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冷靜下來後仔細想想後，覺得自己還真是做了莫名其妙的事。

（竟然在剛認識的男人家裏過了一夜！）

而且還是搶過她的男人家。若是「霸王硬上弓的男人家」還算常有的事，但在「搶過自己的男人家」過夜就相當罕見了。

枇杷再次深切反省自己昨晚的隨便行爲，踩着廁所拖鞋啪噠啪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睡覺期間似乎下了不小的雨。現在雖然放晴了，人行道上四處還殘留着水窪。柏油路上留下了一個個踩過水窪的腳印。

溼黏的空氣聞起來有股腥味，還不時飄來水溝的臭味，再加上驚天動地的蟬鳴。

溼淋淋的公園樹叢草木散發出幾乎清晰可見的濃厚熱氣。潮溼的路面上到處是蠕動着、死掉的，還有泡漲的蚯蚓，那幅景象實在讓人噁心得受不了。噫、嘔惡——她在心裏吶喊着，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

現在時間將近下午三點。

陽光還很刺眼。頭上的太陽光線過於強烈，甚至讓視野看起來蒙上了一層紫色。暴露在直射日光下的肌膚被曬得火辣辣地發疼。雖然她已儘量選擇有樹蔭的地方走了，不過肯定沒什麼用吧。枇杷不禁擔心起自己沒擦防曬油的臉，雖然她皮膚原本就白，幾乎不太會曬黑，但在如此強烈的陽光下，還是有曬傷的危險。

枇杷起牀時，昴早就出門上班了。不過在那之前——

（錦戶小姐……）

記得他曾叫了自己，當時枇杷的意識還完全處於夢境中。精神恍惚間聽到的昴的聲音，彷彿從遠處響起的BGM。

（現在已經八點多了，不起來沒關係嗎？工作呢？）

原本想姑且應一聲「我沒有在工作」，可是實際上只發出了愚蠢的「呼嘎」聲。

（呼嘎……聽不懂。什麼意思？這樣沒關係嗎？唉，算了，錦戶小姐，我必須出門了，這是我家的鑰匙，我先放在櫃子上。你出去的時候記得鎖門，再幫我把鑰匙放到一樓信箱。）

她覺得自己應該有點頭。總之那時候她只想睡覺，連眼睛都張不開。她直到天亮之前才入睡，所以還沒睡飽。

（那我去上班了。家裏的東西你可以隨意使用，想喫什麼或喝什麼都請自取。嗯，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想待多久……啊。

就算你這麼說。

我又不是想待才待在這裏的。

枇杷刷好牙，嘩啦嘩啦地洗過臉後，借用了初臺那個可憐人留下的物品。（回去吧……）她伸了個懶腰這麼想。

「……喂，真的假的？到底要怎樣啊？」

活該！真痛快！

我早上不在，飯後碗盤一定都還沒收拾乾淨。「唉，枇杷不在就亂七八糟的！」「這樣根本沒辦法維持正常生活！」「得快點找到她，把她叫回來纔行。」「她願意原諒我們愚蠢的行爲嗎？」……枇杷光是想像就忍不住竊笑。

不，媽媽或櫻桃可能會爲了找我而請假——她懷着一絲希望按下門鈴，結果沒人應門。真的沒人在家，門當然也鎖着。

可是——

錦戶家的廚房十分乾淨，不管怎麼看都很清潔。餐具、廚具擺放得井然有序，廚房裏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到。和自己做的一樣，水分被擦得一乾二淨。

「……咦？那現在該怎麼辦……？」

「……奇怪了……」

站在門口，她突然想到——對了，我沒帶鑰匙。

枇杷在屋裏四處走動，還去了陽臺，讓朝野也看看從六樓望出去的景色。水泥地面好遙遠。視野被高樓大廈遮蔽，看不到什麼有趣的東西，枇杷覺得應該欣賞得差不多了，便把照片放回口袋裏。接着她關掉冷氣，將借用來的東西全部歸位，拿起櫃子上的鑰匙。

經過一個晚上，讓心情平靜下來，感覺好像回到那個把自己趕出來的家也沒問題了。

萬一以後在附近看見穿梭於夜路的水手服變態，枇杷也不打算報警，只會用溫暖的眼神無視他。

枇杷半張着嘴，轉頭環顧四周，望着這個過去二十三年間一直是自己家的地方。

視野突然開始旋轉，枇杷一個踉蹌，就這麼癱坐在走廊上。她抱着膝蓋，背靠着牆壁。自己大概是因爲在大熱天裏一路走回來，連水都沒喝，而引發了腦貧血。套着運動褲的屁股無力地往地板前方滑動。

來吧，心急如焚！盡情苦惱！驚慌失措吧！然後最好擔心得要命！你們因緊張造成的胃痛是我給予的處罰！好好修理你們一頓！知道錯了吧！哼哼！

（朝野會變成怎樣的大人呢……？）

你看，這是初臺那個人躺着哭泣的牀喔，那傢伙真是爛透了對吧？長得又不怎麼樣，女友竟然一個接一個地換。朝野你也真是的，那傢伙到底哪裏好了？聽說現在是個軟趴趴的水獺喔，我明明不想聽，他還硬要告訴我。

她原以爲只要留在這裏，就哪裏都不用去，也哪裏都去不了。

枇杷奮力站了起來，決定順道去看看蔚房。

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他的全名也沒意義。反正再也不會見到那傢伙了——不，他們住在同一區，又在同一條電車路線上，還是可能不期而遇。算了，怎樣都好。

欸——真的假的？枇杷跨過籬笆繞到後院。沒工作的她坐不慣計程車，況且那也不是一兩千圓就能抵達的距離。一想到搭電車只要幾百圓，計程車這個選擇就令她感到相當抗拒。

枇杷明明不在，家裏還維持得這麼幹淨，實在太奇怪了。他們不可能忙得過來呀。否則那到底算什麼？我之前做的到底算什麼？我應該有派上用場、被大家需要，所以才能夠留在這裏。

她將放在枕邊的朝野照片收進運動褲口袋，摺好棉被。一時興起，她又拿出照片，舉到視線高度讓它環視昴的房間一圈。這個行爲並沒有什麼特殊含意，只是她覺得朝野一定也想看看這裏。

我不在家，大家不是應該很困擾嗎？他們從早工作到晚，如果沒有空閒的枇把幫忙，家事理應做不來纔對啊？所以窩囊的枇杷纔有了留在這裏的理由和資格，不是嗎？

枇杷從外廊嘗試拉了拉客廳的拉門——當然鎖得緊緊的。窗簾也有拉上，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咋天她連通電話也沒打，一整晚都沒回家，而且手機和皮夾都沒帶在身上。想必父母和哥哥夫妻現在都擔心得不得了吧。說不定他們現在正爲了自己殘忍對待女兒、妹妹一事懺悔反省，一邊自責一邊拼命在街上到處找她。

枇杷準備回家，走在炎炎烈日照射的潮溼馬路上，心裏想着——這下子兩人應該暫時不會主動與彼此扯上關係了吧。

舊歸舊，卻十分寬敞，過去她和哥哥曾一起在這裏跑來跑去。她一直深信從今以後自己還能繼續待在這個家。相信只要待在此地，就能停滯在孩提時代。

早知道就向昴借他留下的三千圓了。有了那些錢就能搭電車，還能買飲料。可是，有借就有還，枇杷擔心事情又會變得很複雜，也覺得對方沒必要替自己做這些。

頂着烈日，枇杷又回到自己家的玄關前，在屋檐底下沉思。

不久，枇杷沿着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必須離開這裏纔行，她得走了，得快點離開纔行。

原來是這樣嗎？「謝謝你，枇杷。」「有你在真是幫了大忙。」……也就是說，那些都只是謊言？

這個時間，家人都在上班纔對。

咦？換句話說——完全沒意義嗎？自己過去做的事只不過是自我安慰嗎？其實我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根本不需要我嗎？

是這樣子啊。

「……沒用……」

朝野消失的未來。無數的可能性。本該踏上的光明前程。原本將永遠在一起的兩人，明明能夠成爲最強，擁有永恆……一切全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說起來，他真的很奇怪耶……）

只是爲了沒有容身之處的枇杷編織出的謊言？

是個比想像中還要瘋狂的傢伙。穿成那副德性在夜晚的街道徘徊——遭人撞見鐵定馬上被逮捕。

因爲枇杷十分理解昴變成那樣、且至今仍痛苦不已的理由。他昨晚讓自己留宿一夜，姑且算是一種賠罪。而關於失去朝野這一點，兩人甚至產生了奇妙的連帶感。無法接受現實、難看地掙扎着這點也是一個樣。枇杷停滯不前的座標，離昴很近。

裝着昴昨晚不小心沖泡的熱茶的馬克杯就擺在冰箱裏。枇杷湊近聞了聞，確認裏面的物體和看到的一樣只是單純的綠茶，便一口氣喝光。

不僅僅是他們覺得如此，而是「事實」就是如此嗎？

叫她離開、趕她出去，這些都不是誤會或者陰謀，而是家人……錦戶家真正且該有的正確樣貌？自己被趕出家門的狀態，纔是合理的嗎？

沒用——枇杷腦海中突然浮現昴悲悽的哀嘆聲，響起說着「真的什麼都沒有了」的男人聲音。

「什麼嘛……這不是能進去嗎？漏洞百出。」

一起牀她就感到全身肌膚有種令人不適的黏膩感。昨天她只有洗臉而已，在這種盛夏時節，不衝個澡對少女來說實在太嚴苛了。長髮完全糾結在一起，光用手梳很難整理。

她就這麼沿着外圍繞了一圈，伸手搭上自己位於西側的房間窗戶，原本不抱任何期待，沒想到窗戶竟然輕易地便打開了。枇杷嚇了一跳，明明是她自己打開的，還「哇！」地大叫出聲。看來是自己忘了上鎖。以現在的情況來說算是得救了。

枇杷搖搖晃晃地走在日照西斜的黃昏街道上，決定先前往車站方向。

枇杷照他說的將鑰匙放進信箱，603號·森田。

朝野的話，任何地方都歡迎她。無論何處都一定有她的容身之所，因爲她跟自己不一樣，是大家搶着要的人。就連昴其實也不想失去朝野。那麼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你這樣的人無法走到海邊？居然倒在沙灘上，孤單地死去了。

二十三歲，已完全脫離小孩子了。

「……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這種時候朝野會怎麼做？明白養育自己的家不再是容身之處，而且到處都找不到真正的歸屬，換作朝野會怎麼擺脫這種狀況呢？

她從哥哥房間裏拿出一個巨大揹包，塞滿內衣褲、換洗的T恤和毛巾等隨身衣物。斜揹包包裏則放有皮夾、手機和充電器、護照、存放全部財產的存摺與印鑑、年金手冊。這些便是枇杷現在的全部，代表着她存在於社會上的一切。

不知不覺眼淚又落了下來。

枇杷當場定格，呆立不動。

如果辦得到，枇杷絕不會再放開牽着的這隻手，絕對不會，保證不會。恨不得這麼發誓就能改變些什麼——爲此她願意做任何事情。

原來他叫森田昴啊。

忍受不了暈眩，眼看又要在不能留下的地方昏倒了。這股難以釋懷的悲傷心情，究竟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朝野？枇杷頭昏眼花，站不起來。

如果現在她還是十六歲……或者十九歲，情況可能會不太一樣。

可是枇杷已經不恨他了，被搶的恨意如今全淡忘了。

可是枇杷已經二十三了，要假裝未成年相當勉強。她已經不能責怪家裏、父母或教育了。自己親手毀掉的人生道路，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苦撐下去。自己揹負自己的重擔，苟延殘喘地拼命一步步前進。

「咦？」

枇杷一個人在洗臉檯的鏡子前像個反派角色一樣仰頭大笑，嘲笑家人們現在的慘況。光想像家人們急得四處奔波的模樣，她就覺得痛快。

被搶的照片拿回來了。昴已經把照片帶在身邊好一陣子了，應該滿足了吧。

既然如此，那就真的只能離開了。

——爲什麼？

整體來看，自己的存在渺小得驚人，然而真要爲自己負起責任時，背上的重量還是相當沉重。

枇杷輕輕按住運動褲的口袋。

鑰匙下面壓着三張千圓鈔票，大概是昴要借自己的吧，她碰也沒碰便離開了房間。這一帶的路她大致上都認得，只要走路回去就好了，沒必要向他借錢。

他那樣拼命向自己道歉，大概是真心感到後悔。所以他沒理由再跟着自己，而自己也不必再去找他，兩人的連接點消失了。

（就是說啊！別以爲我會輕易原諒你們！）

還不曉得該去哪裏，就被季節催趕着離去。不過至少讓她先洗個澡吧，否則對這具活着的身體太殘酷了。

這裏不是她的容身之處，已非枇杷可以留下的地方了。

她質問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

（好想回到最後的那一天，想再見見那天的你，我好想再次喚回那張笑容。）

那道聲音宛如不祥的預言般，此時從枇杷的耳膜慢慢滲透進腦中。

原以爲距離沒多遠，走一下就到了，但在八月午後的大白天，日照完全不懂得節制，簡直就是刺眼奪目的灼熱地獄。在沒水喝的情況下，這條路走起來比想像中嚴酷得多。

再也無法維持那個姿勢的枇杷往旁邊一倒，心想：這樣啊，我已經二十三歲了……她難過地閉上眼睛。季節一到，螃蟹會離開被森林保護的山，前往大海。無論抵達何方，走錯了路，或是掉進排水溝裏，都無法往來時的路折返。

不對，朝野不可能會陷入這樣的危機。那傢伙根本沒道理選擇失業這種丟臉的立場。應該說世人才不會棄那傢伙於不顧。大家都想得到朝野，搶着拉攏她至自己的陣地。

而且是現在。

而今他們放棄繼續說謊，真實情況正如眼前所見？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嗎？其實這個家從很久以前就不是我這種人「可以待」的地方嗎？

換句話說……她要去位於日本橋的錦戶診所拿鑰匙嗎？那不是徒步能走到的距離，而枇杷連皮夾都沒帶……難道我要搭計程車去拿鑰匙，順便借車資嗎？

（可是，要去哪裏呢？）

錦戶家，這麼沒有危機意識沒問題嗎？不，忘記鎖窗的八成是自己。

那個婆婆好幾年前去世了，現在隔壁住的是一戶四口之家。雖然幾乎沒有來往，枇杷還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去按門鈴，可是沒人來應門，好像沒人在家。

她想起小時候自己曾經上學忘記帶鑰匙。當時媽媽在門上貼了一張寫有「我拜託隔壁婆婆了」的紙條，於是枇杷就去找對方，順利拿到了鑰匙。

枇杷意識到到自己的想法太過樂觀，是在離開昴的公寓後步行約二十分鐘時。

她在不好的預感的催動下離開了廚房，走過客廳，以小跑步穿越走廊前往洗臉檯。果然，洗臉檯也整理得一絲不苟。再往洗衣機裏看，裏面空空如也。沒有待洗衣物，幾件衣服正平整地掛在浴室烘乾。就連浴室也被打掃得閃閃發光。

話雖如此，枇杷也算是個成熟大人了，他們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鬧到提出搜索申請吧。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絕對會不顧一切地想知道失蹤女兒的下落，只是再怎麼找，他們也不可能找到這裏來。

儘管途中她好幾次差點昏倒，但還是堅持再走十幾分鍾。

女兒沒帶鑰匙就離家，他們居然還若無其事、理所當然地出門上班，到底在想什麼？本姑娘都特地回來了，這樣豈不是進不了家門嗎？

她來到鴉雀無聲的客廳，也沒開電視，就這麼躺在地上，或者該說是倒下。她渾身汗水淋漓，真的好累，而且熱得離譜。真累……對了，先去衝個澡吧。等洗完澡再來想也不遲。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等她整個人清醒過來時，窗簾敞開的昴的房間已是鴉雀無聲。枇杷獨自待在除了冷氣運轉聲外什麼也聽不見的寂靜中，世界早已是午後了。昂和自己打聲招呼出門後，她又睡了好幾個小時。

最可行的應該是網咖之類的地方？

枇杷背起高度超過頭頂的行李，腳踩廁所拖鞋往前行。偶爾她會因爲重量而停下腳步，抖抖身體，將快滑落的揹包重新背好。

***

枇杷想像着家裏每一個人的樣子，獨自取樂了一段時間，接着打開冰箱尋找可以喝的東西。她太過興奮，忘記寶特瓶裏的水早在昨晚就全喝完了。

她手扶窗框，「唷」的一聲跳了上去，從窗戶侵入後，跨坐在窗框上脫掉拖鞋，將之拿在手上進入屋內。一瞬間，悶在房裏的熱氣令人不快地緩緩升起。枇杷將拖鞋拿到玄關放好之後，總算鬆了口氣。

她暗笑着探頭往水槽一看。

最後，枇杷終於回到自己家門口。自己的身體變得異常地熱，令人覺得恐怖，臉頰和手臂早已陣陣疼了好一段時間。

「欸？……欸？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時間快過五點了。

她打算先去池袋，混進讓人無法跟蹤的「人羣」裏，然後到麥當勞或是其他地方休息一下，再用手機查找接下來的落腳處。她離開家時是這麼計劃的。

（早知道先喫些什麼再走……空腹就跑出來，我是白癡啊？）

她完全忘了喫飯這回事，今天還沒進食。一堆突發事件搞得她心煩意亂，竟沒察覺到自己其實很餓。

也許是營養不足的關係，渾身無力到令她難以置信的程度。重力沉沉地壓在身上，雙腳也沒辦法順利前進。

昨天她還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態好得宛如處於獎勵關卡呢。她想起了這無關緊要的事。或許是因爲享用過櫻桃的餞別大餐的關係吧？那時枇杷渾身充滿能量、身體前所未有地輕盈，還追上了逃跑的昴。不僅如此，她的戰鬥力瞬間暴漲，讓她在一對一攻防中佔了上風。而昨天減輕的重力，八成分毫不差地在今天回到了自己身上。

這個時間就算搭電車也沒位子坐吧。還是到車站前的便利商店買個營養補給飲料或是果凍，攝取一些可以快速獲得熱量的東西比較好，不然她覺得自己真的會動不了。

枇杷轉換方向過了馬路，走到最近的便利商店。一踏進店內，她便拿起營養飲料和手邊最近的果凍。她在排隊等着結帳時拿出了皮夾，猛然想起一件事。

好不容易纔從昴那邊拿回來的朝野照片，她還沒放回皮夾裏。她把手伸進運動褲口袋。

「……咦……？」

指尖摸到的是口袋裏的布料。

全身猛然竄上雞皮疙瘩。欸，是放在另一邊的口袋嗎？

「……咦？咦、咦、咦……？騙人！」

沒有，到處都沒有，朝野的照片不見了。

排在後面的上班族用懷疑的眼神盯着慌張翻找口袋的枇杷。店員招呼着「下一位請往前——」，輪到她結帳了，但她實在管不了，急急忙忙地把手上的商品全放回架上，火速衝到外面。

（等一下等一下，給我等一下……！）

心臟劇烈跳動着。照片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爲什麼？自己應該有好好放進運動褲的口袋啊。想到這裏——

「咦？……是這樣啊！真是的……！」

她兀自大聲嚷嚷道。應該是她爲了沖澡而脫掉運動褲時不小心掉出來了，八成是這樣。心裏有了底之後，枇杷忍不住咂舌。我是白癡嗎？真不敢相信。那張照片很重要，那上面印着的可是最後一天的朝野。萬一失去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她循着原路找，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家人平時都在七點左右回家，現在應該沒有人在，這算是唯一的安慰。因爲再怎麼說這行爲都太蠢了，抱着這麼多家當離開，結果又忘了東西回來拿，怎麼想都很蠢。

不管是洗臉檯、走廊還是剛纔置放脫下的運動褲的籃子附近，哪兒都找不到照片。自己房間的每個角落她也看過了，甚至還爬到二樓察看哥哥嫂嫂的房間，因爲她有進去裏面借揹包。但仔細想想，她當時只穿着一條內褲而已。

昴只傳了這麼一句話。

然而，世界完全不把枇杷的苦衷放在眼裏，夜幕緩緩降臨。等注意到時，已聽不見蟬聲大合唱了。周遭愈來愈昏暗，不久後，路燈啪地亮起白色燈光。

「喂，等等！等一下！」

「那個給我，我來拿吧。」

「……爲什麼？你很吵欸！不要管我啦！滾一邊去！」

「這樣啊，說得也是，抱歉……」

（……我到底在搞什麼啊，到底有多蠢啊？白癡！超級白癡！）

（沒有，到處都沒有，找不到。）

「什麼……？」

最後一次看到照片是在……呃，是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記得是……對了，昴的房間。因爲她想讓朝野看看昴的房間和景色而拿了出來，所以那時絕對還在，後來自己應該有確實收進口袋裏，大概吧。

她撥開了潮溼的枯葉堆，眼前冒出一隻略大的青蛙屍體，血肉模糊，死狀相當悽慘，嚇得她猛然後退，還發出渾厚的尖叫聲，惹得一羣碰巧經過的小學男生探頭觀望。「什麼什麼？」「她看到什麼了？」「快去看！」她還來不及阻止，一羣人就大叫着：「嘔哇啊啊啊——！」「好惡——！」「青蛙噴汁——！」逃走了。運氣真差……枇杷嘟噥着移開視線，儘量不看那裏，繼續尋找。

「騙人！爲什麼啊？」

「喂，錦戶小姐，錦戶小姐！」

「……夠了，不要管我啦。你快回家，別再和我扯上關係地活下去吧。」

「你很煩耶！」

怎麼辦？到底掉在哪了？怎麼辦？找得到嗎？怎麼辦？我好像快爆炸了。

「是。」

她連行李的重量都忘了，只是彎着腰一心一意地尋找朝野的照片。責怪自己的同時，枇杷仍不忘張眼尋找，連樹叢後方與垃圾堆都不放過。

「話不能這麼說吧？我和你一起找吧。我剛好下班回家了，正在想錦戶小姐不知道怎麼了。看你帶着那麼多行李，應該是回家一趟了？」

現在自己正陷在對不起的泥淖中。事到如今枇杷才知道，有些景色只有站在同樣立場的人才看得到。

好不容易走到昴的公寓下方，枇杷又立刻折返。沒有時間垂頭喪氣，要是沒找到，就再找一次，只能再找一次了。

雖然昨天之前照片也不在自己手上，但至少她知道照片的下落。因爲知道照片被變態拿走了，只要找出那個變態拿回來就可以。

「要你管。」

枇杷睜大眼睛，沿着白天走過的路線往回走。逐漸變暗的天色如今反而讓她感到可恨。剛纔她明明還爲此鬆了口氣的。

然後，她決定回去昴的公寓。

可是像這樣突如其來地，在沒有任何人的意志介入其中的情況下憑空消失，讓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應該悲傷嗎？明明是自己的錯？還是要生氣？但明明是自己的錯？是說用自己的錯來形容不也很奇怪嗎？就連是在什麼力量的作用下將「那個」移動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都不確定。枇杷有的只是困惑，她什麼都不知道。

即使一個人在這裏大呼小叫，照片也不會跑出來，真的到處都沒有。明明答應會永遠珍惜地帶在身邊，之前還那麼拼命地搶回來。那明明是眉心有黑記號的朝野最後的笑容。

「這也難怪啊！」枇杷那時這麼說道。「任誰看到這充滿對不起的簡訊都會嚇到的！」

是你啊。她心想。

「照片、不見了。」

然後深吸一口氣——

明明覺得已經夠了。

「咦！在哪？」

（對不起，朝野……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全部對不起！）

「我剛剛就在想這個人怎麼走路搖搖晃晃的……你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誰來阻止我，阻止我啊——我已經受夠了！

「不要！」

昴愣愣地說道。

（……對不起喔，真的對不起，非常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說啊……要是知道的話，我就不必這麼辛苦了吧……？」

不曉得爲什麼，這時她突然想起朝野的簡訊。在那間她們最後一次見面的家庭餐廳——

『對不起說要分手，對不起說討厭你，對不起老是這麼任性，對不起總是感情用事，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全部都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現在這種情況更讓人焦慮，因爲她真的不曉得照片跑到哪裏去了。若是出於某人的意志——即使是惡意也好——被拿走的話，她還承受得住。因爲對那傢伙的憤怒、不甘心等情緒會自然驅策她展開下一步行動。

枇杷自己都搞不懂她究竟是爲了什麼哭成這樣，還對昴破口大罵。

在撞上的前一秒，地面停止了。不對，是身體停止了。原來自己差點倒下了。

「嗯？你說什麼？」

她彎下腰，全力衝着對方怒吼。

「……沒有！沒有啊！爲什麼？根本沒有嘛！」

不知道，所以只能不停地找。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啦白癡！」

她推開昴的身體，想從旁邊穿過，但是——

「……不是這樣！」

「你這種人！你這種人……」

「……吼——！哇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嗯啊啊啊啊啊啊！」

「是變態！」

「危險！」

「不，我就是變態啊，而且還是強盜，那又怎樣。」

「……錦戶小姐？」她有好一會兒都沒注意到那道聲音。

枇杷大叫道，當場氣得狂跺腳，剛纔那隻死狀悽慘的青蛙不知爲何浮現腦海。四腳朝天、肚破腸流、雙眼潰爛、聚滿蒼蠅的腐爛內臟——

可不能因爲太心急而看漏，一定要找到纔可以。

然後朝野換了一行繼續打，那顯眼的最後一行寫着：

「你爲什麼不怪我啊！」

看了朝野傳給昴的簡訊，枇杷嚇得發出「噫欸欸……」的聲音。她明顯嚇到了，全身發抖。

「我叫你怪我啦！你才應該怪我啦！比如沒工作！沒用啦！臭螃蟹或者老是穿運動褲之類的，有很多吧？至少罵我『居然弄丟照片，在搞什麼啊你這廢物』之類的吧……」

她甚至不知道現在幾點。漆黑的夜幕降臨了。

焦躁與不安漸漸讓她喘不過氣來，胸口發悶，眼前一陣閃燦。

於是她又沿同一條路更仔細地尋找，因爲一直彎腰走路的緣故，她的腰部閃過一陣不祥的疼痛，頭也好痛，甚至有點想吐，但她不能休息。絕對要找到。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那傢伙，絕不能重蹈覆轍。

（……對不起，朝野，我竟然又看丟你了。還有，對不起，夕香，明明約好會好好珍惜的……也對不起昴那傢伙。自己大吵大鬧地要他還我，結果馬上就搞丟了，真不敢相信。）

「……啊？喔……」

她再也壓抑不住泣聲，用力推回昴伸過來的手。雖然很不好意思，但這傢伙現在真的很礙事。她還得把朝野找出來纔行。浪費時間在這裏悠閒聊天，不如至下一公尺到處尋找。

朝野的照片。最後一張，與那天別無二致的笑臉。像這樣突然失去它，就好像硬生生地從過去一直死命抓着不放的「那一天」被剝離了。

不要急，不要急——她像唸咒語一樣告誡自己。

枇杷泫然欲泣，不過還是拼命忍住。有時間哭不如去找，此事分秒必爭。

她終於壓抑不住喉嚨深處的嗚咽，像個笨蛋一樣獨自哭了起來。

隨即又低下頭。因爲她還沒找到。

「錦戶小姐！」

結果，她依舊沒有找到照片，又回到了錦戶家。家人還沒有回來。

相較於朝野寄出的密密麻麻簡訊，昴的回信十分簡明。

「朝野的照片，從你那邊拿回來的照片，被我搞丟了。我從傍晚開始就一直在找，我猜是回家途中掉的。」

「我是變態，怎麼了嗎？」

枇杷回過頭。

只能不斷尋找朝野消失的笑靨。

昴追了上來，走到她旁邊。

昴的愚蠢發言讓她煩躁不已，忍不住扯開嗓門大叫，那瞬間淚水再度從兩眼啪答啪答地落下。她像動物一樣低吼着，拼命用毛巾遮住自己的臉。

（……真的不見了嗎……）

「欸……？」

在找到以前，她只能像這樣不斷尋找。在哪？沒有。在哪？沒有。在哪？沒有。在哪……她能做的就只有這樣。一次又一次地陷入這惱人的循環中。

她不覺得熱，也不覺得冷，卻沒來由地不停發抖。指尖異常冰冷，全身的雞皮疙瘩仍未退去。

漸漸聽不到任何聲音了，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在黑暗中，枇杷兀自睜大雙眼，緊盯着地面走。她不小心和剛纔的青蛙重逢，但這次她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

『傳這種簡訊給你，真的很對不起。』

昂擋在枇杷面前，穿着POLO衫搭配休閒褲，一副要去社團活動的學生打扮。即使又和他碰面了，枇杷也只想着「對喔」，並不覺得意外。畢竟自己人就在這傢伙的公寓附近，沒什麼好驚訝的。

自己的愚蠢行徑幾乎讓她變得歇斯底里，枇杷再度一腳踩進拖鞋，背起行李，從玄關飛奔而出。

竟然是這樣。枇杷當時心想，這簡直是致命一擊。

枇杷再次進入家中，試着倒轉自己白天的行動。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找到，於是她又離開家，走到便利商店看看，還去了派出所問有沒有收到失物。

地面突然逼近眼前。枇杷當下反應不過來，只覺得爲何地面會以這麼快的速度接近自己。

家裏沒有，往便利商店的沿途也沒看到——那就是回家前弄丟的了。

枇杷在悶熱的傍晚時分，汗水淋漓地再次回到自己家。她將揹包砰地扔在玄關地上，衝進家裏。但是——

已經不能說什麼「蚯蚓好惡心」這種話了。

雙腳發麻無力，枇杷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使不出力氣。她之所以停下來，全多虧昴從後面抓住了她的揹包。

（冷靜……要冷靜。冷靜下來，冷靜地思考。如果是回到家前掉的，那就是在前往昴公寓的路上，肯定在那條路線上的某個地方，只能回頭找了。）

明明不想再找了。

枇杷用脖子上的毛巾死命按着臉，但還繼續走着。連自己都不曉得這是第幾趟來回了，現在是往昴的公寓的路程。好累、身體好痛、不舒服或行李好重這些事已經毫無任何意義，與行動沒有聯繫在一起。枇杷的身體就只是活動、尋找而已。不停地找直到找到爲止。無論多少圈，她都會重複同樣的動作。

『很清楚地表現出你這女人有多爛。』

「不是『喔』吧。你在做什麼？那些行李是怎麼回事？」

枇杷想揮開他，可是手臂使不上力。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只能重複短促的呼吸。好奇怪，愈呼吸愈覺得難受，胸口漸漸緊迫，完全吸不到氧氣。肺裏的空間逐漸消失，隨即感覺到氣管彷彿被緊緊封上了蓋子。從喉嚨裏發出「嗶」「呀啊」等近似哀鳴的尖銳聲音。怎麼回事？不能呼吸，嘴角也開始發冷、僵硬。再這樣下去就要窒息了。真的、不能呼吸。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什麼？討厭，討厭，好恐怖。恐懼加重了暈眩，枇杷難受得用力揪緊自己T恤的胸口。

「錦戶小姐，你慢慢跪坐下來，調勻呼吸。」

「好難受……！」

「沒事沒事。」

「會死……怎、怎麼、好可怕……不能、呼吸……」

「沒事的，錦戶小姐，來，慢慢地，慢慢地，你看你看，看着我。吸氣……吐氣……慢慢吸氣……再吐氣……」

「……哈……唔……啊啊啊……呼、啊啊啊……唔……」

「對對，重複——……冷靜下來——……吸——……吐——……」

枇杷連坐都坐不住，眼看整個人就要癱在地上。只能照着昴所說的拼命深呼吸。氣管像痙攣般劇烈顫抖的感覺好可怕。這和氣喘不同，過去她從來沒遇過這種情況。她一邊使勁吸氣，一邊下意識地全力攀住眼前的東西。那份溫暖是昴POLO衫底下的手臂，即使被枇杷抓着他依然紋風不動。

總算慢慢吸得到氧氣了，窒息的痛苦逐漸消失。但臉還是冷冰冰的，觸覺也還沒恢復，不過至少擺脫了窒息的恐懼。

昴扶着枇杷，另一隻手幫她卸下揹包，然後將揹包移到自己身體前方。

「來。」

他蹲下身，背對她，接住她自然往前傾倒的體重，就這樣輕鬆地將她背到背上。

「……這是……怎樣……」

「去我家吧。」

「……不要！」

「呼噢！」

枇杷掙扎着，腳上的廁所拖鞋似乎正好踢中了昴的兩腿間。昴發出類似穿梭於黑夜的猛禽的叫聲，差點往前摔倒。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不找出來不行！我要找朝野！不找到她不行啦……！」

「……就算你這麼說，但錦戶小姐還不太能走吧？先稍微休息一下。」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你好厲害，真虧你能發現！」

「哦，厲害，感覺不錯喔，錦戶小姐……然後啊，那個——」

「唔、喔喔喔喔喔……哇啊啊！成功了，拿到了！我拿到啦！」

「你剛纔不是有說話嗎？說了什麼？」

她試着慢慢起身，放下行李的身體總算勉強站了起來。即使如此，自己的肉體還是意外地沉重，勉強靠兩隻腳才能撐起。她吸了口氣，施放全身力氣，試着忍受這份沉重。

「……呃，真的……不是開玩笑……拜託你、不要動……不行了，好惡心……」

「……唔！」

光線一閃一閃地在昴眼前的地面上動着。他到底在做什麼？

「咦？」

枇杷點點頭，昴立刻轉身回到公寓，沒多久就跑回來了。

「這樣不是正好嗎！好，就用那個！」

「……欸？爲什麼……？」

「嗯，因爲你帶了那麼多行李，應該是離家出走了吧？我完全不介意喔。」

她忽然想到。

但她還來不及問，昴便在黑暗中轉身，手裏拿着小卻發出強光的照明，搖曳着水手服裙襬大步走去。只見他莫名熟練地咻咻移動着照明，檢查樹叢與水溝蓋附近。

「錦戶小姐——！久等了！」

整個人頭昏眼花的枇杷連點頭都做不到，只好對他微微舉起一隻手，目送昴跑開的背影。那棟高聳細長的公寓就在眼前。

「欸，你要跟來？可是你還不能動吧？」

但是爲什麼？

枇杷奮力扭動虛脫的身子，雖然大概連站都站不穩，但她不能被揹着去休息，她必須去找照片。而且老實說，昴揹着她走路的震動，讓她很不舒服。

筷子的長度不夠，難度相當高。最糟的發展是連筷子都掉進排水溝吧。讓昴跑太多趟也很不好意思，讓變態展現在世人面前更教人過意不去。

「錦戶小姐再坐着休息一下吧？」

「咦？爲什麼？」

枇杷扶着還沒恢復正常的腦袋，擔心地看着這一幕。因爲昴走向的那條路上，有不少人迎面走來。半數人就那樣擦身而過，沒有特別注意昴；剩下的一半則是大喫一驚，忍不住再看了他一眼，或是反胃地狠狠瞪着他。

是這樣啊。

昴用燈照亮鋁蓋的邊緣，那裏扣着用來防盜的掛鎖，無法將蓋子從水溝上移開。

「什麼？怎麼了？」

「噓！你好吵！我會分心！」

聽見跑近的腳步聲，枇杷抬起頭來。

「對啊，真慚愧。」

萬一有人報警，自己就得出面說明原因了吧。可是，她沒有把握能向別人清楚解釋昴的事。

「不要沉默！這樣好尷尬！正常地發出一點聲音啦！」

「好，那總之我先沿着這條路找找看！」

「我放在包包裏帶回去的。怎麼，我還以爲你有注意到呢。」

而且還戴上了假髮。現在還不到深夜時間啊。襪子加上學生皮鞋……啊啊，今晚的小腿也異常白皙，在暗夜裏光滑得噁心，難不成他有除毛嗎？

「哦、哦，不錯喔！小心那邊！……你想嘛，以後還會用到對吧。」

即使陣陣發抖，她還是順利從鋁蓋的空隙間夾出照片了。可不能又讓照片掉下去了，枇杷連忙用手抓住照片。

「喔，就是你的筷子啊，以後在我家也會用到吧。你要來我家對吧？」

枇杷重新趴下，往昴照亮的排水溝裏面瞧。彷彿在玩抓娃娃機似的，目標是用筷子順利夾起照片，再從鋁蓋的空隙間撈出來。

就算追不上，只要走到錦戶家，昴應該就會回頭了，早晚會再遇到的。

咳！那一瞬間，枇杷嘴裏突然一下子充滿喔吐的氣味。雖然她勉強嚥了下去，胃酸通過喉嚨，留下了灼燒般的疼痛。即使被人揹着，她仍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思考片刻後，枇杷抬起頭來。

慢慢、慢慢地往前進，慢慢來的話就能走了。枇杷謹慎地踏出步伐，跟在昴後面。

然而他手上握着的不是枇杷的筷子，而是一雙普通的免洗筷。

「加油！上吧，錦戶小姐！你做得到的！絕對可以！咻——！」

「……加油——」

「手根本伸不進去。」

「啊啊，差一點！不要掉啊！……呃，你的筷子啊……」

「啊！騙人，那個是……！」

「傷腦筋……」

「不，你還是不要到處跑比較好。是說你的筷子我還沒丟喔，就在我家。」

（那不是癖好，而是命運。不是單純的女裝，是第二代清瀨朝野。因爲世界需要朝野，所以這傢伙繼承了她。爲了提升整體性，他才特地做了角色扮演，然後今晚——）

昴朝這邊跑來，氣喘吁吁又得意洋洋地擺出一張愉快開朗的表情。他把一支類似筆燈加強版的東西開開關關地展現給她看。有那東西的確會比較方便沒錯啦，但是——

「……不、不是……你這樣……會被……逮捕……」

好不容易拿回朝野的照片，枇杷鬆了口氣癱坐在地，呆呆地回望昴的臉。照片上的朝野平靜地看着這裏，眉心間印着黑記號，臉上依舊掛着最後那天的笑容。還是那張彷彿只要出聲叫喚就會回來的笑臉。

「……唔、唔——」

「嗯，就來我家吧，錦戶小姐想待多久都可以喔。走吧，朝野的照片找回來了，去喫點什麼吧！晚餐！要喫什麼呢？今晚我請客，畢竟我是變態又是強盜犯嘛。」

那東西就掉在鑲着鋁蓋的排水溝底部，有一半埋在枯葉裏，看上去像是朝野的照片。枇杷不顧他人眼光，整個人當場匍匍在地，在黑暗中更仔細凝神細看。果然是我弄丟的那張照片——最後那天，面帶笑容的朝野。

「……」

究竟是爲什麼？森田昴。

「咦？爲什麼不是我的筷子？」

「照片剛好反射了手電筒的光，所以我纔會發現。不過有個問題，你看那個。」

「……」

「……喔喔喔！小心小心……！欽？你說什麼……？」

她差點將湧上的嘔吐物噴了出來，趕緊抿嘴吞了回去。「你看這個！有了這個找起來就輕鬆多了吧？」

爲什麼你要特地將正常的衣服換成水手服……

她忍不住大叫。

「有棒子的話就能構到了吧。棒子……對了，筷子！在便利商店買或是跟店員要吧……呃，但你穿成這樣進不去吧。」

枇杷操縱着筷子，尖端順利將照片連同枯葉一起夾住。

——然後今晚……

「我就在這裏，錦戶小姐，沒問題的！」

枇杷一直以爲她把筷子留在那家餐廳了，應該說扔在那裏了。

「哦哦！成功了——！」

「感覺你那雙筷子還不錯，用了有點可惜。家裏剛好有這個，就用這個可以吧？」

「……唔喔喔……夾得到嗎？……欸？我的筷子怎麼了？」

「嗯，當然，只要是筷子都可以……好，要上了……！」

「那我回家拿，你在這裏等一下。」

（這樣啊……）

「啊啊真是的，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還以爲再也找不到了！真的、我再也不會、絕對不會搞丟了……呃，咦？你、你剛剛說了什麼？」

她小心翼翼地前進，以免腳步踉蹌跌倒。沒走多遠，便看到人行道一角有個穿着水手服的男人坐在那裏。那當然是昴，這種人要是不只一個就糟了。

雖然無法肯定事實是否真是如此。

所以他纔會爲了我換上衣服，對我說：「我就在這裏。」「沒問題的。」

「喔，你說這副打扮？可是你看，我是朝野喔！」

「……咦？所以……咦？」

因爲枇杷表現得太過抗拒，昴只好放棄移動。昴讓她坐到人行道旁的石頭上，但枇杷果然還是沒辦法自己站立。

昴穿着水手服，一身變態女裝打扮，用力豎起大姆指，對着枇杷自信滿滿地露出微笑。

（因爲……我在找朝野。）

「……咦？」

「錦戶小姐，你在這邊等一下，不要亂動，頭像這樣朝下。我先把這些行李拿到我家，很快就回來。等你可以行動，我們再一起找朝野的照片吧。我還會帶Mag-Lite手電筒過來。」

「不行！夠了，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放我……」

狼狽不堪的模樣讓她忍不住又眼眶泛淚。我怎麼會把自己搞得這麼難堪啊？不僅弄丟照片，還步伐不穩，讓變態照顧……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世界上其他二十三歲的人明明都活得好好的啊。

行李，或者該說枇杷的全部財產，都被這傢伙拿回家裏了。等察覺到時，自己已經被這傢伙的步調牽着走了。

枇杷照昴說的，把頭埋在兩膝之間，等待自己的身體恢復。少了行李，找起照片的確會比較輕鬆。

昴注意到枇杷接近，說着「看這裏！」，指着自己的腳邊。終於走到旁邊的枇杷探頭一看。

枇杷興奮地大聲嚷嚷，差點又要頭暈倒下。

什麼沒問題啊？她忍不住這麼想。

「可惜，我昨天剛好有帶筷子耶。這邊最近的便利商店在哪？我去拿雙筷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