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枇杷決定將變態——朝野的前男友·昴公開處刑。

被筷子頂着的昴這麼開口：「照片我會還你的，剛好我現在也帶在身上。」他還說自己很後悔四月時犯下的行爲，一直想着必須還給她纔行。

距離清瀨家舊址步行幾分鐘的地方有個大公園，那裏設置有寄物櫃。聽昴說他是先將隨身行李放在裏面，再特地到公共廁所換上水手服的。不管是這次和上次，他都做出了同樣的變態行爲。

走到寄物櫃之前，兩人始終保持沉默。枇杷刻意走在離昴有段距離的後方。每當昴不知所措地回頭，枇杷就拿筷子全力刺向他的背或屁股，讓他繼續前進。她已在心底暗自發誓這輩子絕對不再使用這雙筷子。一路上他們好幾次與正在慢跑的人和附近居民擦身而過，不過沒有任何人跟他們搭話。

枇杷讓他從寄物櫃拿出隨身物品。

「……我絕對不會逃跑，能不能讓我換個衣服？拜託，替換衣物在這個包包裏而，我去廁所換一下馬上就出來了，之後不論你要帶我去哪裏、要我做什麼，我都聽你的。」

「我拒絕。」

「……我好歹是有工作的人……穿成這樣大搖大擺地到處晃，很有可能會對我的職涯造成問題。」

「是誰拋棄那種常識的？」

「……是我……」

「沒錯，是你自己。」

「……」

枇杷搶過放着皮夾和手機的包包當作人質，帶着仍穿着噁心女裝的昴來到熟悉的家庭餐廳。她不想在兩人獨處的情況下跟變態說話，移動到有旁人在的地方比較安全。

一踏進明亮的店裏——

「歡迎光……」

面熟的年輕男服務生頓時啞口無言，反應實在有夠露骨，看來他是被戴着凌亂假髮、身穿水手服的昴給嚇到了。枇杷心想，這也難怪，畢竟在昏暗的夜路上看到就已經夠恐怖了，曝曬在燈光下的他，對於目擊者而言肯定是極具衝擊性的景象吧，一定噁心到讓人瞠目結舌。

「對不起。」

枇杷誠懇地道歉。抱歉，我把這種怪人帶進店裏，真的很對不起。

「今天如你所見，有兩位。」

「……光、臨……」

明明變態就在眼前，而且這裏還是家庭餐廳，眼淚卻忍不住奪眶而出。可能剛纔大哭一場後，淚腺變得鬆弛了吧。脖子上掛着毛巾的打扮雖然老土，但果然很方便。這種時候也能很快擦掉眼淚，遮住泛紅的眼角。

「真是太好了呢。」

「竟然做出那種……在夜晚的街道上攻擊你的事，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差勁，真的非常後悔，從下手後便一直後悔到今天。害你跌倒……我好擔心萬一你受傷了怎麼辦。不斷想着自己竟然讓錦戶小姐那麼害怕……心想你一定正在找照片吧……等等。」

他咬住失去血色的嘴脣，深深低頭致歉。那模樣看起來並不像演技。枇杷覺得這一定是他的真心話。而假如這是演技，實在精湛到被騙也值得了。

走在兩人前方的服務生大約和他們同年，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姿態將菜單放到桌上。

有人大喫一驚地凝視着昴；也有人拍拍朋友的肩膀指着他笑；還有人冷冷瞥了一眼後就趕快轉過頭，一副不想扯上關係的樣子；更有人目不轉睛地盯着枇杷看。莫非是將她歸類爲「變態同夥」？自己完全只是同行而已。

枇杷接過照片，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纔剛過十點，今天還沒結束。

「……」

她將脖子上的溼毛巾拿下來放到一旁，再次望向昴——這個臉色蒼白的悲哀變態男、朝野苦苦哀求着想要複合的前男友。

枇杷無意向昴解釋緣由（不是指便渣），她閉上眼睛好一會兒，體會着不得不跟這種人被歸類爲同一掛的屈辱。

他低下頭遞出的，確實是那一夜被搶走的朝野照片——眉心有個黑色印記，最後一天的朝野。

「要想將你從這個世界上抹殺掉，我該怎麼做纔好？」

如果知道那是最後一次碰面，自己應該能做得更多，一定不會讓事情變成現在這樣。如果可以，她希望老天再給她一次機會重新來過。要是能去任何時空，枇杷不會去那天以外的其他地方、其他時刻，她只會選擇最後一次見到朝野、她頭上頂着黑色記號的那一天。

「不是，真的不是。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那種事。我只不過……該怎麼說呢，從很久以前就盯上你了。」

「……真的假的……」

「真的很對不起。」

「……朝野……！」

「啊，被發現了……？」

「對不起，就算你永遠都不原諒我也沒關係。」

「……是。」

枇杷一邊在位子上坐下，一邊將兩手伸向半空中，接着左手的小指、無名指和右手的中指抖動了一下。

服務生準備離開時，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只見他微微一笑，脫下工讀生的假面具說道：

「……就說了不干你的事。」

「不管怎樣，我會把照片還你的，可以讓我拿一下包包嗎？」

這傢伙簡直是變態中的無恥之徒。以一個變態來說，他的行爲實在太沒氣度了。如果變態到能夠樂在其中的話，倒還有點可取之處。再說，光是身爲變態就夠惹人厭了，他竟然還是變態界中最卑賤低微的那一類。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枇杷打從心底感到噁心。

……欸，我這樣不奇怪對吧？看起來或許很邋遢，可是和這個擺明異於常人的傢伙完全是不同等級的對吧？別看我這樣，好歹在開始找工作之前都有持續練芭蕾舞，對於體重管理也很嚴格。雖然後來沒去上課了，但外表應該沒什麼變化……咦？我應該沒問題吧？從客觀角度來看，我跟這傢伙完全不一樣吧？不一樣對吧？這種事看就知道了吧？

「……對不起，差點又要跟你分開了……」

「真的是兩個人。」

「嗯。」

「我馬上拿冰水和溼紙巾過來……那個——」

從腳尖一路竄升到頭頂的惡寒又循着相同路徑返回。

「給我安靜，便渣。」

好想回到那一天。

她就這樣閉上眼睛，祈禱似地將照片用力按壓到眉心。不管怎樣，最起碼照片回到手中了，真是太好了。今年的今天，她無論如何都想和朝野在一起。

「……偏偏在我最痛的傷口上灑鹽……？」

「……喂，聽好了，我有件事想問你這個變態。」

他們該不會被拒於門外吧？就算這樣，帶着一個變態的她也無從抱怨吧？還好過了一會兒，服務生就用足以消除枇杷不安的輕鬆態度轉過身，重新掛上笑容，從結帳櫃檯後面拿出菜單。

枇杷不經意地轉過頭，再次確認後頭那傢伙的變態模樣，好仔細看看兩人的不同之處，藉此肯定「自己是正常的」。

「不，與其說是盯上你……在朝野的……那時候，我看到了，你在殯儀館從她妹妹手中收下了照片。我當時想着，我也想要那張照片！不行的話至少讓我看看，只要一眼就好……她妹妹叫了你枇杷，所以我就猜想，你應該就是朝野經常提起的『老家的摯友枇杷』。可是我實在不敢自報姓名……所以，那天我就跟蹤你回家了。」

他點了點頭，意思是肯定吧。

枇杷思考了幾秒鐘，才終於聽懂他的話。

「……不懂。你是怎樣？爲什麼做出那種事？我真的從頭到尾都無法理解。」

枇杷深深點頭，一臉認真。

枇杷好想用力抓頭，但發癢的不是頭皮，而是腦，應該說是意識本身。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啊。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太好了……」

他親暱地眯起眼，揚起下巴對枇杷笑道。

「剛纔的『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她鬆了口氣，無力地蜷縮起身體。總算在今天之內拿回來了。今年的今天兩人能待在一起了。

我什麼都願意做，只求能再看到你的笑容。好想喚回消失的朝野，如果可能的話——

「……」

「錦戶小姐。」

除了這傢伙是變態以外，也因爲這傢伙是昴，所以她單純地不想與對方扯上關係。

「便渣……？咦？便便的渣……？」

「給我道歉……道歉，向所有不幸跟你生在同一個時代的生命道歉，向所有目睹你的存在道歉，向地球道歉，向宇宙道歉。最重要的是，生你的父母也太可憐了！」

殺害預告，就情感而言幾乎是這樣沒錯，但表現方式有點不同。正確而言，說得更精準一點應該是「我想知道如何徹底抹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與這個變態強盜聯繫起來的關係」。她想將這傢伙的存在從「自己的世界」消除，順便也把自己從「這傢伙的世界」消除。

「……我沒受傷，不過有去報警就是了。」

「……」

「……我在此衷心向你表達歉意，真的很抱歉。」

「奇怪……哇……超可怕的……我剛纔抖了一下……」

接着是幾秒鐘的沉默。

她好想將看到對方的這一秒全力甩到夜空彼端，最好掉落在地雷區被轟成渣。實在是有夠惹人厭的傢伙。

只要不斷地說「我朋友等一下會來」，表現得煞有其事，好像就能說服自己的內心，也可以暫時逃離朝野再也不會出現的現實。所以她一直抱持着——我跟朝野約好了，只是在等遲到的她過來——這樣的心情坐在店裏，也覺得朝野不久便會說着「枇杷，讓你久等了」，如同去年以前的日子那樣理所當然地出現。

「錦戶小姐。」

「也就是說，簡而言之，你是女裝強盜慣犯嗎？根據你的回答，我還得再去報警。」

「該不會四月那起強盜事件，也是在知道我是誰的狀況下乾的？」

雖然是懂了，不過給我等一下。

「不只『那時』，現在也是吧，看就知道了。」

聽到答案，枇杷全身瞬間竄過一股惡寒。雖然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期待會聽到什麼動聽的答案，不過這實在太超過了。

「對不起，事情就是這樣，因此我知道你家在哪裏。」

枇杷不禁抱頭。不要從桌子對面靠過來講悄悄話啦，別擺出一副我們真的是朋友的樣子。

「……對你做了那種事，我真的很抱歉。」

仔細想想，枇杷人就在朝野眉心印上黑點那天的場所。她凝視着朝野看上去和那時一模一樣的笑容——朝野正平靜地對她笑着。

「……這算什麼卑怯行爲嘛！」

她不想像去年一樣留朝野孤單一人，再也不想跟朝野分開，不想放開朝野的手，不想讓她去任何地方。

但這都是她自作自受。枇杷還來不及糾正，服務生已轉身離去，她只好一個人坐在包廂座憤恨不已。

「爲什麼你會認識我？」

「你朋友……終於來了呢。」

「……而且還打算將我強制關機……？」

不過，她無論如何都得跟這傢伙把話講清楚。拿回照片後，就把他送去警察局，並不能解決事情。

「我可以對你下跪磕頭嗎？」

「……嗄啊？」

「我該怎麼做纔好？」

「禁菸座可以嗎？這邊請！」

枇杷沉默地一把抓起扔在桌上的筷子，不需要將尖端對準他，意思似乎已傳達給對方了。總算避免了下跪的窘境。

店裏的人無從得知枇杷的苦衷，一定把她當成奇怪的客人了吧。或許還幫她取了綽號，比如「獨樂樂」、「運動褲落單者」或「妄想健康法」之類的。搞不好現在在工讀生之間掀起了轟動——『那個獨樂樂等的人終於出現了！』『等一下會來的朋友真的存在耶！』『原來她在等的人是個女裝變態——！』『什、什麼——！』……光是想像就讓心情盪到谷底，煩死人了，尖叫「你誤會了——！」，但送水和溼紙巾過來的不是剛纔那位服務生，而是一位女服務生。結果枇杷什麼都沒說。

昴坐在位子上，像在做臉部拓印一樣低下頭，接着他反覆搔抓凌亂且汗溼的頭髮。枇杷現在才注意到他的手指劇烈地顫抖着。

「……我可以把這視爲對我的殺害預告嗎……？」

昴將拿掉的假髮捲成一團，當作毛皮包包夾在腋下；並奮力將水手服衣領塞進內側，假裝成凹凸不平的V領襯衫；裙子也用兩腿夾住，試圖讓它看起來像和服褲裙——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你是白癡嗎？這怎麼看都是水手服啊。這樣做不但無法降低變態度，反而像在昭告天下你就是變態，可疑的氛圍有增無減。

她忽然擔心起自己的模樣，於是低頭察看。眼光犀利的無尾熊T恤、高中時代的運動褲以及廁所拖鞋，脖子上掛着毛巾，手裏握有一雙筷子（和變態的包包）。臉上當然沒化妝，頭髮也亂七八糟的。這副平時她不特別放在心上的造型，此刻突然讓她有些不安，她假裝若無其事地撥了撥過長的劉海。

「我那時腦子大概怪怪的。」

「做什麼？」

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那隻不過是種儀式，或者是在逃避現實罷了。

看來你挺清楚的嘛，空氣Ctrl+Alt+Del。

——竟然說是我朋友？我跟這種人是朋友？

「那該不會是在說我吧？可是——」

「我明明是第一次來這家店，這到底——」

接着他若無其事地和往常一樣替他們帶位，不過途中受盡了其他客人的矚目。有什麼好看的啊？還是說果然很值得一看？

自從朝野去世後，枇杷每次一個人來這家店都會說：「我朋友等一下會來，所以是兩個人。」總是像這樣假裝不是獨自前來的客人，而最後當然誰也沒來。即使結帳時覺得很尷尬，她依舊無法停止這種行爲。

「太誇張了吧你……」

昴接過包包，從裏面拿出智慧型手機，然後自手機包的縫隙間抽出搶來的朝野照片。

「……要你管。」

「啊？」

就是這傢伙。

枇杷會認出變態就是昴，是由於去年在朝野告別式上見過他的緣故。雖然她當時沒有從正面仔細看清楚長相，但對他高大的身材和體格，以及單眼皮的眼睛印象深刻。至於昴爲什麼認識自己，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都快尿失禁了……」

光看外表就頗具衝擊性了，實際上更是個比外表危險許多的傢伙。她或許低估了這男人的潛力。比起盯自己的變態，不幸偶然遇上的變態還好一點。

「後來我去你家附近好幾次。本來想正常地跟你打聲招呼，自我介紹，問你可不可以讓我看看那張照片，但我就是做不到……一想到你會怎麼看我，我就……在我猶豫不決時，朝野的家人搬走了，房子也拆掉了，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一想到朝野的痕跡將從我眼前徹底消失，我就快瘋了。她的痕跡一天一天變得愈來愈淡，讓我更加走投無路。然後，那天我看到你一個人漫不經心地騎着腳踏車……便想『就是現在』、『這可能是個好機會』、『想得到相片就只能趁現在』……」

「……你病得會不會太重了一點……？」

「我想也是。嗯，我的確病得不輕……我也覺得自己的行爲無從辯解。」

「……那你的打扮……並不是因爲有特殊癖好，只是爲了不被我認出來？」

「不，真要說起來是癖好沒錯，或者說是更……這個嘛……對了，類似宿命吧？」

枇杷看着昴，「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他還會繼續恐怖的告白嗎？朝野……你怎麼會跟這種人交往多年……喂，說真的，爲什麼？這男的到底哪裏好啊？

「我沒想到錦戶小姐會知道我的長相。」

「……因爲我在殯儀館看過你。你看到我的同時，我剛好也看到了你的臉。

當時有一羣人看着你說你是昴。」

「原來如此，我懂了……對了，不先點些什麼的話對店家不太好意思吧。啊，服務生——！」

「按按鈕啦！」

枇杷看都沒看菜單就點了兩人份的飲料吧。由於讓昴從這個位子離開，恐怕會給店家和客人造成困擾，因此她決定自己去拿飲料過來。

她隨便倒了兩杯不怎麼想喝的咖啡，用雙手端回座位。看到昴在玩她的筷子，枇杷當下決定回家之前一定要先扔掉那雙筷子。

「錦戶小姐只帶着這個出來嗎？」

「……我有我的苦衷啦。先說清楚，我連皮夾都沒帶，這些全讓你請。」

「當然，你儘量點吧，愛喫多少就喫多少，全部都算我的。」

「……經你這麼一說，突然覺得這杯咖啡好骯髒……」

「不過啊，錦戶小姐不帶皮夾只帶筷子出門，還滿奇怪的呢。」

不過已經到極限了。

「讓人退縮」已不足以形容，現在自己抵達的境界應該是「無止境地退縮」。她恨不得遠遠逃離，往後退到極限，不停後退，像是發射出去的火箭般環繞地球一圈。回到位子上後緊接着再踏上第二圈安可之旅，就這樣不停地繞着地球旋轉，好遠離這傢伙。

「不，集合！」

至少比起迷上這傢伙、跟這傢伙交往、跟這傢伙分手、不斷懇求這傢伙複合的現實，這亂七八糟的故事——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戰鬥，拯救世界，還比較有說服力。像朝野那麼特別的人，正適合那樣特別的命運。

「因爲我真的很後悔，心想一定要把照片還給你纔行，所以一直在找機會。還有，看到你那麼粗心大意的樣子，總覺得有點放心不下。」

離開餐廳之後，他們已經走了有二十分鐘以上吧。

「那好歹是個不可動搖的事實。」

在這悶熱的盛夏夜裏走了頗長的一段路，雖然枇杷不太想承認，但她已漸漸習慣昴的變態行徑了。或許也是因爲離開餐廳前讓他換了衣服，現在外表至少變得比較正常了。

「咚」的一聲悶響傳來。

「錦戶小姐常常半夜在住家附近晃來晃去對吧？」

此時的他穿着T恤配短褲這種獨身男性常見的家居服。

「……一直沒注意到你在跟蹤，我實在太大意了。可是你爲什麼沒有被逮捕呢？我都拼命拜託警察幫我捕捉水手服變態了。」

「唉，就算被當成笨蛋也無所謂啦……我只是想說明一下，讓錦戶小姐瞭解我的立場。」

「我不是想賣你人情，不過我這陣子好幾次跟在你後面時，看到了很多怪人。」

「對了，我可以針對這副打扮解釋一下嗎？」

「……我不記得自己有把這件事當作笑話……對了，沒想到你搶走照片以後還繼續跟蹤我啊……咦……爲、爲什麼啊？」

「大概是因爲那天之後，我就沒再穿成這樣了吧。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所以我纔會穿上……嗯，讓人精神一振呢！」

「噫噫噫噫噫噫——……」

那個『你』指的到底是誰啊？

「那、那是我要問的吧！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是在Cosplay朝野！」

世界需要朝野，她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就說不是女裝……算了，隨你怎麼說吧，我在錦戶小姐面前已經放棄身爲人類的各種權利了。」

「事情就是這樣……需要有人繼承朝野，所以就由我來代替她，完畢。」

一道巨大的影子自黑暗中緩緩升起，即使在黑暗中仍顯得格外漆黑，敵人全身散發出混沌無比的存在感。我嚇得直髮抖，但清瀨朝野則毫不畏懼地舉起網球拍，另一手拿着蘊含神聖力量的球。她將我護在身後，同時擺出姿勢，高聲宣佈：

「！」

「冷靜一點，錦戶小姐。請你先聽我說，我說的Cosplay其實是相當委婉的說法，實際上我現在已經——」

「我不想被說是男扮女裝，我並不是要扮演女性，只是想變成朝野而已。我剛纔也說過，我之前一直都在暗中保護你，所以我認爲自己有資格繼承朝野。」

枇杷抓狂地亂搔頭髮。

「……哎呀……我比不上你啦……？」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嗚，什麼都看不到……我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昴板起臉，表情格外嚴肅地宣稱。

「不對，等一下，我說錯了，請容我更正。不是因爲你氣勢驚人，而是因爲看到你在哭，讓我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所作所爲有多過分。」

「我要回去了！」

盛夏的夜晚潮溼悶熱，就像在溫水中游泳一樣。爲了不溺水，枇杷在黑暗中奮力掙扎着前進，相信昴也一樣。

「……或許……也不是不可能。」

「這是Cosplay。你知道是Cosplay誰嗎？我可以說嗎？」

「錦戶小姐。」

「……可惜朝野輸了，就如你所知。」

「是說……欸，你該不會是……」

（慘了，要遲到了——偏偏挑在爸媽都去旅行的日子鬧鐘才壞掉，今天早上實在有夠不走運！）

「嘴上說不打算賣我人情，但你還滿強調這點的嘛。」

「你必須知道。」

枇杷稍微想像了一下朝野與神祕敵人戰鬥的英姿，沒想到還滿適合的。

「……不必。我已經忍耐到極限了，我不想讓大腦接收更多關於你的情報……」

「我們高中的女生制服是水手服，所以我就以那個爲形象裝扮。假髮的劉海是我自己剪的喔。」

這個語氣頗爲高傲的女生是……清瀨朝野……對吧？咦？真的假的？隔壁班的超級美少女、網球社的女神、剛入學就受到全校矚目的那個清瀨朝野？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這真的是現實嗎？

枇杷注視着他的背影，一邊思索着。

因爲快遲到而急着下公車的我，是個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高中一年級學生！

「……朝野消失後，世界的平衡正在逐漸瓦解，朝着危險至極的方向前進。

咚！

重新燃起的怒意和矗立在眼前的變態都令人心情沉重，兩者皆讓枇杷不可承受。如果放到天秤上測量，肯定會把天秤壓壞。她被迫揹負如此龐大的重量，感覺雙腳幾乎都被壓得陷到地下去了。

***

「……哎呀哎呀……能讓你感到害怕，該說是光榮還是……」

然而，就在我準備衝進校門的那一剎那，忽然響起詭異的詠唱聲，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對吧？就是像這樣啦！噠噠！咚咻咚咻！碰！嗚喔喔喔喔喔喔～！迪啦啦啦啦、碰——！滴嚕嚕嚕嚕……嗚嘎啊啊啊～！……然後這樣咻咻——！嘟嚕嚕嚕嚕……」

「唔，沒辦法了……！等一下再解釋！你先躲到我後面！」

朝野極救了世界？

「讓我來——制裁你的罪行！」

好險她沒心情喝咖啡，不然鐵定會因爲衝擊過大而噴出來。眼前一陣暈眩。他剛纔說我「奇怪」？你有資格對我說這種話嗎？

「喂，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還有像是色狼的傢伙，我不只一、兩次故意現身把人趕跑。那種時間你還到處亂晃，每次都讓我覺得『真危險啊～』。」

「說好聽點是立場，其實就只是扮女裝的原因吧。」

「不——要——！好可怕——！這種我真的不行啦！對不起我不行了！算我輸好嗎！」

「感覺不一樣啊。透過讓外表更加相似而逐漸融合爲一……我將更深入地成爲朝野……」

「好痛痛痛……等等，這是怎麼回事？騙人的吧？爲什麼像你這樣的普通人會跑到戰場？」

「還問我可不可以，你都已經露出非說不可的眼神了不是嗎？」

結伴走在夜路上，讓枇杷有種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很不得了的地方的感覺，可是她沒有其他選擇。現在還來得及回頭……怎麼辦？要怎麼做？就在她猶豫不決之際，事態仍不斷在進行。兩人繼續向前邁步。

「經我這麼解說後，錦戶小姐明白了嗎？」

昴大約走在枇杷一公尺前，劇烈地舞動手腳，大概是想賣力演出「想像中的戰鬥氛圍！」。那副狂亂的模樣，嚇得每個跟他擦身而過的人忍不住垂下目光。

枇杷無可奈何地又一屁股坐回位子上。除此之外她別無選擇。就算離開店裏，她也無處可去，畢竟她連皮夾都沒帶。現在能待的地方就只剩下這個變態不停忘我地高談闊論的桌子。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誰害的？果然是櫻桃嗎？要怎麼處置那個嫂嫂呢？哥哥也很過分，還有爸爸媽媽也不可原諒。簡直欺人太甚，爲什麼非得將她這個女兒趕出家門不可？這樣的暴行合乎天理嗎？她感到胸口一把火又冒了出來。

***

「哦，不愧是強盜犯，講的話份量就是不一樣，深度也不同。」

枇杷幾乎要被他說服了。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得到變態金牌獎……」

「我不知道啊。」

「根本一點都不像好嗎？就算你自以爲扮演得很逼真，在我看來你不過是穿着女裝罷了。」

「我家在那。」

「就跟你說我已經到極限了吧！」

「……」

「我就是朝野！」

路燈發出蒼白的光芒，照着寂靜冷清的住宅區。黑暗的路上鴉雀無聲，和變態走在一起反而有種安心感。

昴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偷偷重新戴好假髮，攏了攏虛假的黑色人工毛髮。

枇杷隔了好一段時間才發覺那是自己一邊發出悲鳴，往前一頭趴倒在桌上時額頭撞到桌面的聲音。這段期間，變態依舊滔滔不絕地暢所欲言。

「應該說我覺得你太沒有戒心了。」

枇杷穿着滿是空隙的廁所拖鞋，如果踩到蚯蚓或其他蟲類的話就太恐怖了。現在這麼暗，就算看着腳下大概也閃不掉，於是她決定乾脆不去在意，大步向前行。

「看清楚。這個。你看，張開眼睛。這個。沒錯吧？是朝野的Cosplay。」

「……夠了，你快點走啦笨蛋。不要每次說話都轉過頭來，臉太靠近了，真的很恐怖欸你。」

沒錯，在那天之前，我只是無聊地度日，簡單來說就是個無趣的傢伙。

「完全可以不用管我好不好……不對，既然這樣，你剛纔爲什麼要逃走？還逃得很拼命不是嗎？」

「嗯……那是因爲我想抓住你……」

「呵，好像已經來了呢……！好！過來吧！」

「說起來，我和朝野初次見面是在剛上高中不久後的某天早晨。因爲快遲到而急着下公車的我——」

「辛苦了——！」

枇杷覺得要是沉默下來就算輸了，因此一直拼命試着接話。

「……解散！」

「……啊啊啊，真是夠了！」

「搞什麼啊！每個人都這麼自私……！莫名其妙——！搞不懂啦——！」

「嗯，被一個強盜犯這麼說，的確很有說服力……」

「撤退——！」

「被發現時，你的氣勢太過恐怖，我不由得……」

……可是，等一下。

她受夠了，甚至不想留下任何感想。只想忘掉一切，當作從沒發生過。她想回家倒頭就睡，就此劃下句點。若不這麼做，她會受不了。她猛然站起，纔想到自己已經無家可歸了。她被趕出來了，沒有地方可以回去。

「這並不是單純的女裝。」

「不管理由爲何，你都不必穿成那樣吧？」

就在我差點腿軟時，一道光芒有如耀眼的箭矢般破開黑暗的天空落下，筆直地插在我眼前！從光芒中翩然落下的是——呃，嗚喔！好險——！

昴指向馬路對面。眼前是一棟鋪着磁磚的細長建築物，似乎就是昴獨居的公寓。

「哦……變態強盜住的地方竟然這麼高級啊……」

「一樓有便利商店，要去逛逛嗎？」

「不用。呃……奇怪？爲什麼你住得這麼近啊？我也真呆，就這樣傻傻地跟着你走過來——」

枇杷突然想起朝野曾經跟她抱怨過的話。她停下腳步，不解地歪起像剛洗完澡般掛着毛巾的脖子。

記得朝野說過昴住的地方很遠，要去找他玩相當不方便。雖然他們曾想過乾脆一起住，但爸媽不同意。她還說如果昴從家裏獨立出來後，能住得近一點就太棒了。

「嗯，我老家滿遠的喔，在新百合。」

「對，就是那裏，新百合之丘。」

「我大約是在去年秋天搬來這裏的。四月時，我的上班地點換到了池袋，這樣反而方便。」

「哦……」

秋天嗎？那時朝野已經……如果他早一點搬來，朝野肯定會很高興吧。不知爲何，昴好像看穿了枇杷的心思。

「我會在秋天搬來這裏，並非偶然，而是因爲朝野從前對我說過：『要是你能在更近一點的地方租房子就好了』，我才決定住這裏的。」

「……咦？可是……」

等到秋天不就爲時已晚了？這樣的想法也傳達給了對方。

「嗯，我當然知道一切都太遲了，但我還是決定這麼做。」

枇杷實在想不通。既然願意做到如此地步，他那時爲什麼要——這次對方似乎沒有察覺。

昴什麼都沒說，他朝兩邊看了看，等車流中斷後才大步穿越馬路。枇杷在後頭以小跑步跟上，忍不住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火大。

昴打開自動鎖，踏進開着空調的涼爽玄關，他檢查了沒上鎖的信箱，挑出郵件並扔掉廣告傳單後，按下了電梯的按鈕。

不出所料，在等電梯和搭乘電梯時，氣氛都很尷尬。昴剛纔提議時間很晚了要送她回家，於是她省略了細節，順勢說出自己現在不能回去的事。

聽完枇杷的苦衷，昴說「錦戶小姐如果不討厭的話，要來我家嗎？」，她立刻回答「不要！」，但絞盡腦汁依舊想不出其他可以去的地方。雖然她想過乾脆向昴借錢隨便找個地方待一晚，不過又覺得跟對方借錢與留下來過夜好像差不多。這麼想是錯的嗎……或許吧，結果還不得而知。

「……朝野根本沒提到這個，只說你無論如何都不肯原諒她……」

「沒有，我大一的時候就退學了。」

昴擋在門口害她出不去。枇杷透過鏡子看着他的臉，雖然他的視線面向前方，卻不曉得在看哪裏。

「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喔……要是我當初再次接受朝野的話，結局或許就會不一樣了。」

「哦……所以你纔會指壓啊。原來如此，這表示你將專業技能運用在犯罪上，當作兇器。看來你註定成不了大器，指壓之神絕對不會原諒你的行爲的。」

「嗯？就算你這樣問，我也答不上來。」

明明沒問他，昴卻自顧自地說個不停，枇杷什麼也不想回答。

「請你責怪我吧，錦戶小姐。」

「錦戶小姐有從朝野家人那裏……聽說她發生什麼事嗎？」

如今照片拿回來了，不僅如此，她人還在犯人家。然而，世界依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照常運轉着。這麼說來，世界片刻也不曾配合個人方便呢。

「就在朝野對我提分手，我陷入低潮、沮喪不已的時候，有個女人對我告白，是我以前打工的居酒屋的常客。因爲感覺不錯，所以分手後我們馬上就交往了。她大我三歲，個性沉穩又幽默風趣，住在初臺，是雜誌編輯，工作很忙卻非常照顧我，喜歡喝酒，認識很多漫畫家，見多識廣，是寺社佛閣迷，老是在旅行，會彈一點吉他，先天貧血，老家在岡山。」

昴幫她打開浴室的燈。枇杷用洗手乳洗手時，不知爲何一直被盯着瞧，讓她有些心浮氣躁，直接用洗臉檯上的洗面乳嘩啦嘩啦地洗起臉來，藉此掩飾自己的心煩意亂。即使包裝上以具有速度感的字體印着「讓男性肌膚水潤光澤！」的字樣，她也不在意。

「問我有什麼看法……我只覺得『原來如此』而已。」

「……牙刷。」

枇杷伸出手，狠狠賞了昴一巴掌。昴那張像是在說「嗅？」的喫驚臉孔讓她愈發火大，忍不住又用同樣的力道再打了一次。

昴東翻西找後遞來的玻璃瓶，是枇杷也知道的知名品牌商品。應該只在百貨公司纔買得到，價格也不便宜。仔細一看容量幾乎沒有減少，聞起來也沒有奇怪的氣味，於是她就直接借來用了。她將透明濃稠的液體倒在手心，抹到臉頰上。男生的住處有這種東西，就表示——

「硬要說的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急着提出複合。」

「啊？我還以爲只是像指壓，結果真的是嗎？」

枇杷當然好幾次這麼想過，但是—背脊突然冒出奇怪的冷汗。

「……洗手檯在那邊。家裏應該還有買來囤放的新牙刷。」

房裏很悶熱。昴用遙控器「嗶」的一聲打開冷氣，腳邊馬上吹起涼爽的風，室內溫度逐漸下降。

「國家證照啊，總覺得聰明人都混得不錯呢。你是不是還拿了大學和專門學校的雙學位啊？可惡的變態。」

「……錦戶小姐罵我是變態和強盜犯呢。」

就時間順序來看，朝野的東西不可能存在於這個房間裏。所以前女友指的應該不是朝野，換句話說，他跟朝野分手後曾和其他人交往。

「……你的房間感覺還不錯嘛。」

「這個嘛，你就把我當成第二代清瀨朝野就好了。鑰匙、鑰匙……奇怪，跑去哪了……」

「知道喔，我全都跟她說了。我告訴她我已經交到新的女朋友了，拜託她別再纏着我。」

在單身男性的房間過夜，而且還是曾經襲擊自己的變態強盜的房間。

「啊，擦臉的東西都沒帶……」

「……被錦戶小姐這麼說，我實在無法反駁。」

「給·我·牙·刷！」

「……除此之外的事你都不怪我呢。」

「原來如此是指？」

那句話的主詞是朝野吧。昴的意思是——因爲自己移情別戀，心已不在朝野身上，所以朝野纔會急着要複合。

「因爲我的薪水還算可以吧。不好意思沒什麼好招待的，不必拘束，當自己家就好。」

「我想洗手。還有，啊，我沒有牙刷。」

還有這傢伙——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幹嘛帶自己回家？

好你個頭啦。枇杷很想直接朝他後腦勺巴下去，不過還是硬生生地忍下這股攻擊衝動。說來說去，變態就是變態，最好不要給他多餘的刺激，何況自己的腕力比不過人家。對了，這傢伙還有個讓人痛到不行的神祕絕招。

「自……好痛！」

「呃——化妝水、乳液……對吧？是這個嗎？」

「退學？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感覺跟我從朝野那裏聽到的差好多……」昴不是和朝野上同一所大學嗎？朝野就讀經濟系，昴則是念什麼工程學之類的、聽起來有點難的理工科系。枇杷記得自己聽聞後，覺得兩人真是耀眼的精英情侶。

「什麼嘛，有女人啦？」枇杷自言自語道，不過昴也聽見了。

該拿我的乾性肌膚怎麼辦？

昴在廚房洗過手，將水裝到電熱水壺裏。枇杷望着他的身影，心想自己還沒洗手漱口呢。

她咬緊牙關，強忍住這股急竄而上的不舒服感覺。然而，枇杷想的不只是「這些」。「這些」還不足以解決一切。就是因爲不希望事情衍變成這樣，她纔不想跟這傢伙扯上關係。

「我有過那種對象喔。錦戶小姐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咦？」

「錦戶小姐在我家這個情況，果然還是讓我有點緊張。茶這麼燙，即使我喉嚨渴得要命也喝不下去啦。」

昴擋在狹窄的門口，一副等她發表感想的樣子。爲什麼？

「你是因爲移情別戀了，才完全不考慮跟朝野複合吧。」

「……誰知道，不關我的事。」

「她不想跟錦戶小姐說吧。所有難堪的事她都想對你隱瞞。像是男朋友大學退學；因爲想試探對方的感情而提出分手，結果對方竟然立刻另結新歡；還有其實自己正爲了拯救世界而戰鬥等。唉，結果全被我說出來了……你知道這些事情後，覺得怎麼樣？我這個人比想像中還要討人厭吧？」

「那些我家好像有，等一下，我找找看。不過可能有點舊了，我不太懂，你自己確認吧。」

枇杷沒有回應，昴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現在正播放着枇杷平時在家常收看的新聞節目，這個節目一結束家人都已就寢，她總會趁機偷偷溜出家門，爲了拿回照片在街上四處徘徊。

坪數以一個人住來說算是綽綽有餘。儘管地上還散落着幾個紙箱，傢俱也很少，顯得有點煞風景，但是並不髒亂。

她的體質雖然不會長痘痘或是皮膚粗糙，但乾燥問題相當嚴重，如果忽略洗臉後的保養，即使在夏天也會很快發癢、脫皮。

如果昴和朝野複合嗎？

「……幹嘛道歉？」

「那種事無所謂啦，怎樣都好。你跟誰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啊，對了，給我牙刷。」

「牙刷！」

枇杷當然有些反感，但既然對方是和朝野交往多年的人，感覺應該不會發生一般世人印象中會有的危險。就算單獨進到房間裏，他一定也不會對自己出手纔對——思及此，枇杷赫然回神，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三個月前她不就被襲擊過一次嗎？居然還傻呼呼地跟着對方回家，看來自己的判斷力變差了。

「那是指壓啊。」

這句話問倒枇杷了。

「對不起。」

「我也有聽說過。可是這件事很奇怪吧？那傢伙絕對不可能一個人去海邊啊。和她熟識的錦戶小姐一定也明白那有多麼不合理。那時，我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儘可能調查了各種資料，甚至看遍去年八月十七日左右的新聞。照理說在盛夏海邊發現一具年輕女性的屍體，應該不是一件小事吧？就算新聞報導出來也不奇怪纔對。可是，我卻沒找到任何相關報導。關於伊豆的事，說起來也只是謠言而已。何況要是她真的是溺死的，屍體纔不可能那麼漂亮。所以我無法不去想，大概，應該說絕對，是我害她——」

昴從洗臉檯下方的櫃子拿出一個塑膠籃，裏面放着卸妝用品、去光水、頭髮花香噴霧等東西。

「朝野大概不想跟你說這件事吧。要不要喝點什麼？」

枇杷擦完化妝水，準備抹上乳液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朝野是自己——」

昴目瞪口呆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捂着被打的嘴角。枇杷忍不住心想，這種程度就被嚇成這樣，這傢伙八成沒有兄弟姊妹吧。昴這纔回過神來，從水槽下方拿出新牙刷給她。

昴點點頭，將熱氣騰騰的馬克杯放到流理臺上，從冰箱拿出兩瓶礦泉水。他將一瓶遞給枇杷，馬上就着另一瓶大口喝了起來，眼睛依然盯着枇杷看。

枇杷認爲這件事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沒必要對這傢伙的人際關係多做感想，而且她也沒有那種資格，所以她決定什麼都不說，就這樣帶過——

枇杷一邊將充滿香氣的乳液擦到臉上，無奈地開口：

「……喂，那個像指壓的招式到底是什麼？我那時候痛得要命耶。」

「朝野知道你有新女友的事？」

「其實我不是漫無目標，而是認真思考過未來，尋找出適合自己的職業，想趁年輕就經濟獨立，跟父母商量後才決定退學的。考試的時候滿腦子只有偏差值，實際入學後才發現做了錯誤的選擇。可是朝野十分反對，她說專門學校的課程很重，沒有毅力的我不可能畢得了業，事情不會那麼順利……現在想想，朝野和我的關係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調的吧。被她講成那樣，我也漸漸有種『搞什麼？』的心情……」

「還有乳液。」

枇杷靠着和室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口中不斷髮出「咦？咦？咦？」的愚蠢驚呼。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雖然我對你的私生活毫無興趣，不過還是姑且確認一下來歷。」

「錦戶小姐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總覺得話題的走向愈來愈讓人不快了。昴似乎想聽枇杷說什麼。她忍不住想，關我什麼事啊？誰管你有沒有苦衷。乳液也擦完了，她只想趕快離開這狹窄的洗手間。

「不用。」

「牙線呢？」

「……你到底是怎樣啊？」

看吧，來了——

「誰知道……」

「你很想罵我對吧？你看嘛，我真的是個很糟糕的人。明明交往了那麼久，女方一提分手後馬上另結新歡。不管她再怎麼懇求道歉也不復合，結果……總之，都是我害得朝野……你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

然後她用自己那條吸水性降低不少的毛巾擦乾水滴，突然想到一件事。

「喔，找到了。在這裏說話會吵到鄰居，請小聲一點……」

抵達六樓後，昴走出電梯，穿越走道，在其中一扇門前停下腳步。

「嗯，那是前女友留下來的。」

「牙線？啊——我沒用過那個……要的話我去樓下買吧？超商有在賣嗎？」「沒有就算了，也不是什麼必需品。」

「話說，明明是夏天，而且還這麼熱，我爲什麼要喝熱茶呢？」

「按摩師，我好歹是有國家證照的。」

「那我自己喝囉，你想要的話就說一聲……嗯，朝野很喜歡你，可能是想盡量表現出好的那一面吧。她大概是認爲自己交往的對象總是渾渾噩噩度日，大一就退學，聽起來很遜，不好意思跟你說吧。」

她不是特別想喝水，但既然拿了又被猛盯着看，還是姑且打開瓶蓋。看她喝了一口，昴放心似地回到了廚房。

「嗯，那是事實啊，你就誠心誠意地接受吧。」

昴聽見枇杷這麼問而回過頭來，那是一張只能用毫無防備來形容、略顯疲憊的年輕男性臉龐。

他把茶包丟進馬克杯，倒入沸水。

昴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開門走進去。枇杷在他的招呼下也赤腳踏進屋內。從玄關穿過走廊後，映入眼簾的是飯廳和廚房，還有一間用拉門隔開的和室。

……可是——算了，管他的。

「不然先放着吧，放在那邊。」

「之後去上了三年專門學校，通過國家考試，今年纔開始工作。」

「……我只知道她一個人倒在伊豆的海邊。好了，不要再說這件事了，快點把牙刷給我啦。」

「化妝水之類的嗎？」

終於啊。枇杷像搶劫似地一把奪走，粗魯地撕開包裝。她一邊將垃圾推向昂的胸口，一邊簡短地說道：

「……真要追究的話，是彼此彼此啦。」

「彼此彼此……誰跟誰？」

我跟你。

她說不出口，但事實就是這樣，我跟你。

如果朝野過世的原因是昴沒有和她複合，以這個邏輯去思考的話——

我也應該受到指責。是誰沒能拯救痛苦的好友？是誰毫不知情？是誰沒有察覺到？她或許搞錯了自己該說的話。最後一次見面那天，如果自己採取了正確行動，認真傾聽的話，結果大概就不一樣了吧。是誰沒有陪在她身邊？是誰扔下無聲求救的朝野孤單一人？明明兩人聯手就能成爲最強搭檔，活在永恆的剎那之中，但放開手的是誰？輕易放掉從小就牽着的這隻手的人，究竟是——

是枇杷。

枇杷明明有可能拯救朝野，卻什麼都沒做，什麼也無法做。從造成這種結果的論點來看，枇杷可以說和昴一樣，半斤八兩。

她怎麼可能不去想？「假如那時候——」的想法不斷浮現，又空虛徒然地沉沒、消失。從接到簡訊以來，這般反覆閃燥的空虛感便時不時會在枇杷心中閃現。至今仍是如此。那之後從未停歇過。自她最後的笑容消失後，就未曾停止。枇杷的情感反覆回溯到那一天，但總是無能爲力，只好又被推回現在。要是有方法能從這個循環解脫片刻，枇杷願意不顧一切緊抓着不放。

「朝野……曾經戰鬥過吧。」

昴直盯着枇杷的眼睛看。

「你說，朝野爲了守護世界一直在戰鬥，只是最後輸掉了……事情就是如此，別再亂想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刷牙，然後將泡沫吐到洗臉檯。

「既然你決定照這個設定演下去，那我就奉陪到底啦。」

「……你願意採用？」

「嗯，抱歉剛纔打了你。」

有如躲進洞裏般，拼命地逃脫，爲了不要溺繁——不管揹負多大的重擔或痛苦，只能難看地掙扎，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否則他們將沉到無底深淵，再也浮不上來。

「其實……我早就隱約察覺到了。」

「咦？」

「是這樣嗎？從過程來看，我還以爲是你甩了她。」

昴拍了一下手，抬起頭來，對着枇杷用力點頭。

如果我更認真聽你說就好了，要是我這麼做，一定—又回到了平常的循環，孤零零地不停旋轉。停下來，，停下來，拜託停下來，停下來啦。什麼都別讓我思考。

「沒關係，我會用間接方式說明的。請試着想像……錦戶小姐你正要將一隻水獺插進用潤滑液弄得滑溜溜的長靴裏，可是水獺卻渾身軟趴趴的，即使你想將它一頭放進靴子入口，它卻說着『不要不要！』地扭來扭去。最後，潤滑液幹掉了，水獺也累得筋疲力盡，想睡了～大概就是這樣。」

枇杷搬出一套牽強的歪理。

枇杷忍不住從被子裏出聲搭話。

「是啊，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對她充滿了歉意。雖然在形式上是她把我給甩了。」

「……哦——」

他低聲道歉，關上窗戶，直接回到牀上。兩人不再開口，又陷入了沉默。

「我現在纔想吐啦！」

「我和初臺那個人的故事就到這裏爲止。」

昴無力地垂下肩膀。看他那麼遺憾的樣子，枇杷也覺得有些難受。

應該說現實中她也不可能掉到水溝裏。以現實角度來看，自己到底卡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這裏是哪裏？自己的未來會怎麼樣？永遠像這樣無所事事嗎？

而失敗者的悲慘樣貌則是五花八門。有的筋疲力竭、有的被捕食、還有的被車給壓扁，也有卡在排水溝裏的。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瞥向了電子鐘，上面是一連串的零。今天結束了。

（反正是他家的冷氣，根本不需要和我道歉。是說……）

（……其實是我想永遠當個小孩子。如果現在還是小孩子，隨便我愛轉多久就能轉多久。可以和朝野一起開心地玩，一起笑，一直在一起……）

「冷氣會跑掉。」

「……我開始覺得初臺那個人有點可憐。」

昴原本要將和室裏的四腳牀讓給枇杷睡，但她實在不想躺在剛認識、而且還是男人平常睡的牀墊上，於是請他鋪了客人用的被子。

「那個……我將這麼私人，而且還是有關性生活的細節全說出來，你的感想卻只有『是喔』、『哦——』而已嗎？你這樣好冷淡喔。」

枇杷不敢正面接受昴的感情。

「這個故事可真長啊？」

昴黑漆漆的背影瞬間震顫了一下。枇杷心想自己是不是嚇到他了。昴慢慢轉過頭，看向她。

已經到了下山的季節了，可是爲什麼我跟朝野還是無法筆直地朝着大海前進呢？思緒在腦中盤旋，沒有意義地轉動着。循環，循環，再循環。

一旦開始思考就覺得害怕，只能撐住雙腳，強忍着這種半吊子的狀態，並祈禱它停下來。全都給我停下來。現在的她只想不顧一切地站在原地，反抗世間萬物旋轉的力量。什麼都不想，她已經什麼都不願意去想了。

他起來了？是要去廁所吧。枇杷不經意地望着他，只見昴悄悄地打開了通往陽臺的窗戶，然後就那麼站在窗邊不動。他的腳有一半跨在外面，似乎正在欣賞夜晚的景色。枇杷聽見他呢喃着「其實我有翅膀，偶爾會從這樣的高度跳下去喔——」。怎麼可能？少胡說了。

她很瞭解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狀況。突然失去朝野，讓她陷入自責和後悔的空虛循環裏，動彈不得。

枇杷錯得離譜。她沒有試着幫助朋友，只是像個小鬼一樣開心地轉圈圈。兩人最後敗給了離心力，不得不鬆手，然後被甩飛，拋到了空中。

「唉，你們女性能明白嗎？簡單來說，症狀就是——」

每到遷徙季節，螃蟹就會一齊從山上往海邊移動，將途中經過的街道地面染成一片甲殼色。能否前進全憑智力、體力和運氣。平安抵達海邊的螃蟹，還有將下一世代放流到海中的使命等着它們。

對了，今晚來到這裏後，又發現了自己的另一條罪狀，那就是自以爲了解朝野的一切。

看着天空，腦子裏想的不是將來或希望，而是「那時要是……」「可是那樣的話……」「果然還是……」「那時假如……」——等等。

現實中的她們纔不是什麼螃蟹。

放開這隻手的好友，本來是季節到了就一定能抵達海邊的螃蟹，結果卻掉落虛無的深淵，再也見不到面了。她從枇杷眼前消失了，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

枇杷爲了漱口而含在嘴裏的水，有一半從鼻子裏噴了出來。

有好幾件事她是聽昴說才知道的。朝野沒有全部對自己坦白，或許是因爲自己講話很毒，有時讓人聽了很刺耳的關係，所以她纔不敢說出實話吧。因爲不想被我這種人的狹隘價值觀評斷，朝野肯定還有很多事瞞着自己沒說出口。

朝野明明向自己求救了，她卻沒察覺到。

「好惡……我纔不需要那種情報！我一點都不想聽！簡單你個頭啦！」

「錦戶小姐真有深度！」

（對不起，朝野。）

——爲了設法在朝野離開的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她只能一味地擺脫可怕的想法。

——若接受那傢伙的設定，朝野依然存在於世上。世界沒有改變。

原本以爲就算大聲呼救也不會有人趕來。但這世上似乎有一個人，就只有這傢伙會馬上趕來。他明明是攻擊過自己的變態耶。不過那也要枇杷相信這傢伙施恩於己的說法就是了。

「……你說什麼？」

「……啊，抱歉。」

今年的八月十七日，現在已成了過去。

昴在黑暗中沉默不語。雖然安靜，但不曉得他究竟是睡是醒。

「……會跑掉。」

「我知道有個攻擊朝野的恐怖敵人存在，朝野稱那傢伙爲破壞神。」

「我喜歡的就只有朝野一人。早知道結果會變成這樣，我絕對不會分手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放開她。我是真心想跟初臺那個人得到幸福，但那只是基於朝野隨便將我甩掉、認爲我會一直任她予取予求的報復心態，我不過是想讓她看看自己也能得到幸福罷了。回顧過往，才發現不論是好是壞，我的人生全都圍繞着朝野打轉。如果沒發生這種事，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察覺吧。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好遺憾、好後悔……」

在一片漆黑的沉默中，枇杷翻了個身背向昴。

昴——不對，朝野仍爲了守護世界而戰鬥着。與襲擊自己時一樣，爲了守護我們的世界，她穿着那套水手服奔馳於夜晚的街道上。

清瀨朝野戰鬥過了，而這傢伙是第二代清瀨朝野。聽起實在很荒謬，枇杷之所以不認爲這樣會冒犯到死者，是因爲她知道這傢伙認真無比。

（那我呢……？）

「讓我煩惱的不是能不能勃起這種小事，我只是一味地對此產生罪惡感。一旦要做時，我總會突然回過神來。質疑光着屁股的自己到底在幹嘛，簡直像個白癡。朝野都那樣了，我卻顧着自己快活？想到這裏，我的心中就像荒野一樣，惡惡惡……地直想吐。」

如果拿螃蟹比喻剛畢業的年輕人，自己大概就是水溝組的吧。不小心跌落後，就再也爬不上去了。無法輕鬆死去，也到不了海中，只能像這樣睜眼仰望天空。

她笑着矇混過去。如果正面接受，感覺連自己都會被這傢伙的遺憾、懊悔給拖累。

人無法入睡，就會開始想些有的沒的。

總覺得好像和誰在什麼場合有過同樣的對話。可是除了這傢伙以外，我還認識哪個講話這麼忘我的人？

因爲羞於讓這樣的自己被人看到，枇杷在去年暑假結束後便一聲不吭地停止求職活動，其中也有朋友前來關心自己，但她卻無法明確回答。也沒有向研討會的教授解釋，逃也似地倉促寫完畢業論文，就結束了四年的大學生涯。

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昴的回答毫無遲疑，連一秒鐘的猶豫也沒有。這傢伙想必是經過不斷地思考，自己找出了答案吧。

枇杷在夜裏張大着一雙眼睛，仰望着天花板。

昴在洗臉檯的鏡子前交叉雙手，擺出華麗的姿勢，對着鏡中一指——指向枇杷。

去年夏天以來，枇杷與其他朋友就斷了聯繫，就連和朝野無關的大學朋友也不再往來。所以，目前稱得上是她朋友的人，真的一個也沒有。剛好大家都成了社會新鮮人，各自有要忙的事，趁現在斷絕關係正好。

枇杷知道，這個世上不只有她一個人希望停留在沒有改變的過去世界裏。看樣子，她和那傢伙似乎活在同一個世界裏。

「參加完朝野的葬禮後，我的腦袋就變得很奇怪，她一直在照顧我。即使我說想搬到朝野家附近，她也點頭贊成，還幫我搬家。就算我不停哭喊着朝野的名字，她也會安慰我。可是我——跟你說這種話實在很抱歉，但我還是得說，我從那時候開始就完全無法勃起了……」

「啊！原來如此！」

這時，距離暗自祈求的枇杷數公尺遠的昴，從牀上緩緩坐起，於夜晚的黑暗中升起一道高大、漆黑的影子。

「可是，那種時候對女性的傷害好像比較大。有病的明明是我，不知道爲什麼大受打擊的卻是她。我後來才知道她很受傷。有時候晚上突然醒來，會聽到她在身旁無聲地靜靜啜泣。我覺得她這樣很可憐，十分對不起她，認爲再繼續這樣下去不行。因此，爲了打破現狀，我去了商店逛街、還上網路商店瀏覽——」

「不……你的錯亂程度才深奧呢。」

枇杷漱了漱口，轉頭仰望還擋在門口的昴。

昴想看什麼是他的事，但冷氣送出的涼爽空氣正逐漸變溫——

「……是喔。」

「因爲我其實還喜歡着朝野。」

也許是太久沒和人聊朝野的事了，枇杷的腦中還在沸騰。即便房間變暗，興奮的情緒依舊沒有減退，大概暫時睡不着了。枇杷平常就較晚就寢，況且今天還沒過完。

「……太遲了啦——」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爲什麼你交了新女友，還那麼想要朝野的照片，甚至不惜攻擊我？」

那正是錦戶枇杷目前的寫照，現在的她就是這樣活着。

兩人儘可能靠牆，拉開彼此的距離。關上燈的黑暗房間，籠罩着沉默。

疲憊瞬間襲來，太好了，故事終於結束了。

「……噗咳！」

「不，聽我說，現在開始纔是重點。然後，我找到了。看到整套水手服和假髮的那一瞬間，腦中所有的點都連貫起來了。我心想『就是這個！』，終於明白自己該做的事。我立刻買下它，把水手服和假髮穿戴好，看着眼前這面鏡子，結果她就在那裏，朝野就在那裏。『啊啊，找到了！原來你在這裏！我一直在找你啊！』想着想着，我激動地哭了，鏡子裏的朝野也哭了，後來呢——」

「什麼嘛……你就這樣總結喔……」

「……呃，那個……我猜初臺那個人就是『罪』吧？因爲遭到制裁，所以才消失了啦，肯定是這樣沒錯。」

雖然是變態、是強盜，腦子還病得相當嚴重，但這傢伙確實很認真。他是真心打算採用那個設定，而且恐怕跟自己一樣拼命。

「我擺出了『讓我來制裁你的罪行！』的姿勢後……發現女友竟站在我身後，凝視着那樣的我。於是我馬上轉過身報上姓名：『我是朝野！』她點了點頭後，直接走出房間，再也沒有現身……事情就是這樣。」

「你說得對，太遲了——我真笨——真沒用——一切都沒意義了。去年開始我就一直很沒用——生活毫無意義，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全都太遲了，空空蕩蕩的，什麼也不剩了。」

「枇杷——」朝野伸出鉗子，「朝野——」枇杷也伸出自己的鉗子。原本打算緊緊抓住彼此的鉗子不放。在最後那一天，枇杷曾向朝野提議玩轉圈圈遊戲。

「幾乎都是你自己在講啊。」

「……你的比喻根本超直接的好不好？啊啊真是夠了……！我很喜歡水獺耶，現在卻被你玷污了……！」

事情真的變得很奇怪。

枇杷睜着一雙毫無睡意的眼睛仰望天花板，沒來由地想起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螃蟹大遷徙。