同學們會覺得很奇怪吧。我感到的不對勁,肯定是這麼回事。
順便說下月本,她還是事不關己依然糾纏着秋。
在屋頂與秋訣別之後,我馬上就把所有事都報告給了月本。
月本手臂擱在鋼琴上托住自己的臉頰,不驚訝也沒表示出什麼興趣地說了一句「是麼」。
「那等到事情變淡了爲止,松尾同學你就待機吧。等你重新跟秋說上話了,再繼續幹活吧。現在先由我來照顧秋吧。」
還真是個強勢的人呢。膽量大到連罪惡感也沒什麼感覺。甚至就這樣將之昇華爲信念,她已經無敵了。
順帶一提,我試着跟她說了這個感想,她是這麼回答的。
「當然了。因爲這可是戰爭啊。」
果然,彼此覺悟不同。中途半端的只有我一個。
正中要害。耳朵好痛。
幾天之前還跟秋和月本一起熱熱鬧鬧地喫着飯,現在一個人喫便當自然覺得索然無味。
「不過,我也正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來的。喫落單飯的時間呢。」
「要是跟你說了的話,你大概會說我『真差勁』吧,所以不敢說……」
不……那可是秋哦?不久前還以爲她是男孩哦?而且一開始還是個變態跟蹤狂哦?我爲什麼會喜歡她呢?
「不過,這樣啊……不論結果如何,那個家兄也終於告白了啊……真是感概萬千。哎呀你好好努力了呢。」
「……難道說,你在猶豫選哪邊?」
她露出「中招了呢」的苦笑,心中所想我就不知道了。
這也算是贖罪中的一條吧。我就這麼想着默默地把手伸向便當的時候。
「我先說一句行嗎?」
「算了。首要的任務是讓你和秋學姐重歸舊好。不然的話學生會室的氣氛就得一直微妙下去了。」
「沒關係沒關係。像秋學姐那樣,反覆地把喜歡說上幾十遍,她再不情願也肯定會意識到的。沒人會討厭別人對自己說喜歡的。」
果然要和解還是需要一點時間的。我也只能努力地慢慢接近她了。
「……想想就算了幹嗎還說出來……」
於是我現在就偷偷地帶着便當盒出了教室。目的地是學生會室。
午休已經過了一半時間。我已經在學生會室喫完午飯,回到了教室。秋和月本今天也在一如既往地閒聊扯淡。
秋和月本的手機也幾乎同時收到了短信了。那是僅僅有着學生會四人名字的郵件列表。發送人是芽衣。
令我有點在意的還是昨天所感到的不對勁。
「首先,從傳言傳播的方式來看,我認爲我們可以斷定傳言背後並沒有決定性證據。」
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好像有短信來了。
芽衣出現了。
這時芽衣甜甜一笑。
芽衣抬起了頭,一臉使壞的表情,高興地把筷子弄得咔咔作響。
明明同學們差不多也該習慣我和秋之間的不融洽了。但是,不對勁非但沒有消失反而還增加了。
芽衣故意對我裝出了「嚶嚶嚶」的哭聲。
妹妹的言靈化爲利箭,貫穿我的眉心。
她肯定從昨天,甚至更久之前就知曉傳言了。該說她真了不起嗎,我家妹妹有好好地注意着周圍呢。
「啊啊我知道了……全部都跟你說了吧……」
芽衣自信地說道。
「嗯,我偶爾也會自己一個人到這喫。」
「!」
「而且我好像也有點明白家兄哥喫落單飯的緣故了。這幾天你跟秋之間的尷尬氣氛,雖然我一句話也沒聽你提起。但是但是,」
「什麼嘛……明明剛剛還把人當卑鄙小人看……」
既然已經跟秋走到這一步了,也就沒辦法再一起喫午飯了。但正因如此,我也不敢跟其他同學一起喫。要是被問起跟秋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甚至聽到秋的壞話,我還是不願意的。
小芽衣今天狀態絕佳。
「這是偏袒啊!就是因爲這樣被蒙冤癡漢罪的人才會越來越多啊!」
「總覺得很寂寞啊,都已經不想跟我商量了呢。明明不久前你還什麼都跟我說,跟我一起想呢。我被拋棄了,方便使喚的我用完了就被隨手丟掉了——」
月本也附和了芽衣的意見。
「……啊不,我好像見到了什麼尷尬的場面。沒想到會撞見哥哥在喫落單飯呢……」
「不好意思。在你這麼重要的時間裏打擾你了。」
我那快活而又辛辣的妹妹一邊「哈哈」笑着,一邊坐到了我旁邊的她的座位上。
芽衣舉起了手。我們一齊點了頭。
「不過啊……」
芽衣一邊大口吃着跟我一樣的便當,一邊開始了論述。作爲擁有跟她相同DNA的哥哥,芽衣說的話也是感同身受。
但是,意料之外的人物給我解答了這個問題。
『標題:緊急事態。正文:大家以最快速度到學生會室集中。現在整個學校都在流傳秋學姐是女生的事』
活到現在,我們遇到煩惱確實都會找對方商量……但這次的事情跟別人說了也沒用。沒法跟別人商量。
芽衣喫着便當,認真地從頭聽到尾。
她手中拿着眼熟的布袋。每天早上都會看見芽衣的布袋,裏面裝的是她的便當。
「我認爲秋學姐在女孩子裏面也算是可愛的哦。」
「紗姬學姐,還有秋學姐。」
要說的話,我意識到她壞話想說就說。甚至連沒請求過的精神分析結果都給曬出來了。還幾乎都說中了。
「如果能夠度過安靜的時間的話……」
妹妹粗暴地把哥哥的背後拍得啪啪響。
「猶豫是……?」
妹妹的言靈化爲無數拳頭,壓着我亂拳痛毆。
因爲對於悔恨不已的我來說,芽衣是最合適的商量對象了。
「跟別人說一整天的話,怎麼說呢,那就沒法好好整理得到的情報了。沒有整理的時間的話,總覺得思考能力會下降。有不少好玩的搞笑藝人也喜歡一個人待著對吧?我大概也是一樣的。」
從幾天前開始……不,還得更久,也許從知道了秋是女孩子而變得不對勁開始,芽衣就一直在等我跟她商量了。
讀完短信後,我不由回頭看向了坐在後面的秋。
因爲從早上到放學前都有老師出入,所以並沒有上鎖。拿來一個人悄悄喫飯就正好了。
但卻留下了一句令人在意的小聲話語。
「對了。雖然也算是弄懂了家兄的想法……但你果然還是有罪啊。又不是說秋學姐對紗姬學姐那麼做了,你就可以也對秋學姐那麼做。還是男人對女人那麼做,那就更糟了啊……」
「哦,終於下定決心了呢。松尾兄妹緊急會議in學生會室開始。」
和妹妹開會已經成了昨日事。
擁有無上交流力的芽衣,也是需要些許個人時間的。
「沒錯呢……小芽衣戀愛法,簡稱小戀法還有很多漏洞呢。看來還要徵求意見啊。僅限戀法。」
「一碼事歸一碼事。既然我說出口了,就不會像競選宣言那樣信口雌黃。松尾家之助的妹妹,還是明白哥哥是個雖然蠻有正義感,卻也會因爲私慾而一時衝動而不顧倫理,之後又會厭惡自己得不行的人。」
這也難怪。學生會長的重大祕密已經在學校中流傳開來了。
都發展成這樣了,我該早點跟她商量的。
「不,我被甩了啊……」
「是——啊!下次的例會上你準備高一個檔次的點心作爲賠罪吧!」
「那麼大概可以認爲原因是我們的對話被偷聽了。也不排除哪個空穴來風的腦洞流傳到現在這個地步的可能。」
這時,秋又相隔甚久地與我對上了眼。
雖然是些不想和家人說的話,但芽衣一定能給我有用的建議,我這麼期待着。
「…………現在沒時間去想那些糾結的問題了。」
***
我和秋之間的關係理所當然地沒有修復。
「沒錯。如果有證據的話,應該會以此爲中心擴散開來,但這次像是人云亦云而已。」
「很遺憾,根據小芽衣制定的戀愛法,女人的地位比較高。就跟交通法裏的行人和自行車一樣。行人是絕對要受保護的一方。」
「嗚哇——!」
雖然從那天之後就一直在學生會室裏喫午飯了,但到現在也還沒有習慣。
說完,芽衣又補了一句「不過家兄的話倒也沒什麼關係啦」。
話說完後,芽衣恍然大悟地點了下頭。
今天就先到這裏……?看來語言上的家庭暴力還得繼續。
這是妹妹在準備說些不懷好意的話時纔有的表情。
「?」
「爲什麼啊……秋和月本不是也做了相同的事……」
「哎呀?家兄。」
「真是卑鄙小人。還是罄竹難書,全地球人類全場一致喝倒彩,無藥可救的死笨蛋童貞卑鄙小人。」
午後的學生會室裏,月本擠出的話語傳入了我的耳朵。
「總之現在老實一點。就用你說的一個人的時間來安靜地思考許許多多的事吧。」
同學們的關心超出我的預料,他們的視線正對着秋,月本還有我。我已經搞不懂了。
我決定先把回答往後推,對此,芽衣笑了笑表示肯定。
我爲什麼有困惑的必要呢?
「唔……」
「……算了,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相對來看,你不覺得現狀還不算太壞嗎?既然把喜歡說出口了,你也就能毫不羞澀地推銷自己了。」
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連我自己都嚇到了。
學生會成員已經集中在這兒了。大家的表情都很沉重。
「也只能說你真差勁了。」
以這句話爲開頭,我毫無保留地對芽衣道出了一切。
「到底……是從哪泄露出去的……」
「是嗎?」
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作爲跟她在同一個屋檐下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哥哥來說,她的真正心意不用說出口我也能懂。
秋之前對我發動的華麗攻勢可能也是原因之一。按照飯田同學的說法,說不定是女扮男裝什麼的,這種猜想也夾雜在一起。
「那就還有救吧?要是有聲音或者照片之類的物證的話,那就將軍了。」
月本讓我們不要太擔心,但冷靜的近江老師卻在此時不動聲色地指出,
「現在該思考的,應該是接下來該怎麼做吧?」
沒錯。如果現在沒能處理好的話,會使流言加速流傳。
反過來,只要處理得好就能使流言自然消滅。何況這個流言也太沒真實感了。雖然說是事實。
「沒事的,你把它當成一種名人稅就行了。別做什麼特別的行爲,像往常一樣,他們就會忘了這件事的。對吧,秋……秋?」
雖然我對秋說了些鼓勵的話,但秋不知爲何只是低着頭沒有回答。
秋好像終於注意到了視線,慢慢地抬起了頭。
「……咦?什、什麼什麼?」
秋呆呆地回答道。臉上帶着些微的紅雲。
「你幹嘛紅着臉啊……這種時候就別發花癡了……」
聽了我的吐槽,月本莫名地回了一句「咦?」。
「秋臉紅紅的,難道說終於被我攻陷了嗎?」
「不不月本你又在說些啥……?」
「不過秋今天一天看着我時都紅着臉啊。」
「不不這種事……等等,這是……」
我還沒說出口,近江老師已經搶先跑到秋身邊了。她把手按到了昏昏欲睡的秋的額頭上。
一直很冷靜的近江老師也瞪大了雙眼。
「……小秋發燒了……」
「總之,我認爲大家還是別做什麼出格的動作比較好。」
我知道原因的。因爲我是秋的摯友。
***
正因爲如此,當事人不在實在是沉重一擊。
對。發生了太多事我都忘光了。
「……」
「那麼……近江老師。說實話,關於全校集會,秋有說過什麼吧?」
近江老師皺着眉頭,就像個孩子很頑固的母親一樣……
「咦?」
昨天午休的緊急會議上,我們發現了秋身體不適。之後秋就被近江老師帶到保健室去,提前放了學。
「但我被小秋叮囑過了。」
超能力者啊……這裏有個超能力者啊……
我認識她也有一年多了。所以我大概懂的。
「不過,爲了一己私慾而利用她的人究竟能不能算真正的摯友呢,我就不清楚了。」
可是,秋卻不得不盡早回到學校。
大家都明白了。明白了這次發燒隨之而來的噩夢般的劇本。
「唔唔……」
「對、對不起……」
沒有起伏的聲音化爲利刃襲向了我的精神。
「嗯。『都是我的錯,所以別加害家之助』,她是這麼說的。」
「閉嘴,你個死笨蛋童貞卑鄙小人。」
「小秋本來身體就不怎麼好……早春的感冒好像又捲土重來了。」
於是,近江老師終於放棄了,說出了實情。
月本小聲說道。我並沒有理解這句話的含義,自然地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不過,你居然把對你那麼熱情那麼有好感又那麼可愛的女孩子給弄哭了。你是什麼意思?想當個戀愛大師小白臉嗎?老實說,你真骯髒。」
「現在能做的,就只有被問起流言的真假時繼續理所當然地否定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將受害壓在最小範圍內的手段了。」
被問到的近江老師搖了搖頭。
「就算小秋被你傷得那麼深,她還是不想傷害你哦?」
雖然很着急,但也只能這麼做了。
「………………」
冷靜地判斷一下,戰況說是最差也不爲過。
好熟悉的句子啊……
大概是消耗精神力來應對的緣故,月本和芽衣臉上都浮現了疲態。
聽到兩人的腳步聲遠去,我問道。
在場全員倒抽一口冷氣。
之後,月本和芽衣就一邊注意着走廊一邊走了出去。沒想到我們得如此鬼鬼祟祟。
「要是明天秋來不了的話,大概演講就得由我這個副會長來做了……想問一下你對草稿有什麼建議……」
學生會室裏凝重的氣氛被近江老師打破了。
這什麼呀,秋……你爲什麼,對我那麼……
說不定被我傷到也是感冒的一部分原因。一想到這樣我的心就發痛,希望她能慢慢地療養一陣。
果然,無論哪個學年哪個班級,一張口都是在談論有關秋的話題。大概現在學校裏無論哪裏都能聽到這個傳言了吧。
秋是女生的流言正在一二三高中裏廣泛流行。跟昨天研究的意義,如果秋本人能堅持否定的話,流言是持續不了多久的。
「咦……秋……?」
在這種場面下,就算她身體狀況會變差,就算天地調個轉,要她把責任丟給其他人背,也是不可能的。
各自彙報了自己周圍的狀況後,芽衣嘆着氣說道。
「你被小秋喜歡着,這件事你要有點自覺。你以爲我是爲了誰纔來當老師的啊?你以爲是誰把那麼可愛的小秋逼成變態的啊?」
「有什麼事嗎?你還想要嗎?那我來個跳樓大甩賣咯?」
全員表情凝重,都靜靜地點了頭。
按照慣例,學生會長是要在全校集會上進行演講的。
近江老師一早就到教室說明了現狀。根據近江老師所說,秋的情況已經惡化到沒法從被窩裏出來了。
「你剛剛在想我『像母親一樣』對吧?」
太奇怪了!真的很痛!近江老師突然一腳踩過來真的很痛!動機不明,犯人的動機不明!受害人完全無法理解!
「嗯,你不用說我也懂的。」
喂這是什麼人啊……切換得超快……
「……嗯?」
「痛!」
「「「……」」」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
「沒想到流言已經傳到這種地步了。」
看到哥哥如此,妹妹一臉的驚訝。
雖然我已經做好參加近江老師的滔滔不絕誹謗中傷大慶典的心理準備了,但慶典結束得比想象中的要早得多。
教室彷彿深夜中雜木林一般,吵鬧聲讓心中更加不安了。
「喂?就這麼把踩腳的事當做沒發生過而帶過了嗎?」
現在能確定的,只有這次演講會對秋之後的日子帶來重大改變。
「祈禱秋能在明天中午前養好病吧……」
「不過……你還真懂。真不愧是摯友。」
跟昨天一樣,學生會成員今天午休也在學生會集合了。
「哦,這樣。我明白了。」
儘管近江老師臉上的表情沒變,但眉毛還是動了一下。
要被烤了……要被燃氣噴燈烤得香噴噴了……
「家兄,明天是每月例行的全校集會呀。」
「想來的吧,是她的話。」
又是所謂的人類社會普遍現象嗎,毫無根據的流言被添油加醋得越來越誇張。甚至都能聽到一些令人不快的詞語了。
但你爲何對我如此溫柔。
「算了,這方面就說到這兒吧。」
我也完全明白了月本所說的話的含義。
「……」
「是、是……」
就算被燃氣噴燈噴幾下我也不會有怨言的,畢竟我做了那麼差勁的事。
「怎麼了?」
「但是……要是秋學姐出席了全校集會的話,她又該怎麼做呢……?把流言否定掉嗎?還是說……」
我感受了數道令人不舒服的視線。
而現在本人卻不在,被質問的對象當然就變成我們。
也就是說,這是秋憑藉她得意的話術來說些什麼的機會。
我們也不知道哪種選擇纔是正確答案。而且秋無論說出哪一種都不奇怪。
「……小秋她說再勉強也要出席全校集會,很頑固。」
「不……那不是我搞出來的吧……」
「……算了,想這些也沒用。總之先解散吧。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我們聚在一起的事也泄露出去了,那就更麻煩了。……對了,近江老師能留一下嗎?」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秋沒有來上課。
學生會室陷入了令人不快的寂靜之中。突然,芽衣說出這麼一句話。
那我就真的得去跳樓了。
不過,那個時常沉着冷靜的近江老師,居然也會生氣到動用暴力……對女性想什麼「像母親一樣」,大概是不行的。
「唔啊啊啊……」
「不過我很擔心小秋……!我真不想她來……!」
「可不能這麼想一位年輕女性哦?」
「是嗎……關於全校集會,秋有說過什麼嗎?」
大家都一臉複雜地陷入了沉思。
「……」
「你在幹什麼呢……近江教……」
「雖說我是覺得沒說夠,但這本來也不是光說話就能傳達清楚的,具體的說,我想給你來個半熟的制裁……」
「但是……我認爲小秋能在明天之前養好病的可能性很低。」
一二三高中每月一次會在午休前舉行集會。明天就是那個日子了。
「不、不用了!」
我們再怎麼否定也沒什麼效果。他們想要的是有着壓倒性領導魅力的學生會長本人的說法。
學生會現在遇到了史無前例的困境。
不用看鏡子我也知道。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堪。
正因爲如此,近江老師那沒什麼興趣卻又帶着點溫暖的目光沒有離開我。這個人真壞。明顯就是個S。
「……僅限現在,我暫且忘掉照顧小秋的命令,而作爲一名老師跟你說話。雖然老師這個職業跟我一點都不適合……但我還是想給你指導一下。」
近江老師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彷彿要看透我的內心。
「松尾家之助,請你明白被人所愛的責任。」
不擅說話的近江老師,用簡潔的語句說出了自己內心想法。
「不管是什麼人,既然活在了人羣之中,總有人會不顧一切地愛上你。這是不能說跟自己無關就逃避掉的。所以,不管是誰,都得爲了不讓愛着自己的人蒙羞而努力活下去。」
近江老師伸出了手,摸了摸比自己稍高的我的頭。
「這便是所有的人都必定負有的責任。只要你能憑藉這次的經驗明白這件事,我就很高興了。」
「……是的……對不、起……」
近江老師窺視着我的臉,摸頭的手加大了力氣。
「這些話我也跟小秋說過,但她可不像松尾你這麼直率,並沒有聽明白。這回輪到她自己了,多少也該明白點了吧。」
近江老師像在開玩笑一般用輕鬆的口吻說道。
拿開了手,她又成了擔心妹妹的姐姐,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所以,雖然小秋難以對付又變態,但今後還是得拜託你了。這次的騷動之後,小秋的立場會如何,與松尾你的關係又會如何,現在還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在她身邊。」
「是的。我跟你約好了。」
聽到我馬上就回答了,近江老師微微彎起了嘴角。
「十分感謝。……話說回來,之前松尾你問過我對吧?明明小秋是女生的事暴露了的話,會威脅到她在學校裏的立場,但爲什麼我既不阻止也不擔心呢,是吧?」
「啊,沒錯。我記得這件事。」
「理由只有一個。我認爲,不管小秋的立場變得如何,你們都會保護她的。對吧,松尾?」
唯恐聽漏了秋說的任何一句話……
雖然秋自己也這麼說過,但還是想找本人問下。於是近江老師……
「……」
天朗氣清,正適合全校集會,但學生會室卻是愁雲密佈。
「……你,爲什麼會喜歡秋到這個份上?」
月本坐在鋼琴椅上後,我發起了話題。
「……你說中了……雖然繞了一圈,不過我還是挺尊敬月本你的。」
不過,這是我所期望的結果嗎?
「嗯。我最喜歡小秋了。」
「………………」
「因爲我愛她。」
「………………」
是因爲心情的緣故嗎,今天的月本總覺得很哲學很有趣。
近江老師像斷線人偶一般坐在椅子上。下垂的睫毛在臉頰上投出了影子。
近江老師一邊撫摸着秋的書桌,一邊眯着眼看向了窗外。
說起來……秋也一次又一次,甚至有點煩人地對我說『喜歡你』。明明不用說這麼多次我也明白的,究竟她想表達什麼呢。
究竟我有沒有,將『喜歡你』這份心意傳達到月本心中呢?
「不過月本你幾乎不會直接說出『喜歡你』吧?雖然我來報告的時候聽過不少,但面對面直接跟秋說的話……我完全沒見過。」
總之嘗試一個人梳理一下現狀。
實際上,和月本對話的這段期間,我也產生了一點不安。
居然連近江老師都能露出這種表情,我有點撐不住了。
雖然她說得有理……這又是一個將秋的個人意志置諸度外的戰術……不愧是月本同學,在這樣的情勢下仍然毫不動搖……更顯得坦蕩蕩了……
「太壞了!這個人好壞!」
說畢,月本奏起的鋼琴音色,變得有點低沉。
「…………近江老師。這個時候有必要說這個嗎……?」
不過到那時,學生們的好奇心也已經大幅度增加。到那時要將已經膨脹起來的傳言根絕,恐怕會艱難得讓人絕望。
有一句話很在意,不時能聽見的一個說法。『讓大家變得幸福』。
「……嗯,算了……所以,你做了咖喱給她嗎?」
好好考慮秋的情況,月本的情況,還有我的情況。
秋,你背得太多了。
像這樣偷偷見面,爲了讓秋和月本結合而出謀劃策的現狀,可以說是展現了我對月本的愛意。
***
儘管如此,我還是注意聽着近江老師的話。
「關於這件事……我覺得,說不定秋不來更好呢。」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近江老師,一點都沒錯呢。」
「還剩下一節課……結果秋還是沒來啊。」
我按照她的意願,在第三堂課一下課就走出了教室。
「是『我想喫咖喱』……」
這種事,真的能實現嗎?
「剩下的……就是現在這個狀況該做些什麼了……」
「她又說了這麼一句……」
「昨天夜裏小秋她……發燒燒得很辛苦,說了這麼一句夢話……『對不起……大家』……」
以前我總是害怕深究到底,不過現在卻本能地開始思考。
惡、惡魔啊……這裏有真正的惡魔……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沒注意到你的心情,背叛了你……真的對不起。
雖然她說的話並無不妥,但那副像是塞了牙縫的不自然表情使我很在意。正因爲她在行動上表達感情毫不拐彎抹角,這反而更加明顯。
我所追求的戀愛故事(Love Story),真的這樣就滿足了嗎?
不。嗯。雖然我是說過不想聽漏秋說的任何一句話但……這種情報怎麼樣都好啦。話說明明在發燒怎麼會想喫咖喱啊。
「還是沒辦法啊……」芽衣說。
只不過那美麗的面容一瞬間就被憂鬱的氣氛抵消了。
笑得合不攏嘴的月本,用跳躍的指法在鍵盤上演奏着我不認識的抒情曲。
「是、是啊……預習很重要。」
我沒懂她的意思,不由得反問一聲。
月本同學對自己的各方面都充滿自信。
她誇張地點了點頭,多半是想聊這個話題吧。
「我纔不高興啊。不如說,我也不會硬來的。只是如果秋是女性的事實公諸於世的話,作爲預習我覺得這樣把握比較好而已。」
時間白白流逝,粉筆戳在黑板上的聲音都進入不了意識。
結果,超級明星還是沒來學校。
好啦,不用道歉啦。請不要跟我道歉。
剛剛還覺得她有點帥,果然近江老師還是個令人遺憾的人。
不過我心想,這樣就行了嗎。
「……我只在這兒說,自從小秋遇見松尾你之後,她纔有了之前從未見過的各種表情,我也很享受。」
「那我問你,你認爲這種問題能用語言來回答嗎?你能將內心的感情化爲語言嗎?你能具體描述,爲什麼會覺得我現在彈奏的這首曲子聽起來很優美嗎?爲什麼我可以將喜歡的心情表達出來?」
懦弱地祈禱着秋的到來。
「是的……爲了能讓小秋恢復精神,拼命地做了……牛肉蓋澆飯。」
「確實辦不到……對不起。問了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
在第二音樂室等了不到一分鐘,月本就出現了。她是趕來的吧。有點氣喘。
「咦?」
「可以哦。朋友都是不需要的。秋只要有我在就夠了。要是秋變得消沉的話,就由我來撫慰她。就這樣兩人結爲一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未來了吧?順便松尾同學你也跟我交往,大家都能幸福了。」
還沒來得及迎接,第二天,也就是一二三高中的命運之日已經到來了。
「要是知道秋是女生,首先女粉絲們會先遠離她吧?而雖然異性變爲了男性,但男生暫時也沒法喜歡上她吧?雖然她很可愛,但之前都一直當她是男性。這樣一來,情敵不就自動一掃而空了嗎?這樣就能按計劃由我一個人大顯身手了。」
「是……」
我喜歡月本,月本喜歡秋,秋喜歡我。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完美的三角關係,所以肯定不能三全其美。
這毫無疑問是跟月本交往的捷徑。
從近江老師口中得知秋的缺席後,我們繼續像昨天一樣抱頭煩惱。
月本似乎預料到我的提問,立刻回答。
「對啊。當然喜歡上她是有契機的哦?不過『喜歡』這一感情本身是無法表達的。感質啊,這就是感質(qualia)。所以,要表達喜歡的最合適的詞彙,就是『喜歡』。沒有更適合的詞彙了。」
首先要完全實現三個人的願望就是不可能的。
『下一個課間休息,我想跟你聊聊。』
懊惱、不耐煩、無力感。這些都寫在我們臉上,我們一直像木偶一樣站到預備鈴響。
「……該怎麼說呢……近江老師你,實際上喜歡秋吧?」
咬着嘴脣的牙齒越來越用力。
「是的,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近江老師也同意。
並且一直地祈禱着。
「松尾同學,你在想『這是一個多麼以自我爲中心的人』吧?」
不過嘛,即使是月本,當面說也會難爲情的吧。
突然大腿附近傳來短促的震動。雖然在上課這樣做很沒禮貌,我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短信程序的新信息通知侵略了待機畫面。發信人是月本。
她露出了至今爲止都沒見過的,說不定還是從未出現過的笑容。
在今天之內掃清這個傳言,已經是最低限度了。
大概由於開始考慮起奇怪的問題,我的提問也帶上少許惡意。
「不……這不成答案吧。」
「……該說是如果表達得太直接,會顯得缺乏感情嗎……而且也很無聊。現在正是享受細膩的攻守進退的時候嘛。」
我覺得這吐槽很正當,但月本卻似乎覺得我的話莫名其妙,不滿地反駁。
我提出一個也沒有什麼特別意圖的問題。
今天週五結束後,過完週末,秋應該也能恢復健康返校吧。
第一堂課,第二堂課,在這無意義的瞬間的連續中,我一直不知所措。
「這、這是什麼意思?」
「而且,這也讓我通往最理想的道路。即使秋遭到孤立,只要有我在身邊就不會有問題吧。」
不過月本看起來並沒生氣,只是滿不在乎地回答。
在耀眼朝陽之下,背陰處裏的我們已經接受了被將軍的局面。
「還是沒來嗎……」
「月本你覺得,今後再也沒有其他人接近秋,還在一旁對她指指點點的未來,也可以接受嗎?對秋來說,那樣真的……?」
她說的「大家」,指的是我們幾個呢,還是全校學生呢。但不管是對誰說,我都想對她說一句。
「還有,她還說了這麼一句。『對不起……家之助……』……」
肯定會有人變得不幸福的。
那麼最佳答案只有一個。只能讓彼此其中一方進行妥協,讓心意相互磨合了。
不過,這在另一種意義上又是不可能實現的。
因爲月本和秋都是絕對不會妥協的人。真是的……她們都是怎麼回事啊。
根本想都不用想。想要讓我們三人大家都幸福,怎麼辦得到。這哪裏是三個齒輪相互咬合,根本就是彼此的凸出部分頂在一起了吧。
說到底『戀愛』這個概念也太曖昧了。
近江老師曾經說過。『被人所愛的責任』。
不過啊,老師,這樣說起來也很奇怪。我說句欠揍的吧,我也沒有拜託過對方愛我啊。
而且我所愛的人又不愛我。完全對不上吧。
不過,這個世界讓『戀愛』成功的人們,大家都是這樣的。
正因爲對不上,大家都在某些方面進行妥協,進行磨合。這方面意識日積月累,總有一天齒輪會相互吻合的。
至於能不能辦到這一點,就視乎擅長戀愛的人的水平了。
也就是戀愛方面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迎合對方。
考慮到這裏,我下定了決心。
我雖然還算有點正義感,但也會被慾望驅使而衝動作出違背倫理的行爲,之後又會陷入嚴重的自我嫌惡,這種人是沒法迎合好對方的。
要繼續像之前那樣迎合月本嗎?
雖然我用『有意志的行動』來給自己正當化,但這並不是符合我意圖的意志。
要同時迎合秋和月本嗎?和秋交往,成爲月本與秋的中介嗎?
不不,這不可能。這根本算不上我的意志和意圖。
我的意志,就是——
「決定,選那邊了嗎。」
秋露出小惡魔般的表情,用手強調着胸部的隆起。
即使這比喻說法對聽者來說並不友好,不過腦袋轉速快的月本馬上理解了我的意思。她撅起嘴一臉無趣地問。
看見月本那既難爲情又憤恨的表情,也算一種樂趣吧。
內心遠比頭上這片藍天更爲晴朗。
「對不起,秋,我是最差勁的男人……作爲懲罰我再也不會喫涮涮鍋了……」
她說出這麼難爲情的話,連我都開始臉紅了。
「我覺得是家之助的話,就會來接我吧。」
我一邊喘着氣一邊衝進的,是最近纔到訪過的公寓。
雖然聽見了她的阻止,但已經晚了。我使勁推開了門——
「來,快走吧。」
「對。我一定會帶她回來,然後進行一次完美的演說。」
是一二三高中的女生校服。
月本詫異地歪起了頭。
寧靜的公寓裏迴盪着兩人的慘叫聲。
「要走了?那這次換我晚點……」
「入學時爲了以防萬一,讓悠子準備了一套。去年還合身的,現在可能有點小了。比如這裏。」
「不啊這不是在普通地成長嗎。跟纏胸布沒關係。是愛的力量啊。」
「…………」
鼻子裏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因爲我喜歡你,所以我不會如你所願的。」
「你這樣認爲也沒關係。不過其實是更單純更可鄙的理由就是了。」
借秋的話來說就是,希望有一次刺激熾熱的戀愛。胃痛什麼的已經受夠了。
「對不起。」
「首先,道歉。然後是宣戰佈告。然後帶她回來。」
我使勁敲了敲房門確認她的生存情況。
這一下成功讓月本變得面紅耳赤了。不愧是芽衣,正如她所說即使是月本,面對突然襲擊想意識不到也不行吧。
「好!」我給自己打打氣,動員全身的幹勁。爲免浪費高漲起來的能量,我提高語速對月本說:
房門對面傳來了秋的喊聲。
『家、家家家之助?爲、爲什麼?』
「對對對對不起!沒想到你在換衣服!」
秋露出柔和的笑容向我低下了頭。
「我已經不知道怎麼說你了……要帶她回來參加全校集會?」
「……怎麼突然做起準備運動了?」
我突然站了起來,月本抬頭看着我問。
『咦!先、先等一下……!』
一聽就知道她很慌張。不過我也是時間緊迫,沒有空閒去照顧她被嚇了一跳的反應。
「爲、爲什麼突如其來這麼有幹勁?……」
然後,
「我還是希望,能成爲我最喜歡的月本紗姬的第一位。」
「秋的家。」
「!」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甩掉腦裏涮涮鍋老闆娘的想象,逃開關掉了房門。
「去哪?」
秋身穿的西裝夾克下面,是白色帶蝴蝶結的襯衣,還穿着裙子。
不過說起來,我們怎麼在正常地交談啊。到昨天爲止明明連眼神都對不上。雖然也許她還沒有原諒我……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心裏很高興。
面對月本那無法理解的表情,我盯準時機補上了最後一擊。
這時我想起還有話必須說。
更討厭的是,我連她這樣的表情都覺得很可愛。
『要是以爲用青春做藉口幹什麼都能被原諒,那就大錯特錯了。』
說到底,連門鈴都不按就闖進了女生的住所,顯然就不對吧。
學生會副會長自己做出了在走廊全力奔跑的粗暴行動,就這樣衝向了大樓外。
門開了。抬頭可以看見嘴抿成一道橫線,臉色通紅的秋。
「…………噗咻」
這都搞什麼啊……我都幹了什麼啊……
「……噢,很可愛啊。比原先好得多。」
然後我衝出了第二音樂室。雖然聽見背後傳來月本「等一下!」的喊聲,不過我沒有應答。
「不,應該是長距離吧。」
秋將我硬拉起來。從手上傳來的體溫,可以看出她還在發燒。
「比起這個,感想呢?小秋第一次穿女生校服的感想呢?」
我打斷了月本的話。
「……秋。」
「秋。還活着嗎?」
「唔……唔唔唔!」
「你是來接我的吧?不快點就趕不上了。」
「太棒了——真老實——真老實——嘿嘿——」
「我開門囉——」
要說我在喫驚啥……秋可是半裸的。具體來說,只穿着一條粉紅色內褲正要穿襯衣的途中吧?就像我們還在旅行途中那樣?她那雪白的肌膚由於高燒而略泛桃紅。拿唰唰鍋相比較就是剛好可以入口的色澤。就是涮涮鍋的老闆娘熱心地解說「輕輕在熱水裏面涮一下……對!馬上撈上來!現在可以喫了!」這種狀態。不過只有臉上染上了深紅色,要是涮涮鍋的老闆娘看見的話——
由於樓下不是自動鎖,我輕易到達了秋的住所。伸手轉動門把手,家門毫無阻礙地打開了。
「那麼,我第四堂課就翹掉了。在全校集會之前,我會帶她回來的。將我的意思轉告給芽衣和近江老師吧。」
『還不是喫的時候啊啊啊啊啊!』
月本嚇得「咦?」地高舉雙手,用全身表現出她的驚訝。
「劇烈運動……是短跑嗎?」
「嗯?」
堂堂正正地背叛了喜歡的人。
我確認一下時鐘,第四堂課已經上完一半了。
「啊,對,是的……不過秋……你的打扮……」
在下降的電梯裏,秋看見我低下了頭,詫異地「咦?」了一聲。
「對啊。之後會很辛苦的,就拜託你照應囉,副會長。」
雖然有種可以跑到任何地方的感覺,但我將這份狂飆的冒險衝動和自行車一起剎住,連停車都等不及,就跳下了車。
「月本。對不起。我還是當不了齒輪。」
「你、你要去幹什麼?」
不過我知道現在這一狀況,纔是我真正想要的,所以這不算什麼。
走向大門路上,我突然問起在意的事情。
「就就就就是啊你這個笨蛋!家之助這個笨蛋!嗚哇啊啊啊啊啊!」
「哇哈哈」秋故意挺起胸膛大笑着。我簡短地確認一句。
門對面立刻傳來了回答。
「……因爲會傷害到秋嗎?心地善良的松尾同學已經堅持不下去了嗎?算了,我也不……」
到頭來想說的就是,我的內心現在達到了最高潮。
好吵,涮涮鍋的老闆娘好吵。
「夠了快走吧。沒時間磨磨蹭蹭的了。」
「……綁那種纏胸帶的話,就算能成長的都長不大了。」
「……算了。雖然不知道什麼意思,不過繼續喫涮涮鍋也可以哦……」
我一邊抱頭蹲坐,一邊反省着自己的過失。
雖然男女主角一點都不算清新可人,跟故事中的角色相比更是望塵莫及,但我所追求的,正是這份什麼劇本都比不上的熱情。
我隨手脫下鞋子丟在一旁走進門內。起居室沒有人。那就是在寢室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來這裏的路上,精神上爆發性地亢奮了吧。感受青春的想法過度刺激腦袋,搞得自己有點不正常了。
「說起來你爲什麼已經在換衣服了?」
我討厭虛構的love story。但即使如此,內心深處仍對戀愛故事抱有憧憬。
這幾天糾纏在心中的坐立不安的情緒,全都丟在第二音樂室了。於是心情變得輕鬆後,連身體都變得輕巧起來。就連佔據在心中的緊張感,也如同春天吹拂的旋風般愜意,一點都不討厭。
秋雙手按着臉頰,像節拍器一樣晃來晃去。
雖然我還想多看幾眼她那罕見的表情,不過現在沒有時間做這種惡趣味的行動。我不停地做起屈伸和伸腿運動。
「對於非運動部的人而言,突然要做劇烈運動是很喫力的。」
「……」
「對踐踏了你的心意這件事,雖然不是道歉就能解決問題的,不過我反省過了。我再也不會那樣做了。真的,對不起。」
「……嗯。」
垂下頭的我只能看見升降機的地板,不知道秋露出了什麼表情。
不過,她的聲音蘊含着睽違已久的暖意。
謝罪結束後,接下來是宣戰佈告。我抬起頭說。
「還有,今後我會堂堂正正地追求月本。」
「……是嗎。這樣就是漂亮的正三角關係了呢。就跟猜拳一樣。」
「哈哈,確實呢。」
「我也會像過去那樣,繼續對家之助說『喜歡你』的。」
「……嗯,謝謝。」
就在對話之際,電梯到達了一樓。
我跳上被丟在入口前面的自行車。
「爲什麼是自行車?不如說……這是誰的自行車?」
「這附近沒有出租車啊。這輛自行車放置在停車場很久了,是之前學生會回收的。我就心懷謝意地借用了。」
「噢……怪不得感覺曾經見過。副會長真是做了壞事呢——而且還翹課騎車搭人!不良啊——」
秋說着坐上了後座,環抱住我的腰。
「我抱」
「不用發出聲音也行。要走了,抓緊啊。」
承載着兩人體重的自行車出發了。雖然回程時雙腿已經開始顫抖,不過我還是將體內的全部體力,昇華爲踩踏板的能量。
「剛纔看見的時候我就有點在……好痛好痛好痛!不要箍我的肚子啦!危險危險,要翻了!」
「……好!」
不過……不過,對不起,秋。
我提高音量壓過風聲。
回想起來也是最近的事情。人生至今感到最緊張的時刻。
嗚咽支配了她的語言能力,淚水將臉弄得亂七八糟,我不由感到困惑。
秋像是小鳥啄食一般,一點一點地開口。
也就是說我想要的幸福,就在這裏……但不是秋給予的那份。
『我一定是喜歡着(月本)你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月本)你。』
「自己主動做跟被做是兩回事!被單方面進攻時很難爲情的!我是全天候發動緊迫攻勢的類型!」
被流淚的女生抱緊的同時,我還在想着別的女生。
於是我忍不住問起她落淚的理由。
我從坐墊上站起來,開始抽車。秋「啊哇哇」地用哭腔喊着,慌慌張張地抓緊我的衣服。
即使你正在說出這麼甜蜜的話語……我仍然做着最差勁的事情。
察覺到我的意圖,秋髮出了不成聲的回應,接着將臉埋在我的後背。
「秋,要飆起來了!大家都等着啊!」
「秋,你……果然是個女生啊……」
「感覺……已經很久沒有……跟家之助……像這樣,聊天了……」
「你頓悟個啥啊?」
她保持着這種狀態,用哭泣般的語氣低聲說。
「說詳細點啊!人類都是三十五到四十之間的吧!」
哎——……這麼麻煩的感性是搞哪樣……真奇葩……
「嗯?」
享受着疾馳中吹來的風的恩惠,後排的秋髮出了舒服的聲音。她的體溫很熱,我就像揹着一個暖水袋一樣。
我察覺到只有那一部分的溫度在上升,感到一陣眩暈。
「但是啊!我都好幾天沒聞家之助的味道了!」
她的這番話,握在我腹部的纖細手指,還有白色的肌膚。不知爲何,現在開始刺激起我的男性本能。從後背傳來的胸部觸感,也使我的心跳加速。
就在此時,我理解了一件事。
「秋……」
「啊啊啊啊啊!」
「說起來你……穿男裝的時候,下面……穿的是女式內褲嗎?」
「嗚……嗚……嗚嗚……」
喊完鼓勁口號後。我就像要扯破面前的空氣一般,拼命地踩着踏板。
不過現在,親身體會到的時候,我明白了。
這就是,人被愛時的喜悅。
「休息時間也好,在學生會室也好……嗚……發燒時縮在被窩裏,都一直……想和家之助說話……想聽見你的聲音……嗚嗚……沒法跟你說話……感覺很寂寞……很寂寞……」
「!……」
「哈……哈……家之助的,家之助的後背……後背……」
不妙啊,這傢伙都燒到不正常了。
我毫無疑問,是幸福的。
「嗯!一口氣飆過去吧,家之助!」
只是數天而已。不過我能體會到她的感覺。
「…………嗯,是的。」
在以前,我一直都不明白這是什麼。
用發自內心的話語,將『喜歡』的心意傳達到了。
真是的,到頭來又回到變態的身份了。似乎那種程度的打擊是治不好變態的。隔了一段時間反而惡化了。
在與風的牆壁衝撞的同時,映入眼簾的景色像是要鼓勵我們一般跳動着。
從月本,還有被秋甩掉的一年級學生口中聽說的,對秋的思念。當我聽見這些話時,即使心中感到羨慕與嫉妒,但同時也留下了某種暖意。
「是、是嗎。那樣……就好。」
似乎很快樂的秋,piapia地抽着我的屁股。
「秋,你現在發燒多少度?」
糟糕,有變態。這可不是眩暈的時候。
「喂!不要將口水沾上……去……」
「覺、覺得心跳加速了?」
看見她那副讓人憐愛的樣子,還有那毫無掩飾的感情,我不可能不感到高興。
哪怕只有一秒,我都希望早點跟喜歡的女生見面。
「……怎麼了?」
「………………」
我忍不住轉過頭來罵。
貼在後背的秋將臉壓得更緊,還開始斷斷續續地抽搐。
「知道自己被家之助利用時……嗚……我很生氣……就想壞心眼一點……打算暫時無視你……嗚……不過,一直沒跟家之助說上話……一直一直,覺得很寂寞……!」
「………………」
放鬆雙臂力度的秋,發出了海獅般的「嗷嗷」聲。
我感受着後背那位喜歡自己的女生,一鼓作氣穿過了一連串風景。
在飛馳而過的世界當中,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擋我們。
近江老師說過的,被人所愛時的責任。如果對方能讓自己產生這種心情,我還是會很樂意揹負的。
原動力僅有一個。爲了讓這雙手,讓這些手指,稍微碰觸到她的內心也好。
「咕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啦!我會忘掉的!」
要是當時月本面對我的思念,能感受到那麼一點喜悅的話,與現在的我擁有同樣的心情的話——那就沒有更幸福的事了。
而是連指尖都夠不到的,遙遠得讓人暈眩的遠方。
「三十五到四十之間。」
我現在,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和女生在同乘一輛自行車的事實。
「不準聞!本來就不準聞!」
看見熟悉的風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疾馳時,我陶醉在一種就連時間都可以超越的感覺中。明明深陷困境,有山一樣多的問題需要考慮,現在的我卻毫無疑問感到很快樂。
之前一直都無法理解。
不過那一天,我確實傳達到了。
秋握着我的襯衣,原本端正的面容被大顆的淚水所佔據。
「要是四捨五入就是零度吧。人類就是這種東西。家之助,我感到很悲傷。」
突然變得清靜了,我察覺到後背的異變。秋的臉埋着的位置附近傳來了某種溼潤感。
但我這個笨蛋卻誤會了。我擅自斷定自己無法獲得幸福。
「家之助……家之助……」
月本的心完全向着秋。完全不將我這種人放在眼內。我內心很清楚。
秋一遍遍呼喊着我的名字,淚水流個不停。
這實在是弄錯了。
「就算你什麼都不做也會定期發病吧!」
不過僅僅轉頭確認的一瞬間,我就察覺到自己搞錯了。
即使聲線在發抖,秋還是擠出全部力氣,向我傳達她的心情。
即使不愛對方也一樣。被人喜歡原來會如此的喜悅,內心會變得如此溫暖,這種事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
「好!要上啦——!」
「要是不定期聞一下我會發病的!」
「喂!不要趁亂變態發作啊!不準聞!」
我喊完後,秋也緊接其後興奮地大喊。
「才、纔不是!一直都是在女式內褲上面穿男式四角褲的!說、說起來,不準回想剛纔的情景——!快忘掉——!」
「……我有個疑問……平時你做出那麼多讓人難爲情的言行……只不過換衣服被人看見,至於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